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第一章

我的母亲很早就因为肺结核过世了，父亲是一位作家，收入不定，最后竟然连茅屋也住不起了，不得已住进了祖父的家中。五岁的时候，父亲因事业缘故投河自尽。祖父是画家，认识不少文人雅客，声望很高，却也难逃落魄的命运。他带着我投奔一位姓蒯的学者，蒯先生官高位显，大隐隐于朝，风云变化中依然屹立不倒。

蒯先生住在南方，我们爷孙俩坐了一阵马车，又坐了一阵猪车，总算勉强到达。那时刚过惊蛰，雷雨频繁。马车漏水，我一边流着鼻涕，一边看着窗外打闪。猪车更是臭气熏天，肉猪的鼻子凑在我脸颊边，我就算是觉得恶心，也无可选择，只能缩着身子看外面的闪电。到了车站，我们抖出最后一点钱币，坐上了一辆小三轮。

蒯先生住在郊区的山坡上，穿过一片湿润的茶林，终于望见一点影子。蒯先生早就站在大门口撑起竹伞等着，把我们接进去。这座山都是他的，我们爬上坡，走过竹林，进了楼内，终于坐定下来。我也终于洗了一次舒服的热水澡，等我们吃饱喝足，蒯先生才开始不紧不慢地聊他的计划。

他念我们待在这里危险，又希望我能好好学文化课，决定将我们两个送到他的妻子那边去。那里相对隔绝，只是担心我们是否能够习惯朝闻鸡鸣，夕露沾衣的田园生活。逃亡的人哪里有资格来选择道路？祖父说无论在哪里都可以，只要您能保我们活下来。

蒯先生点点头，带我们祖孙二人到暂住的房间里，等待那边的人来接。客房旁边就是书房，于是我在那里度过了快乐的一个月——我磕磕巴巴地读了《唐诗三百首》，祖父教我背《千字文》；我还看不懂大家的文章，字也念不清。蒯先生办公之余走进来看我读书，我就坐正了大声朗读。他就对祖父说：“这孩子天资聪颖，能静心静气，将来必有成就。”祖父也深表赞同，频频点头。

蒯先生是个相当神秘的人，虽然身材高大，走路却十分轻盈，来去如鬼魅。他爱练字，每天总要坐在半透明的纸窗前练上几副，却不经常送人，练得好的，被他挂在书房里；不好的，直接烧掉。平时没客人的时候，他穿着广袖的古代服装，束起长发，穿着布鞋，再加上气质沉稳，谈吐风雅，颇有古代大贤之风。有客人时，长发不知被藏到那里去，只看到寸头和灰扑扑的正装，步伐坚定，像军人，说话却完全变了调，弯弯绕绕。我对他五官的印象很模糊，但他应该是相当俊朗的一个年轻男人，言语幽默，待人和善，却总有一种距离感，如隔着屏风，看不明晰。

他对我们祖孙二人也如我对他的印象一般暧昧。他似乎是热情的，但态度疏冷；他慷慨地给予我们物质上的支持，似乎是有所图谋，却欲言又止。

蒯先生一个人住一整栋楼。没有管家，没有仆人，没有姨太太。我从祖父和蒯先生的交谈间知道他有妻子。我在一旁偷偷地问：“蒯先生的妻子是何种人？”

祖父不认得，并没有说话。蒯先生听得我发问只是摇头：“一介野人罢了。”

“野人”应当是怎么样的？实际上我并不清楚，当时并没有多少相关的作品供我参考，只是从单字的组合上来看，“野”是粗鄙的象征，那么这个词大概也含有鄙夷的意味。我认为他如此侮辱自己的妻子不合情理，别过身子不理他，蒯先生见我闹别扭也不气恼，哈哈大笑起来。现在想来，“野人”或许是对这个人最高的评价。

我很快就见到了“野人”。一个月后，我在书房里读《三字经》，一只小臭虫悠悠落在书页上，我鼓起嘴去吹，臭虫只是摇晃了两下。我站起身来想拍它，此时木门响动，那臭虫竟直挺挺地落了下去，凑上去一看，竟是已经死了很久。我转头，看到一个从未见过的高个子女人走进来，身材丰满，穿着当时很时髦的花衬衫。她盘坐在地上，笑眯眯地看着我。我顿时有些脸红，赶紧把臭虫的尸体赶跑，坐下来大声朗读。等我摇头晃脑地读完，她问道：“读的真是不错。你叫甚么名字？”

她是个鹅蛋脸的美人，春水般的桃花眼中闪烁着狡黠而童真的光芒。微笑起来，两轮圆润的下巴又显出佛一般的慈祥和柔和。她的面容是自然的杰作，是河流打磨出的最光润的一块鹅卵石，是晶矿里开采出来的夜明珠。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人，今后也不会再遇见如此美人。

我见她面容和善，就回答她：“我叫杨任生。”

她坐在地上和我一起读书，打闹了一阵，直到蒯先生进来叫我们去吃饭。他推开门，见了那花衬衫的女人先是一愣，又是点点头，抬起手挥了挥。我不愿意离开这个住了一个月的地方，大哭一场。祖父安慰我，却不起作用。陌生女人见我再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不由得咧嘴想笑，蒯先生望着她，她也望着蒯先生，吐了吐舌头，随后蹲下来捧着我的手，嘴上安慰了不少，筷子上也送来不少食物，不知过了多久，年幼的我渐渐停止了哭泣，开始期待未来的生活。祖父也因此松了口气。

自始至终，蒯先生只是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浓茶，饶有兴味地看着。祖父向我介绍，这位就是蒯太太。

我们离开了蒯先生的府邸，坐上火车，又转了马车，最后还在崎岖的山路上走了两天，坐上竹筏，顺着河流蜿蜒向下。

绕过了雨雾迷蒙，绕过断崖瀑布，绕过钟乳岩洞，终于在一个转身，望见了岸边的村庄。村民早已在小码头上等着，后面跟着一群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儿，望见我们的船欢呼起来，有三四个直接跳下水游过来，围着小船，像是要把船捧起一般前呼后拥着。我不懂水，感受到身下竹筏的晃动，恐慌地躲进祖父怀里。船夫丝毫不慌乱，挥起船桨轻碰那些孩子的头，用当地的方言笑骂着。蒯太太也哈哈大笑，船身一晃，她已加入了耍水的行列。船夫索性不划，盘坐在船上，小船靠几个人推着，倒也很快接近了码头。

我们先上了岸。蒯太太和几个孩子也随即打闹着上了岸，浑身湿透。他们早就把鞋脱下，光着脚并排走在石滩上。这时天色渐晚，一位身材精瘦的铁匠领着我们去吃饭。

蒯太太和其他孩子们也欢声笑语地跟着。我们被领到一家小院里，木制的老门敞开，女主人在院子里收腊肉。左边是打铁的炉子，还有水缸，靠着墙排着花盆和架子，架子上爬满了藤，看起来毛茸茸的，花是嫩黄色的，很鲜艳——后来知道这是南瓜。

母鸡在院子里闲适地走着，不时啄两下地上的黄米。土黄色的狗遇见生人就大叫，一个小孩子拍了一下它的头，它就乖乖闭上嘴，耷拉着耳朵蹲坐下来。

女主人见到一群人浑身湿透，把他们推去洗澡，嘴里用方言絮絮叨叨地训斥着。我们被带到屋内，这时太阳已经落山，铁匠只能点起煤油灯，黑沉沉的烟把房顶熏成灰色。我们坐在灯旁，屁股下是泥地，拌着猪油吃白饭。后来他们洗完澡回来，女主人端来一盆汤，给我们两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加了鸡腿和鸡胸肉。我往汤里看，里面还有几朵鲜艳的南瓜花。我不能接受如此怪异的食物，也不敢与陌生人交谈，于是闷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饭。

其他孩子也端起饭，眼巴巴地看着我的鸡腿。我也实在是受不住他们的视线，停下筷子去看。其中一人忍不住问我：“你能分我一点胸脯肉吗？”

说的是普通话，咬字不是很清楚。

我点点头，直接把鸡腿给了他。他似乎是很惊讶，却也没有急着下筷子，反倒是将其分成几份，夹给旁边孩子们。

蒯太太没有吃饭，站在旁边看着，看到孩子们分肉的样子，不由得笑出了声：“你们想吃鸡肉，问老马要不就可以了么？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被称为“老马”的铁匠，赶紧把放在一边的盆子拿过来，撕下两个翅膀，丢给孩子们。孩子们欢呼着去分，很快地吃完了，把剩下带肉的骨头丢给了在一旁摇尾巴的狗，站起身来往外跑。

“克哪里啊？”女主人问着。

“先把他们的行李搬上山克，他们也累了。”孩子们回答。

我听不懂他们的话，只能默默地吃着自己的饭。等我们也吃完了，蒯太太又把我们带上了山，我借着月光好不容易看清了路，她却如同在白日下行走，甚至还能找到泉眼的位置，问我们要不要喝水。

她此时已经脱下了先前漂亮的衣装，换上了老旧的破布衫，撸起衣袖，卷起裤管，穿着草鞋，像是刚从田地里归来的农人。她紧拉着我的手，领着我摸石阶。我走累了，她就把我扛到肩上。我从来没有被扛过，突然变高的视角让我不适应。我左右环顾，往山下眺望，村子里的零星灯火照亮了白墙黑瓦，在月光的映衬下，像是漂浮在水里的河灯，在一洼水塘里轻轻摇动。

此时正值夏日，虫鸣不绝于耳，我感觉被许多东西蛰了，浑身挠，蒯太太安慰我道：“别挠！别挠！挠了也不消，待会儿给你点肥皂洗洗。”她把我放下来，从我的后颈上扯下两个蚂蟥，然后把我背起来继续前进。

我总觉得走了很久，也许有一两个小时。路越走越窄，越走越崎岖，最后几乎是踩着峭壁上的小石头攀上去。我已经很困，趴在蒯太太背上快睡着了，只记得有什么粗糙的东西划过我的脸，一睁眼，发现是榕树的气根。蒯太太回过头对祖父说了句“快到了”，一拐弯，瞬间灯火通明。

蒯太太把我放下来，我发现自己踩在用红色的砖铺成的地坪上，抬头看到高大的牌坊，牌匾上写着：“云桥”。字我认得，形也觉得眼熟——这大概是蒯先生题的。

孩子们在门口等着，把我们带进去，这山体中竟隐藏着一个深坑，凹陷的岩壁上植被不算繁茂，错落镶嵌着一栋栋竹楼，石阶连通上下。瀑布从岩缝中倾泻而下，在最底部积成一个水潭，在点点灯光下显得深邃而不可测。

家家都点起了灯。他们或坐在门口看月亮，或是随意地坐在石头上捧着书。我们跟着蒯太太规规矩矩地顺着楼梯走下去，走到属于我们的屋子。遇上的村民都对我们友善地笑笑，然后对蒯太太点点头，称呼她：“尹妈。”蒯太太咧嘴一笑。

我因此知道，蒯太太的名字叫尹金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