小小的花

一

克里塔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翻找做三明治的色拉酱。好不容易在冰箱翻找出来，看到日期却只得把它丢进垃圾桶。他听我乱七八糟地翻找了好一会，才开口说：

“安乐，我有点害怕。”

“为什么害怕？”

此时我已经停下手上的动作，等待克里塔的回答。

“妈妈又开始那样了。”

“在和人吵架吗？”

“嗯。”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料摩擦发出来的。我猜克里塔躲起来了，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地给我打电话。我依稀可以听见女人尖锐的声音，穿透话筒，扑通扑通地拍打我的心脏。

“那我现在过去一趟，等着我。”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我放弃了做了一半的三明治。今天烤面包机的火候太大，烤焦了面包，出门倒也给我了一个放弃去吃他们的理由。在去克里塔家的路上的时候，我买了一些水果，装在塑料袋里。

走在路上总归会想一些事情。每次克里塔害怕的时候就会躲起来，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尽可能的压缩自己的体积。克里塔的爸爸还在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听见吵架就会躲起来，等安静了很久很久之后再跑出来。他不会问克里塔去哪了，而妈妈会给克里塔一耳光。

这些都是克里塔当饭后茶余的谈资告诉我的，听见的时候我还以为这是在说什么小说的情节，不由得的觉得有些迷幻。但后来去他家的时候我逐渐意识到克里塔说的都是真的。

我家离克里塔家不算太远，但走过去也要近二十分钟的路程。冬季换代整改，共享单车被大量的回收，等我终于看见一辆时，离克里塔家还有大概五十米的距离。如果运气好的话，走的时候可以骑它回去。

拐进小区我就看见克里塔妈妈哐哐的摇着邻居的防盗窗，制造出很大的声响，很多人看着她。

“阿姨。”

我出声叫她，她回头看我，诡异地笑了一下。

“是安乐啊。来找克里塔玩吗？他在屋里，自己进去就好了。”

我点点头，按了门铃。过了好一会克里塔才出来给我开门。他从我手中接过水果，给我拿来替换的拖鞋。我轻车熟路地打开他的卧室门，果不其然的看到了被翻出来的一堆衣服。

“我来之前躲在这里？”

“嗯。”克里塔应了一声。

我收拾起克里塔的衣服，叠好后又一件件放回去。做完这些后我一屁股坐在床上，很不客气地拿了刚买的水果吃了起来，还顺手给克里塔剥了根香蕉。

沉默了一会，连克里塔妈妈都没有再发出声响。我望着他桌上堆叠起来的书本发呆，而克里塔突然对我说：

“安乐，我一下子就安心下来了。有你在的话，好像一点都不慌张了。”

“真的吗？”

“嗯。这里。”他指了指心脏，“你来之前，跳的很快，很大声，我躲在衣柜里感觉要和木头融为一体。”

“多喝点水吧？跳的太快的话对身体不好。”

我起身要下楼给他倒水，但克里塔拉住了我的手。

“不用了安乐，现在这样就好。”

他缓慢又坚定的摇了摇头。我们两个都淡定地像未经事一般，这似乎不是一个故事的好开头。

二

克里塔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屋了，静悄悄地坐在客厅，不知道在干什么。我在楼梯上看的不是很清楚，但也不敢继续往下迈。

克里塔没有给我讲过他妈妈的故事，但我大多能从他告诉我的故事里猜到一些。克里塔是班上唯一的单亲家庭，和我接受的政府福利补助不一样，他的援助情况好像比我更复杂一些。开学初或学期末就能看见他拿着相关资料跑来跑去，一天没办成的话可能手上会多出一些新的口子，歪歪斜斜地盖在旧的上面。

“她打你。”

我说出这个讨厌的事实的时候，克里塔正慌张地把袖子往下放，要不是我无意之中看到了，或许他打算藏到毕业。我把他拉到厕所，掀开来的时候还是被细密密的伤口惊到。我不敢去抚摸，克里塔也转头不敢看我，或许是因为疼痛，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给克里塔上药，他抓着烤红薯，问我要不要来一口。我很不客气的咬了一口，一大口，可以说是这个红薯的一小半。克里塔气的骂我，但我笑着打哈哈，在克里塔快吃完的时候又蹭了一口。天气冷，把出锅不久的红薯吹的有些发干，风也带走了一些热度，但把克里塔的手捂的暖暖的。上完药，拉下克里塔的校服袖子，我俩就呆呆的看着半黑不紫的天空，坐在上街沿一直到星星出来。

毕竟是学生，总是要以学业为主的。克里塔是机灵的学生，但有时不注意会把血蹭到作业本上，平白无故挨一顿老师的骂，所以他总是很苦恼。后来我给他买了一双手套，写作业的时候戴上，软绵绵地，这样就不会蹭上裂开的伤口血。

好像已经过了可以大声喧哗的年纪，所以我们都沉默下来，彼此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提那些容易令人伤心的话题。我们常聊起的事情无非是今天哪个老师很讨厌，学校里哪个球队又要去比赛了。克里塔说他也想去打球，但他要回去照顾妈妈。

——妈妈。这对克里塔来说是个禁忌但又无法割舍的词。不知道克里塔是不是天生就这么爱操心，妈妈一有些风吹草动他就提心吊胆。他叫我的名字后唤出的话题多是和家庭有关，于他自身却寥寥无几。所以和他认识这么久，我也不能百分百的说我了解克里塔了。

对我来说克里塔是什么样的人呢？如果要我突然回答这个问题，我一时半会还真的说不出什么所以然，但最近这个问题一直在我脑子里徘徊着，我也执著的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我见过的，金色的，小小的，闪闪发光的克里塔。在我们可以顶着僵硬的四肢熬过寒冷的冬天上学路时，我看见太阳从他背后升起来。克里塔先是看到我，对我招了招手。他穿的像一只熊，毛呢大衣好好的扣在他身上，背着光看起来更加的软绵。他停下来，在坡上喊着：

“安乐啊，单词背了吗？”

我也大声的回应说：

“背了一半，你呢！”

是张开嘴就会觉得寒冷的天气，但我还想和他说话。没等到他回答，我们就隔着长坡笑起来，呼出的热气与冷气相拥，我跑过去的时候，克里塔也在张开手臂等我。

这样类似的回忆还有很多，所以，当他想起十七岁的时候，那我就会永远在他的十七岁。

——克里塔是什么样的人呢？

对我来说，他是珍贵的，在恶土上悄然生长的花。

三

克里塔妈妈对我带来的水果很满意，拍了拍我的头，自顾自去厨房切水果吃了。但很快我就听到切水果的声音变成了剁菜板的声音，克里塔跑下来，捏住她的手，把她推到旁边去，切完了剩下的。

她自和我打了招呼后就没在和我说过别的什么话，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着，而克里塔把我推出了家门，我就这样被赶回了家。

运气不太好，那辆车还是被人骑走了。

于是我又慢吞吞地原路返回，普罗番的冬天一向冻人，尽管我身体还算不错，但到家的时候还是止不住流了一串清水鼻涕。虽然家里也冷，但比起室外还是好一些。糊弄完作业九点超过点，简单洗漱后，我躺在床上接着月光开始想些有的没的。

记事起我就不知道父母在哪里，现在这样还多亏远房亲戚帮我办了个手续。具体是什么手续我也不清楚，把证件一股脑的交出去，跑了警察局和民事管理局，一通东忙西忙，回过神来我已经在这里读书了。认识克里塔也是入学很久之后的事情。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也忘记去问克里塔后来的情况怎么样。我一个人住在破烂的屋塔房上，隔壁老太太抽水声很响，每天早晨我都会伴着这个声音醒来。屋里没有窗帘，背后是蒙蒙亮的天，听着杂音我起来穿没晾干所以潮湿的校服，含糊地用交报纸试卷的找零买了一口早饭。

克里塔比我早到教室些，他的神情看起来比昨天轻松不少。简单交谈后我也松了口气，撩开他的袖子也没有再新添伤痕，于是我安心了些。我和克里塔约好下午放学后帮他上药，只是我因为老师叫我留堂处理事情需要晚些，我们约定还在之前的上街沿碰头。但我处理完事到老地方的时候却没有看见克里塔，给他打电话也是没人接听的样子，我不由得有些慌神，但又不知道要去哪找他，在原地乱转了一会，看见不远处小巷子里的克里塔。

“安乐。”

他看见我来，也不在乎我可能会因为他的翘班而生气，只是把我拉着蹲下，另一只手伸出去抚摸在纸壳里的小猫。

“我们没法养它。”

“我知道。”

克里塔点点头，但还是呼噜呼噜的摸着猫头。小猫脑袋舒适地在他手心里剐蹭，做出粘人的样子。

“走吧。”

我拽起克里塔，再往后可能我们都会于心不忍。被我拽起来的克里塔也不恼，安静地跟在我身后，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头去看猫，只是今天上药的时候他格外的安静，呼出来的冷气在夕阳的照耀下慢慢升腾，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四

这样的普通一直持续着，持续到放寒假。我不明白的是，明明克里塔的伤有在好转，为什么他还是很难过。手臂之上没有再填新的伤痕了，但克里塔还是一副很痛苦的模样。

他又打电话给我，但好像是在慌乱中按下的，我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然后又是什么东西摔倒地上的声音。大喊大叫的那位无疑是克里塔的妈妈，我的神经突然紧绷，给我一种克里塔要出事了的感觉。我没有出声，沉默地捏着话筒听他们的闹剧，而腿上也忙不迭的往克里塔家赶。克里塔一直在道歉，一直在说对不起，他一边哭一边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清，只在想怎么进去他家里。可是到克里塔家里的时候，没有人，门也是开着的，应实了我所听到的那番，家里乱七八糟的，还有一路蔓延到楼上的血迹。

我在衣柜里找到了发抖的克里塔，他快恢复如初的胳臂抱着伤痕累累的身体，那些伤痕和我刚开始见到的一样触目惊心，只是不再在手臂上了。满背的血，满腿的血，蹭的衣服一塌糊涂，和着克里塔的眼泪一起，稀里哗啦的掉落。他哆嗦着，想起来后又赶快让我去找妈妈，他怕她想不开。

我顿时觉得怨恨，可还是遂了他的愿。帮克里塔穿好衣服后，我们四处周游了一圈没见到她人。怕他冷，我特意给他戴上了那个买给他护手的手套。

电梯停在顶楼，但又被召下去，再等上来还需要一些时间，于是我们爬楼梯上到了屋顶。克里塔妈妈坐在那里，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女。

我和克里塔静静地走到她背后，克里塔又开始发抖了，于是我握住了他的手。

“妈妈，跟我回家吧，我们——”

“我们什么？你个废物一样的丑东西。”

克里塔抖了一下，而我的脸色越发不好看起来，我能感觉到。

“不是这样的，妈妈，我只是想和你好好的聊聊……这是安乐，你认识的，我很好的朋友。你也想了解我的校园生活吧……”

“我不想。我和那死男人离了以后我就没有把你当儿子过。你知道我为什么过得这么痛苦吗，都是因为你啊克里塔，你知道吗？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为什么不去死啊！”

她很愤怒，大喊大叫的让人恶心。但我只是更进一步的说：

“请好好说话。这不是克里塔的错吧？”

她还想张口说些什么，张牙舞爪的，兴许是动作大了些吧，她扭动起来。克里塔伸手去抓她的肩膀，被她甩掉，我却作势借着克里塔的手推了一把，把她推下了楼。

我知道克里塔在害怕，他控制不住的颤抖，接受不了刚刚把她推下楼的事实。于是我在他耳边说，克里塔，不要害怕，我永远是你这边的，知道吧？她是自己跳下去的，为了结束自己痛苦的一生。和你没关系，和我们也没关系，我们上来的时候，她已经跳下去了。你只要知道这些就好了，嗯？听见了吗，克里塔？

我慢慢地向他靠近，这是我第一次抱他。他呜咽着，像那只我们一起看到的小动物。克里塔在我张开双臂后自己乖乖地钻进来。我看着他，仿佛看到幼小的自己沉睡过去，在那之后，我们得到了新的人生。

后记

我和安乐在第二个月坐高铁离开了这里，上车的时候我提着有我半人重的手提箱，安乐在后边帮我。列车启动后，那些建筑物很快地被甩在我们身后，我们从中穿过，很快它们被云朵盖住，褪去了色彩。

妈妈刚死的时候，我经常能想起她。入睡很难，做梦会惊醒，而安乐会在旁边安慰我。

我不曾责怪过妈妈，只是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最好的儿子，但我已经努力去做了，可妈妈总是不满意。她看见我愈合的手臂开始生气，又要抽我，但我恳求她，只要不是手臂，哪里都可以。可以打在上臂，只要是安乐看不到的地方。

我对不起她，或许当时如果没有我，妈妈就已经离开普罗番去过更好的人生了。是我绊住了她的步伐，分走她的钱财，所以她恨我似乎也是理所应当。她坠楼时愤怒的嘴脸依然会出现在我每个黑黢黢的梦里，但安乐一直在我身边，在梦里他也牵着我的手，醒了之后发现安乐确实牵着我的手，我那颗躁动的心才能安静一些。

但我现在偶尔才想起她，看到高楼也只觉得他们挡住了太阳。

想起这些的时候，安乐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他握住我的手，让我的头靠在他肩上，我好像永远地被安乐留在他的梦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