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置的深渊

> 作者-尹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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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带他去母子楼吧。”

有天母亲这么对我说。我整理完笔记抬头，她不知何时站在了教授的位置上，随着模拟系统一个个被关闭，空荡的阶梯教室回到了夕阳的怀抱中。我知道她说的是程陌风，但基于某些原因，我认为这实在是太不可理喻了。刚想出声询问，就看见她摆了摆手，说边走边聊，于是我们俩一起走出南教，她搭了我的脚踏车回苔楼。

“为什么要带他去？”我敲了敲肩膀，这几天连续通宵，上课都能出幻觉，边走边歪头问着，“你已经接受他了吗？你觉得他可以成为'one of us'？”

“倒是把自己想得很尊贵，”母亲叹了口气，“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又一次被背叛了？这次的锅我不背，我可没有母子楼的放行权。”

意思是，这是母子楼的负责人，也就是我的父亲放行的。在她提起“背叛”一词之前，我没有往这方面想。那件事的后续处理都是父亲的手笔，包括给我做缝合手术的医院，出国的签证，还有新闻风波，都是用父亲的关系网——或者说，母子楼的关系网缝补起来的。在国外留学时，父亲时常像鬼魅一样出现在那间老旧的出租屋里，家校工作也基本是他完成。不考虑见面成本，单从见面次数这一指标上来说，他确实是最关心我的人。我认为他要见程陌风是合情合理的，父亲一开始就对程陌风不甚了解也不感兴趣，他曾在出租屋里对我说：“我是不能理解你母亲把程陌风放进来的。但是她执意要这么做，那就让她做吧。她不可能对你做什么，除非是不想活了，也不想让云桥人活了。”父亲并没有拒绝程陌风，但是他保持观察，一直观察到现在，估计是觉得可以“进一步接触”了，于是把他放进母子楼。可是这不就是对他亮底牌了吗？

“底牌？我倒不觉得。那老狐狸怎么可能让别人抓到他的尾巴，除非他不想活，也不想让母子楼人活了。”母亲撇了撇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也不拒绝他。”我笑着说，用钥匙打开客厅的门。

“我也没理由拒绝啊，老头又不和我说原因，肯定是因为当时我没和他商量，所以现在伺机报复我……哦，程陌风，周末跟着尹毋言去一趟母子楼。”

天已经半暗，屋子里又没有开灯，最明亮的光源是厨房里缓缓波动的蓝色火光。空气中飘荡着土豆烧牛肉的香味，程陌风站在灶台前，身子已经转了过来，他没有戴眼镜，眼睛却也没什么光彩，黑洞洞的视线投向这边。

两边默契地站在原地聆听压力锅的嘶叫。终于，苏城宁慢悠悠地从寝室里走出来，用一只手挡开呆立在原地的程陌风，摁下电磁炉上的开关键。

“怎么愣住了？”他看了眼呆在原地的程陌风，又看了眼母亲：“诊断出绝症了？”

“我倒希望是这样。”母亲说，“周末大锅带他去母子楼溜一眼。”

苏城宁不愧为半个母子楼人，与我的反应截然不同。她认真打量了程陌风，似乎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问道：“蒯老总终于要抓他去做人体实验了？”

我忍不住调侃他的异想天开，但母亲先一步顶上，却是重复了之前的说辞：“我倒希望是这样，可惜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率是一场测试吧。”

“测试？听起来真让人不安。”程陌风探出头来，“当时您对我承诺的也是‘测试’，直到今天我也不清楚这个测试是已经结束还是正在进行。”尹金沙嘿嘿一笑，说有没有可能是还没开始呢，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她的阁楼。苏城宁也不再注意这边，拔下压力锅的安全阀，往锅里扔了两块咖喱，炖上后就回寝室去了。我和程陌风面面相觑，只能回到寝室收拾东西。我去母子楼的次数比去云桥的次数少很多。小时候的我怕母子楼，因为楼内非常昏暗，小孩子总是怕黑的。直到初二在学校那次冒险，让我意识到我并不怕黑——关于这个，我曾经以此嘲笑程陌风，因为他所制造出的那些或黑暗幽深，或光怪陆离的幻觉从未让我感受到害怕，让人恐惧的只是站在这层脆弱的蛋壳外垂眸凝视着我的人。

也许我害怕母子楼里的黑暗，是因为黑暗也在凝视着我吧。

我们坐飞机回去。到了那头，又钻进姐姐的车，一直开到山下。到这里，就再没有铁皮车可以走的路了，剩下都是青石板垒成的台阶，园林的设计将楼身挡在层层叠叠的绿色身后，也增加了人进入的难度——更何况我们二人各拎了一个大箱子。带的衣物和洗漱用品都放在我的背包里，箱子拿来装其他的东西，比如程陌风的人偶，母亲要求把它带回去。

“也得让那个老古董欣赏一下现代艺术。”母亲指了指柜子的中央，“不如就挑这个，让你爸见识一下缩小版的儿子。”那是程陌风用我的骨粉做的，他称其为“亚当”，虽然也给它做了不少衣服，但亚当常年衣不着体。这次回来，他倒也没有恶趣味到让亚当与父亲坦诚相见，给它穿上了我常穿的粉色连帽衫，又带上几套衣服。除此以外，箱子里还装着他做人偶的全套工具，重新加工过的骨粉，以及一个半成品。这些东西全塞进箱子里，就占了一个半，剩下半个箱子的空间拿来放了些特产。

扛这两个箱子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困难，不过拿着重物自然会拖慢脚步，我许久没回来，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仔细欣赏一下这片竹林。在漠城少有如此的绿色，沙漠中的绿和城市中的绿类似，它们是视觉焦点，在与背景的对比下更显得苍翠欲滴，却给人以强烈的心理距离感。一旦绿色变成背景色，要我说，这带来的是另一种距离感——不过确实是让人深陷其中了。

“那云桥和母子楼的绿，又有什么区别呢？”程陌风问道，“我没去过云桥。”

我一怔，仔细想了想，对他说：“暂时没什么头绪。不过，不同植被还是会给人带来不同的感受，这边是竹林，叶子是绿的，竹身也是绿的，颜色会单调许多。那边有桉树，榕树，樟树，还有木棉之类，毕竟是自然植被，丰富很多。这边是丘陵地带，土山多，竹子远看又是毛尾巴，自然柔和，那边石山多，林子都有棱有角。这里……”

“人造。你想说这个？”程陌风眯起眼睛笑了笑。

“……不完全是。”我说，“这就是我最没头绪的地方。我想，进母子楼后你也会体会到这种感觉。 ”

最终还是在聊天中爬到了楼前，我不再说话，程陌风也识趣地没有再开口。我走上前去敲了敲紧闭大门，不一会儿就见一个棕色的脑袋从打开的细缝中堪堪探出来，浅褐色的眼睛是楚路。

楚路对我们笑了笑，说：“进来吧。”然后用力把门推开。楼内洞然。

我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突然感觉后背的伤疤处被什么东西轻摁了一下，想必是程陌风在催我进去，只能推着行李箱跟随楚路来到一间客房。房间里有两张单人床，和酒店套间的布置相仿。楚路说：“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等会儿去中庭吃晚饭，吃完晚饭我带你们去竹林里散散步。”

“我们明天就要回去，所以……”

“不，”楚路轻轻摇了摇头，“你们要在这里待上两个星期。”

我眼皮一跳，母亲并没有和我说要待多长时间，是因为她说的是“周末带他去母子楼”，导致我想当然地认为周一之前就得回去。现在看来，她话里的“周末”只是起始而非讫止。这是有意为之的，看来母亲隐瞒了不少信息。当然也没多少时间留给我仔细思考了，身边的程陌风用无名指推了推眼镜，对楚路说：“看来是我们误解了尹老师的话，只带了两天的衣服不说，学校那边也还没有请假。”

“你应该还有一个课题报告，”楚路盯着他的无名指看，“顺便去和组员们请个假也不错。”

我心里咯噔一声，还好楚路的视线没有再停留于我们二人身上，转过身径直向外走。我们俩站在原地，像两根木棍一样杵了三四分钟，才放松下来。程陌风向我投来幽怨的眼神，我只能对他摊摊手。用无名指推镜框是我们俩约好的暗号，我对他说：“没办法，在那个情况下我也不好开口说话，我也不大敢和楚路哥说话。下次，换一个人，一定。”

于是我在程陌风幽怨注视下摊开行李箱，把亚当拿了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说实话，把缩小版的自己拿在手里是非常奇妙的体验。这个人偶不并完全硬实，甚至有些地方相当柔软，分布在肌肉厚实的区域，但是并没有塑胶感，摸上去与人的肌肤有五分相似。我看着自己的眼眶轮廓，里面塞了一副浅金色的玻璃眼珠，斜视着程陌风的方向。我看到横亘于背部的疤痕，看到手腕处稍白的皮肤上明显的青筋，看到大腿内侧的痣。亚当在行李箱里依旧不穿衣服，本来穿好的四角内裤也松松垮垮地挂在大腿上了——这条内裤的原型前两天已经被我处理掉，那天上午裤头被挂在小教室的桌角上，皮筋差点当场阵亡，还好教室里没人。那个教室的监控系统看来已经不再安全了。

我们没带多少衣服，所以整理起来其实很快。把行李箱掏空后我主动提出带程陌风出去走走，虽然多年没回来，但是母子楼这样的地方，又能翻修到哪里去呢。

我们走出房间，外面是回廊，我已经从刚刚的惊讶中缓和过来了，这是对外子楼的模样，人很少，方便我们俩看清整座楼的结构。这里不做赘述，但是一寸寸地看过来，倒是发现不少有意思的地方。

比如和那个黑暗得如同深渊的子楼相比，这栋古楼只有一层回廊，且房间之间皆有一段宽约三米的空隙，阳光透过设计好的玻璃照射进来，这么一圈圈延伸上去，颇有竹影斑斓的意趣。顶上是玻璃，照父亲的调侃，拿来给侦察机做空城计的。但那块小玻璃让顶部的光无需遮掩地倾泻在中庭的每一个角落，以及堆在走廊上长势不错的橙黄色小番茄。

还有一个被程陌风注意到的细节。顶光能照射到的所有木制栏杆，折射了自然光线后形成青绿色调的柔和光圈。他说这是亚恩里特产的葛㻸木，虽说是木但是更接近草本，因其特性常被用于家装。他借此否定了我“又能翻修到哪里去”的臆测，眉毛得意地挑得高高。

我选择无视他的挑衅。正好到了饭点，我们俩回到中庭，桌上摆满了剩菜，——我基本知道这些菜的来源。除此以外还有三碗饭，一碗放在桌边的楚路面前，他脖子上挂着一根毛巾，周身浮动着一层水气，看到我们就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程陌风和我又对视一眼，默默地坐到有白饭的位置上。这顿饭吃得很轻松，楚路给我们讲他的生活，比如这段时间去景区捡垃圾，前段日子在果园加入临时剪果队，一直聊到竹林里。

这时已经是深夜，这顿饭吃得尽兴也吃得漫长，推开大门，发现一轮上弦月已经被广场上的水塘捕获了。竹林里更是阴冷得过分，本不应是起霜的季节却能呼出白雾，好在我们聊得很火热，此时话语人已经变成了我们俩，我们和他聊一些人尽皆知的小细节，比如尹笙是怎么给夏娃配衣服的，比如苏城宁他的老头衫去收快递，把快递员吓得不轻等等。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谨慎，难道母子楼的人不算我们自家人？论我个人也是父亲给予的关爱大于母亲，论母子楼整体倒也不见得能在阴谋上超过云桥苔楼众一截。从竹林回来以后，我和程陌风分别洗了澡，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检查过监听了吗？”我问他。

许久后才听到他说：“我以为在母子楼没必要担心这个。”

“骗人。”我继续道，“所以检查过了吗？”

“既然烧不尽那就没必要烧了。”

“所以检查过了吗？”

没有回复。这下我确认他检查过了，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我想看‘深渊’。”程陌风的声音幽幽飘来，“我还记得你的比喻，‘倒置的深渊’，我很想看。今天我只看到了‘井底之蛙’。”

这么想想，顶部的玻璃确实有井底之蛙的味道，但是我并不记得和他讲过‘倒置的深渊’。程陌风是好奇心很重的人，他像一只悠闲的猫，会追着任何一个高速移动的物体跑，所以我尽量少引起他的兴趣。

“飞机上你说的。”

“我一上飞机就睡了。”

“那就对了。”

我真想坐起身来讽他几句，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解决不了我因为睡眠不好而精神状态不稳定的问题，得趁着在校外住着的这几天多睡一些。

就这么陷入了沉睡，第二天醒来也回忆不起什么梦境——或者说，阻断视线和一切思绪的纯黑就是我的梦。醒来时外面已经大亮，仔细一看，太阳挂在天顶上了。程陌风捧着碗豆浆走到床边，说自己也刚醒，睡得这么好真是不可思议。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我心想。而且亚当被拿走了。

离开卧房，找了个工作人员问楚路的位置，却收到“已经离开”的回复。离开前楚路嘱咐说，我们起来以后出门，再从南面的小门进来，有人在二层内圈打开的房间等着我们。

二层内圈。

于是我们照做。南门是一个很小的木门，很轻，很矮，我需要擦着头皮通过。在我扭开门把手的前一秒，身后的程陌风点了点我的肩，对我说：“先别开门，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我说：“没什么好准备的，就是一鬼宅，准备好被吓到就可以了。”然后推开了门。

里面自然是一片漆黑。我带头走进去，没走几步就听见程陌风说：“黑暗难道是一种实体吗？”

我回头，辨认出他的轮廓，他站在明暗交界线上，身形薄得像被贴在彩色照片上的黑色卡纸，确实很神奇，只可惜我已经习惯了，挥挥手叫他跟上。这里的回廊可没有原先那般简单亲切，从木板的结构到排列，再到人踏上木板时那一声原生态的提醒音，都透着一股疏离。

“黑暗孕育了路？”程陌风已经与我并排，语气中夹杂着我听不懂的轻蔑，“还是黑暗自作主张地宣告了眼睛的失格？”

“我建议你下次多说点人话。”有人说。我们俩往声源的方向望去，光从一扇侧开的门里照射出来，出现在在黑暗里突兀得像劣质游戏的贴图。我们朝着光的方向走过去，转身进门，房间里果然亮堂，一人一桌一柜，桌上只有纸笔，人的手里夹了根徐徐燃烧着的香烟，除此以外没有多余的动作，定在桌前盯着我们俩。

程陌风和我向严恩老师打招呼。严恩说：“浏览一下，我们已经基本完成清剿了，现在还剩点需要研究的东西，都搬到了楼里。给你们两周时间去协助清点工作，后续的研究进度你们不用管了。”

程陌风上前一步拿起了桌上的资料。我扫了眼标题：

《对立台市宇宙势力非法研究窝点的打击报告》

“CanBeeF……”我了然道。

严恩点点头。CanBeeF的火几个月前就把各大媒体都烧过一遍了，不巧的是，那段时间是年前，我正好放假，被拉过去做了个通讯兵，跟着大部队见到不少骇人听闻的东西。

我清晰地记得三号仓库的西南角放置的“尸体”——如果那能被称作生物的话。它的根须细密得像一团黑雾，攀附着斑驳不堪的水泥墙壁，支撑起鲜艳而臃肿的躯干，那个亮橙色的半透明胸腔里，大肠与肠胃和心脏依偎在一起，管状的生殖器像机床上的钻头一样，被包裹在一团宝蓝色的半流体组织里，白色的骨架如同网兜一般托起形状不定的器官，什只能够想象这些千鸟花纹会如何随着心脏的搏动而颤抖。每一个零部件都是人类身体的产物，它的死亡只是我们到达前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情，死因是器官衰竭。

我在心里为它取了个有些争议的名字——“阿布霍斯之子”。后来就再没见过它了，听说立即交给还在世的李兰老师进行研究。可惜十几天后李老师去世，再后来就没有下文了。我没有给它拍照片，可能是直觉告诉我它不应该也不适合以这个方式被记录下来。后来也和程陌风描述过它，甚至在他的要求下我简单画了一个“阿布霍斯之子”给他看，他只是笑了笑，继续低下头去看辩护案例。

没想到在这里我们会再相遇。

严老师简单提了几句注意事项就把我们带往仓库。路上路过中庭，在昏暗的红光下，我看到程陌风抬头仰望，于是也抬起头。头顶上的灯笼以极松散的结构排列着，让任何一丝光线都找不到顶端。所有人都知道顶端有间不到十平的胚房，父亲在那里辟谷。程陌风看着，突然问我：“你觉得，他会允许我闯入深渊的顶部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前面的严恩也没有理会。这个疑问就这么消散在空中了。

穿上特制的防护服，经过几扇大门， 一眼就能看见昏暗中那抹异常艳丽的色彩。它的触须不再细密，如同灰白色的劣质棉絮般散落在巨大容器的四壁，但那亮橙色的胸腔，宝蓝色的恶心组织，以及暴露无遗的内脏，似乎比之前更加鲜艳了。

“这就是……你所说的‘不洁者之子’。”程陌风幽幽道，“你的品味看来也很低下。”

“既然都是死物，那就不分什么品味了。”我叹了口气。程陌风对我关注的东西毫不在意，反倒是对柜子上一个极为小巧的玻璃罐大感兴趣。我走过去，看到半截几乎萎缩殆尽的舌头。

“这不是人类的舌头——这是……这里怎么会有这东西？”我说。

“嗯，不过你看这里。“程陌风把玻璃罐轻轻转了转，把舌根的剖面朝着我。很明显，内部的肌肉组织几乎被掏空，填充着虫巢一样的东西。

“这些东西……确认都死透了？”我忍不住地喃喃自语。严恩倒是认真地回答了我的问题，这些东西百分之百没有活性。

“都经过研究了？“程陌风问道。

“初步研究已经完成。”严恩挥了挥手示意我们跟上。

“为什么还要继续。”程陌风再问，语气却很不好，甚至有点责问的语气，这实在不符合他的一贯作风，我想出言提醒他，不过严老师先一步为我代劳了：“你自己去问，这和我没有关系。“

这间仓库很深，不过越往里走反而越来越敞亮，容器里的尸体也越来越正常，从一开始异形一样的身躯，到后来有了明显的肢体结构，再到与人体无二无别。与此恰恰相反的是那些容器的规格，一开始可能是玻璃罐，逐渐变成了防弹玻璃柜，再后来变成立式的狭窄小屋，让我想起监狱。

“既然都是死体，为何要做这种防护？”程陌风问道。

这次严恩没有迅速回复，沉迷许久后回答道：“我不知道。”

走到尽头是一个资料间，里面倒是人头攒动，终于让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负责人递给我们两份清单，让我们去确认相应的物件。这是一件好差事，重复劳动的同时还可以近距离观察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程陌风从最里面的房间开始打勾，我则退回最初的房间，从“阿布霍斯之子“开始确认。

近距离观察，我终于确认刚刚的想法只是久别重逢带来的错觉。它确实还很鲜艳，但是只是因为脱水，色素的沉积让颜色更加明显了。里面的内脏确实都在，但已经开始下垂，一如老头子的脸皮一样耷拉下来。

接下来的两周，我们就在这个巨大的地下仓库里不断游走，每天拿着清单，如同拿着博物馆的地图一般。第一天走过的只是仓库的一条主轴，母子楼的地下如同蛛网。尸块被分隔在一个个小房间里，流脓的，腐朽的，已经失活却依然在跳动着的，当然更多的已经枯萎，放了这么久也不难理解。

亚当很快就回来了，回到了柜子上，只是在衣服的口袋里附上一封堪称迷你的信，信上只有一个词：

“完结”

我也没那么多时间研究这个字的含义。笔记是父亲的，按照习惯，既然他写了看不懂的东西，就是要我们去问。不过程陌风看起来倒是若有所思，这是谜语人之间的对决，我就不参与了。

最后一天的清单格外长，探索的范围也是最广，拿在手上似乎还有点重量感。看来压轴不起波澜，压台大戏终于要粉墨登场。我从主轴往里走了有三十分钟之久，路上经过了之前进去过的，没进去过的各种房间，或熟悉或陌生的腐臭、闪光、蠕动的嘎吱声都被抛在了身后，目的地果然在走廊的尽头。

我拿起清单，清单上的房间编号为“Abyss-01”。和门上的记录表一对应，最后两项的确栖息与此。我推开门，里面一片亮堂。左右各两个玻璃隔间。清单上对应的物件都是正常的人类尸体，一个平躺在充满福尔马林的棺椁中，另一个已经变成了干尸，骨架和皮肤分别陈列在特制的柜子里，死气沉沉得让人安心。

另有一个玻璃间里躺着巨兽的骨架，如同沉寂的历史一样长睡着。

最后一间玻璃间里，有单人床、桌椅、晾衣架，甚至还有出租房里常见的小冰箱。床单明显经常换洗，书桌上摞着一些速写本，纸页并没有泛黄发皱，地上也是一尘不染。

最重要的是，这间甚至有些温馨的小房间里，没有生物。

没有生物，没有生物？这里本应该有生物，因为里面有温度，有生活的迹象，甚至依稀可以看到床单上的手印，按照我的经验，这里面绝对生活着一个人形生物，离开的时长不超过十分钟，但是这间玻璃房没有门，没有机关，所有的工作人员神色如常，难道它是隐形的？还是我已经进入了对方的陷阱？

收容失效。大脑首先用了这个词为当下的场景定性。那个游戏是马芮语拉着我玩的，插科打诨能缓释他的紧张。然而此时的我比马芮语更需要人来支撑，失控感和对未知的想象瞬间侵占了我的大脑，接着各种思绪如同走马灯一般飞过。那可能是一个活体，它长着和人类一模一样的外表，隐藏在社会里，行走于人群间。隐藏在平凡中的恐怖，我不是第一次见到，但是这种东西不是体验多了就能免疫的。

更何况，有什么东西拍在了我的肩上。是人手，我的身体一阵激灵，从肩膀传出的电流刺激得整个人弹起，不受控制地与那东西拉远了距离，圆珠笔已经临危受命被当做武器刺出去了。不过刘海对面的赫然是程陌风——当然应该只是一个人类啊。那人推了推，面露疑惑，很快又转为玩味的神情，看来是对我过激的反应感到相当好奇。他弯下腰，仿佛在观察动物园里的浣熊似的，问道：“你的身体在抖。尹毋言学弟在害怕什么？”

“我的身体在抖？这怎么可能。”我脱口而出。很快就在程陌风脸上看到了神秘的笑容，我想反驳，是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抖。当然事已至此，也只能把自己的发现分享给程陌风，能让他陪着一起抖，我就不会有多尴尬了。

然而程陌风听完了全部，却是手扶着下巴开始思考。“你说，他们特意把这份名单给你……”他喃喃道，“肯定是故意让你发现这个。另外告诉你一件事情，在我的名单里也有这么一个存在，你可以过来看看。”

于是我跟着他走，再次穿过主轴，来到对称的另一边。推开门，基本一致的装潢，四个玻璃间，三具各异的尸体，以及一间空荡的小屋。

“它们可能在任何地方。”程陌风说，“母子楼也允许它们在任何地方存在。他们向我们展示这个，是想暴露什么？是精神上把我们捆绑进他们的立场，还是一种示威？求助？还是说……”

“看完了没有。”严恩的声音传来。

我们回头，他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团模糊的血肉，正在有规律地跳动着。严恩伸出手，示意我们把名单交给他，又挥了挥手，示意我们跟上。离开房间时我留意了一下房间编号，果然是“Abyss-02”

“严老师知道那两个东西吗？”程陌风问

严恩走得很快，听到程陌风的提问也没有停下，边走边解释道：“你们看到的那两个，是我们接收到的唯二两个活体。他们表现得很好，太听话也太异常了。楚路特意为他们安排了员工的房间来试探，却双双选择待在地下室，表示自己并不想占用楼里的资源，也不想被特殊对待。”

“没有考虑过善意的可能？”程陌风语带讽刺。

“考虑不考虑都无所谓，无论他们愿不愿意待在现在他们在楼里是自由的，直到两周前，蒯言真要求楚路把你们俩安排在本来给他们的房间里。”严恩说着，推开了地下室的门，深渊又一次展现在我们眼前，“你们也知道，母子楼原来也是研究机构，只不过看实在是跟不上了，逐渐从纯学术走上强盗学术的道路。所以很多员工其实都是类似的产物。”

这个我是知道的，父亲和我说过。我高中时曾调侃过他：“你身上还有多少是人类的？”父亲对我笑笑，说如果人类承认他，那么他全身心都是人类。

“所以呢？”程陌风问道，“我依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让我们知道这些事？”

这下轮到严老师站定，对着程陌风冷哼一声了。我才反应过来，程陌风竟然主动问严恩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如果不是在这么紧张的环境下还颇有点大快人心。我看了看程陌风，他也无奈地与我对视。

“CanBeef只是那个……宇宙语太麻烦了，就叫A吧，只是A的皮包公司。二十年前他们自己上场抓样本，很快就被截获了，后来就是以各种各样的皮包公司为掩护，反正人类自己也有完整的拐卖产业，很难把源头追溯到一个外星势力上，就算追溯了，按照他们的预计，地球也没有足够的能力来反击。”

我心中一紧。严恩并没有把我们带向深渊的顶部，而是把我们带出了楼。阳光很快把我们都笼罩了个遍，袋子里的腐肉剧烈地跳动了一阵，突然就停下了，在一阵死寂过后逐渐化作了灰烬。接下来我们回去收拾行李，楚路哥时隔两个星期再次出现，带着我们沿着两个星期前的路走下去，坐上了车，开车的人依然是姐姐。

姐姐问我两个星期里都做了什么。我回答她道：“其实我也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感觉什么都没记住，父亲也没有出现——我还以为要我们俩来母子楼，是父亲想见程陌风，结果从头到尾见到的熟人也只有严老师和楚路哥。”

程陌风不语。姐姐又问：“你们去清点仓库了？”

我应了声。这是程陌风突然开口道：“蒯青涟姐，六年前……那件事之后，你们去清点了我父亲的产业？”

没有回答。那么这件事果然与程陌风的父母相关。

姐姐过了一阵后答复：“你知道的，你都知道。你也知道摆在仓库门口的东西是什么，那上面应该有你的标记。”

“阿布霍斯之子”？我把头转向程陌风，表情一定是扭曲的，他却没什么反应，只是藏在身侧的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

“你们也应该看过了，深渊一号和二号。”姐姐又说，“或者说他们应该看过你们了，那两个孩子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毕竟也曾经是你们的同学，程陌风，我受托传达他们对你的谢意。你所做的事给在黑暗中不断被改造的他们送去了一点慰藉，同时也受托通知你，为了报答你的恩情，他们将我们打捞上来的尸体拉入了深渊，变成了……你们所看到的东西。”

半晌后，我隐约听到了程陌风的自言自语：“那真是……太好了。”

“关于‘亚当’，父亲看过了，你也看到了父亲的评价。自己琢磨去吧，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尹毋言，我从尹金沙那边听说了你的顾虑，于是去问了父亲。他说经过这次，程陌风的确已经获得出入母子楼的权利了，这一次，只是让他清楚母子楼的态度是什么样的。不过……”

“不过我的双手只能止步于创造‘亚当’。是吗？”程陌风突然说。

姐姐沉默了许久，通过后视镜扫了我们俩一眼，最后说：“你明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