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

1

梅生的娘因为产她而死，本以为勉强存活的胎儿身体素质会欠佳，没想到梅生倒是继承了我的好骨子，精气神好的很。

梅家武馆开了十余载，说不上历史悠久但在本地也小有名气。也有很多年轻人不远千里来向我请教武艺，其中不乏身手佼佼者，稍加锻炼指引就是一块当武将的好料子。日子过的还算滋润，我们梅家父女二人逐渐也变成了当地地标一样的存在，街坊邻居动不动就爱找我家丫头玩。她也是来者不拒，但兜兜转转都没有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

丫头年芳十二，正是机灵的年纪，我让黄阿娘教她女红，她不爱学，那就让她去。问她有什么爱好倒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四，不像别家姑娘爱读诗词歌赋，送去学堂与先生还嘴到对方哑口无言，而我又不希望她接触打打杀杀——谁不希望自家闺女能落得好呢，好在她对这些也确实不感兴趣。而她整天只知道坐在窗边打量那些林子和鸟，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前些日子里来了个叫谢岩的年轻人，他从农村来，身上带着很厚重的山的味道。身体壮实反应敏捷，与我过招甚至能接下几手，也能聪明地挑时间还击，手上有劲，谦虚爱学。详细问了问知道他大我女儿四岁，期望进城学些武艺好养活下地种田的娘。

就像我说的，这样的人是练武的好材料，于是他期望我收他为弟子的时候我应允了。就初步考核来说他做得很好，但还有一些更细节的事情需要长时间的相处才能得到结论。

虽然当爹这么多年，但我与梅生的交流不多。不是我不主动交流，而是梅生不怎么和我说话。觉着年纪相仿的人可能与梅生更聊得来些，我就把她叫出来认识认识这位年轻人。梅生从来不是怕生的姑娘，我站的远远的，很快就能看见两个年轻人打成一片，有说有笑。

谢岩来武馆一阵日子以后，天气开始转凉，梅生不肯换下风凉的夏装，日日穿着单薄跑到巷口，与卖糖葫芦的商贩一块吹着穿堂风。纵使身体再好也不能这样折腾，不出我意料的，没过几天她就因为风寒倒下了。

黄阿娘带着姜汤去她厢房打算给她暖暖身子，可这孩子从小甜口，尝了口热辣的姜汤就吵闹着不要喝了。我无奈，只得和以往一样请阿娘夜里给她关窗，且睡前给她掖被角，让她闷汗。但谢岩歇息时听见我说这些，倒是说他有办法让梅生喝下姜汤。

我点点头便放他去做了，他走到梅生的房门前又踌躇不定。不过倒也能够理解，女性的闺房哪是说进就进的。于是我先去打开门，只见厢房里头的梅生还在闹腾，盖着被子哇啦哇啦的喊热，阿娘只得给她缓缓摇扇子，见我来了她为难地俯下头。

我示意不打紧，阿娘便关上厢门出去了。

丫头大了，当爹的不方便进房间，更别说谢岩这样的大小伙子了，我拍拍他的肩表示理解，打算就这么算了，反正她身体好的很，睡一觉洗个澡就又生龙活虎了，不打紧。

谢岩想了想，还是敲了敲窗，和梅生说：

“你要是喝了姜汤，我带你去百凤楼吃灌汤包。”

随后听得屋内一阵闷响，像是什么倒下的声音。我猜丫头连人带被一块摔地上了。过了一会她说：

“真的吗？你别和爹一样骗我。”

“两屉。”

“……我这就喝。晚点让阿娘来收碗。”

劝完丫头我们便回练习场，我觉得困惑，她平常可没这么好说话，哪能两屉汤包就能打发了她。而谢岩说，梅生嘴馋，早就想吃百凤楼的菜，皮薄馅多的灌汤包更是和她口味，馋了不知几天几夜，哈喇子流了半宿，梦里都在咬被子。

一个和闺女认识没多久的小伙子都比我了解她，这让我顿感挫败。回望我与她的人生，父与女只是文书上的关系证明，我与梅生仅仅交汇于这一个点。作为爹爹，我有太多的话想对她说，但终归咽下肚里，尊重一切她的选择。我不止一次地想过，这样她会快乐吗？会觉得自己降生于世是与母亲的灾厄吗？……

有的时候咄咄不休比缄口不言好上太多太多。

于是隔天我看见谢岩带着穿了长秋裤的梅生出门，临近傍晚时分两人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她笑的一脸餍足，嘴里还哼着不成调调的小曲儿从我身边走过。谢岩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上还提了个桃木盒子。

待他走近后我问这是什么，谢岩说：

“这是梅生留给你的汤包。”

我挠了挠头，朝那丫头的厢房看去，自然是吃了个闭门羹，但要说不开心的话，肯定是假的。

2

自从谢岩来习武，梅生出门的次数就少了很多，反倒来练习场观摩的次数变多了。当然不是来看她爹爹我，是来看谢岩的。我站到她身边去，她倒也不排斥，只是静静坐在拐角，听我偶尔点评几句。

到饭点大家都去街上吃饭，谢岩也打算上街，但被梅生叫住，一块进了伙房。不一会梅生出来，又搬了一大筐被白布盖着的东西进去。

梅生并不擅长厨艺，可以说在众多她不感兴趣又不想做的事情里这件事她是做的最不好的。曾经焦黑的伙房屋顶还历历在目，因为她的失误，武馆上下人吃了一个月的凉拌菜。

显然，这是很反常的，但很快我就听见里面架锅起油的声音——莫不是她自己偷偷去练过了？抱着这样的疑问，我靠近了些，只见谢岩架着大锅翻炒着青菜，火舌热情地舔舐着锅底，而梅生在一旁干看着，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好像很是崇拜谢岩。

很快菜就出锅，我能闻到爆炒后青菜的香气。观摩了这么久厨艺表演，刚想溜之大吉却正好和出了厨房的谢岩梅生打了照面，他就招呼我一起吃。

三个人配着隔夜的米饭坐在桌前分食面前这一小碟青菜，谢岩的厨艺相当有水平，我甚至开始考虑辞去伙夫聘请他来管理伙房。开玩笑地说出这般话，却被谢岩一本正经地回复自己还是更想习武，又换来了梅生的怒视，我只得安静闭嘴吃饭。

这些日子接触下来，梅生对谢岩的喜欢不是不无道理，因为他不仅在武术方面表现出超乎常人的天赋与努力，在生活中也一样的得体细心。别人给予我的也都是一些正面的反馈，谢岩就是这样一个正派的人，活像话剧里头的男主角。

有时也在想这小子是不是对我家丫头有意思，才这么老实听话，但兜兜转转下来发现只有我有这样龌龊的男女之心，谢岩从来只把梅生当做妹妹看待。如此看来，若是真的多这么一个长子，梅生的成长过程也不会这样的无趣吧。

下午的时候阿娘找到我，说有人要见我，还很着急的样子。我便放下看了一半的卷宗到大堂去。还没见着人影只听扑通一声，什么东西落到地上的声音，我循声看去，就见到一个穿着朴素干净的男人跪在地上，身边还跟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孩。那人说是我的远房亲戚芳姨的掌柜的，楼里出事不得已才来求我收留芳姨的孩子。我记得芳姨，她是被卖进城里的，什么事也不会做，最后被人介绍去做了脂粉生意。我从来不知道她有小孩，对她的印象也仅仅只停留于这样的表象。我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从何而来的，他的个子不高，也有些瘦弱，长得不像他的母亲，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眼神也怯生生的。我本打算拒绝，但看在掌柜的一再的求情，再说这么个孩子如果就现在这个情况进城，多半会被坑蒙拐骗走。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变成了收容所所长，自家孩子还没养出什么花来，别家孩子倒是一个一个的跑来我这讨生活。

就这样，我收留了沈括。他是个寡言少语的孩子，但在算数这方面却是个中好手。于先生来访对账，我翻出账本给他，沈括在旁边一声不吭，在于先生快走的时候指出了账簿上的错误。我与于先生仔细一合计，发现真的是算错了，想回头找他道谢，却一溜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沈括是个爱独来独往的孩子。我给他分的厢房在梅生厢房的不远处，所以他们出门的时候大多是可以碰上打个照面的。但梅生几乎没怎么遇见他，只有吃饭的时候才能看见他，其余时间他都在房内不知道鼓捣什么东西，静悄悄的。不过他好像很喜欢谢岩做的饭菜，谢岩掌勺时他会吃的比平常更多。

梅生似乎很喜欢这个新来的哥哥，这下她是有两个哥哥的人了。没事就缠着他聊天，从棋琴书画到花鸟风月，连找谢岩的时间都被分去了大半。我看见谢岩好几次练习分神，就是因为梅生没来找他，而去找了拿稻草编手环的沈括。

沈括不仅在算数上是个才子，在牌桌上也是一个强大的对手。谢岩和他对弈，可曾想输的裤兜里一个子都没有，甚至还押上了第二日的午饭。梅生更是输的惨淡，但沈括未曾从她那里讨要一分东西。我与沈括闲时也对过几次局，仅有一次险胜，其余时刻都是满盘皆输。

于是我建议他上牌馆找个师傅指点一下他，没想到他摇了摇头，说自己不爱棋牌，技术算过的去也只是小时候陪着娘打而已。隔日他和我说，找到一个地摊上卖字画的，说想学画画，便拜他为师，我点点头，自那之后他每周都会消失两天，随后回来明显比一个人的时候开心了许多。看到沈括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我这个义父也心情舒畅。若是叫以前的战友看到一身血性的梅尊变成如今这般优柔寡断的模样，可是要笑掉他们大牙了。

今日的练习结束的早些，看着天空还明亮着，梅生就约着两位哥哥去放风筝。我没去，只是看着沈括熟练工的做风筝的模样，心生疑惑，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会？他只给梅生做了一个新的，漂亮的大风筝。转头又回屋里去拿了两个有些旧的风筝，分给谢岩和自己。

晚些时候回来，兄妹三人其乐融融的，谢岩甚至还高兴的又下一厨，我算是沾得他的光了。因为经过下午的风筝竞赛，沈括因为体力不支败给了梅生和谢岩，下山的时候还差点走不动路，还是谢岩把他背下来的。谢岩终于扳回了在棋局上输得惨淡的局面，而梅生似乎一直是这些小战役里最大的赢家。

3

似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谢岩的武术已经练的初见端倪，沈括的绘画也学的有模有样。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没几天，西南方向就燎了战火，一把烧掉了谢岩的老家。谢岩的老母亲也因此丧命，他失去了这世上唯一的一位亲人。很长一段时间内谢岩都萎靡不振，顶着两个很大的黑眼圈起来晨练，但拳头瘫软无力，招式错误不说，精气神更是掉了两倍更甚。我把他劝下去休息，也让他退掉在客栈的房子，安置到我右侧的厢房。梅生和沈括也都很担心他，常找到他一起娱乐尝试让他打起精神来，但效果甚微。失去亲人的伤痛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消散的，更何况谢岩就是为了让他娘过上更好的生活才来向我求学，这一下他的主心骨没了，一切事情都变得轻飘飘起来。没有了爱在平日里调动气氛的谢岩，整个武馆的练习场都沉寂了很多。谢岩还没有意识到，练武不是为了谁，首先得需要自己想才能做好。诚然他母亲的去世令人惋惜，但若他不为自己练武，终究还是会棋差一着。不过我相信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很快就能悟到其中的答案。

我请求收谢岩为子，成为他的新家人。这个计划很快就得到了沈括和梅生的同意。不过我们同意没有用，更主要的还是他本人愿意。只是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去和他说这件事。我也想过这样的决策对他来说是否太突然，我似乎变成了一个乘虚而入的恶人。所以当他找到我的时候我是意外的，我没想到他会主动来找到我，询问我是否能收留他。

——于是，就这样，梅家迎来了一位并不姓梅的长子。至此，两位兄弟，一位小妹，再加上我这个一家之主，若要让我妄下定论，那我们已经有了这世界上最完美的家庭。

在沈括与梅生的陪伴之下谢岩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活力，自那之后去练习场旁观的不再只有梅生一个人，有时还会带上沈括。两个小小的脑袋探在旁边看着谢岩与木人桩或是我过招，很是可爱。而一家人在练习结束之后一起去伙房炒菜吃饭也已经变成了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家常事。谢岩的手艺实在太好了，一家四口人三个人都在期望他做饭烧菜，可惜他有空的时间实在太少，但他答应我们每周至少会有一次。谢岩的这句话就是生活的保障，我这样想到，也再次佩服自己儿子的多才多艺。

沈括仍然还是和那位地摊字画家学着书画。为了沈括的安全着想，也确实怕他哪日被怪人拐跑，我还特意去调查了一下那位字画家的背景。发现那位字画家实际上是一位游行的僧人，如此看来是一个极好的导师，沈括若是有心，甚至还能在其中悟出一些禅道。他有时会带回来些作品，虽笔法稚嫩，但表达的立意完整，且线条生动又有灵气。多半是些山水画，人物肖像少些，但我能看得出来，有些画的是我，有些是谢岩，更多些是梅生。但他从不画自己，不似文人墨客那样常有的自恋，他自谦到过于自卑了些。

现在他会试着和我交流，我把他第一幅送给我的画裱起来放在床头，于是每次沈括来找我都会害羞一下，但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励一般，会给我赠送更多的书画。我自然视若珍宝，他一直是个好孩子。

一日，沈括抱着个什么东西回来，我定睛一看，竟是一把琵琶。他兴奋地请求我叫来梅生和谢岩，一家人便在院子里坐下，看他表演这把古琴。沈括自然是不会乐理的，纵使母亲在青楼工作，他也只会一些算账的活计，所以奏出来的音符净是离了弦的杂音。可我依然还是给他鼓了掌，谢岩也是，还称赞沈括若是好好修炼，必成大器。梅生今天出奇的安静，往常这种时候她都是最闹腾的那个。她的手轻轻附上琴弦，带出一连串音色，沈括抱住她，一样奏出刚才不成调的咿咿呀呀，奏了一小会，一旁的谢岩发现梅生居然在这不规律的乐声中睡着了。睡着了的梅生很小，很安静，柔软地像一个白团子，谁都不敢轻易地移动她，怕惊扰了少女的美梦。沈括抱了她很久很久，我和谢岩在一旁也看了很久很久。好像这美好的一幕是被人预谋好了的戏剧一般，让我觉得是一场黄粱千秋梦。

最终，还是谢岩抱着梅生回了她的厢房。关上门后我们都沉默了一瞬，似乎在一瞬间就达成了一个协定，这辈子就是为了保护这个孩子而生一样的。我们去院子里喝了些酒，吃了些小碟，天气暖和了，可以给他们添置些新衣裳了。

4

若是说起谢岩与沈括的关系，在志趣上是非常聊得来的朋友，但一涉及到梅生的话题，二人之间的氛围就会变得有些奇怪。总有把妹妹当做自己上一世的爱人的说法，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这么想的，但我自然是不愿意。我就这么一个丫头，嫁不嫁人还是得看她的意愿，虽说不是真正的亲哥，但我确实把他们当儿子对待。当爹的只能帮她参谋她的意中郎君是好是坏，念叨久了还会被嫌弃。不过暂且撇去这些不谈，他俩确实是非常聊得来的知音。谢岩除去练武，闲暇时间也是会写些小诗的。他尝尝把这些诗念给沈括听，沈括听后会做一些点评，但更多的时候还是赞赏。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自然是梅生说给我听的。

不知是兄长在其中做粘合剂还是什么，我与我这个独女的关系好了不少，至少她终于愿意听我讲话，也愿意让我抱一抱她了。我们偶尔也会像普通父女一样手牵手逛逛集市，看看花灯与烟花，给她买粘牙的麦芽糖。有次梅生过于贪玩，跑到路边的草丛里捉萤火虫，谢岩与沈括找了她很久才找到，进门的时候三个人都在哭，衣服都或多或少的被眼泪打湿了一点。但哭的最狠的不是差点走丢的梅生，而是沈括。他死死拽着梅生的手不肯放开，谢岩也无暇顾及这些，在旁边隐忍地捂着脸流眼泪，最后的场面变成了我抱着三个小孩安慰，等他们哭累了再一个个送回房间。

自那之后，谢岩决心让梅生学习一些防身的武术，至少真正遇到什么危险的时候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沈括很是赞同，我最不愿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两个儿子请求我教她武术，谢岩先不谈，沈括是一幅“你不教她那就教我”的气势，但他不适合练武，身子太弱一吹就倒。我想了想最终还是同意了他们的请求，问了梅生她也没什么意见，那么训练就提上了日程。

我打算先让她做一个简单的力量测试，看看她的内力怎么样。谢岩找来些木板，我在一旁担心她会把自己的手劈坏了，但谢岩却让我不要担心，还一脸神秘兮兮地。很快，我就知道为什么谢岩毫不担心了。

这丫头有异于常人的力量——因为她徒手劈开了三层手臂厚的木板。

而还有更多让我意外的——她的负重跑记录甚至可以和谢岩持平，但谢岩因为长久的训练还是更稳固些。这也不禁让我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偷偷在外面做一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什么时候练的这么一具好身体，我却不知道……

测试的结果当然是完全没问题，隔天就让梅生加入了日常训练里。她在对战之中还是会显得弱势些，且总有些犹豫，不敢下手怕把人打伤。我知道她在害怕自己的力量，于是我让她与我对打。虽说天赋极佳，但梅生毕竟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片子，没几招就落得下风。为了不让她输的太惨淡，我还是让了好几手。我对她说，有什么事你就朝爹来，我打不坏。你舍不得打你哥，还舍不得打你爹么？

她听了我这番话，还是苦恼了一小会，但也只是一小会。很快又重新打起精神和我过了好几招，这次倒是拳拳到肉了，白生生的拳头打上来还是挺疼的。

因为梅生也去练习了的缘故，一边的围观群众就只剩下沈括一人了。而他也不是常来，所以我的余光往角落里扫去的时候没见到人还是有些失落。更何况他总要跑去学习字画，来的时间更是少了许多。

立夏当天沈括找到我，说是那位字画家要去下一个城市了，自己很想去跟着学习，但是又不舍家人，所以苦恼，不知如何是好，来询问我的建议。虽然担心他的体力是否能够支撑他长途旅行，但我自然是支持他的选择，告诉他想念可以写信。他沉吟许久点点头，并且选择一周后背上行囊随着那位字画家西行。

沈括与梅生谢岩不舍的道了别，临行前站在门口对我深深鞠了一长躬。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预感，有种沈括会就此一去不回的感觉。但一个月后，我们收到了沈括的第一封信，随信还附赠了一片绿油油的荷叶和几张风景画。他在信里写道，见字如面，甚是想念，自己一切都好，到了新的城市与师傅相互照应，靠与书画行交易也能赚些小钱。每日只吃馒头咸菜，格外想念大哥做的可口的饭菜。梅师傅和小梅安好么？小梅有好好练习武功么？等二哥回来一家人再去百凤楼吃汤包。信的末尾沈括说自己现在在一个叫梅洛斯的城市，可惜无法长时间的停留，不然一定想些法子寄些当地特产回来，糯糯的溏心年糕梅生肯定爱吃。我们三人窝在一起看那封信，梅生看着看着就开始流眼泪，随后说，爹爹，我想二哥了。

我只得安慰她，二哥还会回来的，在那之前你先把武功练好，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不要让大哥二哥和爹爹担心。她点点头。谢岩也是叹口气，每次吃饭时饭桌总少一人，虽然知道沈括只是去修行，但我清楚他不希望再一次的失去自己的家人了。

5

又到了给妻子祭拜的日子，不同以往，今年随着我上山的还有谢岩。梅生吵吵着要看娘的坟头好久我都没让她去，怕她触景生情责怪自己。这么看来，她与她母亲确实越长越像，只是眉眼英气的很，倒不像是个小姑娘。

我与阿英结发多年，如今梅生已长大成人，她却永远停留在了那般年岁。那年初夏我与她在廊下相遇，阿英身着羽衣，墨色的长发又衬着她姣好的容颜。从我身边走过，散发出淡淡的茉莉花香。在那之后我便常去茶楼做客，却再也遇不见她，到处打听才知道她也是来听书的客人。她又是哪家闺秀？姓甚名谁？

这些问题困扰了我好久，直到与茶楼老板相熟起来，他告诉我那位小姐是城里来的，似乎是城内第一名门出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当地男子为了抢她一纸书信差点抢破了头。我也就这样打听到了她的名字，崔莺莺。

我听完打算就这样作罢，那时的阿英还不是阿英，她像是墙外的一枝花，我这样乡下来的毛头小子看不见也摸不着，好长一段时间因为初恋被无情地斩断而悲春伤秋。可后来像是宿命一般，进城时我遇见了翻墙出来偷玩的阿英，旁边还有她害怕的侍女，她捉住我的手请求我带她远离这里，当时的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和很多画本里的侠客剧情一样，我带她去了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家。

崔莺莺确实精通棋琴书画，也痴迷于此。她在我老家的茅草屋呆了一段时间后又觉着无聊，说想和我去打猎，再不济的话捕鱼也行，用这些换得些文钱好让她去集市上买点纸笔。与她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我的初恋印象完全被打破，她私下的做范与泼辣的农妇相差唔多，除了会写写画画以外脾性可是暴躁。很多时候都要我好言相劝她才得以消气。好在她对生活条件并不苛刻，不然我差点生了想把她送回那个大宅邸的心情。

我开始猜测为什么她想从那个宅子里逃出来，莫不是家里管教太严格？又或者是受到了什么欺负？而崔莺莺听了我的猜想笑的差点喘不过气，她说自己单纯是不想在那个憋屈的老房子里待着，哪有这些戏剧化的剧情。被她这样一说，遭殃的是我，傍晚被她赶去河边叉鱼，因为她说怀念家里烧的红烧鱼了。

阿英本是那个跟着她出来的小侍女的名字，但后来崔莺莺给了她些文钱让她回老家了，就只剩下我和她，随后就改名阿英与我一起生活。我问她若我是个坏人，你当时那般求我岂不是落入了虎口狼窝？但她笑着揪我耳朵，说我看你板着个脸就知道你是个愣愣的大木头，若你真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大坏蛋，那我也自认倒霉。人生若无了冒险那可太无趣了。

一个未婚女子与男子住在一起必然会得到周围人的口诛笔伐，为了避嫌我决定少回家些，除非拿些必要的器具，更多时候在外露宿。阿英是个聪明的人，怎会不晓得村里人说的这些闲话。她又一次捉住我的手，说，我嫁给你，这样你可以回来住了么？

我说你一个女儿身，要知道自爱，谈婚论嫁不是小事，若要真有如意郎君，那我便将你送去。她气的直打我头，说把我当货物么？送来送去的。说你榆木脑袋还真是的木头脑袋，笨！一定要我挑明话头么？你就是我的如意郎君，今晚我要吃红烧鱼，你看着办吧。老样子不要葱花。

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闺秀的崔莺莺看上了我这样的毛头小子，但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和她成了婚，初恋变成了正房，我只记得那晚胭脂烛火衬的她的脸蛋红扑扑，她说，你小子美梦成真了吧，我听见了，晚上睡得哈喇子乱流还叫我的名字。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三年，我捕鱼耕田，她有时画些小画卖卖，闲暇时间还教我写字读书，一时间我居然变成了村里最有文化的人。一天城里征兵，我这样身强体壮的自然成为了第一批主力军。我被送去城里练习，这一训就是三年，我与阿英就只能书信联系。最后一次联系是在十月，自那之后她就再也没给我来信了。

我以为她是再也受不了那样的生活离开了，她给我的那些信纸我都带在身边，称呼从榆木脑袋到木头脑袋到梅尊，最后的那一封信写的尤其慎重。我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托人联系却又联系不上，却又正值战期，我抽不开身，等回去的时候已经是隔年四月。着急忙慌的回家，却找不见阿英的身影。堂前被扫的干干净净，被褥也叠的平整，我翻找一通，却只在枕下找到了两封书信。字迹歪歪扭扭不像她的，不知是否有人给她代写。

6

**榆木脑袋：**

**见信好呀。**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从军营回来了吧，可能你特别好奇，为什么我不在了，也不给你写信了。在家这些日子特别无聊，没有你的红烧鱼和小菜，我也不知道吃些什么。早知道就不让阿英走了，她在我身边至少还能照料一下我的生活，刚开始那一周我差点饿死，还是隔壁黄阿娘看不下去，给了我两屉包子。我以前对这些玩意真不感兴趣，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些简单的东西才是人间美味。其实就像我们的感情一样，初见平凡简单，但是相处久了才发现我们才是彼此的最好。可能你没注意到我，但我第一次见你是在茶楼，我刚听完书准备带着阿英离开，就看见一个冷冰冰的家伙朝我走过来。我还以为是家里哪个新添的侍卫要来抓我，就避开你走了，傍晚回家才发现你只是一个路过的普通人。所以当我翻墙遇见你的时候就想，我撞大运了，能够遇见当时那个木头人。果然如我猜想的一样，你确实是个笨脑袋，哪有路上遇到的女子求你带她跑远就真的带她回家的，不怕我仙人跳么。**

**不过好在我们都还算是善良的人，你没把我拐跑，我也没有抢你钱财，甚至我们还做了对方的枕边人。读到这里你应该还是在猜想我去了哪里，但总归可以把和人跑了这一条从你脑袋里划掉了吧。我很爱你，你是个特殊的家伙。**

**其实实在不知道和你说些什么，因为我们早就是彼此最亲密的人了（不许说不）。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孩子是什么样的？我希望她是个温柔的小孩，不要学我这暴躁的脾性。顽皮一点是可取的，你对她一定要很好很好哦，毕竟她是我们的宝贝。我希望她未来可以开一家大餐馆，至少饿不死自己，我希望她的头发和我一样是漂亮的墨绿色，我希望她长开后与我一样人见人爱……说了太多太多，如果这些都做不到……我只希望她幸福。**

**你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凌晨，我顶着剧痛翻找纸笔，睡也睡不好，但我想给你留下点什么。我的身体一直不好，所以家里人才不让我乱跑，之前骗了你真的不好意思。只是，人生没有冒险的话真的非常无趣，所以我觉得我嫁给你也是非常正确的决定，虽然你是一个无趣的人，但和你在一起的我却非常开心。我可以看到你在波光粼粼的麦田里除草，太阳照到你的大脑门上映照出汗，晚些时候带着锄头归来，还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肥鱼。所以我注定是见不了你最后一面了，我觉着可惜，但又实在无奈，生命就是这么的脆弱，我也不认为自己命不该绝。我陪你走的这段时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以后的以后，请你和那个与我相似的小姑娘一起走下去吧。这样你就有比我更重要的女孩子了，是吧？**

**我把孩子交给隔壁的黄阿娘养了，如果你回来，就去见她。我为她取了一个名字，叫梅生，好听吧？梅花香自苦寒来，她于冬日生，如果真如梅花那般立在皑皑白雪中盛放，她就是冬日最美的一抹景色。我真的好想看她长大呀……我想为她辫小辫子，教她写字唱歌，想看她从那具小小的躯壳里慢慢舒展。但我注定是看不到了。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好好的抚养她长大，可以吗？看到她就是看到我，她还是像我更多一些，我以为自己在照镜子呢。**

**我实在写不动了，那也可以放弃的吧。我一直活得这样自在，直到临死前才惊觉人生只是黄粱一梦。我又梦见我们初见的时候了，如果那个时候我就和你打招呼的话，是不是我们还能有更多的相处时间呢？……**

**我给梅生也写了一封信，但不要让她看见，我希望等到她成人了再给她看。你也不许偷看，请好好地留着，带着我的爱好好地和梅生生活下去吧。**

**爱你的 阿英**

7

接走梅生，我向黄阿娘道谢。她却说没什么，只是可惜了我家阿英。

我牵着梅生小小的手，她牙牙学语地咧嘴，我仿佛看见阿英对我笑。

8

祭拜结束下山看到梅生坐在武馆门前发呆。快下雨了，这些日子她总是这样坐在门前等沈括回来。她还问我，爹爹我们能不能去找二哥，我说，书信联系还在，你二哥就一定是安全的。你若真的担心，那我就代你去寻，正好给大家放放假。

她点点头，跟着我们进了屋。隔天我就收拾好行囊，思来想去还是把阿英的书信留在了家，只带走了她最后给我的那一封。其余的和她给梅生的那封信都锁在柜子里。他走的时候朝西走，梅洛斯正好在西边，我把一切打点好交给谢岩，就这样离家去找未归的次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