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

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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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轴2119.6，浅野喋（16）

全文3.6k字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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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咣当。

　　少年回过头去看。全班人都转过头去看。玻璃的碎片散在地上，一半水在桌上顺着纸张更扩散开来，漫到边沿又滴落下去；一半顺着地板的纹路蔓延到她的座位之外，隔壁桌的脚边。

　　那名男生收了脚。

　　“抱歉。”浅野喋连忙站起，把桌上的资料理到一边，垫着的脚撑在未被茶水浸到的几寸地板上，要出座位去拿扫帚。“没事吧？我来。”那名男生看过来的时候，浅野喋握起了左手隐隐用身体挡着。对方没有注意，只是抽出几张餐巾纸先处理了一下地板上仍在不断流向别处的茶水。浅野喋简单地谢了一声，大步跨到教室前面的工具箱拿了扫帚，在零零散散的目光之中又大步跨回自己的位置旁。她回来的时候，看见少年在帮她理着桌上的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什么也没说，蹲下来去扫掉地上的狼藉。

　　“张哥，别理了，我来。”地上的碎玻璃看着已经没有了，她把畚箕往边上一放，去把她的平板和笔记本从友人手中拿过来。“小心一点拿，否则充电口可能要进水的。”少年提醒一声，然后从她的位置边上移开，帮她拿走了扫帚和畚箕。她坐了下来，小心地检查着自己的东西。平板没有事，而笔记本一旦沾了水，字迹虽还能辨认，墨和纸都要变成另一种别扭样子了。

　　她摊开自己的左手。四根手指，两条指缝。她从空荡荡的中指处看到自己的笔袋，透明的，其中放着一个明显不是文具的机械制品。义指被她放在随手可得的地方，但她并不经常用。这无论如何都只能是只别扭的手了，就算如此，她原以为不久就能学会如何用它做平常的事。

　　听说有些学校给学生配备了内置有电子设备的特制课桌，她庆幸她面前的只是一张普通的塑料桌子，否则打翻水杯的后果就要有点难以处理了。应该在还有些闲钱的时候买好一点的杯子的，她想，虽说是玻璃就总会碎出瑕疵的，也比一次就完全坏掉要好。

　　她又起身去丢湿掉了的餐巾纸，少年正好放好扫帚和畚箕要往自己的位置去。教室已经又安静下来，她平复了一下心情，自己也有被打断的事——幸好那张卷子拿开得早，于是还能写。

　　幸好她受伤的是左手。她还能写。

　　她去拿笔，手指碰到装在笔袋里的义指。她在纠结之中仍然一阵庆幸，因为如果她受伤的不是右手，这东西就得成为她生活的必要品了——不，可是，如果她受伤的不是左手，那她还会拒绝接指的手术吗？

　　她放下笔，朝教室外看去。好大的太阳。这是六月份的校园，她感觉自己还是四月份的人。她因为那时受伤住院，已经一个多月没来学校了。

　　好难的题。

　　她在午休时就做好了明早要交的卷子，对上面的内容有一点小小的疑惑，但拿着卷子和笔出了教室，却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拐向另一个方向下楼去了便利店。她得买一瓶水，也有可能是茶，也有可能是咖啡，然而她再走回教学楼的时候就后悔了，觉得喉咙里有些发热，胃的上方似乎悬着一股有些难以形容的东西，算不上太难受，但也足以分散去注意力。这下可不妙，有什么要紧的事，只能等上完第一节课再说了。她的座位在第三排，对听课和开小差来说都正正好。

　　她从楼梯口上去，老师正从走廊另一边过来。她没有听到预备铃，估计是已经错过了，加快了自己的步伐。教室内早已一切照常，人们各做各的事情，她座位旁的地板上也已经没有茶水的痕迹，只是她弄皱的纸和晕开的墨挽救不了了。

　　两个月了，恐怕再大惊小怪的人都要对她的手误习以为常了。

　　“我又不可能真的去做接指的手术。那样的话，我得有好几个月都没法哪怕正常地动一下我的左手呢。”她拉开椅子坐回位置上去，劝慰着自己。她用左手把那瓶咖啡放到桌上，再用双手把课本和资料都翻出来。两只手的配合让她感觉到一种曾时刻拥有而此刻弥足珍贵的自由感。她是用之后一生的残缺来换现在有限制的自由，也不知哪一天才能完美地使用这只怎么看怎么想都有违和感的手了。

　　是语文课。

　　午后浅野喋总是会没有理由地犯困，好在今天有咖啡中的成分吊着她的意识，她睡不过去，也不过勉强能听课。胃部的烧灼感越来越强。老师似乎问了一个问题，不过下面没有回应。浅野喋想，如果她此刻并不是半趴半坐还咬着牙的状态，她一定就开口了。

　　老师环视着同学们，终于朝浅野喋的方向看了过去。她早就做好准备地做出一幅一直对着课文思索的样子，头微微地向着另一侧歪着。

　　老师又等了一会儿，自己开始讲。

　　浅野喋这才暗暗松一口气，本想拿笔记一些东西，抬手的时候却一震，笔却不听话地飞了出去，敲在课桌的边沿，然后落到过道另一边去了。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从肩处的酸胀感一路颤抖到那只在刚才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的中指上。莫非是趴得太久，没有注意，让右边过度用力——只有这一种解释了。

　　那名男生听到声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然后放下笔，弯腰帮她捡起了她的笔。然而按照过道的距离，她就算伸左手，也要稍微歪一下身子才能接住那支递来的笔。

　　她除了道谢伸手也做不了些别的什么。

　　她的右手依旧在抖，得费点力气才能写出还算规整的字。但这只明明是能用的手啊。

　　她现在感觉有一些口渴。

　　浅野喋忘了咖啡可以对自己造成多大的胃部不适感，如果近两个月不去自己打理这些事情，难免是要没概念的。她还是得买一瓶普通的水。这才刚打下课铃，如果快一点的话，还是能在便利店里排到队还赶得上下节课的。她用胳膊有意无意抵着腹部，一手还扶着课桌，突然注意到压在语文书下面的一张白纸——是卷子，糟糕，她还要抽出时间去答疑呢。

　　“你上课不舒服吗？”突然有人叫住了她。

　　浅野喋转过头去，少年就在她的身后。

　　“没事的，不是什么要紧问题。”

　　“我说……你的胃怎么了？”

　　“啊？”

　　“不、不——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这次又伤又病的，还去了那么久，我实在是……”

　　少年知道浅野喋在听，不过看她的表情，也知道自己说不说都无所谓了。

　　“我以为快好了，忘了这个不能喝。”浅野喋淡淡地拿起咖啡瓶子晃了晃。

　　“哦、嗯……这样啊。”

　　无言。

　　“还有事吗，张哥？”浅野喋问。

　　“你中午的时候在写数学作业，是吧？我看你在写最后一题。”

　　浅野喋一愣，他看到了。

　　“你是怎么做的？我当时就想问你了，不过你收拾完东西就去便利店了，所以——”

　　“张哥，水杯摔坏了，我得去买一瓶水。”她悄悄把卷子露出的那一角推到语文书的下面，小声提醒道。

　　浅野喋走得很快，怕以少年的性子，他追上来也不是不可能。走廊另一头有谈笑声在接近。被耽误了多少时间，她就得跑得再快一些。便利店里的人已经开始多起来了，她从货架上捞了一瓶水，赶紧排到了队伍后面。

　　两位老师聊着天排在了她的身后。她朝前站了一点，抬起手假装在看自己的手表。“浅野喋？”突然其中一位叫住了她。

　　她吓了一跳，但马上认出了声音的主人，还是看了过去：“孔老师！”

　　然而当她看到自己数学老师边上那位陌生的面孔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来买吃的？”对方又问。

　　“不、不是的，水杯摔坏了，我来买瓶水呢。”

　　“这样啊！我本来还想说，新出的蛋糕味道还不错，推荐你尝尝。”那位孔老师把手里的蛋糕盒给她看。

　　“是巧克力蛋糕！放学的时候我会过来看看的。”浅野喋轻轻点了点头，悄悄看了边上那位从未见过的老师。那位老师本来和孔老师聊得开心，但从刚才起就一直一言不发。就算浅野喋不用余光注意着，也知道她在打量着她。

　　她还是故作轻松地站回队伍里。

　　“你的学生？染头发？”浅野喋一回头，那位老师又开口了。

　　浅野喋听得出这声音里有些许不满。

　　“小姑娘生病了。”

　　浅野喋低着头，余光注意到她的老师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哦。”

　　被人盯着的感觉依旧在。

　　“不过，浅野喋啊，最近你的头发是不是比原来又淡了一些？没事吗？”

　　“没事的，是正常现象。”她终于抬起半个头，勉强对老师笑了笑。

　　另一人依旧盯着她。她小心转了眼睛，撞上那位老师有些怪异的的目光。“这一只是假的眼睛，所以颜色不一样。”她拿右手指了指自己带着特别图案的玫红色右眼，悄悄把左手挡了起来。

　　那位老师又看了她一会儿，才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噢，是这么一回事啊，年纪轻轻的，你可要注意身体。”

　　“好啦好啦，你这么抓着人家小姑娘不放干什么？”

　　“我只是问问……”

　　“这些事情，人家也不一定方便说啊！”

　　“行了！孔老师——”她又朝两位老师转过头去，正对着她们都时候，却又说不出话来了。

　　正好在这里碰到数学老师了，要正好把问题问出来吗？

　　“怎么了？”孔老师见她有话要说，就问。

　　她深呼吸一下，结果胃里的感觉又上来了。

　　“……抱歉，我本来想问一道题来着，不过忘了题目具体说了什么了。”

　　“没事的，你回头再问吧，我下午都在办公室的。”

　　队伍排到她了。她再次回过头去，付了款就要走。

　　背后的聊天声恢复了。她刚想松口气，但她的老师的声音实在太好辨认了。“这小姑娘还是有点意思的，知道吗，她四月份的时候跟着致行大学的团队去了国际科技展呢……”她才出便利店几步，这声音还在脑子里回荡，她只好停下。

　　“哦？是和预备导师一起去的吗？”

　　后面的声音要跟上来了。

　　快走吧。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正想迈步，缺了一段的摩擦力却没有托住水瓶的重量，而让水瓶从她的左手中落了下去。

　　她茫然地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左手，手掌里空空的，中指也空空的。等她想起该去把水瓶捡起来的时候，它依旧在滚向前方，然后撞上不知是哪位同学的脚跟。

　　（2021.10.11-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