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

师傅离家去寻沈括，临走前把一切都打点好交给我，末了还添了一句照看好梅生。我自然会照看好她，应了师傅的话。

刚开始师傅走的那几天我和梅生都不适应。短时间内家里走了两个人，更何况我娘刚去世不满一年。师傅收我为养子，相当于又给了我一个家，但不知为什么好的东西都留不住，原本一桌四个人少了一半。有时黄阿娘还会帮着我们打理一下，我和梅生也会留她吃顿饭，据说黄阿娘在武馆刚成立时就在了，可以说是看着梅生长大的。梅生还告诉我，黄阿娘本是师傅的邻居，娘难产死后就一直着手培养她长大。后来成立了武馆也一直跟着，也算自己的半个家人。

沈括的信还是会往家寄，但师傅却一点音讯也无。比起一直有联系的沈括，我开始担心起没有联系的师傅。梅生一样的担心他，整日茶不思饭不想，除了摆弄那些沈括寄回来的小画外对什么都没了兴致。而我担忧这个担忧那个，头发都快掉了大半。我不放心此刻再追去找寻师傅，那样梅生就真的只能一人留在家里了。我回应沈括陆续寄来的信件，说师傅已经去找你的路上了，若是看到信就在现在落脚的城市多停留一段时间，等你们汇合了再一块回来。信送出去一个月后依然没有得到回应，可以说，后面我们再也没有收到沈括的信了。

焦虑随着时间日益增长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安的氛围围绕着我们。

黄阿娘还是过个几天就会来上一次，做做武馆内的卫生，干完这些又会悄悄地离开。而我和梅生总是注意不到她什么时候走，又什么时候来，偶尔的捉到她的身影才会留她吃饭。可她好像一直很匆忙，不知道为什么。我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却被她无视了。

天气逐渐热起来，随之热起来的还有我们浮躁的心情。师傅给所有人放的假已经结束，很多学子都自愿地回来习武。他们回来却没人教他们练武，我只得又一一请他们回去。这实属无奈之举，等师傅回来后再让他通知他们吧。毕竟我们本以为这几个月的时间师傅可以寻得沈括再把他带回来，但都入夏了两人都没了声音，我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都在外出了什么事。

梅生知道我在担心什么，推了推我说你去吧，记得要时刻和我联系。我叹了口气应下，当时沈括与师傅也都是这样保证的，现在轮到我了，心情复杂万分。

我离开家朝西走，拿着沈括画的师傅的画像到处问询，有没有人看见那个身形高挑，脸上有着一条长刀疤的男人。师傅的样貌很特殊，若是出现在街上必然有人会记住。果不其然有很多人为我指明了他行进的方向，我便朝着他们指的路线一直走。可是越走环境越荒凉，压根不像是通往城里的路，我心下一惊，在人烟罕至之处我居然看到了大片的血迹。

伴随着血迹的还有混着大量泥沙的托痕，而这些托痕指引我向更隐蔽的茅草屋里走去。我一路行进，却发现血迹在门前停下。这里是荒凉的村落，村民们早就迁址到更靠近城里的地方去了，所以一定是没有人的。我踏进那个茅草屋，空气里弥漫着粒粒灰尘，如果把手放到桌上定能摸出一片黑色。

屋子内的程设非常简单，看得出先前的屋主是个非常爱干净的人。所有物品有条不紊地堆叠在一起，小物件也都一一码好，我还在桌角发现了一个掌心大的陶瓷小猫。若不是这是他人之物，我定收入囊中回家带给梅生，她一定喜欢这些稀奇小玩意。

再往里屋走就是卧房，比起大堂的整洁，被褥倒是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房内有一股淡淡的臭味，但是被什么东西掩盖的很好。我没去在意，觉得这样的荒村野落有点怪味也是正常，依旧查看着屋内的情况。我蓦地想起，师傅曾与我说过自己与师母的故事，他参加军队与起义军对抗，没能赶上梅生的诞辰，也就这样没有见到妻子的最后一面。而他与妻子最后的对话就是在被褥下发现了她留下的信件。在我这样的外人看来都觉着悲伤，可想师傅那时的心境。可怜的梅生小小年纪就没了娘，好在师傅很爱她，我与沈括也都爱宠着她，我们都努力尝试填补她失去娘亲的空缺。而梅生一直是开朗的小孩，还很好哄，有什么事带她下趟馆子基本上就能解决。

正是因为珍爱她所以希望她一直能快乐。我和师傅这般急切地巡回沈括也是为了让她快乐些。我不知道我离家这些日子沈括是否又给家去了信件，又是否按照我的请求等在原地待师傅前去。在我沉默之时却走到衣柜前，臭味在我到达衣柜之前变得浓烈起来，鬼使神差地打开，我却看见了这辈子都不想看见的东西——

师傅早就没了生命体征的尸体。

我跌坐在衣柜前，对上他浑浊的，了无生气的眼睛。师傅的整个眼珠向外爆开，几乎快脱离眼眶。他就这么看着我，让我觉得不寒而栗。这是我没法设想的情况，我不知道如何应对。就这样呆坐在地上很久很久。我不知道师傅什么时候去世的，但是以他的身手，按理来说走出这块区域并不困难。他好歹是一个开了数十载武馆的武将……怎么会轻易地被人杀害？

我稍微找回了些神志，把师傅从衣柜里搬了出来。他直挺挺地倒下，皮肤上已经有或大或小的斑点，整个人也淤黑，肿胀不堪。检查了周身，却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伤口，查看一并被丢入衣柜的行囊也没发现任何线索，他当时如何带走那些物品，现在还是这样。

我翻找师傅的后袋时找到一个绸布质地的旗帜，上面印下的标识我觉得眼熟。我这才意识到这间屋子是师傅曾经的旧址，他与师娘就在这里居住。我想不明白什么样的人能够做出这样的事，冷静下来后就在想要如何与梅生交待。她早就没了娘，如果这个时候再告诉她没了爹多少会过于残忍了。我在茅草屋的后院挖了个坑，把师傅放了进去，清点了他的物品，把师娘的信放在他脑边。

我就这样把师傅埋掉了，黄土逐渐盖住他狰狞的脸。臭气随着土地被压紧填平变得弱不可闻起来，我在做完这一切后更是生得要把沈括寻回来的想法。我不知道是否要先回一趟家，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带着一些师傅的遗物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走出村庄，走到熟悉的小巷，我就看见梅生在路口坐着。她看见我很是欣喜，于是询问我师傅与沈括的消息。而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回答她。我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去面对，在她眼里我现在这样一定很奇怪。

我又失去了一个家人，我看着梅生尚为稚嫩的脸，比起看见她落泪那还是失落好上那么些。她给我端来茶水，问我旅途是否疲惫，又一脸担心，我知道她想问什么。我只得安抚她说自己还没碰上师傅，周边转了一圈没有什么踪迹，你在家等我消息就好。最近开始变得乱起来了，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她点点头，离开回房只留下一句早些休息。

暂时回到熟悉的环境让我觉得安心了些，我随便吃了一些就睡下，但又放心不下解开行囊，打开师傅的遗物翻找起来。又见着那枚旗帜，我借着月光蹲坐在地上端详，突然又灵光一闪，我似乎知道是谁谋害了师傅，而我与这群人也有着不小的恩仇。

师傅一生都与人结善，若是说真的要说有什么仇怨，那就是他参军时期与之对抗的起义军。实际上师傅并不是什么光荣的将领，真要说的话，实际上他是一个逃兵。他实在担心师娘的情况，就偷偷与门口的值班守卫通了气，把他送出了军队回了乡。但我实在不明白师傅这样的一个所谓逃兵会与起义军如此交恶，现在战火依旧没有停止，而起义军的为非作歹更是令人心寒。所有人的不作为都在促进这一小地方的加速死亡。

隔日我与梅生打了招呼，又踏上了寻找沈括的旅途。她见我又要走，失落的表情甚至都挂不住脸。我叹口气，只能对她说抱歉。

合上武馆的门我又一次地离开家，与相熟的人们一一打过招呼，又看了眼矗在路口的百凤楼。从今往后一家四口去百凤楼吃饭这一件放在以前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居然已经变成了不可能。我叹了口气，离开了这个城市。好在这次顺利了很多，我循着地图向西走，确实来到了一个叫梅洛斯的城市。我也看到了沈括信中说的那些溏心年糕。出于好奇我买了一些吃，一尝就知道果真是梅生的口味。糯糯甜甜还些许粘牙，桂花馅的香气又诱导着你再吃一个。

绿油油的树叶混着夏日独有的蝉鸣，我开始出汗，太阳照到我的皮肤上，传达给我的信息告诉我夏天的来临。我询问商贩是否见过一个僧人，带着一个瘦弱的，书生模样的男子，他说对那个僧人有印象，要找能在桥头找到他，这段时间若是天晴，他总能在那里打坐。

我并未直接见过沈括的那位先生，只是单凭猜测与师傅走之前的描述能推断这位僧人与他相近。我稍作歇息就去桥头，果真看见小贩说的那人。他闭着眼撵着佛珠在地上念些咪咪哞哞，我听不懂，在一旁站了一会，他却还是没有结束的迹象，我只好出声打断他，询问他是否认识沈括。

他见我问询，沉着地起身，从怀里掏出三张纸张交予我。我不明所以地张开纸张，却没见着任何字迹，一抬头却发现那僧人早就不见了踪影，我最终还是无法确定他是否是沈括的师傅。

他的这一行为让我起了疑，只是问个问题为何需要躲我，他又是哪个寺庙来，做甚么修行？后来的几天我都在桥头蹲守，却再也没有能等到僧人的踪迹。无奈我只好放弃然后继续西行，尝试找到沈括的一点蛛丝马迹，却终究还是徒劳无功。我也间歇地给梅生去过几次信，告诉她一切都好，不要乱跑。那三张纸我收下后随着信纸一并寄出，因为不管怎样都研究不出那僧人想传达给我的信息，现在想必已经寄到家中给了梅生。

现在似乎是时候返程了。梅生一人在家太久，想必也会觉着孤单，还是先想想如何和她解释师傅被人杀死的事情吧。想到这一件事我就觉得突如其来的悲伤，气血上涌，我几乎快要落泪。我对师傅尊敬，每个人都很尊敬他。他是个称职的先生，也是个很好的父亲，于梅生，于我，又或是沈括。

若要回到我们那原本狭小的城市，从格洛斯出发就需要经过普罗番。又或者绕些路向北走，从海科借道再回去。考虑到来时普罗番城内就已经动荡不安，我决定从海科绕道回去，这样或许可以减少很多不必要的争纷，眼下安全到家才是最重要的。海科比起普罗番，是一个安静到过头的城市。一到晚上就像一个死城，砖瓦齐齐地立在地面上，窗户像进出气口，又像眼睛一样盯着路过的所有人。如果今晚没有什么意外，天亮之前我应该能到格洛斯的城门前。

走着走着发现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细看竟然是一个扎着发髻的人头，我吓了一跳连忙跳开，心惊后四下张望，却瞥见暗巷里什么人很快地闪走了。我本着不要多管闲事快步离开，却又听得呼呼的声响在我耳边掠过，我慌张地跑起来，却被拦下。一个蒙面的男人提着长刀向我逼近，我只得步步后退，最后不得已撞上了墙根。我对上了对面阴鸷的眼，我在害怕之余却感受到了里面数不清的憎恨。

我现在只求这死亡的痛苦来的慢些，至少，至少——

被疼痛浸没的前一秒，我祈求着梅生这一辈子都不要遭受这样的痛苦。如果沈括有一日归家，只希望他能好好照顾梅生，好好地照顾她。看着胸前一片殷红，我不由得想到梅生身着红衣在后院捉虫玩的模样。那件红衣是师傅收得的赠礼，隔日她就穿上于我显摆了一整天。我夸她好看，她倒也不羞，转了一圈裙袂带起一大片落叶。映照着夕阳，红衣配佳人，真是极好的风景。她叫我大哥，牵我的手求我帮她采高处的花，捉高处的鸟，告诉我今晚想吃什么，我一一答应。

那样美丽的红色，染坊真是废了好大功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