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人生几何，恰如明月

此篇隶属南风归事件，讲述了吕蒙对恩师周瑜的回忆。

正文
--

混沌间，四十二岁的吕蒙在病榻上想着。肺部好似被什么东西顶着、他已经好久没能喘过来了。

不行...得坐起来，得坐起来倒药…「就算人生如此」，那也不能垮掉，不然先生就…

瞥见正欲起床的吕子明，孙权一挥困意起身照看。但还未碰他，那白衣都督就先一步被头痛困着了。他紧皱着眉，又用双臂环着脑袋，正欲坐起；只待那干瘪嘴唇微微翻动，发出沙哑的声音，也不知在招呼什么。

孙权叹了一口气，吕都督讨回了自己当年心软落的债，现在反而被关云长的魂灵折磨了。

他回头接过御医倒来的药汤，又给这位将军靠上长枕，准备一口一口喂上。

但撬开牙龈的那一刻，他又开始念叨了，只是这次的清晰点。那潺潺涌过齿缝间的溪流，带着锁进心扉的回忆，他在说什么呢？孙权想去听——

“先生…先生…公瑾先生…义…”

公瑾啊，他在喊公瑾吗？

“公瑾先生，人生…人生还…还，不止如此……您还有阿蒙……阿蒙呐！”

那断断续续的呼唤，在耳边幽幽徘徊。绕过敞口瓶盛的水仙花，窜出匆匆走过御医的窗外，对着外头的红柱子绕了一圈，再回到孙权耳里，漫长且嘶哑，跟着心脏也跟着一抽一抽。好似仰头听见阎罗定罪的缶声后，怨灵发出的喃喃自语。

他在喊公瑾啊...孤…到底有多久没得听到这名字了呢？

放眼看向窗外，地平线尽头的城池树着新旗，仿若十几年前、几百年前的和平时代，使长河依旧奔腾不息——

荆州，这片吸满血液的净土，已不再是乐园。

厥上惟涂泥，厥田为下中，厥赋为上下。靠山靠水、土地肥沃，却易守难攻。占地面积大、坐怀长江中部的淯河，向上即可直通洛水、到达洛阳。

如此，荆州就为兵家虎视眈眈，东汉末年也不例外。曹操占据了南阳、南郡二郡，建安十四年，周瑜夺回南郡、却身负重伤，然后就在攻打益州的路上死去了。

东吴营中无人支持的控刘大计，只能兀自一人地靠益州之行来弥补，没想到他却倒在了曙光之前。

唉，每每想到公瑾之死，孙权眼眶处总会泛起泪花。若公瑾尚在，今日子明也不会被恶灵缠身…

而子明啊，就是在巴丘的大船上眼睁睁看着公瑾西去的榻边人。

为何他念念叨叨着“公瑾先生”？为何他耗尽生命也要夺回六郡？公瑾啊，只有他没忘了你啊…

天空泛起了鱼肚白，视野尽头的洞庭湖在初升日光的晕染下显出绯红。

这一抹绯红正如孙权初见吕蒙时，他和小队成员身着的颜色。

### 2.

那年孙策刚被刺杀身亡，孙权亲自前来合并旧部，以阅兵的形式重新整顿队伍。而吕蒙赊来新衣，为士兵穿上，并连夜操练，这才换来新主公的掌声。

“好家伙，够漂亮！”那时年轻的孙权高举双手，为这支小队喝彩。

吕蒙也抬高头、抿着嘴、挥手接受了这份殊荣，心里跃动着水花。

他从来都是高傲的孤狼，杀官员、为孙策称赞，早早地就被张子布举为别部司马，这23岁的小将可足够强大~

身后的士兵喊得整齐划一，为首的他又挥起大旗，使得士兵一阵一阵儿地列出基本队形、还拼了命地喊起口号，激得全场都沸腾起来，就连新主公孙权也对他连连称赞，这别提有多带劲的了！

但阅兵刚结束，吕蒙就看到了姗姗来迟的蓝袍儒生，那人腰配白玉剑，首当其冲向孙权行大礼，搞得他身边的人也跟着学，吕蒙也不得不为新主公跪下。心里嘀咕之余，此举似乎抢了这超新星的风头啊。

吕蒙疑惑地看着他，那人也在行完礼后微笑地看着他。

吕蒙察觉到了那位蓝袍儒生的表情，刚想蹙眉，却想到说不定是个大官也不好惹，因此就作罢了。然似乎是察觉到二人的行动，孙权碧眼一闪，提议让他俩打一场一较高下。周围的兵士也纷纷叫好，在合并队伍之后，能通过这种方式了解大将，实属精彩。

但那儒将也不束起袖子，不拔剑。吕蒙晓得自己被小看了，就持木剑往前冲去，但对方回身一闪，对着吕蒙的背部一掌拍下，转而又跃出三米远，放出指尖烈火对着吕蒙的耳朵挠了一下。

吕蒙吃痛，却在回过神之后，看到不远处的儒生指间一闪：一阵暴风袭来，

砂砾在风中凝结、回转，幻化成挡在身前的猛虎、巨象。那是旁人无法看清的幻境，如今却如滔天巨浪一般控住吕蒙腿脚，令他无法动弹。

此乃【猛兽阵】！！

手中的木剑开始嗡嗡作响，他自己也觉得四肢酸痛无比。

不足几个秒，吕蒙就感到疲累起来。在奋力伸展时，却看那蓝袍人突然闪现到自己身后，对天灵盖一击。

呼————

一击命中，吕蒙顿觉吃痛，接着瘫在了地上，就这么败了。

儒生拍拍手，全场欢呼，没想到主公身侧的大将能有几招内破敌的实力，为此叹服。

唉，吕蒙也叹了口气，擦了擦自己满是灰尘的脸——唉，也没什么好擦的了，脸都丢尽了。

他懊恼着咬牙，耳旁飘过那儒生对自己的话。直到足前儒生向他伸手，这才看清他的面容。

浅浅笑容映唇尾，两撇美髯添风雅。

这人毫无羞辱之意，大手轻轻一带，黏着沙土的屁股也终于离了地。他无声地看着自己，黑眸子里好似带笑，欢呼声之下，忍着盛意赞美。

刚刚他说了什么呢？哦，他在说我的队伍尤其漂亮！今日一见，是全军最出彩的。

豁~这种风度哪是自己这种乡间小儿能比拟的？

攥紧拳头，他又垂头跪下：“不，吕蒙这才知道自己的无知无能，求先生收我为徒！”

身侧的孙权也百般喝彩，以胸襟取人心，这在哪个时代都是乐事，若让吴下阿蒙放光，那也不辱此生；那人拗不过主上的讲情，才答应收徒一事。

之后吕蒙才知道和自己过招的蓝袍儒生，其实是时任中护军的周瑜；是孙策死前交代给孙权的将领，也是孙权的仲兄。

是的，接着吕蒙就转入中护军麾下，与他公议战事，也在私下成了他的大弟子。

每每回想初遇那天，吕蒙不禁揉着紫发、满脸通红，叽咕着自己当年太无礼。

公瑾先生则在身边拍拍肩膀，说胜败乃兵家常事，还以此为由、查阅兵法作业的进度。

当然，那会的吕蒙已无懈可击，几番对答无误，才噗地松了口气捋走额前汗水，随先生大笑起来。

后来，吕蒙也把当时那件绯红军服买来了，那天先生刚好给了军饷、赐了新衣，就给放到了橱柜最底层。等兵法熟练了再穿，一改那日的青涩，那先生也同样会赞美自己吧！

### 3.

『做在下的学生可得从做人开始——』

那是公瑾先生身为教师的第一天，对吕蒙说的第一句话。

他的嘴唇没张开，吕蒙的耳膜亦未颤动，却仿佛如雷贯耳，听得清清楚楚。就像是面前人将话语一字一句颁到脑里。仿佛天条，震动心弦。

当然吕蒙没怎么害怕，只不过打了个寒战，这等奇妙，比山越的奇珍异兽也坏不到哪里去。

大概吧？吕蒙不觉地用手指抓了抓头发，却发现发梢处已被冷汗浸透。

恩...那确是不诚实也不行了！

『吕蒙啊，你以前因愤怒而杀过人吧？』

怎么…最不敢说的反而被察觉得一清二楚...吕蒙慌张地半张着嘴，手掌不停在空中虚晃，但又瞧见先生剑眉下眯着的眼，还是乖乖地点了头。

先生的嘴巴随着胡子摆动的频率一张一合，吕蒙的背部似乎贴着冰，喉结也上上下下。

良久，先生笑了：『恩，坦率可是做人的根本噢，人生究竟如何呢，至少这样抉择很对！』

他伸出一指，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合格了吗？

恩，看着先生背过身去的影子，多么高大伟岸。

那自己的确是可以变强了吧！

紧张之后，身心都放松下来，不仅身心放松了下来，喉咙也张了开来，里边的话也倾倒出来。

吕蒙掀开细薄的嘴唇，无数想法随之流淌，有关坦诚、有过犯下罪过，还有一些细枝末节的。

包括小时候受过的委屈、以及姐夫手下的官员对自己的霸凌，许许多多，当然还有孙策、张昭那些事。不管先生要不要知道，只要坦诚，就能说出来。

而先生也扯了小凳坐在跟前，和他平视。仿佛什么话都愿意听。

确实先生什么话都会听，包括姐姐做的包子有多好吃，后来却嫁出去了，只因她的头发不是紫色；养的小狗是怎么被别的小孩掐死的，又是怎么把尸体埋进土里的，温热的身体仿佛还能活蹦乱跳。

先生听时会点头，仿佛亲历此事；遇到不明白的，或者吕蒙不慎跳过去的，就会张口讯问；但他从不评价，只会在情绪激动时，用唤出的风儿拉上帐帘，又点上灯，帮吕蒙倒好茶；但唯有手还在握拳，紧紧的，整个袖口也微微颤动。

先生的课定每天晚上。早上练兵、练武、骑射、值日；晚上吃完饭休一会、洗漱了，就回到将军帐。从酉时上到深夜，打更了就不得不下课，一起去别屋睡觉。

第一个月的课程都是听吕蒙说话、也会和先生掐掐陶土，做做瓶瓶罐罐、人物城市、山峦树木，第二天拿去烧，给将士们作为沙盘的模型陶棋；两人似乎好友，但先生是听众，吕蒙说戏，但不说假话。

先生捏的东西和他的字一样，看不懂，说不上来，就是怪怪的。问他是什么，他说是神木，古代的妖怪，或是气流的形状。吕蒙不懂，抓抓头，反正鲁肃老大说别去计较，周瑜不是个好懂的人。

不过吕蒙却试着搞懂，先生抓着刻刀的模样“唰唰唰”，对着石板作画的样子也是，像个豪迈的剑客。山川野兽，长着大尾巴的，耳朵长长的，是当下难见的珍物。只要是抓住这份气魄大胆下手，那桌上的泥巴也能摇身一变，成为仕女。

慢慢地，吕蒙讲的话越来越少了、捏的玩意儿也越来越规整了；他的笑容多了，对士兵的态度也变好了。

不知为何，军营里那个过于豪放的鲁肃老大来抱抱他的时候，他也不反感了。就很神奇，可能是位高权重者愿意听他说话，他信心足了？但若真要讲给那位年龄相仿的主公孙权听，他可开不了口。

其实先生只比他大三岁，只是习惯蓄须，但吕蒙却总觉得他比自己大个二十岁，至少愿意把和母亲说的那些，一并告诉他。

当然啦，公瑾先生不评价，不代表他不会回答，吕蒙只要问了他就会回答。

比如公瑾先生的那个，有点惊悚的、不开口就能讲话的法术是什么？——『是【心音】，可以传到相应听者的脑子里，挺私密，也挺方便。』——那我会克服的！

比如公瑾先生的家境如何，有兄弟姐妹吗？——『在下出身庐江舒城，家里是有人当官，家里有个大哥，人很不错呢！』——好厉害…——『呵呵呵，不厉害，在下才是最差的那个。』

比如先生有孩子吗？——『有，从堂兄早亡，过继了三个。大的那个很好学，估计能和你聊得来。』——我我，没空学习啦！

比如可以到先生家拜访吗？需要带什么礼物吗...这么问是否失礼？——『洗沐归谒亲\*时可以一同前往，务须送礼。当做归家便可，看书休息练功就如往常即可。』——那就有多叨扰！

（注：休沐为汉代官员的假期，每五天休一次，回家洗澡洗漱，但慢慢也包括其余别的假期了。）

…诸如此类。

等等！是不是有点像调查户籍了？！

吕蒙呆住，出身贫苦的他这才察觉上述的那些问题都挺失礼的；但先生摇摇手，说坦诚便可，不用拘束。

恩...也对，毕竟这也是上课的内容，之后也不会考。吕蒙捏着下巴，撅着薄唇。

先生是第一次收学生，他也是第一次拜师，多多少少有些不符合常理；

但恰好是这番不合理，这才让孤傲刻薄的他能变得坦诚些，合理些。

就算内心依旧会向往名利，但眼前的金钱渐渐地失去了分量，不如通宵完成手工作业后得到的一个「优」和一次睡懒觉的机会；当然还有先生放在他枕边的鲜花饼。

多年之后，就算周瑜已埋入黄土，吕蒙也还在琢磨：

就是因为先生无所不知、也对自己毫无遮掩，所以在他面前才不用思考。

渐渐地吕蒙也把照顾母亲的习惯带入到先生身上。

端茶送水是小事、生活自理又不需要烦心；不过批公务之类的...吕蒙又是个文盲，整理书架就是帮倒忙，还不如好好帮他管管下属。只不过鲁肃老大不断催他认字读书，就连主公也来劝他。

但先生不劝也不催，只是夸奖他管理方面很用功，泥塑刻得很好；但有一天看到那个比他年幼四岁的主公也能和先生聊个天花乱坠，才感到压力山大，这就颤颤巍巍地和先生请教了。

那个时候，先生终于眯起眼睛，嘴角挑高，但这不是微笑，是冷笑啊！

恐怕他就等着这一刻，胡扯蛋皆成文章，唯独现在要动真格了！

晚上的谈心和陶塑时间变成了可怕的认字和作业；当然也能谈心，只要一边谈心，一边认字就可以了。不认真就得挨棒槌哒！

于是吕蒙就挂上了痛苦面具，怎么也摘不下来，书架上的薄簿也与他成了“老相识”，他因此记下笔记；若怕自己忘记，那就在手肘上打小抄吧，周末洗沐时可不想擦去啊。就算吃饭，也得攥着纸笔，只怕老前辈太史慈将他碗里的肉全夹去，他喝完了稀粥才发觉肚子空空。

为何要学？与其说害怕棒槌，不如说是更希望帮上先生，不然收徒还有什么意思，就是找个只能坦白讲戏的小厮吗？

吕蒙摇摇头，可能得报答先生对自己的倾听之恩吧？

所以先生就像母亲，得报答...吕蒙想，但仿佛背后一寒，先生的棒槌和冷笑又浮在他脑海里。

不对不对！！吕蒙转念：这才不是母爱…

或者…这就是父爱吗？

吕蒙没有感受过父爱，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父亲，自儿时那会，他都和身体不好的母亲一起住。

母亲严厉，但总教他好好做人，当然他也就在家里做做人，在外面就不作了。

因家里没什么钱，他长得紫发深目，身子骨又瘦又长，在汝南总被人欺负。

但若真有人对他好，那吕蒙也会对那人好；不过对于先生，他却想不到什么主意。

晃晃悠悠，两个月过去。

『所以这两个月间究竟有什么成效了？』先生在面前问。

他也扒着手指盘算——

身边多了些帮他扛旗子的小卒，执勤的时候有人会叫自己一起了？

将士们开始给他夹肉夹菜，一点小利小惠，让他多捏一点女兵的泥像？咳咳，不过他都拒绝了。

或是可以算点帐；帮先生把折子给分类了，送给折弁；再到时候给先生送过来新的，也分类码好？

或多或少，不过吕蒙是觉得世界开阔点了。至少是有个「人」样了。

让他做人可不比儒生扎马步难；但不做人，就学不了知识，就无法变强。

变强，那是他以前的想法；而学知识、做人，是他现在的想法。

目前别人也没法轻易激怒他，每当他稳稳地走在湖畔，看着鸟儿从北方飞来，就感到心中的水潭已被填满。

恩，是这样的吧？

想着想着，吕蒙抓耳挠腮，而公瑾先生却转在他身后，用【心音】传话：

『吕蒙，你在想什么？』

“是这样的先生，我在想，如何成为名震天下的大都督啊？”

都督其实从汉末就存在，主要还是用作监督州郡镇压“盗贼”啦，当然出身邓当姐夫下的作战小兵，吕蒙目前也就放眼如此，如果能率兵镇压山贼，自然是他的心之所向。

就连此时的周瑜也不过是中护军，而吕蒙心中或多或少藏着叛逆：就算这人比我强得多，总有一天是会超过的，到时候出师了就不用在寄人篱下了。

但如今所说的，“名震天下”，岂不是要以下犯上，可是造反啊！糟了！

吕蒙头顶缀满了豆大汗珠，转到他面前的先生也苦恼地扶着额头。

其实这位大徒弟心里想的并不是成为什么「大都督」，但这自然是个很好的目标。

公瑾先生在他面前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

“那我们就先从兵法开始学起吧！”

### 4.

吕蒙是个愚笨的学生，估计命里少了点聪慧。

不过公瑾先生却不信，也说自己当年的学习进度没比他快多少。

吕蒙就好奇地问他，你多大的时候学兵法。

『4岁。』

吕蒙，瘫倒！！！

这这这这，也太可怕了！！！先生怎么那么厉害！！

『没有没有』，先生在一边苦笑着摇手：『不过是家里人逼的。』

噢...吕蒙似懂非懂，本身就听帐外的亲兵提过中护军当年被家里人很看好，好早就给他找了媳妇，当然培养要从娃娃抓起。

而兵法其实也不是纸上谈兵、玩玩沙盘；调兵遣将是一方面，运用法术是另一方面。所以学兵法的娃娃一般也得把异术修了——这是先生那会学习时的安排。这也是为什么吕蒙一开始就要做些陶塑、顺带开阔开阔心胸。

先生…呜呜呜呜啊啊啊！兵法已经够难了，那异术也…吕蒙在木堆前淌着鼻涕呜咽，若是不点上火，那大帐里的众人就一直挨冻，这次公瑾先生为了让他能激发潜能，特地用了狠办法。

但是试了一刻有余，木柴上连个火星子都没有，吕蒙在一边蹙着嘴眼泪汪汪，另一边的鲁肃老大用他养的五爪金龙当了围脖、他那脾气不好的金翅鸟一直往吕子明脑袋上啄啄。

公瑾先生也眯着眼看着他，额上出了冷汗。

对这孩子来说，异术是没法用了，那是不是可以设下法术陷阱？

『吕蒙，就在那边的柴堆设下【火焰陷阱】。』

“是。”

脑中想象到了火种噼啪的场景，掌间也顺利闪亮了起来。

这次是否能成功呢？

然而再次睁开眼已是一炷香之后，周边的众人已经围着吕蒙抱成一团，给冻睡着了。金翅鸟一眨眼睛，看吕蒙醒来，就又开始对他叽喳教训。

诶，你别追我啊！吕蒙挥着发红的手掌，紫头发也被扯成乱絮。就这样，绕过绿布马札和烛台，碰倒桌角的铜杯，一人一鸟在冰冷的帐子里追逐。

金鹏一爪可以刺穿大象，吕蒙却灵活地如只翠鸟。嘎嘎，因你小子练法术让本大爷冻着，委屈它不成还委屈着他主人鲁大爷。哈，看我不教训你！

先生懂了金鹏的话，隔空对吕蒙翻译，吕蒙掩着嘴巴提溜着棉袖钻进桌肚。鸟儿见师徒俩一起欺负，转而向周瑜刺去。可惜先生少年漫步神州，早会了那腾云驾雾，一脚抬起，倒飞空中几个圈，把这年少大鹏转晕了。

呵，老的欺负不了，就欺负小的。大鹏晃晃脑袋，对准那在柴火边撅着屁股慢慢爬的吕蒙，随之“嗷”地一声，结果翅膀扫到柴堆闪烁着火星的边角——

突地，火焰升起，伤敌一百自损三千，金翅鸟和柴堆一起着起来了。士兵和其余大将因温暖而擦擦眼睛，只见军帐顶上飞着四处逃窜的大鸟，正红着眼眶哇哇乱叫。

兵法何曾诡谲，初时不过捕捉鸟雀。远古时下陷阱亦带咒念，呼唤火焰射下冰鸾。正如今日舍己捉金鹏，坐收渔翁之利，莫再等好事神仙。

鲁肃心疼地呼唤小宝贝，睁开小眼睛伸出兰花指检查翅膀，吕蒙倒是搓搓肿了的屁股瓣，笑出了声，似乎大仇得报。

就这样，吕蒙同学成功学会了【火焰陷阱】，获得了先生和士兵们的称赞和——

三根烧焦了的金翅羽！

军中的兵将不生气，能让一员大将学会兵法也不错，而这金翅羽说不定能在他手上成为新玩意。小兵子子们围着吕蒙身边转，纷纷要求个眼缘。吕蒙不好意思地捋捋头发，抬眼看到了站在大帐一角的公瑾先生。

自己是不是有天也会变得和先生一样厉害呢？会把那日的【猛兽阵】和武艺学会吗？那异术和别的知识也不在话下，到时也能成为中护军的吧...

那…那个时候，先生又会怎样呢？我会离开他吗？视线模糊之间，吕蒙不禁转过头去——

却见先生已站到身后，正轻拍着他的肩；但到吕蒙回头来时，又自觉把手放下了。

帐外风雨飘飘，正如鄱阳湖畔的水位下降成一线，也不会遇寒结冰。然树枝上的雨滴经一夜，就能结成冰花，晶莹朵朵又带人寒意。

不知为何，吕蒙觉得身后的那人离自己好远，他快速将头转了回去，再没说过话。那天兵崽子们欢呼雀跃，团到吕蒙帐里，掏出了他的工具看，摸着薄簿，数他写了多少字。他就坐在其中美滋滋，听他们好言，手中的刻刀也轻飘飘。

只是，沉下思绪之时，世界又被黑雾笼罩，仿佛沉进地府，再无先生呼唤。只有手上的工具一起一伏，刻出人们希望的模样。

是啊，他终于在那日日夜夜之后，蜕变成了「理想的模样」。那个磨平棱角的杀人犯，也开阔了心胸，为后辈喜爱。即便跨越曾经，成了如今的吕蒙，也终于可以孑然一身，独面沉思时的死寂。

如此这般，那曾经站在身后的先生呢？这么想着，他回过头去，身后再无一人，即便簇拥着士兵们的手掌和拥抱，那交织一起的笑容又无比陌生，唯有研磨自己的那抹深蓝，早不在了。

这样啊…他又转过头来，沉浸在与后辈们的约定中，只是手中刻的小小泥塑，已仿佛成了自己的模样。微笑着对周瑜侃侃而谈的小将，红着脸喝下一杯又一杯茶水，又吃进舒城带来的美味。

那与先生休沐时同回家乡的约定，现在又是否能兑现呢？他挠挠头，身边的孩子们问他怎么了，他摇头说没事。

所以，一个人和另一人的距离能有多远呢？建业到柴桑有五百里、鄱阳湖到益州有几千里；而先生与他不过几公尺，他却不愿转过身来。

那身为个人，自己能有多少次不愿呢？人生亦有多长呢？

太阳出来了，湖畔候鸟乘风越冬，寒风中冻死的水芹菜飘向岸边，成为焦黄色。

事后的一周，吕子明都在为此后悔。

### 5.

如果说两人闹别扭了，那该怎么整？

唱唱歌、跳跳舞？搞个聚会什么的？

醒醒吧，这可是军营，没啥马头虎精\*好耍。那...

恩，俗话说拿别人的手软，吃别人的嘴短，人身于江淮河畔，好山好水好相伴，就得直接攻略肠胃了——

今天是先生当值。这军营有一规则，若轮到将领当值，就得在练兵的同时，在炊事、打扫中选一项负责。

于是这次公瑾先生破天荒选了炊事，本以为出身名门的他只能端出些黑暗料理，结果指缝间挤出的玉米小馄炖和蟹棒可乃八珍玉食、秘制的蟹煲鲜嫩烫口，好像还加入了鲍鱼汁调味。

总而言之，那清爽可口的馄饨汤和粗粗脆脆的炸蟹棒如同牛郎织女，天造地和；混了萝卜清香的葱蒜水洗涤了蟹棒的油腻，让人忘记自己已多动了筷子，手上早已滑腻得拿不住东西。顺带一提，蟹煲汤汁浓郁逼心，仿若手持大棒的力士，将那米饭姑娘催得身子瘫软，让总吃不饱的大头兵们又添了好几碗！

先生…

他还真是个奇才！

除了在军事政治和文学音乐社交上的才能，其实…

他真的很会做饭！

“先生再来一碗！！！”看到将士已熙熙攘攘地将大米桶快掏了个空，吕蒙终于按捺不住、高举饭碗对餐桌那头的公瑾先生大叫。

“噢，来了来喽~”此时的先生身着白围裙，大袖子也拿了麻绳系紧。他领着执勤兵给周围人的饭碗上都盖了一勺，也不忘给自己那旷课一周的阿蒙添上。

一条长桌围下四方人，浪上健儿皆是干饭人。

胡乱将饭团塞进口腔的同时，也不忘杵上油汪汪的炸物，生怕下一秒那挤得满满的盘子上就只剩油水。此刻的将领士兵已少了风度，自己铜碗里的吃不够，那便偷上领座同伴的。然风卷残云地吃进去也可惜，就放进双颊好好品品，慢慢下咽。当然谁想沦为争食的猴儿？平日风吹太阳晒，过一天算一天，只愿此刻一晌悲欢。

这…真的是乱世年间能享受的美味吗？？

子义将军吃了好几碗饭、还把吕蒙的蟹棒给抢去了；而身侧的程普将军吃得赞不绝口，等等，他不是和公瑾先生聊不来的吗？

颊袋里挤得鼓鼓囊，耳朵嗡嗡响。大将小兵排排坐，碗筷响当当。

不过先生为什么总把各项事务上处理得如此完美呢？

『那还不是因为融会贯通嘛！』给餐桌对面的士兵舀上一勺酱汁的公瑾先生还不忘用【心音】补充。

恩~是呢！本身公瑾先生在听觉等五感上就有才能，那味觉也应该包括进去，这次的精良料理也是有寄于此吧…

不过…我能有什么呢…吕蒙看着面前的蟹煲不住眨巴眼睛：我都闹了一周了。

耳畔窸窸窣窣，是太史子义悄悄挪动臂膀，伸出筷子的模样。余光里的那人混在笑声中，只剩一抹群青。紫发的小将被上天眷顾，与恩师相会，殊不知纠结时分，亦被对方察觉。

闭上眼睛可以听到母亲的责骂声，伸出手掌也能抚上黑狗的温暖。那是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曾经，即如现在，时光亦是匆匆。

他长舒一口气，将噎在喉咙间的粘稠饭菜咽下，又灌进小半碗汤，将之送进胃道：算了，吃完再说吧！接着就抬起饭碗，将肉汤和米粒充分混合，再快速扒拉进嘴里，打消了太史慈偷食的主意。

这一声藏在心里的喊叫混在同袍的笑声中，转而化作这一天的充实：

“军粮好好吃！！”

许是美食扣开心扉，那天之后吕蒙也和公瑾先生道了歉，他像以前叽叽喳喳，而先生无言地笑着点头，不过那几公分的距离，似乎“咚”得一声消失了。

先生笑嘻嘻的，但吕蒙说着说着就哽咽了，还需要先生给他摸摸头。

就算大闸蟹在冬天已产过卵，缩成一小团，那也可以煲成鲜美的汤。用“蟹八件”小心地去掉丝状的肺和肠子，就能获得几近凝结的蟹黄和蟹肉，做成饺子馅或是蟹棒可是极佳的军粮啊！

吕蒙揉揉肚子，长舒一口气：

嗨，若这乱世有着那么多次「咚、咚、咚」，岂不就太平了？

### 6.

如果说先生的天赋因幼年时的乐器演奏而起，那我是不是也可以？

吕蒙这么想着，然后在公瑾先生的私教课堂上举起手：

“先生，我也要学乐器！”

这次先生倒饶有兴致地回过头来，音乐是他的专长，若要大徒弟能继承他的乐技，那孙氏也多了一份战力。公瑾先生点了点头，答应了这门差事。

呲啦~——

刹那间，大脑中闪过一丝不详。他不知道，刚刚的举动却成了他人生最后悔的几件事之一。因为吕蒙的音乐天赋，只能用悲剧形容——

五音不全就不用说了，跑调都跑到天上去了；若有幸让他和后来的小虾米来个二重奏，其河东狮吼的功力，那还真能起到作战效果。

而他吹奏那些笛、萧呢？别把口水喷出来就好的了。难道这孩子真的有成为水术士的天赋吗？先生扶着额头，吕蒙也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接过了公瑾先生递过来的胡琴。

据先生说，他吕蒙骨子里孤傲，刚好适合胡琴如风月般凄冷的音色，吕蒙闪烁着眼睛，抱着同样憧憬。但数百次的拉琴训练，却不尽如人意，先生已经坚持了一个星期，一日比一日消瘦，直到最后，还要吕蒙跪地祈求，才不得不弃了这门课。

那该怎么办……

吕蒙叹了口气，又瞥见身侧的甘宁在拉着苏飞小声偷笑，他只得佯装拉琴，两人才哭喊着逃走。

嗨~自己是真的一点天赋都没有吗？连最接近人心的旋律也同样逼不出天资，女娲造他时岂不是少捏了几下？

先生却不准他垂头丧气，那时的周末，他被连夜拉回庐江舒城，寻了他家的女主人，也就是名义上的妻子问话。

那夫人风华绝代，其姿容绝不比周郎之貌逊色，长眸边朱红一点配薄唇，三千黑丝悬璧缀黄昏；更不得了的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竟与先生的 有五分相像！吕蒙抓耳挠腮，以他的脑子大概也猜不出个所以然，只不过见先生那五体投地、也要拉徒弟一把的姿势和决心。吕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

“小人吕蒙，天资愚笨，求周夫人赐教！！”

是呀，曾经他对主公身侧那个姗姗来迟的将领多次怀疑，也受不了他的棍棒和教育，到头来还是自己太孤傲。但既然先生能为自己下跪求教，他又何谈怀疑？

公瑾先生啊，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曾经想着要好好学习，赶紧出师离开他；如今那人跪在自己身边的身躯，却显得无比渺小，却又无比亲切。

栅格的窗棂透出夕阳余晖，把窗外柿子树的影子明明白白地投在二人身上。

柿子树啊，要想结出硕大甜美的果实，那务必修剪树枝，让叶子茁壮发芽；再它待结了果子，叶子也必须落了，那柿果才能又红又甜。

不知过了多久，身前的女子发出浅浅笑声，吕蒙的脑海里映出了一句话：

『那你就试试鼓吧。』

身侧的先生起了身，而吕蒙却更执着地将头贴在了地面上，完全下腰，只看见自己大腿间的褶皱。细细碎碎，四周发出脚步声和先生袍子摩擦的鸣响，额头在隐隐作痛。

但若有人使力，想扶他起来，他就更拗地伏在地上，将头贴得更紧。

又过了不知几束香的时间，周瑜身侧的吕蒙「咚」地背朝天倒在了地上。

等先生翻他起来时，才发现这小伙子也已泪流满面。先生揉着他的紫发，甚至先生的那位「夫人」也不得不安慰他、告知他俩「夫妻」的真实关系，并让他别自责\*余余。

不过吕蒙在自责吗？两人的相见不过天地造化。

就像吕蒙对鼓、对缶的天赋。

但儿时因为没有父亲教他如何做个男人，也没有父亲告诉他「他那黑中带黄的紫发是怎么来的」。母亲也抱着他，向他道歉，抱歉他没有父亲、抱歉让他受委屈。但如今母亲已逝，就无法把悟到的些许倾诉了——

「老天的冥冥作祟，都会让你失而复得。」

如今吕蒙也握住了些小小哲理，他接过鼓和先生回了柴桑。

「咚、咚、咚」，一声一声、吵得周公瑾耳膜发烫，但也就是咚咚咚这一声声，却恰好地融入了这白日笙歌中。

渐渐地，士兵们都围过来听曲了，吵吵嚷嚷地如同先生每半月的当值，有的还抓起背后的斗篷，悠悠转起圈，扮作了翩翩舞女。

于是孙仲谋又不嫌事大，扯过周瑜的袖子令他三天内组织个乐颂集会。

毕竟是先生啊，他也不会拒绝，只得扶着额头拱手答应了。

当然音乐会嘛，光靠一个琴师、一个鼓手是不够的，周瑜营里的大男人纷纷举手想参活一脚。

但先生还是先生，要求自然是很严格的。有个一技之才的人可以参加，但不过关只能乖乖当后勤！

恩！不愧是先生！

没错，那晚之后的集会确实没有让人失望！

周瑜那低沉且无误的琴音和歌声，简直能把观众带进梦境。

摘下冠弁的鲁子敬也是个奏唢呐的好手，吧嗒吧嗒，甚至盖过了先生的歌声。

第二声部的是落魄少爷陆伯言的排箫，轻灵狡黠得仿佛能随着他的脚步跳舞。

黄老先生同样也是个隐藏的筝演奏家，也是最后被程普拉去报名的；酒香不怕到嘴迟，其弹奏功力连先生都陶醉其中。

天空中扬起幽幽雷声，仿若太史慈在世时落下的箜篌；那可以同时攻击五个敌人的注意力，也让天神叹惋！

最后配上吕蒙那恰到好处的缶声，简直把会场的气氛领上高潮。

【八百风霜茕茕慕，必杀一击逞英雄。】

此刻江东不再只有“曲有误、周郎顾”的乐坛逸话，还有吕蒙那如“必杀一击”般的雄伟风姿！

如果小虾米有幸再临此刻，肯定会如痴如醉地说：大师兄可以去学架子鼓了！

也因如此，公瑾先生在集会后，开始重新给吕蒙制定学习方针。

那最属于他的作战方式，就是如鼓点般、恰如圆月、且最击对手心灵的——

“必杀一击”。

### 7.

也是自那天，吕蒙就有话藏在心里了，他说不出，怕先生会生气。

慢慢地，平日贪玩的他，也能和主公及鲁子敬聊个不分胜负。

每逢休沐，他就夹着已经翻烂的藏书赶到庐江，找比他小7岁的周循大哥讨论求教。

城墙上，他一挥手，奇袭的陷阱瞬间应运而生。星海偏移，夜空泛灰时火光乍起，四周幻境如柿林、如树影，那是专属于他的兵法；而长袍下的士兵迅如烈火，「咚、咚、咚」迅速冲出重围；却又如漩涡，刹那间瓦解敌方强劲的军马。

他抬起手，挥出旗帜，就如当时挥下鼓槌时的那一瞬、但奋力砸下去时却溅起血红。而又一锤，「咚、咚、咚」，那声声引得全城欢呼，农民光脚踏在水田里插秧；霎那间已满山遍绿，稻穗抽了芽，那就收了吧，收了过冬；等那瑞雪兆丰年，汝南的小黑狗会跑出农家，引来紫发男孩着急唤。

一年一年，没人再叫他阿蒙，他有了好几个方阵的兵，也会常常在外打仗；但每逢休沐，他必定乘水路赶回鄱阳湖、又随那大将下到庐江舒城，因为那才是他的家。

他建安五年与先生相见，到最后先生过世时，不过寥寥十年。

孙郎周郎、天下无双，他也是听过的，就算鲁肃纠正他，说这俩人关系其实没那么好，吕蒙也觉得只是安慰：

唉，终究也不能与先生平起平坐，也无法把真心话托盘告知。

但是人命是短暂的，孙策死了、太史慈死了、甘宁也少了可以吃饭睡觉打吕蒙的损友苏飞、后来甘宁也死了。

曾经风华绝代的周郎开始信命，开始说「此生无憾」、「人生就应如此」。

他奋力向吕蒙传递更多更多，有时吕蒙也会觉得吃力，但天算面前，人力永远是脆弱的。

公瑾先生怪自己脆弱、运气差；教不了吕蒙更多，而吕蒙则怪自己不够聪明，照顾不好先生。

渐渐地，两人的命运就连在了一起，甚至季汉、曹魏那里的人也知道自己拼命反对先生作战不要太冒险。

哈哈，明明自己和先生的关系都藏得好好的，先生那么厉害，想找他拜师的人肯定一大把，怎么当年就只收了他一人呢？

每当如此问起时，先生总会笑着拍他的肩膀，恩，后来吕蒙长得比先生还高了，就拍不了头喽：

*『人生就应如此啊』*

他微笑道，依旧带着十年前那般风雅隽美，只是眼角的皱纹和颧骨的弧度变得明显了。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啊，先生！！

只是时间是不会暂停的。正如先生的逐渐衰老，吕蒙也在变得成熟。

这点，的确是实话。

他不再容易火爆，也不再对人刻薄，平时也不孤傲了，身边也多了许多找他疑问约饭的小将，江东营里最夹生的小炮子子只有鲁子敬的金翅鸟，当然那金翅鸟也会时不时吃到它家乡的大馕，这也多亏了吕蒙。

公瑾先生每个月都执勤一到两次，这么多年来，吕蒙也慢慢记住先生的料理秘诀了，不仅打下手、也可以复制菜式了，当然创新也不在话下。不仅鲁肃老大会对他称赞，就连那些士兵也祈求吕蒙在当值那天多选炊事。

是啊，鲁肃老大在政务上和这师徒俩不合，但菜肴方面却给了百分之一亿的称赞。

有年春节留宿，全营士兵围着火聚在一起，打了糯米年糕；先生用麦芽糖、豆乳和酱油做成特质蘸料，等年糕炸完给每人发了一小碟，结果鲁肃是吃得最香的那个。

一盘狮子头被他抢完，还好先生预料到，就转身从后厨端上一盘。而鲁老大也似乎早晓得他早有打算，不要脸地擦擦嘴，又嚷嚷道：“天下平定后，你俩就别呆这辅佐大帝了，干脆都去环游江山，去各地摆摆摊子，兜售你们的佳肴如何？”

说着他还扭扭头甩甩手，做出嫌弃模样，似乎马上就准备把这师俩扫地出门：“这还能进一步推展咱江淮的美食，改善改善人民生活，比什么打仗得劲\*多了！”

大帝是指大家对未来孙权的假想，而先生只是使劲儿拍他的背，拍得他都差点呕出饭菜，边拍还边调笑：『你只是怕咱俩和你争是吧，少个竞争对手快活不？』

他羞得急忙摆手，打了个饱嗝，又灌了他几盏酒，就开始和吕蒙争摊子的名儿了，弄得大伙儿那个笑啊！

笑得天花乱坠，哦不，那星星已经落在鄱阳湖里去了。

星星啊，那飘啊飘，飘去大江、转去巴丘避开武陵；接着往上、又往上、去向夷陵、顺着外水、中水——

哟，看到山了没；

那，就是益州啊！

是呀，那刻薄的红衣阿蒙好歹是有了点方向，是时候琢磨点真理了。

### 8.

赤壁之战之后，荆州被分了几块，长沙、零陵、桂阳、武陵，后来连同周瑜当年拼死抢下的一部分南郡也被借了去。

为何要规划三分天下？

不过是为了让江东孙氏保有的土地能长久。

不过现在江东孙氏能长久还是多亏了先生，先生毕竟经过此役就名声大震了；就算战后被收回虎符上的只有“左督”二字，然称其为“名震天下的大都督”也不为过。

先生叹息着，轻摇羽扇，说人生无憾了。他单手持陶棋，放在沙盘一侧，那是大弟子吕蒙多年前做的。

吕蒙抓着头疑惑，与先生一同整理盘面，他可不懂怎么无憾了。

先生只是看向他笑笑，身后的柿子树已被暴雨削去半片枝桠，青果子烂了一地。

人生那么短，若有一日先生不在了该怎么办？躺在床上，吕蒙偶尔会那么想。

但转念挠头，忧虑化云烟：先生那么强大，就连仲谋主上也敬畏三分，不会不在的。

结果南郡的江陵之战，公瑾先生的右肋重重地中了一箭。

军医一看，也为之惊恐，那箭已射断肋骨，射穿了腹膜、肝脏由此正穿；

处理伤口的时候，吕蒙抓紧了那人的手，那覆满黄茧的手是如此细瘦，仿佛一捏就碎。

浓稠红液从伤口流出，不知是血还是肝脏糊糊，亦或二者都是呢？

包扎完毕后，先生那结实身体已在右侧缺了一大块，包括他少了的三根肋骨、半块内脏，还有一地的血。

如此损失，在战场上随处可见，吕蒙常随兴霸打头阵，看惯了血爆开的场面，但如今却度日如年。

是啊，那日起，先生就倒了下去，曾经在周府一起跪下的身边人，和如今渺小的、一只手就能推倒的那人如出一辙——

真是脆弱啊！

像是照顾母亲一般，他也照顾起了周瑜的衣食起居。

“父爱”——这个词，他也是那时才突然想起的。

是因为那时的周瑜和亡母一般脆弱吗，不啊，周都督在那日包扎完伤口又穿上重甲威震曹仁、之后言辞请求主公提防玄德公、并早日夺下巴蜀的那会儿，可一点也不脆弱啊！

但是呢，周瑜在面色发黄、吃不下饭、也咽不下药、不断呕血、肚子胀得和球一样时，又无比脆弱。

先生啊，他作为周公瑾，究竟如何呢？

吴中周郎、是王佐之才、是连曹操都闻风丧胆的都督、是将军、也是个一等一的乐师和厨子；

他收吕蒙为徒，教他兵法、精他武术和作战功力，是希望他成为孙吴的一员，好为孙家效力？

但又为何与他合奏、与他研究料理；为何又要为他下跪、又为何，要在一开始就教他坦诚与人呢？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与子同仇、偕作、偕行！

若真有一日先生去了，那悲伤还会降到自己头上吧？知道最后那刻，吕蒙终于醒悟。他递过了先生要他送达的遗书，然后拉住他的手，将他那日未能回头、未能诉说的心愿一并吐露：

“一直以来非常感谢您，公瑾…义…父…”

但周瑜并没有回过头来，也让吕蒙如以往那般地改了措辞：

“公瑾先生…”

那年那日的对决、那年那日的拜师、那年那日的倾听、那年那日的学习和作业、那年那日的练习、那年那日的合奏；春风化雨，在不觉中已化为历史的一瞬，藏在了吕蒙余生5年的梦境中。

周瑜他再没能衰老下去了；他，停在了那老去的前夕，生命就戛然而止了。

而吕蒙一直藏在心中的话语、是他一生都未能喊出的“父亲”，周瑜再无法听到。

柿子树的叶子落了，柿果在寒冬下闪着红光，就连那黑漆漆的枯枝也挺着，他就这么走了。

一并带走的，还有吕蒙的神志，他也不再思考「人生如何」这个命题。

老天夺走了他的生父，又夺走了他的生母。

周瑜死了，江东的领土也需继续扩张；只不过站在吕蒙身后，轻拍他肩膀的人不在了。

“如果有一天，能再听到您的教诲…那吕蒙，宁愿损去二十年寿命…”他这么想着。尽管岁月如车轮碾过，曾经绿遍的山河被烽火覆盖。

于是，「人生也应如此」，天意再次作为，在斩首关羽父子俩的那天晚上，身着陈旧绯红军服的吕蒙真的在樊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于是他微笑着与其握手、交谈，又拿出了一直带在军中的大缶，用尽全身力气敲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仿佛再次开始怀疑对与错，仿佛再次思考「人生为何」。

【灼灼火光映陶棋，三叩低首造缶声；】

【心如醇醪系同袍，谆谆细语话幼时。】

【腊月夜里归候鸟，俯首磨肩挑夜灯；】

【寒来风雨折夜幕，红柿树下盼旧人。】

那日樊城，人们因缶声无法入眠，但没有一人因领土易主而哭泣哀嚎。

这片土地本就不属于谁。柿子树的苗儿在这里茁壮，人们跨过山头可以瞧见淯水和洛阳城头的星辰。

它应该被那对获得自由的师徒踩上，它应该属于在这里流过血、呐喊着的父母和子女，还有那些丢下兵戈的将士们。本应存在和平，但和平却被一次次固执的不回首给疏远了。

那就敲吧，让这「咚、咚、咚」化干戈为玉帛，让【必杀一击】撕碎这份距离。

——即便已然坦诚察觉此番道理，即便「人生已无憾」，也没人再拍着他的肩、呼唤着「你已出师」了罢。

之后，瘟疫四起，孙皎、蒋钦都死了，建业大殿空荡荡，除了那面色泛霜的伯言和先生长子周循，就只剩自己了。

曾经黑中泛黄的紫发已花白，平日不羁的游侠发式早随冠冕束到头顶。

吕蒙啊，他已经成了名震天下的都督了；

而先生哪，吕蒙他背了天下骂名，你何时来接，帮他洗净冤屈呢？

建安二十四年，果断斩了关羽、夺回六郡的吕蒙过世了，孙权为止哭泣缩食减眠。但东吴的都督却也走了三位，就算陆伯言再尽心尽力，那刺入孙权心中的猜疑，永远都无法拔除了。

### 9.

【乱序时代·冬】

回建业的马车上，吕蒙醒了。

他晃着脑袋，问马超到哪了。马超说快到府上了，待会跟小虾米汇报。

吕蒙趴在窗边瞅瞅外边景色，就算时间接近亥时，街上依旧熙熙攘攘。孩子们拿着小鼓，牵着小狗和花灯、又被爹娘用绳子牵着拽着，商贩大力叫卖，希望这最后一波人潮能带走这锅底仅剩的糖稀。

马超下车转了个龙，嘻嘻哈哈地上来，说自己转了个生肖，问吕蒙也要不要下去也转个。

吕蒙不回头、直接对马超的方向摆摆手，称自己有转龙的运气不如让给公瑾先生。马超笑笑，上车坐在他对面，问他睡得还香不。

吕子明歪歪大拇指，这许仲康睡觉打鼾，搞得自己头疼还没好清。

“不过…”吕蒙回头、把车窗帘拉回去，小凳旁的灯把他的脸染黄。他叹了口气，说：“我是做了个不错的梦…”

“怎得？”马超也不抬头，吧唧一口把糖龙的尾巴咬掉半截。

“我梦到先生了…”他眼睛迷迷糊糊地粘在一起，挂着眼水，是还没睡醒的样子：“我梦到和先生以前的那些事，你说先生这么好个人，怎么就死那么早？”

“谁知道呢”，马超抬眼，挤得那抬头纹都出来了：“不过现在大家不是都活了，你就别再想了。”

“恩…也是。”吕蒙也不计较，估计还困着：“先生是还好着~啊~”他打了个打哈欠，泪水淌到面颊上，他抬手擦了擦，又伸直修长臂膀，小心地避过了许褚睡觉的位置。

“好啦！给你买了龙须糖。”马超轻声唤道，轻轻扔了个纸包，没发出什么声响，就刚好落到他手上：“你也属龙的，快过年了，给你个糖图吉利。”

吕蒙轻点头，合上眼睛，似乎又困了。随后，那练习了一天剑术、红肿得不行的右手将龙须糖小心地握起，慢慢揣到怀里。

“你不吃啊？”黑暗中，传来马超的声音。

闭眼的吕蒙摇了摇头，又掀动薄唇：“等先生一起。”

马超早猜到他会这么说，继续低着头，弯着腰、啃着糖画，又拍了拍马车前窗那的车夫的肩，马车再次启动了。

若能继续入梦，也能否重回过去？

梦里的，是企及不到的曾经。那里的先生活得好好的，会流血、会大笑、会唱歌、也会愤怒；全然不同如今的厌世。

若等先生回来，让他尝到龙须糖的味道就好了。

龙须糖沙沙的，如混了猪油的面粉、细腻甜蜜。肯定能忘记痛苦。

但是龙须糖可以放那么久吗？梦可以延续到那时吗？

先生…也能活这般长吗？是啊，连魔神都能归来，那「人生又该如何」呢？

那日，他搭车从武陵回到建业，在大殿上看到了蓝袍无须的周瑜，又开始怀疑了：

「老天的冥冥作祟，都会让你失而复得。」

——只是这句话，的确是对的吧...

结果还留不得吕蒙动摇，困意又他扯回混沌。

注释
--

1. ↑ 折弁为送折子到中央的官员
2. ↑ 方言，意思是找方法糊弄过去
3. ↑ 前文中提到周夫人只是周瑜娘家派来辅导工作的表姐，不是夫妻；此处周夫人怕表弟的大徒弟因自己过度焦虑自责，所以才如此安慰
4. ↑ 是指有问题的话语
5. ↑ 均为方言。夹生为刻薄，小炮子子为小坏蛋的意思
6. ↑ 方言，得劲=带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