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妮莎·哈特的圣诞夜

## 温妮莎·哈特的圣诞夜     （1901.12.25）

1

哈特夫人正在享用着一只比她脸还大的火鸡腿，银制的刀叉与餐盘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上面的藤纹在微弱的烛光下闪烁着流水似的光芒，哈特夫人细嚼慢咽着，苍白的脸颊与薄利血红的嘴唇在昏暗中宛如德古拉的新娘，她优雅地摸摸嘴，小心地剔去牙间的碎肉，她伸长脖子把头探到盘子上方，对着温妮莎·哈特微笑着说“亲爱的，食物还对你胃口吗？”
      昏黑的环境让温妮莎·哈特昏昏欲睡，她赶忙抬起头，“噢，它们非常地美味...女...女士。”说着她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口混合着玉米粒的土豆泥，然后剧烈地咀嚼了起来。
      温妮莎在想着早晨在门口看见的那个巴斯特人，那个长着猫脸的不速之客穿着一身绿色的劲装，鬼鬼祟祟地在门口徘徊，大的出奇的眼睛里闪烁着一团碧绿的鬼火，仅仅是瞥上一眼都让温妮莎浑身不自在。
      哈特夫人挑了挑同样锋利的眉毛，“那你应该多吃点，亲爱的你太虚弱了，你的静脉就和屋外的爬山虎一样枯槁干瘪。”有关哈特夫人的一切都能让温妮莎联想到针头、刀片与血污，当然...还有...她的姐姐。
      说着哈特夫人切下一大块肥美的火鸡腿，把它放到温妮莎的盘子里，“来吧，解决它！”哈特夫人露出了一个少女似的顽皮微笑，温妮莎提了提嘴角，开始切割这珍馐。她一点都不饿，她反倒希望自己如果饿死街头的话反而来的更好。
       “今晚不用上课，早点睡吧，明早我们‘一家人’还要出游。”哈特夫人完美地踩到了重音，温妮莎停顿了一下，对着盘子点了点头。
      鸡肉的味道很好，口感更是没话说，混合着水果的清香和酱料的醇厚，冲出一丝丝肌理直往她的鼻子里窜。
       “鸡肉可是用我特调的药水处理过的，保证嫩的和少女的肌肤一样。”哈特夫人边小口嘬着蛋酒一边得意的说着。她用另一只手捏着餐刀轻轻敲打着餐盘的边缘，“叮～”，哈特夫人睥睨地看着埋头吃着鸡肉的温妮莎，又轻飘飘地加了一句“和处理你姐姐的那种药水是一样的哦。”
       这句话扼住了温妮莎的喉咙，她剧烈地咳嗽起来，香甜的鸡肉变成了肥腻的蛞蝓黏在了她的的食管填满了她的胃，它们在她体内翻来覆去啃蚀着温妮莎的神智。
      温妮莎跪在地上呕吐了起来，哈特先生放下报纸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向握着餐具笑得前仰后合的哈特夫人，“她来收拾”哈特先生对着她的夫人说，哈特夫人坐定对着吐到支不起腰的温妮莎传达到“听到没！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哈特先生从不直接对温妮莎说话。
       “哦亲爱的，我真喜欢你给我的礼物”哈特夫人亲吻了哈特先生一下，“它看起来是多么的...嗯...”哈特夫人斟酌着用词，“多么的生机盎然。我真想马上去看看那团神奇的真菌，在显微镜下描绘它的每一个孢子与每一根菌丝！”哈特夫人无比陶醉地说道。
       “希望那个巴斯特人不会让我们失望，为了那半瓶子样本我可是花了大价钱。”哈特先生补充道。
       温妮莎灭掉最后一根蜡烛，入夜已经很久了，壁炉烧的很旺，房间里消毒水的味道因此淡了许多。温妮莎看向一片朦胧的窗外，一片一片的光芒印在玻璃上，有大有小，像极了实验室培养皿里的菌斑。
      温妮莎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胃，食管和喉咙则疼像烧起来一样，火光打在她淡金色的头发上，仿佛一层绚烂的头纱，她出神地望向旁边的圣诞树，树下是她的礼物，明早她才能打开，她并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她想做的是把礼物丢进壁炉，这是哈特夫人准备的礼物，或许又是一个恶毒的玩笑也说不定。
       哈特夫妇早早地进了卧室，他们并不是去休息而是继续去做研究了，他们把实验室搬进了卧室，噢不，应该是反过来说。
       他们的时间极其的宝贵，因为他们不认为自己可以在有生之年内完成这项研究，现在他们应该正在......后面的事温妮莎不敢想象。
       她翻身走下窗台，走向自己的房间，圣诞树的针叶在火光下熠熠生辉。温妮莎停了下来，她回头看了看夫妇的房间，随后蹑手蹑脚地走向圣诞树，她慢慢蹲下拿起她的礼物晃了晃，什么声响也没有，她缓缓站起来踮起脚尖摘下了一颗天使形状的铃铛，她捏着铃舌把铃舌摘了下来，又分别把铃身和铃舌装进了不同的口袋，她需要倾诉、祷告、忏悔...任何一种能让她活的稍微轻松一点的方法都好，她需要一个倾倒的对象。即使明事先知道它不会给你任何回应。
2
       温妮莎在熟睡中被呼噜声吵醒了，可是家里没有人会打呼噜。她握着那颗铃铛摸黑下了床，客厅的壁炉暗了许多，消毒水的气味又浓郁了起来，但里头又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生腥味。
       夫妇卧室的门大开着，里面很亮，声音是从里面来的。温妮莎壮着胆子慢慢朝那光走去握着铃铛的手汗涔涔的。
        哈特先生仰面倒在床边的矮柜上，厚厚的镜片碎了成蜘蛛网，黑红色沥青似的粘稠物质从他头面的每一个孔洞涌出，他双手握着自己的喉咙，上面全是细长的指甲抓痕，那种物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那些伤口里......生长出来。
      哈特夫人不见踪影。呼噜声和腥臭味来自哈特先生，温妮莎看着生不如死的哈特先生突然觉得可能是自己的祷告起了作用。
      温妮莎小心地过哈特先生。那种从他体内涌出的物质已经快把他整个吞噬了，他周围的地面上布满了淤泥一样的黑色菌丝。温妮莎抓了抓发痒的头皮。她避开哈特先生抓向她的双手，敏捷地像只麻雀。
     她走进实验室，里面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看到了哈特夫人，但哈特夫人却看不到她了，菌丝吸干了她眼室里的水分，破碎的瞳孔无力的被粘稠的真菌黏眼眶边上，漆黑腥臭的泪水沿着颧骨缓缓滑下，汇入地上匍匐蠕动着的一大片黑暗里。
       哈特夫人拿着一把切肉刀垂坐在金属圆凳上，充满菌泥的眼眶无意识地鼓动着，周围的血管因为真菌的侵入变得异常的粗大，像极了爬山虎粗砺的根，想到这，温妮莎笑了起来。
      夫人的手臂上全是刀口，黑色的血顺着手臂流到了刀上又滴落在地板上，真菌也顺着同样的路径生长到了地上，哈特夫人如同一尊唯美的黑曜石雕像，一动不动。
      温妮莎屏住呼吸，她要找到姐姐。她经过哈特夫人时，夫人剧烈抽搐了起来，她用下半身把自己支撑了起来，木偶似地朝温妮莎走来，喉咙里翻滚着晦涩的祈祷词，地上的黑暗随着哈特夫人的步伐慢慢翻动着，这是一滩有生命的影子毫无怨言地执行着它的任务。温妮莎头也不回地去寻找她的姐姐。
       温妮莎在一间玻璃隔间里找到了姐姐，她被泡在充满某种淡黄色液体的浴缸里。隔间的另一边，那个装真菌样本的瓶子碎了一地，黑色的污垢以此地为中心扩散开来。
       温妮莎把姐姐拖到了轮椅上，推着她穿过烧瓶药剂标本组成的迷宫，哈特夫人扒在实验室的门边，用切肉刀的刀背不断地敲打着门脊，她的血已经全部和黑泥混在了一起，头发变成一缕一缕黏满污垢好似美杜莎的蛇发。
       她用不存在的眼睛看着两姐妹，“温...妮...温妮莎...小姐，你在哪吗？”，温妮莎·哈特咬紧嘴唇，握紧了轮椅的把手，“快...快...快过来，我好痒...好痒啊...快来帮帮我，快来呀啊啊啊啊啊！”哈特夫人尖叫着扑向姐妹俩，温妮莎见机突然发力，使劲推着轮椅冲向门口，哈特夫人扑了个空，但她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转过了上半身，身体扭转成了一个人类做不到的角度，喉咙里又翻滚起古怪的祷词。
       “噢...吾主...光...坠入...的光...保护...我，噢...不！不！不！依...格纳...你...你不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哈特夫人猝然暴起冲向温妮莎和她的姐姐，温妮莎使劲关上门，哈特夫人疯狂地的刺着门，每一次攻击都会从身上激起一阵泥点，门被攻破，哈特夫人踉跄着冲向温妮莎，刀剑垂到地面划开了价值不菲的地毯，温妮莎推着姐姐冲向自己的房间，哈特夫人弹跳了起来，重重地摔在了温妮莎的脚边，她用失去形状的手攥住了温妮莎的脚踝，温妮莎惊呼了一声在摔倒之前用最后的力气把轮椅送进了房间。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哈特夫人尖叫着咳嗽着，越来越多的黑泥从她的身上溢出，她抓着温妮莎的头发把她拖到了餐桌边上，几米之外的姐姐坐在轮椅上对着她们痴痴地微笑着，温妮莎感觉自己的眼眶热的发烫。
        哈特夫人的脸包裹在黑色污泥的面膜里，菌丝把她脸上的空洞全部连在了一起，她现在只是一团有着人形的泥雕，对着温妮莎无声地呼出剧毒恶臭的黏腻吐息。
        真菌无孔不入，温妮莎感觉浑身上下传来了无法忍受的巨痒，意识里传来了远方的声音，她能同时听到、看到、闻到、尝到甚至感觉到那个声音，声音把她大脑里的某些区域连在了一起然后再一并吞没。
        半梦半醒之间温妮莎听到了一声轻笑伴随着一阵轮轴转动的轱辘声，她看到了姐姐苍白的脸出现在哈特夫人的身后，姐姐抱住哈特夫人，死死地钳住了她的腰，哈特夫人挣扎了起来，松开了温妮莎，温妮莎回身摸到一把银汤匙，她猛地一转身把汤匙狠狠插进了哈特夫人的眼窝，哈特夫人吃痛松开刀去拔汤匙，温妮莎捡起了切肉刀。
       刀身上裹满了粘稠的真菌，但仍是凶器，温妮莎双手握刀刺出一刀命中了哈特夫人烂苹果一样的胸膛，哈特夫人挣扎地跟剧烈了，插着银汤匙的眼窝冒着浓烈的腥臭味，温妮莎拔出刀刃，转而向上挥砍，这一次她削掉了哈特夫人前额的一大片黑泥，刀刃在半空中陡然转折斜向下劈去，“刺啦”一声，哈特夫人的头颅应声落下，掉在了餐桌上翻滚弹跳了几下落进了盘子里，脖子的断口迅速地腐烂见骨，里头除了被真菌镂空的颈椎骨已经不剩什么了

3
         这一次，温妮莎是被热醒的，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窗外还是夜晚。姐姐不知何时坐回了轮椅上。壁炉里的火发出了圣诞贴画上极光的颜色，柴早已烧尽可火还是在兀自跳动，房间又安静又暖和，真菌好像停止了生长。
        屋顶开了个口子，雾气正在缓缓涌入，虽然雾气浓重但奇怪的是温妮莎仍能透过口子看见外面清澈的夜空。窗外人影绰绰，好像聚集了很多人。
       星星呼吸似地在闪烁，呼应着壁炉里火焰的跳动，温妮莎走到壁炉前，她看见自己的铃铛悬浮在火焰中，淡金头发的天使在向她微笑，随着火焰一上一下。
        温妮莎从口袋里摸出了铃舌，她犹豫了一下，随后闭着眼睛将双手伸进火焰里把铃舌装了上去。
        火焰并没有吞掉她的双手，反而分出一股火苗触手似地摩挲着温妮莎的双手，火焰一点都不烫，相当的温暖，温妮莎微微一笑转动手腕摇响了铃铛，“叮呤～”
        屋顶的口子开始颤动，从里面传出了剧烈的声波，地面，餐桌，哈特夫人的头......一切屋子里的事物开始抖动，屋顶的裂缝突然消失，壁炉里蓝绿色的火焰骤然大盛，接着炸开，变成一捧飞沫。温妮莎回头，姐姐坐在轮椅上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头上的伤疤狰狞可怖。温妮莎回身，热切地拥抱亲吻了她的姐姐，姐姐抚摸着温妮莎淡金色的长发“没事了，没事了，我的小麻雀，我们都会活下去。”

                              4
        温妮莎推着姐姐走出了房门，姐姐手里拿着温妮莎的圣诞礼物。屋外的爬山虎变成了焦黑色。面对姐妹两的是一队全副武装的净化者，带头的是个半张脸都是胡子的大叔。大叔举起拳头，温妮莎停了下来。旁边的队员正用喷火器击退从屋子里弥漫出来的真菌。
        “你们是什么人？”大叔大声问道。温妮莎瞥了一眼旁边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巴斯特人，祖母绿一样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楚楚可怜。
        “是这家人的女儿。”
        “你们怎么会没事？”
        “母亲把我们锁在了地窖里。”温妮莎信口答到。
        “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温妮莎茫然地摇摇头。
        “我很抱歉，女士们，我很抱歉。这个巴斯特人卖了一些不应该存在的东西给你们父母......相信我，他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的！”
       “谢谢您，好心的先生。”温妮莎细强忍住心中的狂喜若蚊声的回答到。
        大叔挥手致意，一名包裹着严严实实的队员走上前来检查姐妹俩，眼睛口鼻...一切能藏污纳垢的地方都被检查了一遍，然后队员示意队长，姐妹两被送上了有隔离间的马车接着就将被送往教会山做进一步的检疫。
        临上车前大叔问了姐妹两的名字“嘿！幸运的小姐们，我是否可以知道你们的名字？”
        “哈特，我们姓哈特，我叫温妮莎·哈特（Vanessa·Heart），这是我的姐姐艾维斯·哈特（Elves·Heart ）”
         “祝你们好运，幸运的哈特女孩们。”
         温妮莎头也不回地推着姐姐走进了马车。她们身后，那栋腐败恐怖的宅子正在熊熊燃烧，火光透过车窗照在温妮莎身上宛如女王华美的绢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