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所期待的、主所期待的

这是一种荒诞的感觉，关于在宿醉中迎来新年这件事。他不想多做解释，毕竟也不会有人来怪罪他把自己的船舱给弄得一团糟。先前他从未接触过酒精，但某人为他带来了足够让他神智不清上一整天的美酒——只因为他对他下了命令。他不喜欢酒精给他带来的迷醉感受，在无数个瞬间他臆想自己漂浮了起来，漂浮进了过去年月的那些分裂的时空里面。他不喜欢无助地回顾过去所发生的一切，但是酒精只会让他的脑浆像滚水一般翻腾不休。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思维，于是他被迫看到了那些由獠牙、粘涎、肥厚的嘴唇和腐朽的口器组成的晦暗画面。他对着虚空中存在的自己尖叫，然后用力挠破自己的脖颈，他伸出手，颤抖着掰断自己的小手指希冀能够由此醒来，然而一切都并非梦幻，如果世界真的能够如他所想那般美妙，他大概早就已经获得了他自出生以来便祈愿获得的死亡：他曾是如此抗拒吸入人世间的第一口空气，以至于最终杀死了他的生母。血腥的床铺，他看见那张染血的床单，女仆嗟叹着把它带去焚烧，飞灰弄脏了他的脸颊，这并不是他应该看见的景象，一切存在或事不存在于他记忆中的画面都在这个时刻复苏了，它们是如此鲜活，一如雨季沼泽地里成群结队的夜蛙，沉闷的声响几乎都快震破他的耳膜。鲜活的一切，嘹亮的人声，有人抬起他的一只手，用力地拔下全部的指甲，他低头吮吸流血的手指，没有痛感，他甚至觉得异常安稳，仿佛只是栖身于母亲冰凉的胸脯之上啜饮乳汁。秘密。有人贴近他的脸颊告诫他，这是一个秘密。关于什么？关于与这个世界有关的一切。于是他看见了某个房间里面正燃烧的柴火和被挤压的人类的灵魂，它们躲藏在家具背后，躲藏在无垠的阴影之中，它们在祈求些什么，但是他听不懂它们的语言，他能够看见泪水，但是那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些即将弄脏地毯的水珠而已。他能够理解一些莫名的情绪……那是一种对于将至的悲哀结局自然产生的不可避免的感伤……他们无法拯救自己，一如他们曾经努力但却失败了的救世计划一样。他从未想过第一场醉酒会为他带来如此生动以至于痛苦的体验，被酒精催化了的情绪在他体内迅速地发酵，他也许不自觉地去拥抱了某人，在幻觉与现实交错的某个时刻，他坚信自己摸到了那对犄角，炙热且不详的恶魔的征兆。他从未恐惧过宗教，即使曾有很多人以宗教的名义大肆惩治他，但他依旧不会因此去憎恨这个他从未涉足的未知领域——至少在那个时候，他对一切依旧保有兴趣——一方面，他狂热地期待一场足够绝对的死亡，另一方面，他又渴求去理解这世界上万物存在的真理：诞育万物的阳光是否来自女神正孕育神子的腹腔？夜幕是否只是暗之神明裙摆的一角？他仍是稚子，或者说，他仍在以稚子的形态去触碰这个世界最为柔嫩的表层，他的手指探进去，没有热度的内里，浑浊的液体，他本能地否认那股恶臭证明了生命的源头。

就在那个时候，在他仍在航行的那个时候，他对一切仍有兴趣，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走出那间宅邸，进入到这个还未被他认定为无趣的世界之中。他会回想起他在那个港口看见的人类，摊贩或是奴隶，一些零碎的画面和声音，叫卖和吆喝，人类手中闪闪发光的钱币，一些细微的犬吠，还有糖果，半融化了的糖果，某一日炙热的阳光。他头脑发昏，这是一个没有阴影存在的世界，再没有能够让他这种异类栖息的窄缝了。这让他感到恐惧，于是就在他登船的那个夜里，在他因为晕船而呕吐到恨不得自绝于人世的那个夜里，他疯了似的像某人祈求凶器，他需要那些能够让他觉得生活仍未改变过的疼痛来麻痹他的感觉。他为他递上了匕首，他用它剖开了自己颈部的血管，他用力过猛， 几乎切下了自己的头颅。也许这座方舟起航以来从未有过一个船客会用这种方式来度过登船后的第一个夜晚，那位有求必应的仆人隐藏在他一直以来都分外渴望的阴影之中，他不会跟他讲话，因为这是他作为仆从应当遵守的规则。规则，他会惩罚无端破坏了某条规则的自己，他让他看见了那些疤痕，那些贯穿他的手腕以及大腿的细密疤痕，这并不是全部，毕竟他没有看到他用那柄匕首剜出半截腕骨的血腥场面。也许让他旁观他也只会叫好，毕竟他总是乐于看他人受难。他喜欢看到扭曲的神情，因为刀子没有割出完美的创口而不满的表情，因为出血不够多所以失落的表情，因为出于本性避开了腕部主血管而自我厌恶的表情。那些落下的血，他看到了一切，毕竟他必须与他分享自残的瞬间——那是他的命令——他总是熟稔地对他人下令，一如当初他命令某个失职的女仆用手去触摸炭火时候一般自在地下令。他说，你必须要让我看见。于是他就会瑟缩着身子来到他的船舱，有的时候他会不满于看见那些出现过快的伤痕，他递给他一把磨钝了的餐刀，他对他说，用它去割开你的手腕。他的确这么做了，他必须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浅淡的血痕不能够让他满意，对于双方而言，都是如此，他们都渴望看见鲜血。鲜血意味着自我满足，意味着某种自发的宽恕，意味着逃避，意味着对于他们这种异类而言暂时的安宁。一颗突兀出现的血珠，他让他把它舔掉，于是他就用舌头去舔那块满是暴起伤疤的皮肤。他尝不出血的味道，凝结了的血只能靠温热的唾液化开。他在他的身旁等待着，而他不想让他失望，所以他必须更快地剖出能够让他满意的创口来。日复一日，这并非他定死的要求，他只是说，你只能够在我的面前自残。于是他就频繁地出入他的房间，因为他无法抑制住亲自剖开自己皮肤的冲动。他不会对他说那些让他剖出伤口的原因，他永远只会沉默着当这位船客的消遣，斑驳的血痕，一如羊羔的乳齿，颤颤巍巍地破开皮肤，拉长的血口，蔓延的血线。他不会为男仆的处境担忧，毕竟他是属于他的，自始至终，他一直都这么认为着。

新年的这一天，他看到男仆站在自己的床头，他说他将成为他今晚的舞伴。仍未清醒的他完全想不起来舞会这回事，就在他沉默的时候，男仆为他铺开了那身正装。他依旧懒洋洋地靠在床头，“你应该知道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男仆没有理他，只顾着埋头去压平那件礼服被压皱了的花边。过了很久，他才直起腰来，郑重其事地朝着他行礼，他对他说自己会付出相应的代价，但唯有一点需要他能够稍加理解——舞会的舞伴安排都是由方舟的所有者决定的，这并不是身为男仆的他能够决定的事项。事实上他并不会为此而感到懊恼，毕竟他本就不会跳舞，他没有学会任何与社交场合相关的技能，毕竟这都没有必要，他注定是要在阴暗的宅邸中被封闭一生的怪物。他不会跳舞，他也没什么兴趣在众多陌生人之前献丑，但这毕竟是某人的决定——他早就习惯顺着他人的意愿去行事了，为此他并没有任何反抗的念头。只是在男仆为他穿上那身礼服的时候，他依旧感觉到了不适，并非因为昂贵的衣料和精细的花边刺绣以及几乎要将他勒死的紧致衣领。他只是意识到，自己正在变成一份礼物，一份不值钱的礼物，一份没有所有者的礼物，一份不知去处的礼物，一份粗制滥造的礼物，一份毫无意义的礼物，一份为了虚伪的人类的节日而被设计出来的礼物，一份空虚的、未曾寄托任何人愿景的礼物，一份即将在某个特定的时刻被拆散的无价值礼物，一份由满是褶皱的纸带捆扎出来临时赶制并且无人期待的礼物，一份即将在豪华的厅堂之中贻笑大方的恶作剧礼物，一份会在节日结束之后被弃之脑后的廉价礼物——这就是他，以及他的舞伴出席舞会的缘由。

他突兀地拉住了男仆的手，就在他正为他系上最后一颗纽扣的时候，男仆不明所以地停了下来，手指悬停在衣领上方。他的视线飘忽，刻意地避免去看那位阴晴不定的船客、也就是他今晚舞伴的脸——这张如同烙印一般深刻在他脑海中的脸——鲜活的五官线条，无神却又形状优美的眼，那些扭曲的表情，有的时候他总会觉得自己正看着一株身陷烈焰之中濒死挣扎着的诡异花卉，余烬所不能够覆灭的柔嫩枝茎，他看着他的嘴唇，恶毒的言词会招引仇恨，会让那些殷切而又狂热的旁观者发疯似地褫夺这具内里早已枯竭了的身躯。就在这个宴会的乐声传到这间船舱之前尚属宁静的时刻，他们的身子隐没在阴影里，精致耀眼的缀饰变成了枯骨之间爬行的瓢虫，他盯着他的衣领和那颗未被系紧的纽扣，他松开了手，放男仆去完成他的工作，也许是错觉，在男仆凑近他的脸庞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叹息。男孩沉默地坐在床沿，他似乎正在思考，这让本就紧张的男仆更为惊恐了，他的手指颤抖着，出汗的手掌让他觉得异常恶心，最终他赶在汗液弄脏衣料之前将纽扣系紧了，那男孩突然仰起头来看他，男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仿佛在后半夜摸到了被窝里那根不属于自己的手指。他弯下腰撑着脸看着男仆，那男孩的目光更像是某种阴冷的活物，掀开头壳就会看见一片血光，以及半只被腐蚀了的蝴蝶翅膀。“我想你应该会跳舞。”他漫不经心地开口，故作姿态地碰了碰男仆的小腿，他能够感受到那节在这个时空已然粉碎殆尽了的白骨，它依旧存在着，一个恶咒，他发出了短促而又恶毒的笑声，“您会比我更受欢迎的。”听到敬语的瞬间男仆面色发白，他在男孩的面前屈膝下跪。

“我们是最般配的舞伴，”男孩绕开男仆的肩膀从床上跳了下来，“出发吧，唯一的命令就是，你必须是更受欢迎的那一个。”

为此他必须不停地微笑，尽管他的内心异常抵触出现在自己脸上的这种不自然且呆板的笑容，他窘迫到几乎想要立刻退出这间光线明亮的大厅，蜷缩进某一个狭小的空间然后划开自己手臂上早已破烂不堪的皮肤。他紧张到不敢呼吸，挽起男孩手臂的时候他险些绊倒自己，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样了，那些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随性起舞的众人，他们的影子在强烈刺眼的光线之下扭曲成了非人的形状，他看到的是满堂正翕动的肉块，酥软的，腥甜的，让他倍感熟悉的从地狱深处走出的异兽，他不能闭眼，他必须把他那位肢体僵硬的舞伴拉扯进舞池去完成这项困难的任务。他的舞伴的表现比他还要不堪，他看到了男孩后颈滑下的冷汗，他在恐惧那些陶醉于他所不能够理解的欢愉之中的人类，他再不能够从这浑浊的漩涡之中脱身了，他只是呆在原地，男仆用了狠劲才略微拽动了他的身体。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那个命令的意义——两个怪胎，长着翅膀的异形天使和怪异的魔人，他们没有资格去享受人类的乐趣，他们只不过是宾客们的谈资而已。他们的眼神，那些飘忽不定的视线始终围绕着他们，他们在不停地交谈，谈论着天气、航线、目的以及出现他们身边的异类。更受欢迎的那一个。男仆把他的舞伴拽进了舞池，当他牵起他的手的时候他依旧盯着地面上那条不存在的缝隙发呆，也许他臆想着会有哪一条传说中的海兽闯进这间厅堂，毫不犹豫地将所有散发热度的肉体卷进它的腹中。地板上没能够出现受难者临死前留下的抓痕和发臭的血渍，舞曲响了起来，他扣住男孩的手腕，勉强地做出优雅的开场姿势。他颔首，摇晃的灯影下方笼罩着一层经久不散的雾气，他闻到了红酒的甜香，某位女士不慎撞上了他的后背，站在他对面的男孩身子一歪，像是断线的风筝一样被挤进了人群之中。他紧拽着那只手，花费了大力气才把他从那堆花团锦簇的华贵礼服之中拖回自己的面前。

他的舞伴看上去状态很不好，身后的翅膀牵制着他，一双不能够让他飞翔的翅膀，十足的累赘，他甚至为此无法维持住站立时的平衡。他再也摆不出那副在船舱里两人单独相处时的盛气凌人的姿态来了，然而男仆依旧心有余悸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当男孩要向前倒下的时候，男仆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同时侧过了半个身子用单脚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完美的半圆，优雅的舞步，他甚至听到了某人正轻声称赞着。这对他来说是极其罕见的体验，毕竟长期以来他才是那个习惯躲藏于他人身后的落魄的孩子，眼下的情景却让他不得不采取主动来掌控他人的步伐。他必须很小心，仿佛脚边长满了荆棘，他用手扶住男孩的腰，小心翼翼地避开宾客们的鞋履，如果有人因为他失败的舞步弄脏了鞋面，也许他会当众挖出自己的眼用以谢罪——这不得体的自罚举措打扰所有正享受这场舞会的宾客的心情，所以他不能够这么做，即使他已经快要被这压抑的氛围给逼疯了，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尴尬的笑脸，破碎的乐声让他保持着清醒的意识，他想要给自己催眠，但是却无法忽视周围那些嘈杂的人声，即使是晃动酒杯时里面液体荡漾的轻响，他也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半个痛苦而又破碎的夜晚。他记不清自己是如何用早就僵硬的双手去把控舞伴的动作的，一个不入流的木偶操控家。他们凌乱的步子完全跟不上那些欢快的舞曲节奏，他开始诅咒那些活泼地在场地之中跳动的音符，那些沉浸在乐曲之中的人们异常享受这完美光鲜的夜晚，但他们却只能无言地忍受一切。他逐渐看不清周遭舞者的表情了，他们要么统统狞笑着看向他们，要么就高高在上地讪笑着无视他们。他想要松手离开，随便他的舞伴会落得怎样的下场，然而那个男孩仍然狠狠地拽着他的手，丝毫不给他放松的机会，仿佛一时失意就会滑落深渊一样。

他盯着男仆的眼睛，就好像秃鹫俯瞰着遍布死尸的荒原那般执着地盯着男仆的眼睛。他不知道他正在想些什么，他也不会考虑他正遭受的灾厄，他只是盯着他的眼睛，无力而又执着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不想动，或者说他根本不能动。手脚或是脑髓。被无垠的光线笼罩着的，漆黑而又污浊的他的身影。

仿佛是被地脉生出的藤蔓给捆住了一般，他艰难地迈开了步子，向着更深处滑落。他抚摸到自己被烧焦了的羽毛，以及眼球。别人的眼球。各式各样的眼球。光彩夺目的眼球。暗淡的眼球。正落泪的眼球。碧蓝色澄澈的眼球。乌黑的眼球。布满血丝的眼球。无数的眼球。所有人都在看他，令人费解的目光。神情。担忧的神情。落魄的神情。自得其乐的神情。恶俗的神情。想要吞下生肉的神情。每一个笑脸。谄媚的笑脸。庸俗的笑脸。混沌的笑脸。正哭着的女子的笑脸。高傲的男人的笑脸。射精时的笑脸。跳舞时的笑脸。被簇拥着的胜利者的笑脸。优雅的笑脸。

天使。以及天使正对着的恶魔。服侍天使的恶魔。狂妄地杀死人类的天使。落魄而又悲哀的恶魔。会做噩梦的天使。流下血泪的恶魔。变异了的天使。堕落了的恶魔。想要憎恨人类的天使。想要爱上人类的恶魔。

等价的罪恶。他想到了曾经看见的血迹，疤痕，破损的刀片，皮肉被割裂时清晰的同感。羽毛。酒精。灵魂。他在幻觉中划开了谁的手臂然后感受到了同等的快感以及无上的满足感即使天国的圣光都没有办法升华的苦难所带来的快乐他所想要追求的潜藏在虚无与死寂的界限之后的极致的毁灭。

他正在聆听着烦人的乐曲。

他正在感受到炙热的温度。

他正在受困于无解的陷阱。

天使是……

躺在恶魔的臂弯里面甘于堕落的已经死去了的人类。

恐惧着他人的存在所以会在众人环绕着的场合迷失的生物。

不能够听清某人对他讲述的话语自愿封闭了一切感官的自缚者。

他并不能够因此领悟到什么。当斑斓的音符像是咒语侵蚀着他的身体的时候。当那些热衷于追逐异类而陷入痴迷的人类对他另眼相看的时候。当他试图在荒诞而又喧哗的舞场中央脱离这具身躯的时候。他早就放弃了他的脑髓他的灵魂他的思想他所有能够证明他作为个体存在于世的证明。

他挽住了男仆的手。他挽住了一直以来都让他自负地觉得自己与他分外相似的男仆的手。他挽住了他从未对他有所期望但却在这个时候希望能够依赖对方的男仆的手。

他们离开了舞会的现场。他甩开男仆的手然后对他说，作为他的舞伴的代价就是从此在他的面前消失。他再也不想去看他割手腕时候的狼狈模样了，他说他没有兴趣。

最后的时刻，他让他把那柄匕首还给他，然后在那个混乱的后半夜，他再次割开了自己的颈动脉，即使他用力过度，即使他险些割下自己的头颅，即使他花费了很久才恢复过来。但是他依旧不会后悔用这样一种绝对而又可笑的姿态迎接新一年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