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黑城的双子

> Jormungandr小时候，母亲就已经看不见了。他刚学会言语的时候被Fenrir裹在一块闻起来很旧的棉布里向家的反方向跑去。家里父亲正在对着母亲挥拳，辱骂母亲的瞎眼睛，殴打她不再扛起这个家的身体。在八角笼里挥了十几年拳的母亲披着旧棉衣蜷缩着倒在地上，像灰尘里干涸的虫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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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父亲的目光从母亲身上移到他们身上之前，他们跑过灯光昏暗的狭窄的街头，人们就知道Zakharov家的男人又开始打女人了。市场门口蹲着玩牌的孩子们看着Fenrir和她的小弟弟漫无目的地跑，他们指指点点。Jormungandr从Fenrir的肩头看着远去的家，感觉到自己的姐姐在颤抖，凌乱的灰尘味的气息重重打在他耳朵边。她的手指紧紧抓住他几个月没剪的黑头发，胳膊把他箍得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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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在受不了了的时候他开始挣扎，Fenrir才意识到然后放开手对着Jormungandr道歉。早些年的时候她会哭，但是几个月过去她很快就不再哭了。她拿了一些母亲的钱，在外面的时候从市场买点便宜的肉再偷点面包和弟弟分着吃。她还把两张小椅子藏在垃圾箱背后，每次跑出来就和弟弟坐在那上面，Jormungandr捡着垃圾桶的书读，累了的话姐姐再找一块还算干净的地让他睡觉，她自己坐在旁边。Jormungandr经常怀疑姐姐是不是几乎不用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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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下午父亲大概累了去睡觉了的时候两人回家，有一次还得把不省人事的母亲抱到床上给她喂水，然后再去睡觉。一般母亲会坐在床上看他们一眼，好的时候会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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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Jormungandr来说，Fenrir更容易醒，父亲起床的声音足以让她睁开眼睛。如果他开始撸袖子，她就偷偷把弟弟拍醒，跑着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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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enrir盯着弟弟的睡颜时总会有种想哭的感觉。明明在偷东西被抓住了用棍子打的时候都没有哭，那时她觉得肋骨快要断了。她看着那双闭上的紫色眼睛，每次都像看着初生的婴儿。Jormungandr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睫毛也像沉睡的蝴蝶。真好，真好，她想。至少你的世界没有多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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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把刚出生的弟弟给她看的时候她扑哧一下笑出来。多可怜，多可笑？连眼睛都看不见的小肉团子！一点用都没有的小肉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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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着母亲扯开衣服露出青紫的胸部给弟弟喂奶。喂了一半父亲酿酿锵锵地又闯了进来，眼睛一撇，把酒瓶敲碎在母亲脚边的地上。散发着臭味的手把母亲从床上扯下来，Fenrir颤抖着尖叫，父亲像木匠敲打钉子一样一下一下打着她，母亲的血染上肮脏的地板。Fenrir开始流眼泪，凶残的父亲啊，丑陋的母亲啊。床上的Jormungandr也开始哭，Fenrir手足无措地把他抱着，头放在颈窝。热热的小肉团子，她想。啊啊，这东西是活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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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突然觉得世界变大了。凭什么这小东西刚来到这世界上就要像我们一样被塞在破烂的令人绝望的窝里？所有残旧的恩怨都和它毫无瓜葛。它是崭新的呀！它可以去任何地方，我可以牵着他的手带他去。啊，我的小弟弟出生了。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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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街上，如果有人接近他们她会咆哮着像疯狗一样把他们赶走。对着他们喊些粗鲁的话的人也都或多或少和她打过几次架。人们都叫她疯狗，叫他疯狗的弟弟。有一次，一伙从街对面的诊所出来的五六个人路过他们的小领地，想强奸他们。Fenrir和Jormungandr才分别25和22（等同人类年龄15和13）岁，刚好符合他们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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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小的Fenrir打不过这么多人，在其中一人快要碰到Jormungandr的脚腕的时候毫无征兆地变成一头狼咬掉了那人的两根手指，把他们赶走了。Jormungandr也吓得尖叫，他在角落里抽搐了半个小时，以为自己也要死了，直到Fenrir喘着粗气像没气的充气城堡一样变回人样倒在地上。姐姐，姐姐，他念叨爬过去拍着姐姐的脸把她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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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ormungandr记得那帮人走的时候一边跑一边癫狂地笑，“原来你也是，你也会死的，我们这样的都会。”他后来问姐姐那是什么意思。那时的Fenrir不知道兽人是什么，不知道诊所是什么，也不知道兽人病是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和弟弟的血里留着的是什么样的未来，不知道这世界迟早会要他们烧得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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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ormungandr 23岁（15岁多）的时候母亲把偷偷藏在床柱脚下的钱给了Fenrir。Jormungandr长成了一个能说会道、喜欢读书的孩子，这一在这个地方甚至显得奢侈的的爱好让母亲为他交出了所有的存款。Fenrir送他进了黑城最好的全日制学校。说是学校其实也就是一间小小的教室，但已经足够撑起孩子们读书写字的脊背。走吧，Jormungandr在门口频频回头时Fenrir对他说。你不欠任何人的。弟弟点了点头回头向门内去，薄薄的肩胛骨像飞翔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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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前母亲打赢一场比赛的奖金能供他在学校学一个月有余，现在Fenrir只能靠自己补上母亲的存款所不足的缺口。她敲响了花店的门，一手拎着一个打晕的混混作为投名状，当上了花店的最年轻的打手。花店的老板雇她去催债，言下之意是需要去催的债普遍都要不回来了了，不如把人打残卖去诊所把债款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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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依旧叫她疯狗。弟弟去上学的时候她就去讨两个，有时候三个人的债。她在他们公寓的小隔间里用拳头狠狠揍他们，还学会了在胡同里一对多走投无路的时候变成狼把挡路的人都咬碎。只是后者会让她喘很久的气，会被住在周围的人吐口水扔烟头，还会因为把能卖钱的东西弄得七零八落而损失大部分的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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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教书的老师是一个中年男人，他让孩子们称自己为Fedor。传言说他是从神域逃出来偷渡到约顿海姆的，无可谋生只能在黑城开一个小得可怜的“学校”。Jormungandr相信这大概率是真的，因为他讲的都是些不知道哪里的语言和知识，他教孩子们用筷子，他还会把一整只兔子切开再缝起来，大家一起看着它苏醒然后蹦走。没有人能做到这些，除了诊所的医生们，而Jormungandr从来没有看到过医生救人，诊所的人也不会穷到来开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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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edor脑子里装的东西似乎能装满整整一栋楼，Jormungandr说，与其说是老师他更像一本特别厚的书。他不会批评也不大会笑，只会缓缓地对着我们翻动自己的发黄的满是文字的书页。Fenrir说，我懂了，他是个特他妈聪明的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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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了半年的学之后他从花店的垃圾桶里捡了一些旧电脑拼凑着组了一台自己的电脑，Fedor在一旁背着手看着他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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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弟放学时她准时在门口等着和他牵着手回家。她仰着头描述这一天差点杀了的人，弟弟跟她讲今天学到的让他想起父亲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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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otherfucker.” 他说。“什么意思？”她问。“操娘的东西，英文。”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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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哦，哦！我喜欢这个。Motherfucker.”她生涩地念了几遍，“Motherfuc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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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愈发夜不归宿，可能是由于Fenrir经常身上沾着血回家，可能是因为Jormungandr骂他骂得愈发难听。Fenrir告诉他今天又在赌场门口看见父亲的背影，Jormungandr回家了便会说，“¡Joder！没钱还去赌博，怎么他妈的不把你那吃软饭的烂牙齿他妈的卖了？换个几块钱也是钱，死妈玩意。”他抱着书坐在床脚下，眼睛撇着父亲。自从一次父亲对他挥拳，他从袖子里面冷不丁掏出小刀捅进父亲大腿的时候，父亲也不敢打他的小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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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我会打你的母亲，父亲用眼神威胁。你们总不能成天守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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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otherfucker." Fenrir靠在门框上一个一个音节地蹦，恶狠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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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确实不能成天守着她，但他们会回家。看到母亲添了新伤后，他们逮到父亲一次就揍一次。Fenrir把鞋在泥水里踩了之后往父亲身上踹，Jormungandr在边上一边数数一边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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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们不爱母亲。Fenrir曾经恨母亲的无能，这种情绪逐渐淡化了，但绝没有转换成爱。Jormungandr出生之时母亲就已经残废，她早已不像Fenrir幼时一样忙碌、无暇顾及孩子，但也同样没有给予足够的爱。虽然仅限于此，但Jormungandr感谢她做了一个母亲可以做的，他会为她上药做饭。她逃不开父亲，他们自然也不会丢下她离开这个可恨的小屋子，可悲的被伦理串在一起的蚂蚱。他们祈祷父亲哪一天在外边欠多了被捅死。伦理同样制止了他们把父亲就地打死。但是他们毕竟还是孩子的年龄，而孩子们的忍耐已经到底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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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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