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节

> *作者：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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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学生们相聚星河院一楼的咖啡厅。星河院门口架起了临时的花摊，周围摆着玫瑰、满天星和紫罗兰，来买花的大多是学生，也有一些外星朋友在此驻足，向摊主询问这些植物的用途。

他们这么问：“这些是什么植物？”

摊主回答道：“这是玫瑰，明天是情人节，人类会在这天把玫瑰送给自己的恋人。”

外星人一边点头一边默默地走了，嘴里嘟囔着：“其他日子就不能送吗？”

我们在咖啡厅里选好桌子坐定下来，首先需要讨论的是年后研究项目重启的问题，他们需要在中期答辩之前外出完成考察，一切都有待安排。简单地进行规划后讨论的话题开始发散，最后落在了门口的花摊上，我安静地聆听着他们对情人节的看法，思绪已经回到了那段在国外学习的日子。一个学生怕冷落我这个导师，问我怎么看，我只能摇摇头，对自己的出神表达了歉意。

那年是暖春，二月初时冰雪都已经融化，春风先暖阳一步来临，把空气吹得湿漉漉的，严恩的居所窄小而不透气，虽然已经勉强学会了收拾房间，但当我从母子楼飞回学校，时隔两周再度拜访他的蜗居时，依然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来处理角落里发泡的稿纸，最后严恩实在看不下去，把我拉去街上的小餐馆吃晚饭，并承诺会自己把房间弄干，还如此解释自己的难堪——想来实在是有意思——他能接受我的帮助，但不能接受自己学习失败的事实。

餐馆里到处都是热恋的情侣，在这个专属于他们的节日里大胆交换着爱意，而我们俩则识趣地坐在了角落里，将自己与浪漫的气氛隔开来。

严恩并没有显得太局促，靠在皮质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我点餐，他不是会因为无聊而为自己找事做的类型，更不会为了餐食而提起多大的兴致，果腹即可，味蕾只是体验的收集器官，更谈不上欣赏，因此我也不会征求他的意见，只是低着头看菜单。菜单也为情人节而重新设计，仿造羊皮纸的纹路，轻微晕染的印刷字体和玫瑰的香氛，可惜菜品并没有什么新意。

好在这份做旧的菜单已经足以让我找到话题，开启一段对话了。我放下菜单，望向严恩，他依然在沉默地注视着我，眼睛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我刚刚在书架上看到了一份五年前的记录，”我把身体向前倾，希望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点变化，“是你写的，我认得你那时候的字迹。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份记录，你既没有上报，也没有销毁，仅仅是放在书架上任由它泛黄。”

严恩的眼睛里依然什么都没有，这让我有些困惑，他似乎对此毫无想法，或者说，完全不知道这份记录的存在。

他开口问道：“是有关什么的记录？”

我开口，想简要概述一下自己看到的内容，却发现刚刚看过的信息此时如同棉絮一般堵塞在思绪中，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此时严恩却似乎了然了，只是表情变得有些僵硬，愣愣地低下头去翻口袋，最后掏出了一个瘪瘪的烟盒，是空的。

“我知道是什么了。”不知道是因为困惑还是尴尬，他的声音很微弱，几乎淹没在餐馆里婉转的萨克斯音乐中。这种状态在严恩身上非常少见，他天性使然，从来是直来直往，最近似乎受到什么震动，竟然有情感开化的迹象，有了想隐瞒的小秘密，一旦追问，就会变得像第一次撒谎的孩童一样，如此可爱。我的好奇心迅速膨胀起来，低头去寻他的眼睛，严恩则站起身表示要去买烟，我目送他离开餐馆，隔着窗观察他逐渐恢复往日的自若神态。

他很快回来，看起来并没有达到买烟的目的，一坐下就愤愤道：“那家小店关了，店主和他老婆去过情人节了。真是……”

我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严恩一脸无奈地望着我，下垂的眼角此时看起来相当滑稽，等我笑得差不多停了，他又叹了口气，说：“我对情人节不感冒，所以也无权去评价它的好坏，在我看来出游送礼哪天做都一样。”

“你的意思是，今天不是很想给我讲讲那份记录？”我试着去逗他。

“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那份记录没什么可讲的。”严恩回答得很快，“记录里提到的那份信件，也是情人节时本来应该发给你的，被我截下来了，当时我以为写信的人图谋不轨，如果你按照信件上的要求与他会面，可能会暴露你的行踪和信息。”

现在我已经整理好言语来解释这份记录了。那时我已经爬上干部的位置，经常有人写“情书”，希望通过与我交好来获得利益。一开始这对我也有利，通过与所有人保持暧昧来获得他们的支持，维持我的位置，后来已经不需要了，所以我“包养”了一个卧底警察。如果那封情书写于五年前，那时候一切已经接近尾声，大厦将倾之时已经不需要暧昧了，所以严恩的拦截是有道理的。

问题在于五年前的我其实依然能收到不少“情书”，那个被我包养下来的小男孩都帮忙销毁了不少，为什么严恩只拦截了这封，还没有进行上报，就很耐人寻味了。可惜原件并没有和记录放在一起，严恩只是简单陈述了信件的内容，解释拦截的原因。

“但是在这之后，我看到你草拟了好几份拒绝呈递原件及记录的申请，每次的措辞都不大一样。”我用娓娓道来的语气说道。

“从来没有这种情况。”严恩说。

“从来没有这种情况，”我看他一脸的纠结，笑道，“当然我也不怎么在意原件的内容，如果你愿意和我说，或许这会是情人节餐桌上的一份不错的谈资。”

服务员此时送上两份主食，严恩立即拿起刀叉，似乎准备专注于他眼前的那块五成熟的牛排，于是我也拿起刀叉。然而他拿着餐具的手却悬停在半空中，又放下了，我假装不在意，只用余光去观察他的行动。

“我不想上交，是因为对自己的判断有质疑。”严恩说，“那封信的内容其实没有什么问题，无非是一些求爱的诗句，最后邀请你在情人节那天去参加晚宴。问题在于，之后的几天我对那个写信的人进行了简单的跟踪，发现他的行动轨迹很异常。”

“如何异常？”

“首先，他连续四天早上来到你的据点附近，却并没有避开保卫，第四天他试图和保卫交涉进入你的宅邸，被拒绝，第五天就是情人节；其次，他招募了大量临时工，为每个人准备通讯设备，进行集中培训，准备在晚宴那天将他们分配在庭院的各个角落；最后，他通过非法途径采购了大量矿石。”严恩道。

我又想笑出声了，不过对面的人此时正一脸严肃和紧张，我强忍着笑意，继续不经意地问道：“那么，你为什么又怀疑自己的判断出错了呢？”

这次的回答来得很晚，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听到那个几乎要让我失态的回应：

“因为我假扮成你去参加了那个晚宴。”

天哪。

我已经维持不了端庄的神态了，囫囵吞下嘴里的牛肉后歪到一边去，与即将爆发的笑意做着艰难的抗争。好在严恩已经不需要我的引导，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并没有遭到刺杀，甚至没有与那人说上多少话，他提出的唯一问题是为什么不回信，这个回答我已经准备好了，假装惊讶，猜测回信被下属拦截等等，然后就吃了一顿晚餐，那些临时工是乐团假扮的，在晚宴的最后围绕着我们奏了一曲交响乐，然后他把部分矿石送给我——是一些珠宝，当然也有真正的矿石，本来预计在之后几天交付，却直接被海关收缴了。”

我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那年情人节过后，总统选举进入高潮，海关借此进行集中搜查，最终成为了行动收尾的导火索之一——“来历不明”的矿石甚至加速了我们的胜利。没想到这背后的故事竟然如此精彩。

“所以你觉得这是你的判断失误，而且从结果上来说，‘玛莲娜’出现在了那场晚宴上，所以不需要呈递？”我笑着问他。

严恩不语，低着头吃他的牛排。

我一直认为，情感是错综复杂的因果纠缠的节点，可以被轻易地掌握。但谁会拨动情感，在何时拨动情感，使得因果转化，甚至引起风波，却是一件难以琢磨的事情。严恩已经能把关系看清，这当然已经很好——只是引起涟漪的主动权并不在他，他如同一叶小舟一样在其他人的惊涛中乘风破浪，难免会遭遇这种苦恼。

严恩听了我的话，摇了摇头：“我不认同——或者说，我不理解。”

我们出餐馆时，服务员给严恩递上了一朵玫瑰，对我们两个挤眉弄眼。严恩随手把玫瑰递给我，服务员果不其然地失落下去。

我送他回家，严恩用钥匙开门后，问我还要不要进去坐坐。

我说：“不用了。”

于是他果然准备关门，我用一只手把门扒开，另一只手拿着玫瑰，放在胸前，对他说：“严恩先生，我今天发现你有一个很大的漏洞，非常严重，未来可能会影响你的生存，甚至影响你的生命。”

严恩依然是无奈地看着我，似乎在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继续道：“所以为了我们之间利益共同体的稳定和安全，从今天开始，我要教你一些新东西——你可以把它和收拾房间放在一起慢慢学。”

“好吧。”严恩点头，感谢他那几乎不存在的幽默感，没有破坏我特意营造出来的“教学环境”。

“首先，请你用右手接过这束玫瑰。”

严恩从我手里接过了玫瑰，我继续道：“然后把它放在胸前。”

他把玫瑰放在胸前，等着我的下一步指令。

“最后，”我微笑着对他说，“请你对我说：‘情人节快乐。’”

严恩的表情还是那么无奈：“情人节快乐。”

于是这个情人节成为了多年后依然能让我出神的难忘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