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章二 第二次重生

上

巷子口有个医馆，面上似乎没什么名气，但是黑市里的社会人员都爱到那里去处理伤口，我也不例外。医馆老板是个实干的老爷子，姓张，我们一般都叫他张老爷子或张医生，他总笑眯眯地与每个病人交谈。我曾好奇这样的人为什么不去市里那些更正规些的大医院讨生计，干什么窝在这里与我们这些臭水沟里的老鼠一样不见天日。有日闲聊我便问他这个问题，他也不怵，只是慢悠悠地回答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随后压紧了我身上的纱布。

啧，这老头，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的。

他看上去已经是成了家的年纪，我也猜测他是否有妻女。后来仔细一琢磨，觉着像他这样的人要是一不小心就会被人闹事，怎么会把妻女带出来露面呢。我好奇，于是去问我老大，她说让我最好不要管这些事。那我只得作罢，毕竟整条街都是我们老大的，她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那就不必去打听，闹不好还要掉脑袋。我们的日子过的很清闲，可以说大部分时间没我们什么事。像我这样底层混日子的人有太多太多，而老大不知为什么要收留我们，还给我们好吃好喝供着。但要是真的有事倒也不犯怵，该干还得干。

今天是去医馆拆纱布的日子，半个月前干架的伤口好的很快，不同以往的是，今天老大也跟着我一块来了，说是来看看背部的旧伤。她让我随意些不要觉得拘束，还说今个晚上有花灯会，你要来玩的话记得准点到，店里有准备好菜，要下水放灯也可以，就是结束了记得捞上来。她先一步进了里屋，我就在外头等着，期间张医生还出来过一次，和我说等会，梅小姐要点时间，可以让我出去转一转。我点点头应下，待张医生进了里屋我开始四下张望，医馆的陈设虽然简单但却十分整洁，里面还有不少医用器械和药品。我走到窗户边上想要拉开帘子看看外头，手刚碰上窗台，突然就听到一阵轻微的响动。我一惊，赶紧缩回手来，又退回门旁边竖耳倾听。

“嘘！”

老大不知道什么时候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她只匆匆披了一件外套，小声地示意我安静。看来她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不一会儿又是一阵响动，不知道是谁在外头敲窗户。此行我并未带任何的防身用具，若是对面是仇家来寻仇，那必然会犯难。张医生也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脸色凝重，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我凑近窗口向外张望，但这是条死巷子，只能看到对面的石墙。不一会儿，那个男人再度敲窗户，我赶忙躲进了帘子里头。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紧张的不敢说话，只是屏住呼吸。

“张医生，你们医馆的东西可真齐全，连防弹玻璃都有啊！”那人声音低沉，语调中带着几分戏谑，"老张啊老张，你还真是命不该绝啊，这种破医馆你也能赚到钱。这些年你也攒下不少银子了吧？我屏住呼吸，不敢再出声，只是紧张地盯着外头。

“这样的医馆你不要也无所谓，反正你早晚得把医馆卖了。”

“我记得你那个女儿，叫张——”

那男人还没出声，一直在一旁安静看着的老大突然闪身向前扼住那个男人的喉咙，又踩下那男人拿着武器的手，而张医生一脚踹翻那个男人把他制服在地。张医生一言不发将他拖进了里屋，老大也跟了进去。一阵子咕咕哝哝，只听那男人挣扎着喊叫，我听不清他们在讲些什么。过了一会，张医生叫我进去，老大或许今天的检查也没做成，早就套上衣服在旁边等着，她的脚边是那个早就昏过去的男人。张医生帮我拆了纱布，然后挥挥手示意我们走吧。

我和老大被张医生送出店面，随后张医生关上的店门，医馆今天就这样闭馆了。

走出这条巷子外头是一片繁华的街道，时候不早了，一家家的店铺也开启了夜灯。老大恢复了以往的神色，她问要不要和她一块回去参加花灯会，我答应了。于是她叫来司机，我们就穿行在沙口的大街小巷里。市里灯火通明，五光十色，人们都在为花灯会准备着，好不热闹。沙口是一片新建的古城区，因为这里的人口基数比较小，所以很难见到大型的商业场所，所以花灯会算是当地比较大的节日活动，很多商贩会在这几天赚不少的钱。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就被漫天满地的花灯吸引，往后每年这个时候都是这样的景象，可我还从来没有放过花灯。

跟了老大以后，待遇直线上升，至少我不用再和别人一起挤在堆着啤酒罐子和垃圾的出租屋。我们停在乐食坊门前下车，因为是饭点，又逢花灯会，所以馆子里有比以往更多的人。我跟着老大穿行到后厨，后厨正忙碌，几个叠的高高的蒸笼正冒烟，好几口锅也都熬着高汤，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肉香。厨子们见她来了，也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忙自己的。他们的关系好像并不是传统的上下级，老大与他们像是朋友一样。

我们走出后厨，到了一个有着石桌的小院子里。她让我在这里坐下，随后跑去拿了些小碟，我们就在这里吃起来。临近夏天蚊虫也多了起来，但奇怪的是它们并不咬老大，像是躲避着什么的往我身上扑，老大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她从怀里拿出一个香囊，说是可以驱蚊的，我接下后发现很快身边的虫子就飞走了，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稀奇的东西。

老大拿来几样家常小菜，一盘麻辣鸡翅和一份红烧茄子，又要了两碗豆腐汤。

我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鸡翅鲜嫩多汁，口感非常好，那几颗辣椒就像神来之笔，淹入鸡翅的辣味在口腔里流窜着，不如说我一下就理解了为什么乐食坊是沙口特别有名的饭馆了。再说红烧茄子，长条的紫皮茄子被斜刀切成小块，少许蒜泥混着调味把茄子的软烂烹调到极致，配合着白米饭入口即化。老大看我吃的这样开心，突然说了一句：“我好像理解了……一个人的心情。”

我觉着疑惑，但也没多问，老大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她只看我吃，自己却没有动筷，为了不让我尴尬也只是象征性的吃了几口而已。我觉着疑惑，便问老大为什么要请我吃饭，我应该怎么答谢她，可她却说：

“我请自家孩子吃饭为什么不可以呢？今天可以是你，明天可以是任何孩子。”

我心中感激，当时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确实是老大带走了街头斗殴里快倒下的我。她治疗了我，安排我工作，有时还会招呼我去和别的孩子一起玩，但我天生与大部分人聊不来，所以总显得格格不入。能与我聊得来的人实属少数，但真的要说的话，张老爷子是可以算一个。我唯一会的东西除了打架，就只有折纸。而折纸我也只会折一种，那是我妈妈教给我的鸟。老大看到后要去了几个，过了几天我就在她的办公桌上看到，和别的瓶瓶罐罐放到一起。

我真诚地向她道谢，她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她在感叹什么，是否又在此刻理解了一个人的心情？又或者是什么。

她带着我走出后院，花灯会已经开始了，我能看到河对面很多小孩已经开始买好看的纸灯，而老大不知什么时候也掏出两个纸灯给我。这两个纸灯可以说太老旧了，几乎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前才有的款式，放到现在来看似乎一点就着。老大知道我在想什么，她说，只管放心点吧，不会出问题的。

于是两盏小灯就这样顺着河畔越飘越远，随后与那大片的光亮汇合，天边也陆陆续续的亮起了光，黑夜与云层里穿梭着许多橙黄色的小点，我眯起眼睛，仿佛自己也要到天上去。

老大不知什么时候在我身边坐下，她也不在意泥土会弄脏她的漂亮旗袍，我们就这样沉默的坐在河边，直到有萤火虫来到这里，围绕着我们。

老大抬起手，萤火虫就从她指尖溜走了。老大的手指纤细修长，上面还涂着暗色的指甲油。她的眼眸微微睁大，像是有些惊讶，但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又无所谓地放下手。

“你也觉得花灯会好看吧？”我问她，老大点了点头，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真的很好看。”

老大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忧伤，我不忍打扰，于是只是看着她。她似乎陷入了沉思，半晌抬起头对我笑笑：“你不要想那么多，就是想到了……一些事情。那种……过去了很多年，已经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还是会像点灯一样去做……真不好意思，你一定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看着她，摇摇头：“我明白，不用在意。”

老大站了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老大说：“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我也站起来，对她点了点头，看着她一个人默默地走回乐食坊，隐没在竹林院中。

回到旅馆，我躺在床上，脑海里还是刚才老大的话，不由得想起自己的过往。我记得小时候也是喜欢在河边玩，老妈就陪着我一起坐。我喜欢看鸟和星星，她也陪着我一起看。我翻过身，看着床顶，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想老妈，很想很想她。

有的事情确实是有些突如其来，比方说——被人袭击这种事。

我正在帮老大整理书房，她倒是好，忙里偷闲的看电视里的人唱戏。一般来说书房都不会放置电视，但老大一身反骨，偏要放，所以当花旦吊起嗓子唱那句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时候，我还在擦那些放在架子上的瓷盘，自然也是没注意到那群破窗而入的人。

老大的反应比我快多了，一个电视遥控器砸到领头人的穴位上，又连着丢了好几本书过去。领头人被老大这么一闹腾，顿时恼羞成怒，他们这种黑社会最讲究的就是颜面，老大一上来就是这么一出，他们也是不肯轻易放过老大的。而老大又是丢出了什么东西，竟然把那几个人定在地上，我定睛一看居然是几根绣花针。我在一旁目睹这血腥的一幕，顿时觉得浑身冰凉。老大也是个狠角色，见状也是没有退缩。她曾经告诉我她的功夫是跟老爸学的，那群黑衣人三下五除二就被她打得落荒而逃。她收拾妥当，对着镜子梳理了一番头发，看到我在一旁盯着她看就拍拍我的肩膀，说：“你要是成练家子了，我就可以放宽心看电视了。叫几个人来把书房收拾一下，至于这几个家伙嘛……”她眼睛转了转，显然是在打什么鬼主意，“要不问问老谢的女儿喜不喜欢和他们玩？”

我顿时一阵恶寒，送到那个小女孩那里显然是比送死还痛苦。戏剧已经结束了，我翻找了一下，尝试找到被老大丢出去的遥控器，看看能不能把他们组装起来然后关上电视。而老大也就在这个时候离开了书房，她说自己困了，准备去睡觉了。我目送她走远，终于在那个领头人身边找到了遥控器。只不过电池早就不知道蹦哪去了，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都没找到。我看着碎的一片狼藉的落地窗不免得有些头疼，一想到大概率得是我来打扫就一阵怨气，也正是这样也才了解到，老大不是那样像外表一样稳重的人，骨子里倒是更像个顽皮的小女孩。

收拾了一晚上书房，我身心俱疲，但第二天一大早老大就敲响我的门，对我说：“走，今天有场宴席，你陪我去。”

我有些犹豫，毕竟我还是个未成年，老大却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硬拉着我出了门，我无奈也只好随着她去了。她一路带着我穿街走巷，我一开始有些不习惯，但慢慢的，发现自己也渐渐喜欢上了她的活泼和热情，甚至有些喜欢跟在她的身边。我们在一条小街道上停下来，街道不长，但人流量却很大，看得出是有钱人家的聚集之处。老大对这条街熟悉，她对周围的环境也很清楚，很自然的带着我穿过人流，进了这栋看起来非常高档的酒店。

“这是……”我不禁问，这种酒店我从没有来过，我想着难道这就是传闻中有钱人的生活？我有些羡慕，也有些向往。老大看到我的神情就明白我在想什么，她笑了笑带着我乘坐专属电梯到了楼上的一间客房，打开门她就推我进去：“快洗澡换衣服，我们去吃饭。”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进了这个房间，我才发现这个房间的窗户一眼就可以看见沙口的景色，甚至可以看见在一众楼房里并不算高的乐食坊。老大在柜子里给我留下了一套熨烫的很平整的正装，折腾了半天终于穿上。我打开房门正打算去找老大，却发现她已经站在门口等着我。她看到我穿着这一身出来，愣了一下，随后挽上我的手臂，说，走吧。

一路上老大都没说话，直到进入会场前她给我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皱褶，我才发现她的眼里全是……哀愁与思念。她似乎在透过我看一个人，是我与她的哪个故人很相似吗？

她叮嘱我进去之后不要和任何人说话，也不要离开她。餐桌上的东西也不要动，酒也不要喝，按部就班的当个桩子站在她旁边就行。我点了点头，就这样跟着她进了会场。

我自然是不知道此行来干什么，但是老大和很多的人交谈，期间也确实没有松开过手臂。到了中场休息的时间，老大说她要去上个厕所，我傻愣愣的跟到门口，差点就跟着她进去了。还被她笑骂小傻蛋。或许老大上厕所要点时间，我也很听老大的话，我就一直站在厕所门口等着。走道里很安静，几乎只有我呼吸的声音，所以当有人踏着皮鞋朝我这里走来的时候，我是很明显的听见了的。可对面并没有给我反应的时间，掏出手枪就朝我胸腔来了一枪。我疼的一趔趄，喊叫了出来。老大已经察觉到了异样，她开始冲水，但我用尽全力关上了门，告诉她千万不要出来。

疼痛席卷全身，我颤抖着哭泣，那人还在步步逼近，可是我没有力气再呼喊，只是拽着门把手。

于是那个男人到了我的面前，我甚至只来得及喊老大快跑。

下

那天是个大雨天，我只是照常闭馆，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来到馆前，请求我给她治疗。我看见她的头羽，断定她是个亚人，所以关上门没有应答。过了段时间她没了动静，我以为她走了，打开门一看却发现她坐在楼梯上，看见我来还对我笑。还说，我就知道张医生的女儿很善良。说完就被门槛绊倒，一头摔在地上。

我吓了一跳，把她拖进诊室，先简单处理了一下她的几个大出血点。腰部与腹部中弹，手臂被流弹擦伤，还尚有意识，这是好事。

为了检查还有没有别的伤口，我把她的衣服脱掉才发现她身上有很多旧伤。最明显的一块在背部，大面积的烧伤痕迹，其余的伤口多是子弹伤，有几处明显是贯穿伤，而且愈合了很久了。她的腿上有个纹身，一般来说像她这样的黑社会应该全身都是纹身吧，怎么会只有一处纹身呢？虽然有些稀奇，但这是别人的事。只有我一个人手忙脚乱的忙活到凌晨三点，处理完后真的就想把她丢在门口不管了。但是本着救都救了总不能放任她死吧，更何况还是下雨天，我就给她找来个棉被，干脆就让她在手术台上睡了。可是隔天醒来后发现人却不见了，被子甚至也没给我叠好，翻找一通发现她压了钱在里面，疑似是给我的谢礼。所以说我真的很讨厌亚人，做事就是这样的不着边际不着调，烦人得很。

很快我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又过了一年多的时间，我遇到一个女人，说与我爹认识，而且她需要一个医师。给出的价格可以说是高到离谱……本着有钱不赚白不赚的想法，我就去了她的办公室——一个食坊。

这个食坊还挺有名的，至少我爹爹还能动弹的时候总爱过去吃。他还说他认识那里的老板，关系也很不错。只不过之前不知道被谁陷害，现在完全变成了植物人，双手也失去了知觉，这对一个医生来说是极大的打击……我坚信是那帮子混黑社会的家伙陷害了我爹，所以也几乎不接受他们的医治请求。可有的伤得实在太重，我无法推脱，怕他们倒在医馆前砸了医馆的招牌，只得治疗他们。他们大多都会和那个女人一样，留下一些钱，然后第二天再离开。

医馆现在确实需要大量的金钱支持，医疗设备跟不上时代，甚至店面也破败不堪，牌匾上的字也因为年久失修旧的看不出来，至少任何人路过这家店面都不会觉得是一家医馆。为了能让医馆开下去，我开始两头跑，一边是乐食坊，一边是医馆。

我就这样认识了梅生。

我曾一度好奇，为什么一个食坊老板需要一个医师？难不成乐食坊的厨师都是新手，做菜总是切伤手指或是烫伤？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但是我的工作仅仅只是待在她的身边而已。比起医师，我更像是她的助理。包括整理书房，打扫后院，安排她的工作这些事，甚至都需要我来做。所以我与她的联络并不频繁，大多数时候都是她联系我，一般内容都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跑一趟，又或者和我闲聊一些有的没的。大部分时候我不爱和她聊，她很闲可是我忙的很，哪有空听她扯皮呢。

不知道为什么梅生对我的信任似乎浑然天成，轻易留在桌上的卧房钥匙，大开的钱包，散落一地的机密档案和账单……像是考验我一样，大刺刺的摆在那里。我一一收好放回她的工位，总之，很滑稽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她的保姆。这一切我都当成一份薪水很高的繁杂工作来看待，我没有想着去深入了解她，也对自家人以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在我的生活里除了把我养大的爹和娘外什么都没有，我也不感兴趣。梅生就是一只无意之中跑到我生活里来的梅花鹿，虽然突然了些，但看在好看有用的份上倒也能处理的过来。

总之上下级关系很和睦，直到我知道那件事之前。

——我直接和她翻了脸。

她轻描淡写地告诉我是她在我爹的药罐子里动了手脚，而她可能就是致使我爹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人。我当场质问她，我爹救了你那么多次的命，你居然还想害他？可她却苦笑着摇摇头，说我曾经也是把他当救命恩人看待……直到我知道我爹是被他杀害的时候，那个状态和现在的你一模一样。

我登时心猛地一颤，虽然被这样的信息吓到，但我还是质问她：“你有什么证据么？”

“他亲自告诉我的。那天我来找他做一些善后工作。就是你看到的那些贯穿伤，都是之前的事情留下的痕迹。他一边帮我治疗一边告诉我，他感到罪恶，杀死那个男人感觉很轻易，这也是为什么从起义军逃出来后又拾起了医术。他尝试为人治病来缓解杀人的罪恶感，但却没削减一丝一毫……就到这里还是一个正常的故事对吧？”

“但很快他说，那个刀疤脸男人的表情他还历历在目。这一下全对上了，我爹失踪的时间，逆推回去张医生的年龄，加上他说的描述，全对上了。”

“他是这么说的，一个穿着黑褂，刀疤脸的男人，还带了一封妻子的信件，他后来塞入起义军的军旗时无意发现的。”

“命运就是这样的……巧合，他遇见了当年那个被自己杀死的男人的女儿，还多次救了她的性命，所以他早就完成了他的赎罪，我对他的憎恨只有一瞬，到后来只剩下感激了。”

我冷静了下来，随后问：“所以不是你动的手？”

她摇摇头，抽出一张档案给我，“是起义军的残党，他们在追杀当时的逃兵。他们的恨延绵不绝的会烧到每一个人的身上，包括你，包括我。他们不敢亲自出手，所以只会雇凶杀人，而不知道是张医生提前有所准备还是什么，最后只落得了个残疾又昏迷的结果，好在没丢了性命。”

我冷静了下来，尝试分析她话里的弊端，想要找出一丝一毫的漏洞，她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随后告诉我可以去找找我爹的日记。我爹确实有记日记的习惯，还都很好的保存在家里，我决定回家去查验一番。

但我又突然想到……她说我看到的贯穿伤？她什么时候有过贯穿伤……我又何时看过她的身体？我没有那方面的爱好，她也没有做过我的病人……

等等。

没有做过我的病人？

我猛地抬头，梅生的脸一下子与那天闯入医馆的女人的脸对起来，我两眼一翻，我就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哪有食坊老板雇医师的啊？！果真梅生是个特别麻烦的人！

我决定暂时不要理她。

我答应梅生会医治那些受伤的小弟，不过都是后话了。我还在寻找能让爹醒过来的方法，而梅生也一直追查起义军残党的下落。我们也就暂时的从上下级变成了合作伙伴的关系。她还告诉我自己有两个哥哥，都对自己特别好，只不过后来也失踪了，不知去向，现在自己还在找他们的下落。后院的布局是根据自家原来的布局来的，亭子也是大哥的梦想。左腿上那只鸟的纹身也是为了纪念救了她一命的小弟吧啦吧啦，那个小弟还和她二哥长得特别像……大体我就听了这些，随后说真是个感人的故事啊，然后机械性地给她拍了拍手。

乐食坊的饭菜确实很好吃，不得不说梅生养厨子确实有一手，我无意间提起，她又开始给我介绍自己的生平经历，我没兴趣听，干脆捂住耳朵，她到好，一把抓住我的尾巴，我被气的炸毛，挠了她好多下。

又是一年花灯会。一群小孩总是爱玩水，我讨厌沾水从来离着河远远的。但梅生邀请我和她一起上船喝酒，我警醒地看着她，又要给我搞什么幺蛾子，但她告诉我只是喝酒。

我不放心地跟着她从后院一个犄角旮旯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这里的船，船内的陈设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甚至可以说就只有几个灯笼一壶酒。梅生先上了船，拉开窗，船夫就开始轻轻地摇桨，载着我们往前行驶。

果不其然地，梅生又开始和我念叨那些家常事。虽然我表明过多次不爱听，但是她还是会拉着我讲。今天似乎讲的是她小时候走丢的故事，我捏着酒盅，听她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娓娓道来：

“……我小时候最爱和哥哥来这里玩。他们牵着我的手看花灯游园会，有一次我被路边萤火虫勾了目光，竟丢下二人捉虫去了，原地玩了多久差点被人贩子拐走。哥哥们找到我后，大哥一直握着我的手，进家门前都没松开，而二哥一直抱着我，哭出来，眼泪湿哒哒的弄湿我的漂亮旗袍，还说以为再也见不到我了。于是我也哭了，小时候只提取出见不到三个字，对那时候的我来说，见不到哥哥和爹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了。最后爹爹一个个把我们送回房间，我不知道他那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现在想来一定是觉得糟心吧。”她笑了笑，尝试把自己代入了那个男人的视角。

“不过，现在确实都见不着了。”梅生朝江里撒下半盅桂花酒，似乎是对亲人的思念。

“我可是只带过你一个人来这里哦，小寒雨。作为我的医师，一直以来也辛苦你了。这一杯酒敬你也敬我。”她半眯着眼睛，托起脸颊，笑眯眯的给我举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是对我的信任吗？如果是这样……我感觉心脏跳的比平常更快，肾上腺素飙升，脸也红了个彻底，只得假装无事举杯喝下她递来的酒。

说着说着她突然开始翻找起什么，随后拿出一张照片交给我。

梅生把这张照片交给我的时候我吃了一惊，说实话，我没能想到还能看见梅尊年纪不大时的样子。他和任何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父亲一样，拘谨地站在女儿身旁合照。她回忆起那是在二十三年前，一家四口去百凤楼聚餐时拜托沈括拍下的照片。那时候的梅生真真是个娇俏的小姑娘，不像现在这样的……强势。

我与她的闲聊能扯到这方面我也有些意外，她看起来不像是那种轻易对外人诉说自己情况的人。或许是饮酒到夜深，夏风徐徐，动了情?她告诉我，自己非常非常地怀念那段时光，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永远地留在自己的十六岁。可人总要向前看的，毕竟比起梅家武馆和百凤楼，现在在民众心里名声更响亮的是乐食坊这家餐馆。而这家餐馆的主人正在我对面借酒消愁伤感过去，或许对她来说，她的青春期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快乐了吧。

等下了船酒劲仍未散去，我对梅生总是唐突的吐露过去这件事感到烦躁，毕竟她把我查了个底朝天，而我却总是什么也不知道。于是我抓了个眼熟的小弟，尝试问出点什么来，兴许是脑子搭浆，我也不记得自己问的什么问题了。只是稀里糊涂的不知道为什么绕到了吃饭这件事上。

“……唉，说到吃的，大姐头做东西的水平真不咋地。有一次下厨给我们做东西吃，差点吃到食物中毒。……为什么没去找你看？哎呦，多大点事，张医生您是大忙人呐，咱们没点什么大伤不会去叨扰您的。自那之后，大姐头干脆花钱租游船带我们吃饭了。每次就沿着这条河，到城西就停下来，然后我们下船，正好解酒，慢慢走回去。”

“……所以她说的第一次带人来这里是假的？”我又开始生气了。

小弟不明所以，但点点头说：“大姐头第一次带我们来这里都得是七年前的事了。不过这条河，七年了都没怎么变啊！张医生，不再来续两壶？”

“不了……刚才有个临时的单子，我要赶回去了。”我拒绝了小弟，顿时不知道气往哪撒。还以为自己好歹撬开了一点点这个神秘女人的心房，没想到还是兜兜转转在她设置的迷宫里迷路，还被她录像下来嘲笑。

真是讨厌死了……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