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请不要在餐前谈论素食主义

没有熟人失踪的消息。他发现自己在厨房的地上睡了一晚上——也许只有半个晚上，时间变成了一种模糊混乱的概念。他看见日光，一个良善的清晨，没有不安感，也没有酒精带来的破碎迷乱感。他很清醒，清醒得像是半透明的塑料袋，正自由地悬空浮游着，然后坠落至能够看清地表上的惨状的高度。飞鸟穿过他的肺腑，那是一种迷离的感触：他认为自己正身处云端，嘴角黏满了高贵的殉道者献祭时余留的枯朽血迹，深入喉腔，变为一只肆意妄为的蝎子，用带了剧毒的肢体挠着脆弱脏器的内壁。这算不上威胁，他坦然接受了体内蔓生般的瘙痒感觉，然后爬了起来，这个时候他看清了自己身下不知何时遗留下来的大块污渍。应该只是被浪费了的酒精，因为他看见了滚落在厨房角落的果酒酒瓶，没有软木酒塞，也许它沉在某人的胃袋底层，等待被排泄。然而，这只是一种妄想，人类能够吃下木料，人类能够吃下一切，人类甚至能够吃下同类的肉，但是人类无法自如地排泄。食人者死于疯癫，大概源于胃囊被塞满后的滞涩感觉，这让他们无法思考，只能等到脑髓自动爆开的那个瞬间才得到解脱。那么，在最终的时刻到来之前，剖开自己的肠道进行检查吧，打捞出过季的牡蛎壳、仍在游窜的生蚝、煮老了的蚌肉，以及半颗融毁的臼齿。他捧着不知何时被塞到他手中的肠子，不堪重负，真是难以想象，这些肮脏且沉重的肉块竟然能够井井有条地堆叠在人皮底下，安然享受没有日光照射的寂寥时光——现在，它们被解放了。由死物无从分辨的唇形之中，他读出了那个人类追求上千年不得而知的不死的秘密。

他忘记了很多事，但没有回忆的必要。他自愿地遗忘掉一切，连同不够纯正的果酒味道一起。他忘记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没有失踪者的消息，所以，不存在被囚禁于某地的无辜受难者，尽管他亲眼看见了那根输血管，有个男人细心地向他讲解道，这会是一款符合你心意的饮品，亲爱的。他一定要加上最后的三个字，光是想起对方说这话时的腔调，凯尔欧文就想要不自觉地呕吐。他放任自己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如自己心意地行事，于是他吐在不知是谁造成的大面积污渍上面，漂浮着的某种证明，勾兑了酒精，过于廉价，不够资格作为餐前酒出现，与祷词相悖——神赐予信徒的食粮，与肮脏的人体无关，与死难者无关，与食人者无关。这个时候，他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于是，他吐出了更多的胃液，夹杂着某种被磨碎的肉类碎片，无从分辨，他想，这个时候，应该认定自己是个素食主义者。

这是让他保持神志清醒的锚，如果他无法坚信这一点，他绝对会因为自己吐出的那块带着破损纹身的肉块而再次瘫倒下去。他一直认为，主观意义上，无论自己如何否定那些曾经存在于他的大脑皮层之中无法被论证无法被印证的事实，无法被证明的关于人类的死关于被迫的性交关于祭典关于狂热的爱关于彻底疯癫的由血缘关系延伸而出的无果的情愫，那都是曾经存在过的事件，他会模糊地记起一些与阴霾相类似的过往，很快，它们就会被覆盖。一种掺杂人类血浆的涂料。凯尔欧文感谢疯癫的创造者，她让他暂时忘记了一切，人类的脏器淹没了堕落的往事。他走出厨房，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看见一株价值不菲的绿植，花盆里浅浅地掩埋了某人的半截手掌，不够鲜美，他盯着半腐烂的骨骸发呆，与他无关，所以，他到底在哪里？无害的日光扰乱了他的思路，他忘记了太多事，唯一被记住的只有食欲。他发现自己能够如常地思考了，然而，眼前的世界却仿佛被置于磨损过度的天平之上，清晰的那一方不可避免地朝着全然模糊的另一方倾斜，他的视野逐渐漫入温热的泉水之中，没有泉眼，但也不必考虑性命之危，他什么都看不清，那么，他是怎么辨认出那截失去原貌的人体残骸的？也许是直觉，也许因为他仍留有咀嚼的印象，也许这是一种对于自己躯体的熟悉感。无论哪个假说都无法被接受，他不想在这个可能有人出没的地方再次呕吐，所以他放弃思考，盲目地向前行进。他走进了一个空旷的房间，冷不防撞上橱柜的边缘，他松开了手，肠子滑坠下去，他光脚踩上这堆陌生的脏器。它们早就失去了本身应有的热度，如同一捆被磨烂过后弃置于此的麻绳，无害地绕着他的足踝。凯尔欧文把肩膀靠上家具的边角，艰难地向前移动，他眼前颠倒的色块毫不留情地互相碰撞着，它们肆意倾吞与自己无限相似的同类，沾染血丝的獠牙会让他想起一些粗鲁的进餐回忆：举止优雅的两位人类，毫无区别的面孔，以及伸到自己面前来的那只握着餐叉的手。他们告诫道，不能忘记餐前祈祷。

那是一种仪式，破坏仪式会引来天罚。很难想象吧，小心眼的神明会因为信徒一时的疏忽而将虔诚的用餐者剁烂后做成难以下咽的肉食奉上餐桌，再将受难者哀嚎时喉头呕出的血珠作为调料加入餐后甜点，赤色的点缀，狂妄的主厨如此解释道，告诉您每道餐点的用料来源会让您更有食欲。即使您正为了堆积在体内的、未被完全消化的上一顿餐点而感觉难堪，我会让您忘记这种程度的痛苦。于是，他贴心地俯下身子，剖开了凯尔欧文的腹部。不需要多余的外力，他的肠子就像是烟花一样轻易地从被破坏的皮肤之内涌了出来，他下意识用手拖住那些失控滑腻的肉——在他眼中，那只是些猩红色且游离不定的夸张色块。它们蜂拥而至，拥住他无用的单眼，细密的吻落在眼球的外侧，如同一无所知蚕食着溺水者尸块的鱼群。阿奇博尔德站在他的身旁，深情款款地牵住他的手探进他破损的肠腔，亲爱的，主食的食材就在你身旁，你能看清吗？于是他下意识侧过头，阿奇博尔德则殷切地去吻他沾满血的指尖，在那个时刻，凯尔欧文用他曾被剜除且尚未愈合的、无用的单眼看清了被放置在邻座的那具曾属于自己的残骸。然而，除非他低头凑得更近些，否则他无法欣赏到骨骼惨白的断面被血污浸染之后形成的曼妙图样——一种超脱于人性的美感。他的主厨吻着他残破的手腕，阿奇博尔德没有食人的癖好，但此时此刻，他依旧欣然咬破了凯尔欧文的指尖，他的舌尖像是挑破溏心蛋那样轻而易举地侵入进那个新鲜的创口之中，十指连心，指尖传来的痛楚比剁下四肢时更为难耐，但半盲的受难者不会挣扎，他饿极了，即使他秉持着素食主义者的信仰，但那具自愿背叛脑髓命令的身体早就投降了。

它在哀嚎，以毫不体面的姿态向着面前唯一存在人类，也就是那位自视甚高的加害者祈求着，我好饿。在他的认知中，自己变成了一棵树，放弃了人类的形态，放弃了自如的肢体，他变成了一棵被裁断的树。紊乱的声响，是枝叶碰撞着传来的呻吟。不会有人为了这种程度的暴行而心生怜悯，所以，有必要继续下去。吮吸骨髓，吮吸断肢处残留的疤痕，吮吸脓血，吮吸脑髓，吮吸液态的眼眸。至此。你还能够感受到什么吗？你仍在惧怕阳光和饥渴难耐的感觉吗？也许，你只是想要进食而已。不断的诘问在他的脑内回荡，并非濒死时才会产生的妄想和绝响。他的肉体被改造成了一段僵硬的软管，考虑到这种独特的变化，阿奇博尔德甚至耐心地替他剖出卡死在肉块之中的碎骨，再将它们一并打烂，肉汁被灌进与腹腔相连的软管之中——那并不是凯尔欧文的幻觉，他手捧着肠子坐在餐桌旁，餐点在被以最为原始粗暴的方式直接灌入他体内。阿奇博尔德用力将软管捅进更深处，几乎要漏出下腹部的创口。到了受难的最终阶段，凯尔欧文模糊地记起自己已经成为了某种无法被杀死的怪物的事实：他根本就不该对肉食产生食欲。

与素食主义无关。

在他下一次苏醒之前，在这个狭隘逼仄的轮回再度开启之前，阿奇博尔德沉默着留给他半分钟的回忆时间好让他整理思路，关于曾作为人类活过的凯尔欧文是如何沦落到如此地步——如何变成了一个被按在餐桌上垫着自己的残肢预备着被侵犯的、失去了大半自我意识的破败怪物。凯尔欧文自然无法梳理出事件的全部流程，阿奇博尔德拽过他的独臂，像是展示天鹅的曲颈那般刻意地提高到会让凯尔欧文觉得痛苦难耐的高度。他手中握着的是把寻常不过的银质餐刀，它是如此轻松地破开凯尔欧文的皮肉一如它被正常的食客使用着去切割黄油那样，纵向割裂的伤口迅速开裂长成了一张寄生于凯尔欧文手臂外侧的、嗷嗷待哺的贪婪的婴儿的嘴巴，没有乳牙和细嫩的舌头，但凯尔欧文却能够听见那种从自己被翻搅捣鼓得不辨原型的腹腔之中传来的殷切话语。它们在怂恿他，像个活人一样对自己的血肉产生渴望吧。不，与渗入餐前酒之中的腥血无关，那是他生存所必须的养料，他早就无法对正常的人类餐点产生食欲了，是从何时开始的呢？他无从再向前追溯，只记得曾有人用着同样的语气向他倾诉道，那是一种爱。亲爱的，能够被侵犯、被侮辱、被切割、被食用……那是一种至高无上的爱。

让我感受到这种爱吧。

至少，让我欣赏到它。

于是，仪式开始了。他们扶正他的身体，好让他以绝对温顺的、祭品的姿态成为一种只为了满足某种私欲而存在的物体。他从未觉得自己能够在那样阴晦的家庭氛围中成长为怎样正常的人类，他的意识和人格早就在日复一日无限相近的交媾过程中被彻底搅烂了，他们让他仰躺在那张餐桌上，蒙上他的眼睛好让他不会再次因为那张提醒他正犯下乱伦罪行的脸而呕吐。自然，他们需要一些催动情欲的药物，凯尔欧文早就被这种全然罔顾他个人意愿进行着的荒诞性爱而无法自然地勃起，他甚至觉得这会成为一种伴随他一生的隐疾。应该为此悲泣吗？一切仍在继续。在他还活着的时刻，他被迫接受了那具扑倒在他身上的赤裸肉体，他狂乱的父母为了让他的阴茎能够插入进妹妹的阴道而替他绑上一根钢笔。当他的神思浮沉着离开躯壳的时候，他总会恍惚臆想出柔嫩的脏器被笔尖捅穿的血腥场景。他会频繁听到从妹妹的喉头中无意识倾泻出来的呻吟，无关乎快感，她知道过于放肆的喘息会让凯尔欧文更加痛苦：即使是在这种时刻，她依旧表现得异常贴心。她与那位总会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的阴沉母亲一样，她们渴求着近似于污秽的爱，一种腐朽的求爱形式，直到为此而死。直到鲜血涌没喉管，侵蚀她们的唇齿，浸透那根仍想继续颤抖着表明自己狂热的期望的舌头。她们淹死在因爱而生的幻觉所造就的血海之中，凯尔欧文闭上了眼睛，他短暂地回想起了这段仍在继续的堕落记忆。当阿奇博尔德切开他的手掌，开始仔细吮吸起那几根即将脱离躯体的手指的时候，他依旧认为自己还是那个阴茎上被绑着钢笔、被迫和亲妹妹性交的受害者。但他被冷酷地提醒道，你的确沉迷于此。

爱着被施加于你的痛苦。如果痛苦不存在，快感也会荡然无存。

你需要这一切，承认吧，亲爱的。

这是你自愿的。

阿奇博尔德很早就失去了仔细审视这具身体的欲望，他自然不会在意凯尔欧文混乱的精神状态。对方一向都处于半疯的边缘，他也没有扮演救赎者的兴趣。在他们刚相遇的时候，阿奇博尔德向他提议，我会让你忘记食人和乱伦的记忆。那个时候凯尔欧文还没意识到自己早已死去并被转化成吸血鬼的事实——他认为自己无法吞咽人类的食物是出于自己的负罪心理。他变得瘦骨嶙峋，像是从湖畔打捞起的浮尸。当他表现得还像个人类的时候，阿奇博尔德还会煞有介事地、装得像是个贴心情人那样捧着凯尔欧文的脸吻他的眼睑，他说，试试我替你准备的食物吧？于是凯尔欧文昏昏沉沉地落座，阿奇博尔德为他献上了当晚的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豪华餐点。

亲爱的，我想你应该意识到，你并非天生的素食主义者。

看看你的脚吧。凯尔欧文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去：他看见了自己不知何时被砍断了的、仍在淌血的凄惨下肢。阿奇博尔德掐着他的喉管，逼他张嘴咽下自己的小腿肉——给吸血鬼喂熟肉根本就是一种会让旁观者捧腹大笑直到肚皮开裂的讽刺行为。但他欣然如此，也不去管食物的高热是否会烫伤凯尔欧文的口腔，因为阿奇博尔德早于凯尔欧文自己领悟了吸血鬼不死的秘密——他能够肆意将他破坏，剖出他的脊椎，剪开他的脸颊，撕裂他的心脏，然后在他的血泊之中将性器失德地捅进那些五花八门的伤口。在最初的阶段，阿奇博尔德会为了制造更好的视觉效果而把刀片嵌进凯尔欧文的锁骨下方皮肤，他做得很仔细，即使他正处于被对方体内的高热推向高潮的边缘，但他依旧能够平稳地划下每一刀，那是一连串柔美的刀痕，绕过生硬的骨骼，愉悦而又放荡地延续着，他最后把刀片捅进凯尔欧文的嘴里，代替他自己的舌头去实行一个血腥的深吻，随后他发现，对方的身体因此而变得更为生动可观——原本他以为到此为止了，凯尔欧文会因为失血过多和被严重破坏的脏器暂时死去，只有等他再次于混沌中清醒过来，阿奇博尔德才能继续他残虐的暴行。但凯尔欧文就算挣扎在濒死的边缘也依旧欣然半仰起头，配合着在口腔中翻搅的刀片，放任它割开舌头，他皱着眉头接受了这种深切的痛楚，很快他的表情就变得放荡，几乎让阿奇博尔德误认为对方是在刻意取悦自己。然而，凯尔欧文只是在享受这种只有阿奇博尔德才能带给他的、极富创意的痛苦，被激化的快感使他的身体不住痉挛——不像性高潮时被压抑的颤抖幅度，而是狂热到了肉身无法承受的、会令他因此而死的极乐。

是她们渴望得到的爱。

那一次，凯尔欧文被腥血活活呛死了，在他醒来前，阿奇博尔德颇为恶趣味地把从他体内拽出的肠子扔到了他身上。等他重新回到这间餐厅的时候，他用以凯尔欧文自己的残肢为食材榨成的肉汁招待了他。

他不会抚慰他，自然也不会向他告白，轻松地对他说自己爱他：阿奇博尔德否认这种感情，认为它根本无关紧要，并且毫无价值。他只能理解并接受那些更为实际一些的感情，比如施虐欲和骇人的控制欲。这就足够了，他牵着凯尔欧文的手，缓慢地将他的手臂从躯干上撕裂下来，随后他俯下身子去和那颗血肉模糊的断颅接吻。

“用餐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