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趣事

作者-蒯清涟

在我刚从大学里逃出来的时候，外语还不是什么僧多肉少的专业，那时社会各阶层都需要跨文化交流的人才，只要懂点日常对话就能被当作专家拉去工作了。那时候我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专注于笔译，也许是对自己的口语有些自信，又或者是因为心中尚且存有一点理想主义的残余，我的第一份求职简历投给了当地的非政府组织，那是一个经常与派出所打交道的口译社团，不出意料地，邮件在投出去的那一刻我就被聘用了。一个月后到办公室报道，报道即工作，工作即出勤，我被塞进了一辆奥拓（那时候的警车已经基本配备桑塔纳了），驾驶座上是个年轻的警察，看起来有些紧张，副驾上坐着位一看就知道是个老油条的中年民警，脖子上挂着条金链，警服被他穿得像地头蛇的战利品，身上散发着陈旧的尼古丁气味——和奥拓车厢里的气味基本一致。能看出那位年轻民警和我一样反感这种氛围，一边颤颤巍巍的开着车，一边还要时不时辛苦地抽出一只手来捂住鼻子。

到了派出所，我才知道我人生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其实只是调解一场邻里纠纷，闹事的是一个酗酒的老外，喝迷糊了就跑去按邻居家的门铃，吓得邻居抡起了晾衣杆，在开门的瞬间就直往外捅，捅着捅着就发展成一场混战，打到楼上楼下都被吵醒，联合起来把这些人送进了派出所。我去的时候老外还没醒酒，邻里说这厮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没停过，肯定是在骂我们呢，结果那个醉鬼只是在哭丧着找妈妈，真相大白后众人皆不语，只有那个中年民警在耐心地安慰这个胡闹的小孩，直到他醒酒，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赔了邻居一笔钱，最终各回各家。

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我都在为类似的事件奔波，无聊的，恶劣的，下三滥的，市井百态全都被囊括在这个老旧的板房里。那位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年轻民警眼里的光慢慢灰暗下去，警服上逐渐沾染了尼古丁的味道——我有点怀疑自己在别人眼里是否也是一样，直到次年回云桥过清明，尹金沙直接靠在我肩上打呼噜，才半信半疑地放下了这份忧虑。

说这段经历没有意义，这是完全错误的。实际上，我在这一年里学到的东西远比在学校里的要多。我曾经和那个年轻民警聊过，他说，当他过年回家，探访亲戚朋友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并不是因为他的薪水有提升，而是他能够做到和每个人聊上两句，并且让所有人都感到舒心，也就是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即便餐桌上闹了矛盾，他也能迅速找准自己的立场，靠嘴皮子占理，最终化解一场场家庭危机。

对我而言也差不多，我自认是个很固执，相当清高的人，总会与人争论不休。以往只有别人帮我调解，这一年里我倒成了那个调解人，不说学到多少技巧，至少也明白和事佬的不易了。我的这点改变让朋友们感到很惊讶，尤其是施中鹰，他竟然说：

“你的说话水平竟然比严恩要高了，这是很大的进步啊。”

不久后，我被调离了那个社团，从此远离了派出所。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我其实已经有了辞职的打算，毕竟这种混乱的环境终归与我的本性相违背，不过没等我辞职，另一个前无古人机会已经自己找上了门。

对当时的人来说，1998年4月1日绝对是一个难忘的日子，不是因为愚人节，而是因为那天最大的新闻是地球收到了名为“亚恩里”的外星文明的交流邀请，这可比愚人节的玩笑要荒谬许多。伴随而来的是巨大的舆论动荡，对外星人存在的震惊、质疑、恐慌席卷而来，无不是因为“未知”，而有的人知道尹金沙和外星人有交流，为了破除这种“未知”，他们准备请她去做翻译，谁知她在第二天生下了尹毋言——还是“剖腹产”，肚子上拉了一条长长的口子，肯定是来不了啦——并以此为借口把我推给了刚刚成立的小组。

“我见过外星人吗？”我问她。

“你当然见过，就在母子楼。”尹金沙躺在病床上，枕边是一个全身泛红的小婴儿，“你还记得那只被蒯言真提出去的兔子吗？”

我想了想，好像是发生过这件事。楼里的某位老师买来一篮兔子准备下锅，没想到中途跑了一只，被父亲发现，最后提溜着交给尹金沙。

“还有，那个在楼里住过两天的，金色头发，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的小子。那时候你应该已经上小学了。”她又说。

我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了，楼里金色头发的人不多，每一个都能让我印象深刻，异色眼就更加少见了，虽然那时候我应该才刚上小学。这下，又解决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找我，而不是找楼里更适合外交场合的人，比如施中鹰。他应该更需要这样一个官方的身份。

“那么，翻译的问题……”我又问，“我并不懂外星语言。”

尹金沙正用她那只不输液的手轻戳婴儿的脸颊，似乎不打算立即回答我的问题。等到她玩得腻了，又转头往窗外看，窗外只有对面楼的墙壁、爬山虎和垃圾桶。

“我觉得……”许久后她才开口，语调很慢，“你们的正式接触……我是说，公开的接触，应该会在一年……不，两年以后。”

“为什么？”

“我对亚恩里的理解。”她终于把头转向我，“将要和你接触的人叫戈蒂，就是之前在楼里借住的那个，除了他以外不会有别人。如果是别人的话也无所谓，总之，你不用把他当作一个外星人来看待，我会给你寄一本书，见面以后把那本书交给他，如果他收了，就表明那是戈蒂，这种情况最好办，你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如果他不收……如果你听不懂他所说的语言，或者他根本不开口，你把书里夹着的书签交给他就能和他沟通了。他还会知道，要和人类沟通至少需要一本‘词典’，然后告诉你他们负责编，接下来你就可以游哉地等半年，半年以后开始学极富挑战的外星语言。”

“听起来，你已经把一切规划好了？一如往常？”我摇摇头。

尹金沙也有点吃力地摇了摇头。我此时才发现，她的语气其实相当凝重，本身就因为手术而有些精力不足，苍白的面孔上显露出认真的神情——不如说，她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生物应有的警惕。我才回想起她应该是一条蛇，应该拥有一双永远不能阖上的竖瞳，在黑暗的角落里打量着猎物和天敌。

“我当然希望……这次也能和之前一样，不说我规划一切，靠我们一起讨论就能有个结果。但是这是不可能的。我可以给你打个预防针，对面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不按我说的走，他对我也很了解，对地球人更了解。所以，我之前的猜测都是瞎说，你都可以忘掉，只有一点你得记着……我建议你这么做。”

她说：“把对方当作一个地球人来看待，一个……你有在派出所里见过那种没什么恶意，只是想和别人聊聊的外国人吗？”

“一个醉汉？”

“差不多吧，从常识的混乱程度上来看是差不多的，会指着太阳说这球真亮。”尹金沙点点头，“当然也有可能没醉，还相当知书达理。”

尹金沙又把头转向另一侧，不再说话了。我们沉默了一阵，直到护士进来把我赶走。

离开医院以后，我接下了最后一次出勤任务，已经不需要人来接我了，工作也很舒心，对方是一对中年夫妇，说起话来条理清晰，走进派出所的原因是他们养了八年的猫走丢了，找了两天也找不着，孩子又在出差，于是来求助民警。找猫的过程也出奇的简单，年轻的警察拿着老夫妇给的猫食到处张望，碰巧与那只躲在草垛里的黑猫对上眼，老夫妇凑上去一顿哄，最终皆大欢喜。

我的辞呈在早晨时就已经提交上去了，也没有人会为我的离开而感到难过，只有那两个民警送我到派出所门口。我不能告诉他们我的去处，道别的话无非是什么“多谢关照”、“祝你前程似锦”、“后会有期”之类的。快要退休的中年人拍了拍我的肩膀，用那种调解时常用的语气对我说：

“对一个底层民警说前程似锦就有点太残酷啦。论打交道的本领，我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己是做的最好的。但是，在这里待久了，往上走就会碰壁，因为别人可以和我聊两句，却不屑于听我说的话。你不一样，你一定能往上走，因为你身上就是有那种气质，只不过是不会说话而已。你要记得这段在派出所里的经历，你要平和，才能任何人交流。这个方法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说来也是奇妙，但凡认得我的人，都咬定我不会说话，但我学的却是语言；我也自认不善交谈，却一直不得不与陌生人交往。好在我运气尚佳，遇到的都是些通情达理的人，即便是在派出所，也有人帮我挡下那些最难以招架的问题。但接下来的路只能我自己走，没有圆滑的前辈，也没有洞悉一切的高人，面前是一条看起来相当平坦且光明的大道，然而其路基确如薛定谔的盒子，危险与机遇叠加在一起，甚至不能用选择来决定自己的命运，令人何等迷茫和无助。

当我到达新的办公室时，这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到达了顶点。倒是也有一位看起来老练精干的外籍女士来机场接机，但我知道她不会给予我安慰，因为她也和我一样紧张，甚至比我更加迷茫，毕竟尹金沙的预测聊胜于无。

“尹金沙女士寄来了一本书。”那位女士和我一样，是一名翻译，“我还没有翻过内容，但从封面上看，这似乎是《小王子》。”

“原来如此，她有和我说过。”我回应道，“我会将它交给对面的翻译官。”我不愿再去继续解读这本书所代表的含义。

然而，正如尹金沙所预料的——奇怪的是，尹金沙在预料坏事时往往非常准确——当我们见到亚恩里的使节团时，既没有发现金色头发的人，也没有任何一人懂得地球的语言，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他们都长着和人类一模一样的身体和面孔，穿着不会让我们觉得尴尬的衣服，举止也相当保守谨慎，甚至有些木讷。但这些对我们来说并不足够，我们所担心的是在相似的外表下，那些不相似甚至几乎相反的部分。

我于是将《小王子》递过去。

对面的使节向我微微鞠了一躬，并没有问什么，而是直接将这本童话书接过来，平放在桌上，手指准确地拨开书页，露出枯枝一般的书签，枯枝在她的手里逐渐恢复了生机，长出宝蓝色的新枝和嫩叶。

两边的人都在凝视着这根在逐渐成长的枝条。无论是外交官，还是翻译，还是负责保卫的，应该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守卫，此时都在默默地欣赏着这美丽的景象，直到那些光芒消散，覆盖在植物表面的结晶融化在空气中，露出一朵火红的木棉花。

再抬头时，我们惊讶地发现，那位接过书的使节已经不再木讷，她把那朵火红的木棉别在左胸，大方地向我们行了一礼，然后开口，用标准的地球语言说道：“真是一朵鲜艳的木棉花，如同火焰一般炽热。在我们的故乡亚恩里，漫山遍野的红色就是春耕的信号，代表着美好的开始。谢谢你们，祝我们的友谊长存。”

接着，她突然低下了头，又行了一个礼：“虽然很抱歉，但恳请诸位稍等片刻，我需要将这份来自地球的祝福传达给我的朋友们，另外，我们也有想要赠予地球朋友的礼物。”

她将那朵木棉交给其他使节，那种奇异的宝蓝色光芒又一次充盈起来。然而我们已经无暇顾及那种神迹，因为亚恩里赠予地球的礼物已经递来：那是一本词典。

之后的寒暄和交流就十分顺畅了，正如尹金沙所说的——完全没有必要把他们当成外星人，因为他们在接触到我们的一瞬间就已经得到了地球人应有的一切常识，唯独与地球人有别的地方只有，对那些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新奇事物，他们还只是在尝试着利用，像小孩子一样拼装着语言，天真可爱得让人苦笑。

会面结束后，我立即将所有情况汇报给了尹金沙。与我想象中的不同，电话里的声音听不出过多的情绪，反倒有些轻松：“看来亚恩里人并不想让你过悠哉日子啊。”

“正式访问在一年以后，我需要在那之前把亚恩里语学透吗。”我说。

“当然了。”尹金沙甚至嗤嗤笑了起来，“不过到时候肯定用的是地球的语言，重要的是这次非正式访问，过了这一关就好多了。”

“戈蒂似乎没来。”

“说实话，就算没生孩子我也不打算去。”她叹了口气，“看来他的想法和我差不多……或者和我正好相反？”

“什么意思？”我问。

“没什么意思，按往常就会这样。”尹金沙说，“你觉得亚恩里人怎么样？”

我本想开口，却发现自己无法组织出一个合理的表述，可用的词汇就在嘴边，但即便把他们组合起来也依然有失偏颇。很快，我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未知的恐惧到底在哪里？之前的我或许会把它定性为对亚恩里人的完全陌生。但是这一刻的空白彻底颠覆了之前的定义，因为对亚恩里人的陌生已经被会面消除了，但未知依然存在，因为我的大脑只是刻下了记忆，却无法认知发生的一切，我用尽了地球的语言，却发现自己无法形容，无法评价，因为用来评价的语言也是地球的产物。

回过神来以后，我发现自己在无意识地叫着：“妈妈，妈妈——尹金沙！”

电话对面的尹金沙似乎也在等着我喊她的名字：“所以啊，老想着要客观也不是什么好事，你毕竟只是一个地球人而已。”

“但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这是事实啊。”

对面的人也沉默了。良久，电话里传来了忙音。我把电话放下，失魂落魄地躺回白净的宾馆大床，分配的房间很空荡，我带来的个人用品只有一个还没拆的箱子，被我塞在了暂时看不到的角落，周围没有一处需要我来形容，于是语言渐渐地离开了，顺手把我也给牵走，只留下眼前的图景和逐渐退化的感知。

“嗯，你要回到娘胎里了。”

我的母亲果然出现在眼前，穿着粉色的病号服，鼻子里插着管子。

“……您来做什么？”我问她。

“把你塞回我肚子里，你说这样重新生出来，会不会就变成亚恩里人了？”她的声音非常沙哑，面容浮肿，语义也十分混乱。我立刻知道这是幻觉。

我看到那只插着输液针的手往旁边指了指：“那是什么？”

我看不到，但是我知道：“那是亚恩里送的词典。”

尹金沙说道：“你只是不会说话而已。”

“我不会说话，就不能和他们交流。”

“所以呢？”

“我……”

尹金沙的幻象已经变成了平时的模样，她双手抱胸：“我来问问你，你在派出所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不能交流的人？”

“……没有。”

“……不，你有。”她摇摇头，“你没法和任何人交流，你虽然懂语言，但是你听到的话和说出的话，没有一句是你想说的。”

“这就是翻译应该做的。”

“不……你要知道……你现在加入的这个小组，可不是什么‘翻译小组’，这是一个‘交流小组’。你知道为什么那个警官说你‘有那种气质’吗？”

面前真真假假的幻觉还在继续着。

“因为他和你一样，他也从你身上看到了未知。”

我愣住了。幻影偏过头去望向窗外，这里窗外的景色很好，可以看到晴空、城市的天际线和夕阳。

“只不过，你必须面对它。”她说，“……但是作为一个语言学家，你有很多优势。并且，作为一个有主见的人，你本来就很有优势，有着……种族上的优势。”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你的对手此时应该也很苦恼。但他们正好相反……通过海量的知识览得了地球文明的风貌……却说不出一句观点。你以为这一年是留给你的？”

我逐渐平静下来，默默地聆听着。

“不，这是留给他们的，因为他们需要在一年的时间里，绞尽脑汁地想出一个留给亚恩里人的立足点，从这点上来说，他们还要痛苦——因为即便那里有能为他们点明道路的人，他们也难以真正跟上他的脚步。”

“听起来有些不可理喻。”我发表意见。

“相当不可理喻。”尹金沙说，“好在……你已经学到了让对话继续下去的方法。”

“在那个全是烟味的派出所里吗？”我终于能够笑出来了。

但是幻觉已经消失了。我在床上躺了一下，然后爬起来，坐到桌前去翻那本几乎包揽一切的词典。

其实现在再回顾，有关未知的恐惧早就已经被我淡忘得差不多了，就像人不会回忆起记事前的事情一样，大多的内容，要么是和别人交流时造出来的虚假的谈资，要么是根据记忆中的前因后果扩写出来的演段，无论哪种都是拿来哄骗自己的东西，既不如派出所里的故事有味道，也不如亚恩里的趣闻有内容，但多年以后，当我再与那两个共事过的警官相遇，中年人已经退休，青年人即将变成中年人之时，我发现他们最爱听的竟然是这段故事。原因自然是，他们也早已经忘记了自己遭遇过的，那些充满“未知”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