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红叶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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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小雪。红叶躺在床上，旁边是熟睡的经若丸。红叶额上的角被切下，现在只有一点点凸起。被切下的角依切角礼收纳在一个小盒子中，经过了长久的时日，依然没有完全成灰。

幽幽的冷光透过窗纸，把飞雪影印在被褥上。红叶坐起来，一股魔力散逸而出，覆在经若丸的身上，经若丸不再发抖。红叶自己则慢慢缩成一团，然后又躺了下去。

“明明魔力稀缺，却依然要使用魔力，还是用在给他人产热上。我愚蠢的女儿啊，你所谓的善良，迟早会害了你。”脑中又响起六乱绯的声音。

红叶望着天花板，双眼不聚焦任何物体。“你究竟要怎样才能放过我。”

“当然是等你死了再放过你。在你死前，我可是要不停地败坏你所谓的贞操，戕害你身边的人呢。”

户隐红叶闭上双眼。“你就是挑我有了越来越多的牵挂，变得无法脱身时下手。你总共三十次夺走我的肉体，我记得清清楚楚。你每次都把我所剩无几的魔力用得精光，导致五年前切下的角到现在都还没化灰殆尽，我也记得清清楚楚。”

六乱绯忍不住笑了：“把魔力用光，这样就不会再长角了，我可是为你省了好多次切角礼啊。况且，这样子你的能力也就用不出来了，你也不会伤到他人了哦。”

“那还真是太感谢了呢，渣滓。拜你所赐，我现在感觉灵魂和肉体的联系都要脱离了。我平时的行动大抵都是用大脑思考而不是用灵魂思考了。”

“至少你跟我交流时确实是用灵魂的。”

户隐红叶忽然又坐了起来：“你，该不会，让我灵魂和肉体的联系减弱，是为了轻松夺舍我的肉体吧。”

六乱绯在红叶脑中鼓掌：“每当你翻过一座山，你总会发现后面有更多的山。”

红叶皱眉：“六乱绯，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总有一天，我要翻过名为你的那座山，纵使后面还有千万座山，但至少我战胜了你！”

六乱绯哈哈大笑：“这壮志才像话！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先翻过你自己罢。”

户隐红叶突然把被子拉开，挪到床边，下了床。她一言不发，脸上挂着恬淡的笑，走到桌案边，取了一张纸，又把墨研了，从笔架上拿了一支瘦瘦的毛笔，蘸了些许墨。

“红叶，你知道吗。深爱着你的经基，因为过度思念，佐上你的祸种，已经魂游冥界了。”红叶喃喃自语着，推开窗。幽朦的月光混着风雪飞进屋来，铺在案台上。

红叶把镇纸压在纸上，然后提笔：

冬夜凝望，北风凛冽，雪花纷飞，忽闻夫君薨逝之悲讯，顿觉月光如泪，潸然如注。自思连年不幸，皆因摄关之故。感慨万千，遂作此词，以抒胸臆。

幽玄槭下多年夙，毁自山中秃。岂知大道早空谈，心冷卧床沉湎昔时甘。

飞花粉饰清平梦，惊醒空悲恸。嬉游耕织古今怀，惟有笄年嫌重紫金钗。

写完一首，红叶举头。大风扬积雪击面，云雾弥漫，村如鬼坟。红叶又低头，拿来数张纸，开始洋洋洒洒写了起来。

第二天，村里最显眼的公告墙上张贴了几张文字，运笔婉转又不失刚毅。村人聚而观之，认出这是红叶的笔迹。认识很多字的知识分子把这篇文章读了一下，村人哗然——这是一篇檄文，声讨世道的不公与藤原家的下克上。文章首先阐述了先皇为确保国家安宁所做的努力，并大力赞扬了他的英明。然后话锋一转，把矛头直指摄政关白的藤原家族。文中严厉批评摄关政治，认为它正在侵蚀天皇的权威。长期下去，这将酿成大祸。红叶甚至搬出了神佛的名号，认为藤原家族的摄关政治是对天照大御神和八幡大菩萨的亵渎。红叶还举了当今天皇的例子。当今圣上并未受到摄关政治的影响，因此近年来国家的形势越来越稳定，百姓的苦痛越来越少，连上天都展现出祥瑞之兆。如此，红叶不由得提出了自己的担心：藤原家会卷土重来。因此，红叶发文声讨藤原家，并且提出组建民兵团体的想法，意图在藤原家卷土重来之前将其清除。清君侧，保万世之太平、护苍生之周全。

正当大家面对这封檄文七嘴八舌时，红叶带着经若丸走了过来。有人问道：“红叶，这是你写的吗？”红叶微笑着点头。

经若丸甩了甩妈妈的手，用稚嫩的声音询问：“妈妈，所以是藤原家族使得天皇陛下不能为我们降下福祉吗？”

“是的。”红叶平视众乡亲们。“为了巩固他们的权力，藤原家族以斋戒为名义，禁止京城的百姓们食肉。京城的百姓过的日子看似比我们好，但他们早已因吃不上肉而干不了活了。难道佛祖不希望让我们食肉、过上更好的日子么？所谓斋戒，不过是藤原家族的愚民政策罢了。就连天皇陛下，都无法从斋戒的怪圈中脱出。”

有人发出了慨叹：“藤原家真该死啊！”

红叶点头，提高音量继续说：“由于藤原家族的怂恿，地方的大名们也在一步步对手下的百姓实行斋戒，这显然是一种只注重形式而不注重心诚的可笑之举。更甚，大名们想要假借神佛的名义，把乡亲们更多的田地收到他们手中，然后让乡亲们为他们耕种，给他们生产粮食。生产的粮食，九十九成都被大名们大吃特吃，吃不下的宁愿囤积在仓库中烂掉也不分发给百姓，乡亲们只能守着大名的一点点残羹剩饭，将其视作神佛的恩惠，吃得上顿不接下顿，饿殍遍野。”群众发出惊叹。近年来，水无濑的生活算是安好，但即使如此，每年还是有许多乡亲或饿死或冻死。他们开始窃窃私语，讨论这种他们习以为常的事情究竟能否避免，讨论他们一直以来信的神明到底是什么。

“冻馁灾荒，其源头不在天，而在假借天的名义行恶的人！这些恶人，利用神佛的名义，操纵民众的信仰，让民众为了神佛给自己卖命而毫不自知！”

“所以，我们是要信仰真正的神明，而不是信仰那些假借神明的名义作恶的人吗？”经若丸又问。

“没错。”红叶斩钉截铁，“信仰真正的神明，比如天皇陛下，就是走在正道上，神佛会保佑我们。信仰那些恶人，比如藤原家族，又比如那些大名，就是和天皇陛下作对，就是和天照大御神作对，是错误的。所以，我希望各位乡亲们，有志之士们，站出来，随我一起，反对大名，反对藤原家，清君侧，护天皇圣明。”

群众又开始议论纷纷了。有人问：“那我们这样做，能吃饱饭吗？能穿暖吗？”红叶点头：“不说藤原家了，就是那些大名的仓库里，都有数不尽的粮食和衣物，足以让我们吃饱穿暖了。”又有人问：“我们这样做，是要打仗吗？”红叶面露悲伤：“美好的生活从来不是唾手可得的。就像耕种一样，我们需要付出，才能有收获。”

“那我们这样做，真的能得到神佛的庇佑吗？”经若丸又问。“一定。”红叶抬头望天，天空阴翳，远山飕飗。红叶抬手。突然，就像是天真的回应了她一样，厚厚的云层突然裂开了缝隙，万丈金光从缝隙中刺出，洒向大地，整个村落顿时亮了起来。光芒照在红叶脸庞，红叶露出了欣慰的神情，眼角流下泪水。红叶又转身面向西方：“请看，那是天照大人的回应。”众人顺着红叶的视线看去，只见佛光照耀了群山，辉映了村落。一瞬间，人群沸腾。立时就有人高呼天照大神万岁、红叶万岁，随后就是一群人上前拉住红叶的手，对红叶说：“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不必如此激动。”红叶示意众人安静，“还请诸位三思。从普通百姓到上战场的兵士，需要多年的操练，若无坚毅的精神和必死的决心，还是不要如此轻率地将自己的性命交与他人。”红叶此话一出，响应的人反而多了起来。红叶环视周围，低头笑道：“各位的心意，红叶领会了。不过，还是请大家先回去吧，给田垄除草、给牲畜屯粮，是当务之急。至于操练，我会择日通知的。”

又到了夜晚。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月光透过窗户纸，抚摸着红叶的脸庞。红叶坐在床沿，她的脸上，有什么东西被月光照亮了，闪着晶莹的光。

“妈妈，你怎么又哭了？”红叶转过头，看见经若丸也坐到了她的身边。“孩子，外面冷，钻到被子里去，别着凉了。”

“那妈妈不冷吗？”

“妈妈是鬼，不怕冷。”红叶伸出手来摩挲着经若丸的脸。“乖，回被窝里去。”

“好的。妈妈也早点睡，别哭了。打仗可不能哭啊。”

红叶低头苦笑，之后又抬头，久久凝望着窗户纸。红叶起身，悄悄走到门边，双手把门拉开，钻出门缝，又轻声把门阖上。屋外寒气逼人，红叶不由得紧缩成一团。她踏雪走到村外，找了一片寂静的荒地，紧接着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刀。小刀打磨得光洁亮丽，刀身反射出红叶模糊的神情，那是一种看尽未来的悲戚。

红叶左手抓着刀身，把刀刃对准自己的右手腕，唰地割了下去。鲜血汩汩而出，红叶的皮肤肉眼可见地逐步苍白。她席雪而坐，静静地望着天，月亮和星星交相辉映，银河散发出轻灵的光芒。红叶低头，视线逐渐模糊，大脑逐渐嗡鸣，身体好像接触到了地面。

但不一会儿，红叶眼前又产生了画面。几乎是一瞬间，红叶坐了起来，浑身颤抖，冷汗如注，心脏狂跳不止。她抬起右手腕，看见血流反而开始逐渐减小，紧接着，一股陌生又熟悉的丝线从伤口处迸发，在身旁化作乱麻。她捂住手腕，感受到自己的脉搏强而有力，又看到数不尽的黑线穿过左手透了出来。“不，不要……”红叶茫然四顾，从地上抓起一把土雪血混合物就往伤口上摁，但伤口如蚕吐丝一般吐出无尽的黑线，无论红叶做什么都无法停止。“不要这样，不要……”红叶抓起落在雪里的小刀，对着空中的丝线刺划。丝线无视了小刀，肆意扩张着。红叶不断摇着头，口中念着“不……不……不要……”

“妈妈！你怎……”

“快跑——！！”

所有的黑线在一瞬间收敛至同一个点。户隐红叶的视线定格在右手腕脏兮兮的伤口上。伤口已经愈合，血液重新充盈四肢。周围寂静如真空。雪地烫烫的，红叶正出神，却惊觉雪地其实并不烫，而是有比雪冰凉万分的东西爬上了她的脊背。

她试图转头，但脖子此刻焊死。但她无限放大的瞳孔又仿佛她能看到身后的画面。

“……”

“妈妈？”

户隐红叶呆滞地扭动头颅。一个温暖的怀抱突然绽放，“妈妈，不用怕，我们回去吧。”

泪水伴随着哭声和干呕声倾泻而下。红叶的额上，黑色的角重新长出，遮住了她被淋湿的脸庞。不一会儿，红叶抬起头，面向经若丸，脸上还挂着一大片泪花，“妈妈没事，咱们回去吧。明天还要去田间除草呢。军队的事也要提上日程了。”

在回去的路上，红叶又一次抬头看天。绚丽的银河在头顶闪耀，红叶轻笑：“总有许多恒星以为自己能逃离黑洞的引力，殊不知它们只能绕着黑洞转罢了。

“……我愚蠢的女儿啊，你第三十一次挣脱我的夺舍，但你还能挣脱第三十二次吗？你给自己续了一年的生命，也给他人多带来了一年的苦难。这对你来说，应该不值得吧。”

……

将近八年过去了，新旧交替了数轮。正如户隐红叶之预言，藤原家族在励精图治的村上天皇驾崩后把摄政关白确立为正式的制度，新就任的冷泉天皇就此成为傀儡。不过冷泉天皇自己倒无所谓，反正他就要让位给太子了。就在这样一个春夏之交，红叶军的消息传到了京都。

朝堂之上，阶梯之下，年轻的将领低头惶惶。只听阶梯之上有声音传来，不怒自威：“据说信浓户隐山一带有一支农民军队在猖獗行动，蚕食土地，意欲进京，是否有诸？”

将军把头低得更低了：“回陛下，确有此事。此军自称‘红叶军’。”

“‘红叶’军？”那声音悠悠而傲慢。

“回陛下，首领为一鬼女，名红叶。此女善艺善医，尝于京城居，与源氏经基婚，为其妾。后比叡山高僧识破鬼性，见放于信州户隐山水无濑村。自是而红叶伪军兴。”

“‘自是’？此红叶者流放已数年？”

“彼女见放至今，已十二年矣。当年押之户隐山者，是家兄……”

“混帐东西！”上头的声音勃然大怒。平维茂连忙谢罪：“家兄有过错，还请莫要责怪！要责怪，还请惩罚维茂！当时维茂也在队伍中，是维茂拖累了家兄！”

“呵。”上头冷哼一声，“平维茂（たいら　の　これもち，Taira no Koremoti），汝少有勇略，从祖父贞盛甚奇汝，养为子。看在你可以雕琢的份上，姑且饶汝一命。适才吾想起来了，十二年前，京城确有一号人物名红叶者，精于艺，习于医。没想到此难得之人竟是鬼女。平维茂，吾责成汝即日整军挥师信浓，将此红叶军尽数剿灭。鬼女之首级，可带回者上交之，若不可带回，则应确保其身已死，其魄已散。若鬼女仍存于世，当提头见!”

平维茂立马叩拜，不敢抬一点头，同时高呼“诚惶诚恐”。

“源满仲（みなもと の みつなか，Minamoto no Mitunaka）会与你一起去。”上头的声音补了一句，平维茂停顿了一下。

“退下。”

平维茂恭敬地退出了大殿。

此后，便是着手准备挥师户隐山的事了。

山间，一道道防御工事依势而建，如巨牙长出。红叶站在一座平台上，远眺山下村落。“秋天也到了，平维茂的军队也在山下了。待到全歼平家军，红叶军便可挥师进京，直取藤原氏的项上人头。”

红叶一旁的经若丸发问了：“取了人头能做什么呢？当碗用可以吗？”

红叶微微笑了笑：“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说着走到一棵枫树旁，仰头看了看常绿的枫叶。“尽管厮杀吧，无知的人类。向我献上这场，为期数周的血祭，染红这常绿的户隐山吧。”

这一天，是969年10月25日。

平维茂：“红叶伪军情况如何？”

士兵：“村中无人，据此推测，伪军皆盘踞于户隐山上，人数甚多，覆盖甚广，其势压人。”

平维茂：“有点难办啊。他们的武器水平有探到吗？”

士兵：“太远了，看不到。但推测他们有许多弓箭。”

平维茂：“弓箭威胁太大了。”说着顿了顿，转向旁边的一位身披坚甲的男子，“你认为应该如何是好？”

那名男子笑了笑：“即使只是为了优柔寡断的父亲，我也会冲上前去。他可是被户隐红叶害死的啊。”

平维茂憔悴地闭上眼：“满仲兄，我很煎熬。若红叶真是如此恶毒的邪魔，那当时听信红叶的一众人全都是罪人；若红叶不是如此恶毒的邪魔，是受他人影响或是诬陷，那她所承受的痛苦一定非常大。如果不是将领不能丧气的话，我早就坐在一旁枯槁了。”

“管她是不是呢。”源满仲瞪大双眼，“她犯下的罪恶是事实，只用把她退治就行了。”

平维茂深吸一口气：“我打算在突破失败后求助于八幡大菩萨。”

源满仲轻哼一声：“现在可不能这样丧气。先试探几波，实在不行才求助于神佛。”

平维茂点头，旋即喊来几位将领。“第一、二分队，试探性进攻，慢慢靠近山脚。”

分队成叉形阵，向山脚一点、一点地靠近。突然，像是浦岛太郎打开了匣子一样，靠近的士兵在一瞬之间就衰老了!他们立刻被身上的盔甲压倒，或动弹不得，或骨裂肉破。就在此时，从山中传来一阵嗖声，顿时万箭齐发，如蜂群般将毫无还手之力的士兵贯穿。

户隐红叶就在山上，冷冷注视着一切的发生。山中埋伏着成百上千的村民，个个披坚执锐，沉着冷静。

平维茂在后方收到了第一第二分队全灭的消息。平维茂闭眼，摇头，跺脚。源满仲则更加怒目圆睁，远眺户隐山，身上的盔甲发出撞击声，似要生吃了红叶：“这场战役，你是将军，我只能听令于你。但我希望速战速决。”平维茂向后退了退，长出一口气：“休整，三日后第二次进攻。”

三天后，第二次进攻，再次全灭。

接下来的八天，又进行了六次进攻，皆大败。从第三次进攻开始，源满仲主动上前，开辟战线。可他们连山脚都攻不下来。红叶的能力只是如清风拂过，阵线就溃败个七七八八。八次进攻，平维茂损失了上百名骁勇善战的士兵。军营中，又有同等数量的衰老士兵正在被病痛折磨。不知为何，源满仲身体毫无异样。

平维茂对源满仲说：“不能这样子继续下去了。军队伤亡惨重，主要是因为红叶攫取健康的能力。终究人算不如天算，本来都认为红叶能活千百年，替我照看后代的，没成想在有生之年……事情竟发展到这个地步……”突然，看着源满仲，平维茂发问：“满仲兄平日应当非常敬重神佛吧。”

“我素日吃斋念佛。”源满仲答道。

“我知道了。”平维茂慢慢转身，“既然这样，那就开始长期休整，在此期间请求神佛保佑吧。”

源满仲无言地看着平维茂。又转头望向户隐山，最终还是闭上眼，长叹一声。“南无八幡大菩萨……”

户隐山上，云中出现了金光。

经若丸疑惑地看着天中异象：“娘，那是什么啊？”

户隐红叶拉来一张椅子坐下：“他们开始求菩萨保佑了。”金光照来，红叶闭眼享受，“我早就说过，那些佛不能奈我何。当时，其他天道神意欲创立佛教以吸收信仰，便命悉达多成为代理人。我本来只是在钻研魔法，可惜他们偏要讨伐我，我便出手与他们战了数天数夜。其间，悉达多早已灰飞烟灭。现在的佛祖，不过是被我洗脑成神的一个普通人罢了。”

经若丸发出赞叹：“原来母亲还做过这种事啊。——诶，金光消失了。”

十七天后。11月22日，大雪夹雷，破晓。

平维茂和源满仲二人，在军帐中蒲团上打坐。一阵风吹来，掀开了军帐的布门。平维茂猛地睁眼：“感谢南无八幡大菩萨!”

源满仲也睁眼：“啊！菩萨显灵了！”

源平二人先是虔诚地做完了斋事，再交谈起二人看到的景象。平维茂四处张望：“我在梦中，受到了八幡大菩萨的恩赐。祂赐予我刀刃碎片。那把刀，可用来封印第六天魔王波旬的力量。”

源满仲点头：“八幡大菩萨指引我，有神器可制成箭镞，封印被第六天魔王波旬控制的户隐红叶。看来就是那刀刃碎片了。那神器，现在在何方？”

平维茂站起，恭敬地把蒲团掀开。一些闪着光的东西进入二人视野。平维茂颤抖着用手指将那东西铲起，置于掌心细细端详：“就是它了。”

一天后。依然是雷雪交加。户隐山上。

经若丸：“他们好久没有动静了啊。”

红叶望着山下：“他们大抵是在想对策吧。我们据守山上，他们是攻不上来的。”

“连日的大雪，让军队很是疲累呢。虽然有在执行轮岗，但这是对精神的挑战吧？”

红叶摸了摸经若丸的头：“有长进。寒冷的天气对山上山下都是一大挑战，但是山下的那拨人装备比我们精良。不过，户隐山的地理优势可将这一切抹消，这就是关隘的重要性。”

山下传来战鼓声。作为斥候的村人把前线探到的情报传递过来，红叶扫了一眼，冷冷地吩咐：“放魔箭。”

山下，平维茂再次目睹万箭如蜂群压境。他大吼举盾防御，在一阵乒乓之后，并未出现惨叫的声音。

平维茂不安地环顾四周，随后，无一人倒下的画面如一剂强心针，使他信心大增：“妖术已经对我们无用了！举盾继续推进！”

经若丸：“他们死了吗？”

红叶冷哼：“似乎没有啊。”

“是和那金光有关吗？”

“是的。”红叶站起，带着经若丸回到营帐。“事态发展到此，看来我得亲自去一趟山下了。”

经若丸跳起来：“娘，我也……”

“待在这。”

“好吧。”

户隐红叶走出了营帐。现在，营帐里只剩下经若丸和两位士兵。

突然，经若丸面色铁青，口吐黑血，立刻昏倒。另外两位士兵却丝毫没有慌张——他们沉着脸，上前去把经若丸抬起来，运出了营帐。

平维茂和源满仲带着一队士兵，终于推进到了山脚。源满仲血脉偾张，平维茂深思熟虑后下令：“保持住，推进到山顶，生擒鬼女红叶，为了和平而战！”

众士兵：“哦哦哦——”

林间一阵响动。

平维茂大喝：“停下！前面有埋伏！做好万全的防护措施！”

一道火球袭来，众人心里一紧，但那火球还未到达阵前就已消耗殆尽。在火球的后面，户隐红叶一袭红袍，翩跹而出。立刻是一阵上弦声。

平维茂刚要喊，源满仲已经先一步喊了出来：“是你！杀死我父亲的恶鬼！”

户隐红叶双手抱在胸前：“是我也不是我。现在，我的能力已经被神佛克制了。我料定我已战败，故欲与汝等摆一场宴会，宴后任你们处置。不知意下如何？”

平维茂：“第六天魔王波旬，你把红叶还回来，我们还有谈论的资本。否则，我会当场将你击溃。”

第六天魔王用红叶的脸哈哈大笑：“不管怎样，你最多只能击溃红叶哦。如果想要救下红叶，或者救下山上无知的村民，你们最好还是来参加这场‘鸿门宴’呢。”

源满仲冲上前去，拿刀向红叶砍去。户隐红叶一个闪身，所有人都没看清动作，只见源满仲一个趔趄，完全挥空。又是一个瞬间，平维茂只看见红叶双手凭空多出两把沉重的铁器。然后是两声闷响，源满仲被打翻在地，喷了一口血出来，不省人事。户隐红叶提着沉重的双锏，淡淡一笑：“现在又多了一个人质了呢。

“我会确保源满仲与其他村民完好无损。不过，我只允许你带一名卫士赴宴。现在随我上山，如何？”

平维茂先是盯着红叶懒散的双眸，又将视线移到红叶手上提着的双锏——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造的，竟闪着淡淡的蓝光。他又把目光转向陷在雪地里的源满仲。

“大雪要开始了。”户隐红叶提醒了一句。

平维茂把视线转回红叶：“好，我接受。”又对身旁的一位将士说：“你，与我同去。其余人原地休整，做好防护，随时待命。”

户隐红叶随手把双锏一丢，双锏直愣愣地插进雪堆里，然后如雪一般融化。她弯下腰，拽住源满仲的一只手，转过身去：“到山顶去吧，没有埋伏。”说完就与源满仲一道消失不见。风越来越大。平维茂四下打量，最终示意那名将士随自己一道出发。

户隐山半山腰，营帐内。一张高桌，三碗肉汤，户隐红叶坐在主人位，平维茂和带来的士兵坐在同一边。红叶摊手：“源满仲你们也看到了，就躺在那个角落。请开动吧，二位。”

平维茂双眼盯着肉汤，露出复杂的神情：“这汤，是什么肉汤？”

红叶不屑地笑：“绝对可食的无毒肉汤，就地取材。”

士兵端起碗：“我先试毒。这天气就地取什么材……唔！”

平维茂猛地站起，扶住那名士兵：“怎么了？！”

士兵咳了几下：“从未吃过的肉感，很陌生，但又很熟悉，但似乎确实无毒。”

平维茂把碗端起，鼻子凑前谨慎地闻了闻，然后浅浅抿了一口：“……这是什么？太诡异了。第六天魔王，我劝你不要耍花招。其他村人呢？”

户隐红叶自顾自说着：“待二位喝完，小女就会将源满仲松绑，然后自行了断。”

平维茂：“村人在哪？是否安好？这肉到底是什么？回答我！”

红叶只是笑了笑：“时间有限，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只见她端起碗，一口闷完了汤。

士兵眼皮抽搐着：“我大概猜到了……”

平维茂久久回味，也逐渐露出惊惧的表情：“人……”

户隐红叶高兴地合掌：“是的呢！是犬子的肉呢~”

士兵和平维茂直接呕了出来。

“拿自己儿子的肉做汤！你怎能干出这种事呕——”平维茂又是一声没气力的大喝。

户隐红叶又无视了平维茂，立刻起身：“现在小女就去为源大人解开绳子。”

拉弦的声音。从红叶身后传来平维茂的声音：“波旬，听好，我再警告你一次，赶快回答我的问题，否则，神箭会贯穿红叶的胸膛！”

户隐红叶只是向源满仲走去。平维茂和士兵已经将弓拉满，即使不由神剑碎片制成，这箭镞也锋利无比，闪着比风雪还要冷的寒光，直指红叶的后背。

一步。两步。三步。

嗖！

两支箭同时射出。一支擦过红叶腰侧，一支正中红叶后背。红叶跪倒在地。平维茂和士兵早已绕到两侧，迅速把弓扛到肩上，抬起源满仲就跑。待二人抬着源满仲撞出营帐，他们赫然看到：村人呆滞地立在营帐两侧，面无表情，像鬼一样。

风雪呼啸，平维茂睁不开眼。他只能和士兵一边用脚摸索着石阶一边朝山下大喊：“撤退！撤退！！”

一阵火风卷过，二人回头，发现身后的半空中飘浮着巨大的怪物，它全身覆盖黑色的结晶，所到之处火焰席卷。它的外形，就像一只巨大的变异蛾子，伸着三四条恶心的触手到处挥舞着。

平维茂用力眨了眨双眼，随后慢慢把源满仲放了下来，源满仲咳嗽了几声。“砰！”平维茂下意识防御，但还未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平维茂腰间的带扣刀就被触手斩断，刀落在地上。平维茂立刻转身，颤抖着举起弓，发出一声干笑：“逃不掉了。死战吧。”

那怪物蛾子又笑了，低沉如恶鬼的声音透过风雪和盔甲传进耳中：“尾部没有鳞片覆盖，只要用神箭击中那里就能击溃鬼女红叶了。”

平维茂拉弓瞄准：“恶鬼自有天诛，就算再强，也终不敌正义之力。更何况山下是整个军队。”

那蛾子嗤笑，发出嗡鸣声：“邪不胜正只是人类的一厢情愿罢了，不过空谈。”

二箭齐发，但红叶毫不闪躲。只见她于身前凝聚一火，顿时箭矢只剩下箭镞，往下坠落。

平维茂再次拉弓。那蛾子飞在空中不移动，只是伸出触手，就轻描淡写地拿住了高速飞来的箭。与之前一样的结局。

那蛾子升高了高度，同时发出又一句嗤笑：“不管你们尝试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的。看，户隐山这一山的常绿枫叶，都在嘲笑你们呢。”户隐山的枫叶，因天岩户的魔力残留而保持生命力，常年绿意盎然，此时此刻在灰蒙蒙的风雪之下，更是绿得毫不真实。

平维茂突然从背后掏出一柄神箭，朝那蛾子猛地射去。但咣的一声，箭断了，而蛾子触手表面的黑色结晶甚至没出现划痕。

毫不留情的嘲笑声：“你看，根本没用。”那蛾子继续升天，“你们的死期，如约而至。”

平维茂和士兵的脸上都显现出了决绝，想要把眼前的怪物彻底铲除。蛾子傲视着地上的爬虫。

但是，如果和小虫子都能打起仗来，那就说明这些虫子并不是吃素的。

“啊——”从背后传来源满仲的惨叫。“满仲兄，不要乱动，你肋骨断了好几根，左肩胛骨也碎了。”平维茂仍在举弓瞄准。风雪吹到他的脸上，吹进他的双眼，他咬牙，瞪大双眼。

“呵，传说中的魔王，打人也就这种力道。那看来，我们必胜了啊。”源满仲喘着气，哈哈大笑着，“父亲的仇，看来能报了！”

嗖——哧！

箭划破空气的声音。肉质中箭的声音。

“中了。”士兵颤抖着端着弓，嘴角咧到难以置信的角度，“击中尾部了。”

那蛾子顿时失去了飞行的动力，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层雪。它扑棱着翅膀和六条腿，鳞片掉了一地，触手缩了回去。平维茂拉弓瞄准，却听得一声轻笑：“血祭的主角，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我只用回到我的宫殿，享受漫山鲜血的乐趣就好了。”

平维茂发出一声疑惑：“它在说什么？”身后的源满仲用右手撑着雪地缓缓站起，抓住掉落在地上的刀的柄，将刀从鞘中抽出：“终于，可以斩掉那恶鬼了吗。”

平维茂恢复了瞄准姿态，从口中幽幽说出：“波旬，我不需要你投降了。受死吧。”

箭矢如火舌喷薄而出，同时天上降下一道金光，直击蛾子的身躯！在场三人吓得退后了几步，只见那蛾子顿时全身起火，看似痛苦地扑腾着，身形逐渐缩小。火中，一个长有角、翅膀和龙尾的人形抱着自己，蜷缩成一团，不断抽搐着。

“呵。鬼女红叶，你也有今天。”源满仲拖着抬不起来的左臂缓缓走上前，右手则握着平维茂的刀。“我现在就要把你斩了，然后解救山中的村民。”

在一团寒冷的神之火之中，红叶呆滞地望着遍天的浓云。“……光。荡开层云，直击心灵的光。火。熔化甲胄，冷动灵魂的火。”

源满仲走上前去，平维茂和士兵愣在原地。红叶呢喃着：“也许把我斩杀会使我解脱，但是这么多的魔力，放向何处都会危害生命……最后的血祭，发起者，居然会是我自己……”

源满仲显然是听到了红叶的呢喃。“别瞎扯了，恶鬼。放你离开才是危害生命。我会以全力将你斩杀。这才不辜负神佛，不辜负《妙法莲华经》。”

红叶只得苦笑。“这是命，我接受。造成今日情况的，责任全都在我。小女子，确实不配在这世上多活一刻，脏了这片纯洁。但是，但是……斩了小女，真的会出事的。”

源满仲踏进冰凉的火中，抬起了刀。红叶摇头：“不要。不要。”平维茂猛然回神，要冲上前去：“满仲兄！不要斩！危险！”

刀落。血溅三十尺。顿时一股巨大的灵压擦着人类的脸颊飞过，冲入山中。

一片寂静。火灭了。

源满仲抬头。当他看到这一切时，他再也握不住刀：“天哪……”

士兵的双手颤抖得比以往都强烈：“居，居然是真的……”

平维茂已经面无表情了：“一山的绿叶……”

全红了。

出现在人类眼中的，是一山的瞬间红透了的枫叶，在风雪中恣意飘零。自此，户隐山上的枫叶，不再常青。

掉落在地的刀旁，仅一条手臂正在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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