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ieu

Day 1

安定感。难得的安定感。

我能从他的眼中获得这种珍贵的安定感。在这种烦闷的时刻，我真的很需要安定的氛围。他所处的纯白空间，由他刻意营造出来的纯白空间，一切都令我感觉心安。

值得被祝福的存在。他仔细地询问我所讲述的噩梦的情况，我却总会不自觉地走神，像是漂浮在虚构的某个遍布云层的虚空之中，浮浮沉沉，雨水呛进喉管，没有预留给思考的时间，但我不需要为任何事担忧，我能够将一切托付于他，这种感觉来源于他独特的亲和力。每当我走进医生的房间，都会不自觉地松一口气，仿佛是刚摆脱了狰狞凶兽的落魄猎人，我向他潦草地行礼，而他则会为我准备红茶，平稳的气流，他随意地坐在原地，赤红色的茶水凝视着我，那是他所驯养的宠物吗？波澜不惊的眼眸，空无一物。我自然地和他对话，向他讲述实习期间的压力为我带来的噩梦。我详细地描述那些令人不安的场面，而他只是寻常地聆听着，不发一言。他很尊重我，一定要等到我说完才会给出回应。

我在噩梦之中谋杀了某人，未曾谋面的某人，我只记得对方暗淡的眼眸颜色，被诅咒的蓝色，我看着它们逐渐涣散直到彻底变成一对死人才会拥有的混沌瞳孔。我被某种气息所吸引着去往死人的停尸地，我并非杀人者，我坚信着这一点，我只是不幸地被引导到了此地，于是就被迫目睹了这场毫无人性的谋杀案。为了这种说法，我必须不停地修复十几秒前刚被从我口中说出的言论。我说我谋杀了某人，实则不然，那是被误导的结果。医生点头容许了这种自大的悖论的存在，于是我安然地继续说下去。我说自己在看到那具尸体的瞬间浑身战栗，即使自知身处梦境，但依旧不自然地落下眼泪，这要怎么解释呢？医生没有理会我刻意的停顿，他正低着头记录着些什么，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用不敬的视线去观察他颤动的颈间线条，仿佛是一种即将脱体而出的活物，正蠕动的、曼妙而又稀奇的存在。为我所有的这个瞬间……耐心地倾听着我的烦恼的老好人医生，在他的身上，我几乎能够感受到已经全然淡出我的世界的某种亲和性。越界的认知，我看着他敞开的衣袍之中裸露的皮肤，惨白色，也许，他正因某位病人难以疏解的困苦而心生烦躁，这种不安的情绪将让他彻夜难眠，但他依旧容忍着这一切。他安定地接受一切不安的情绪，将一切催化成为了能够让人体维持稳定的因素，存在于专属于他的这个空间之中，空气轻微地颤动着，他停下了书写的动作，他偏过头来看我，他正试图把我从那个不值得回味的梦境中呼唤回来。艾伦，你还能继续吗？我听见他叫出了我的名字，于是我又能够整理思路回归现实，他依旧在担忧的心理状况，没必要勉强自己。但我仍然需要继续，我需要向他倾诉一切，否则我将被这种无法理解的泥沼给彻底吞噬。

那是一具无法辨认出确切身份的尸体，凶手剜去了他的一只眼，划烂了他的脸，鲜血流淌到了我的脚下，我赤裸的双脚能够感受到那种正在流失的生命的热度，这对我来说很残酷，就像是眼睁睁看着受害者断气那样。你有想过去救他吗？医生向我提问了，我无言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他已经死去多时了，血液的温度……只是我的妄想而已，正常来说，没有人能够在梦境中感受到任何事。但这种不应该存在的感触却延伸到了现实之中，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觉我正因为被我梦见的那具惨败尸身的模样而勃起，这就是令我不安的原因。我无辜地看着医生的侧脸，即使听到了这种讯息，他依旧波澜不惊地继续记录着，这种平静甚至让我觉得有些烦躁。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被隔绝在他所处的无害空间之外的恶劣凶兽，他似乎不再留意我的存在了，连同我的说辞。我被抛弃了，我再一次被抛弃了。他仍旧在笔记本上散漫地记录着不明用意的话语，而我却只想要他能够停下来，然后正视我的眼眸，对我说，没事的，不过是梦境而已。梦境无法证明任何事，无法证明你做出了任何事，无法成为他人将你定义为怪物的证据。

我只是希望他能够做出如此的判断而已。

安定感被破坏了，被他亲手破坏了。我觉得烦躁不安，但就在我为此做出不堪反应的前一秒，他停了下来。医生似乎在尝试从我先前所叙述的话语中找出某种关联性，一种逻辑，一种规律，一种程式，为某种行为定性，某种不安定的行为，噩梦与此有何关联？最近工作还顺利吗？他只是和平时一样开口询问道。我依旧不想见到他……我下意识地看向被关紧的房门，尽管我知道我所处的建筑物都是属于他的领地，但我依旧……这是一种难以被隐藏的畏惧感。阿克曼先生。医生像是说出任何寻常的词组那样说出了我所不能够言明的某人的名字，他微笑着看向我，他是你的上司，你不可能永远躲开他。你必须要和他交流，要和他构筑起良好的关系，否则，你可能无法待到实习期结束。

实习期。

漫长的实习期。

不知何时开始的实习期。

我开始回忆起一些事件，关于被布置出的异世界场景，以及镜头，聚光灯，化妆师，他们说，你必须表现出你的价值。否则，一切都是枉费，你会为这一切负责吗？被你浪费的一切，时间，金钱，某人的精力。他在角落看着我的表现，我所恐惧的某人的身影。暴君。只要我还身处此地，我都有可能会与他相见，傲慢的、暴戾的小个子男人。我惧怕着他，我憎恨着他，我不想见到他。医生看着我的表情，他正朝着我微笑，直到此时，我才发现他和那位阿克曼先生一样，某种异样的即视感，我想我无法再在这个房间中浪费太多时间了，很快，这座建筑的所有者就会找到我，他会质问一些我不想回答的问题，我在他的面前毫无尊严，就像一条刚被捡回家、湿淋淋的流浪犬那样，甚至还会出于本能地摇头摆尾祈求他的垂怜。

这并非我所想的既定发展，所以我必须草率地向医生道别，放下他不久前刚为我泡好的红茶，失礼地夺门而出，藏身于走廊尽头的拐角，只是不想与那位神出鬼没的掌权者迎面相对。雪白的走廊墙壁，这是一种无法被解释的审美观，我凝视着自己的阴影，我凝视着不存在的灯泡照射出的阴影，我凝视着被禁锢在墙壁上的漆黑阴影。

我听见脚步声。

突兀的脱离现实感，分明只是熟悉的工作场所，我却能够感觉到即将在下一个转角探出触手将我从光线中剥离出去的怪物的气息。栖居在我的梦境中的嗜杀怪物。它在试探世界的边界线，无休止地触碰着，光洁神圣却又毫无抵御能力的透明皮层。在它被刺穿的瞬间，腥臭的污血朝着我奔涌而来，我只能够束手无策地看着被彻底污染的走廊。被吞噬的色彩，沉堕的光源。我必须找到……

一扇门。

一个庇护所。

一个不会被侵蚀的密闭空间。

我闯进了从未踏足的领域。我听见了老式机械运作时发出的声音，像被踩扁之后紧贴着地面的蟒蛇试图蠕动时发出的声响。黏腻而又恶心，我想要离开，但门外有着那个令人不安的存在。被我带入现实的噩梦的触角，不能让它感知到我的存在，否则它就会继续敲击，继续碰撞，继续破坏，一直到世界的壳被彻底击溃为止。

世界不能够因我而亡。

这是……觉悟？

这是一种，有悖于我个人身份的自负认知。

说到底，世界本身的运转与我这种实习期的无名小卒毫无关联。

每个人的噩梦都会变成一种威胁。

而被我饲养出的这种威胁，大抵只能够算是最无害的一类。

它嗫嚅着，祈求垂怜。

想让我为它奉献更多，同类的血肉或者头脑，它在怂恿我做些有愧于人的恶事。

所以，我不能够再去面对它。

我又听到了向我逼近的脚步声，回荡在狭窄的暗室之内。我快要被不安感击溃了，我渴望重新回到冰冷的光线之下，浓重的阴影遮盖掉了一切存在于我眼前的物体的轮廓，我无法如常地观察，我只能够分辨出像是怪物内脏一样堆叠着的、被有序贮存在此处的收藏品。蛰伏于此地的某个存在逼近而来，他停在了林立的柜架之前，像一株无法脱离被寄生体的藤蔓植物，只能够神经质地伸出枝叶去感受少许外界的生命力。也许这又是一种过度自我代入导致的妄想。我不知道他生存需要些什么，被囚禁在这间斗室之内的某人。他逆光站在我的面前，光线的来源是房间镜头的机器，它正播放着某部黑白电影，我能听见一些人类争执的声音，破碎且毫无意义。关于一些人类才会欲求得到的物质，比如金钱，比如性，比如依附于此的欢愉。我冷静地呼吸，尽可能表现得像是一个正常出入此处的工作人员。我开始回想起一些事，比如说这个房间的用途——这里是档案室，冷漠地前来迎接我的男人是这里的管理员。通常情况下没有人会走进这里，因为这里只有毫无价值的文件和影像资料，以及幽灵一样的管理员。出人意料的是，即使是身处这个无人来访的办公场所，管理员依旧穿着一本正经的西装制服。然而，在暗淡逆光的映照下，他看上去更像是驻守墓地的僵硬活尸，就连对人类鲜血的渴求都已经泯灭在了被虚度的漫长时空之中。他无所追求，只是存在于此地，就和门上贴着的说明标识一样，一种毫无人性可言的傲慢存在。我不知道滞留此地的目的，也许是因为某种无可言明的欲求。我身处此地，被黑暗淹没，同时被黑暗包容。毫无杂质的纯粹世界——这里是安全的，我得出了如此的结论。

随后，一切都被击溃了。

管理员开口了：你不知道进入档案室之前必须要换上鞋套吗？冷酷的质问，把我贬作低能儿，他不再管我到底是遵守规定弯腰去穿上鞋套，还是无视规定跟在他身后走进房间更深处。就算我现在开门离去，他都不会做出任何反应。他已经在这里存在太久了，无人打扰，所以他不习惯接触真实存在的人类。存在于屏幕之后的虚幻人类形象让他堕入了危险的异界，他自愿与旁人隔绝开来，被遗弃在档案室的角落，直到变成不被容许存在于此的尘埃，然后自我毁灭。

他是一位极端洁癖人士，恐惧与人类发生身体接触。一种病态表现，他把所有本应被灰尘覆盖着沉默地腐烂的文件规整得井井有条，但不是为了便于翻阅，如果有人想要进入这属于他的领地，他会无言地藏身于黑暗之中，密谋着砍断破坏他苦心营造的无尘世界的入侵者的手指。我能够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性，但这并不会让我感觉不安，相反，就和我进入档案室的那瞬间一样。我证明了此地的安全性。我能够安全地存在于此，管理员为我带来了这种无解的安全感。这是一种曼妙的感触，泉水之温，自足踝流窜入体内的温顿热度，尽管源头是幽深地脉，甚至与吞噬天地的恶魔母体相连，但依旧无法否认他此刻正为我带来的慰藉感。

微妙的同调。

他背对我走入由铁架组成的碑林之中，被流光肢解的灰尘落在他的肩头，他能够察觉到那极易被忽视的重量，但他无法控制。一直以来，他都在强行伪造正常的假象，以此分散他真正的内里早就腐化的伤口处带给他的、难以被容忍的痛苦——他自然无法接受这具早就开始散发出尸臭味的腐朽躯体，但他是被诅咒的存在，只能够终日在无光的空间之中徘徊，从幻境到彼世。

闯入其中的我……从未想过将自己当作他的救赎者。

我只是，屈从于自身的妄想而进入了这个空间。

然后看见了意料之中、理应出现于此地的他。

我与他……是无限相近的一类人。

深渊。阴霾。泥沼。

肮脏而又无可救药。

接触到日光就会被烧灼至死。

依旧是不善的反应。我再次站回走廊中央，两侧是雪白的墙壁，脚底是雪白的地面，头顶是雪白的板壁。被无限折射然后收缩成一点的雪白的光芒。一柄利刃，一颗子弹，一束箭矢。它正对着我。雪白的世界侵蚀着我。

恶魔出现在我的面前。

暴君。

我所恐惧的……某个存在。

他站在不远处的走廊尽头，我不可能完美地避开他，更何况他已经看见我了。我对上了他的视线，他开始朝我走来，我不自觉地后退，但我仍要佯装镇定，于是我抢先一步开口。阿克曼先生。他听见我叫他的名字，但他没有停下。他脸上不满的表情让我有些不明所以——我不觉得这么称呼他有什么问题。不能够忘记敬称。尚处于实习期的我远没有资格叫出他的全名。

况且，我并不知道他的全名。

因为我没有这个资格。

合理的解释。

一切都是合理的。

我必须接受这合理的一切。

我不能够被吞噬。

被世界本身，以及正试图撕裂世界的怪物。

我被夹在两者中间，无果地挣扎着。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但我无法脱身，无法做出合理的回应。

我会被惩罚，我会被消灭，我会被遗弃。

我愣愣地看着他，但却听不清他所说的话语。他似乎在质问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我的头脑失控似的擅自思考着，从无限的可能性中挑选出能够引导向最为无害的那个处境的选项。

我擅自开口回答我擅自认为的、由他提出的那个问题。

我说，为了准备实习期间的考核……我来这里找医生。

至于需要医生的原因，没必要说得太明白，我想他应该知道自己名下的产业为生存于其中的卑微职员带去的压力，以及难以躲避的阴影。

他又露出了那个我无法理解的表情，也许是不满于我的回答，他认为我是在浪费时间吗？但是我快要被实习期的压力给逼疯了，如果没有医生的干预，我大概会像之前的某人一样，在实习期结束前从公司天台一跃而下，肉块挂满了大楼的外壁，当时正下着暴雨，被摔断的人骨至今都留在某个无人留意的露台外缘——像是某种图腾，某种象征着征服者胜利的邪恶图腾——施暴者总是热衷于用被迫害者的遗骸当作纪念，纪念有价值的胜利，同时嘲讽被他们践踏殆尽的、无价值的死者的性命。

我在他的眼中，就是这种无价值的存在。

那么，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追踪我？

无视我的存在就够了。

滥杀的暴君最终没有多说些什么，他放过了我。与此同时，我深切地意识到，如果下一次再不巧地碰上他，我绝对会被驱逐出去。

“回 去吧，艾伦。”

这似乎不是第一次听他叫出我的名字，但我仍能够感受到那种强烈的违和感。他的存在我会让极度不安，他破坏了我的世界，彻底损毁了我赖以生存的安定感。我无法反抗，我只能容忍，放任他肆意践踏那片废墟，我只能看着这残酷的暴行，我只能够去旁观，尽管是与我相关的事件，但我依旧只能像是小偷一样，躲藏在暗处，捂住口鼻，不敢呼吸，仅仅露出一只单眼颤抖着去看这无端的灾难降临于此。

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