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一去不回

我的这份工作，被认为是全站最棒的工作之一。不用面对吃人的东西，不会因为干了什么精神失常，不必看站点主管的眼色（因为距离远），不会莫名其妙的被什么东西毒杀，最后，能看到蓝天。每天只需在一群人畜无害的学生和麻雀面前，擦擦桌子，听听他们的聊天，就能完成任务，甚至还能获得与学生同步的休假——多么美的差事！

事实上，的确如此，我也这么觉得。

我曾疑惑过，工余时间这么长的情况下，为什么上面不给这个职位安排兼职。正当我为此犹豫时，G-39的项目主管——那个白发女孩儿——找上了我。

“你叫Pather，是吧。”她一脸微笑，“别紧张，别紧张，就谈谈工作。你最近还在负责043吗？”

“是的，博士。”

“有没有兴趣调到地面上？一个叫Kimmy的姑娘会跟你换班，她现在负责麻雀那边的监听工作。”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至少不是你的问题。”

“只要您需要，博士。还有，您的雪糕要化了。”

“欸！！！我的雪糕——”

Dr.███这次的效率到挺高，那个晚上我就成功在地面上安置下来了。在窗外，这是我加入站点的三年来第一次看见天空。晴朗无云的夜晚，没有月光，郊区的星星很美。听说，这里是在上海看星空的最佳观测点。我对星星没什么了解，至少，很好看。旁边一个大叔静静的看着我，正想打招呼，手机响了。

“Pather？希望你不在看风景。明天两点之前，把临走时我给你的员工守则熟记，我会来查。有什么没法理解的，问现在应该是在你旁边的那位，他是老手了，很和善，不用怕他。你们多多交流。”

“好的好的。”

这本《SCP-CN-G-039管理小组员工守则》，很薄，图文并茂，像用打印纸打印出来订上的儿童绘本。

```
SCP-CN-G-039管理小组员工守则：
·首先，你应确保自己已充分了解SCP-CN-G-039的异常性质。
工作流程：
 以保洁的身份于早7：20到8：10；午12：25到12：45；晚5：15到5：45进入食堂，通常，应该提前20分钟吃饭并调试设备，再开始打扫卫生。
 全过程中必须确保个人记录器开启，且安装的插件正常运转。
 于全食堂范围内巡查，在不影响学生的情况下令记录器监听学生谈话。
 于非用餐时间对所有收集到的谈话进行整理，对特殊预言类或有别于G-039异常性质的对话标记并于晚10：00前传输至信息管理部。
注意：
 1.监听流程禁止发言。禁止参与一切交流，禁止讲话，哪怕你真的觉得那些鸟很好看。
 2.禁止于用餐时间外离开工作区域，别让那些倒霉学生注意到你们。如果觉得过于闷热，可以开空调，可以看看窗外。
 3.每一条交流都应认真读过。这是一件烦人的事，因为这些谈话通常枯燥又单一，但请不要让自己的精神在工作期间松懈下来。
 4.如果遇到了未曾听说的异常状况，只需向上级报告。会有其他人来解决这些问题。
 5.本守则如此短小，你应当熟记，并充分了解自己应当做什么，不应当做什么。不要等着麻烦或我找上门来。
          Dr.███编

```

“看完了？”

“嗯...”

“那应该记得差不多了，别担心，早点睡，明天的活多着呢！”

“但是博士说会查。”

“说了别担心了，它就查几个点，总共也没几个字，大概对了它也不难为你。早点睡吧，明天的工作量对新人来说很大的。”

这就是前辈吗...

“听别人说，这里活不多来着。”

“别人说的你信？他们又没干过，十个外勤九个苦，还有一个埋入土——咱们也算半个外勤。明天你就知道咯！对了，小妞，你叫啥名字？”

“Pather”

“啪？那我教你啪妹好了。我姓黄，你可以叫我黄大哥。”他笑得一脸朴素。

“好的，黄大哥。”

“我之前啊，好像还认识个跟你名挺像的人，我叫他‘趴地’，哈哈哈！”

“Passer吗？”

“你们以前认识吗？说说说说。”

“不认识。大概是同事，有点印象吧。”

“哎呀——我还以为呢，算了！睡觉！”

他扭过头去，在板床上调整了下姿势，便发出了呼噜声。真厉害。

再看看守则，才发现确实没什么好看。窗外不断有斑鸠的叫声，鸭子惊醒拍水的声音也能听见。相当近的地方，似乎还有一只麻雀在啾啾的叫。几声鸟鸣，几股风声，再加上这一天突来的大变故，已经能让我到2点都睡不着觉了。麻雀吗，叽叽喳喳的小巧儿啊。

突然被电话叫醒，才发现自己已睡熟。

“咋样啊，Pather？睡得香不？”

“对不起博士我没想睡的！”

“没事没事——就是要早睡啊，要不是我提前给你整了点那个，估计你现在还在数星星。”

“什么？”

“哈没什么，信奉白开水一族的小伎俩。现在精神不错的话，来看看昨晚的员工守则你还记得多少。”

“——如果看见一只鸭子大摇大摆地走进食堂，应该怎么做？”

“啊？应该...应该上报上级！”

“很好。这些小事交给‘阿姨’就好。”

“下一道，如果一段谈话的开头是：刚刚数学考试最后一道题好难，你应该怎么做？”

“额，继续看下去？”

“不对。你应该直接看下一段对话。”

“可是...”

“首先，这句话出现在谈话开头，说明这是一段没有触发异常的普通对话，其次，如果这句话出现谈话中，那么这一段谈话应该即将结束了。”

“熟悉麻雀对话的判定机制是相当重要的。”

“好的，我明白了。”

“再来一道吧：如果你现在特别困，应该如何？”

“啊？”我猛地一抬头，差点睡过去。

“我应该...应该...撑住......”

“应该立刻向我提出要睡觉，你现在晚上的睡眠是一定要保障好的啊。”

“好的——博——”

睡着了。

“起床了，啪妹！”

7：00

“唔...嗯？”

“喂——听得明白我说的啥吗？”

“哈？哈欠——”

“嗯，看来只是没睡醒。”

“啊啊？”

“醒了就快起来，换好衣服，咱们早点吃饭。”

“哦哦...”

小笼\*10...豆浆...豆浆...

“嗯？”

“扑棱扑棱扑棱——”

“额啊！什么东西啊！”

“你干嘛！突然一激灵！吓我一跳！”

“刚刚！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嗯？我啥都没看见啊。现在没到点呢，麻雀也不会出来。早点吃饭吧，别疑神疑鬼的。”

明明看见了，掠过头顶、扑打翅膀的鸟...

我们打好饭，在远离其他阿姨的桌上坐下。周围很安静，远处能依稀听见学生晨跑的声音。昨天似乎睡得不错，完全醒来之后，我现在特别精神。黄大哥坐在对面，一边吃面，一边摆弄他的记录器。

“昨天你来的时候那个家伙应该给你发了这个，”他拔下一个黑色的小插件，“这个东西，就是守则里说的插件，用来收集整理数据的。上面这个灯亮了，就能用。喂！你在看什么呢？”

“啊！这里站了一只麻雀。”

“哪有麻雀？”

一只小小的麻雀落在桌上，歪着脑袋看我。看外观，是家麻雀，和039的描述一样。看看时间，7：15，还早。

“就在桌上，你看不见吗？”

“？？？你、你别吓我，上一个妞就是这么被调走的，别是第一天就出乱子！”

“嗯...大概只是我眼花了吧...”

揉揉眼睛，那只麻雀还没消失。它爬上我的盘子，低着头，啄我盘子里的饭粒。我试图把它赶走，它却不知不觉的消失了。

“等下学生都跑进来啊，你就跟没事人似的就行啦，人都排队的时候，你就拿着拖把去擦地，哪里吵你就去哪擦，我和其他弟兄们会在周围帮你捡漏的！”

“好！听黄大哥的！”打起精神来吧。

“早读那个教导处主任就在你后面站着！你还敢讲话！？”

“啥啥、啥？那我不完了吗？！”

“确实。”

“今天又没跑过他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呜呜黑米糕呜呜呜呜”

“没事，反正能吃到手抓饼！”

“确实！”

“笑死了今天，那个隔壁班的班主任不是陪他们一起跑操吗？”

“确实。”

“今天早上他跑着被自己鞋带绊了一跤！”

“口我——”

“明天估计会有什么地方发生大爆炸！”

“确实——”

“这不扯淡吗...”

周围的声音越发嘈杂了。

“还没补完作业？下午就要讲了吧。”

“确实...看来要抓紧补完。”

还令人犯困。

“...卷子.....错......”

“...会...12.23...压轴...”

“......”

“哐当！！！！”

！！！

“扑棱扑棱扑棱扑棱——”

一个小黑影从头上掠过。“是刚刚的麻雀。”我下意识这么想。

拎着拖把往响声传来的方向走，是个掉在地上的盘子。

“回来了——”

“真正的活才要开始呐！撸起袖子！加油干！！！”

“加油干！！！”隔壁的同事热情的回应。

“加...加油干...”

“啪妹啊，你看好咯，把插件拔下来，这样，点进去，一个个阅览，这种的对话就点这个，有问题的点这个，重要的直接整合进这个共享文件夹，有啥问题跟我说！你黄大哥肯定能解决！”

“好，黄大哥辛苦了。”

感觉就像高考阅卷。

“——下午喝紫菜汤——确实”没啥用，过。

“——下午考英语——确实”没用，过。

“——感觉明天要下大雨了——确实”过。

“——最后一道选择选C吗？——D吧——确实”过。

“——听说新校区明年会提前建完？——怎么可能啊，不拖就不错了——确实”过。

“——黑米糕真香！——确实”...

“——考试....”

“——饭....”

“——爆炸...等等，爆炸？！”共享文件夹是吧。

“——考英语”

“——压轴题”

“——补作业”

“——养猫”

“——手抓饼”

“——%#%#@#%”
“——...”

...

“啪，醒醒！怎么睡着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

“害，还以为新人上任干劲都很足呢，别累着了，来，喝点这个。”

“这是什么？”

“上面发的，喝点能打起精神，像咖啡。”

喝起来的确是咖啡，但劲很大，一口下去就精神了不少。

“黄大哥，这不会是啥...”

“放心好了，它之前最过分也就给我们灌了风油精喝——你是没见过那场面！”

害怕...

“███博士她...真的那么恐怖吗？”

“反正它又很少能过来，怕什么。”

“那之前她还——”

“嗡——嗡————”

“！”███的消息！

“[早上的数据整理的怎么样了？和同事相处的不错吧？怕什么，放心好了,不会往你嘴里灌风油精的~要好好工作，遇到什么反常现象——比如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麻雀——要说。知道了吗？]”

“啊！？她怎么....?!”

“啊——习惯就好。它就这样，咱们啥被它知道都不奇怪。”

“这...[好的博士！]”

她既然有可能知道我能看见那只麻雀，是不是她也能看见——那或许应该问问。

“喳喳喳喳！！！不要问！”

？！

“会他妈跟上次那家伙一样被撵出去的！喳！”

环顾一下四周，除了我以外没人抬头，都带着耳机。而阳台上，站着一只麻雀。

“喳喳！低头！！喳喳！！别看老子！！！”

039吗，039不是没法出声么，那这个是什么？

“我是#%%#%#……%￥”

什么？！

“奶奶的，说不出来...啾！算了。我就是那只麻雀，你之前一直看到的那只。”

这种童话里的情节，估计只会在这里才显得合理些吧...

“去他妈童话。这茬发生在现实永远是悲剧。

你听着：

那个白色的畜生，它会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要是让它发现了你的异常，你就会跟Kimmy一样滚蛋！

为什么？我不管它为什么这么做！但它那样终究救不了任何人！

它不愿意放下Passer，又不愿意放下那些学生！

最后只能在时间中消逝——你忍心看着这些混账事情就这么摆在这里没法解决吗？！

你是第12个了！第12个了！！！！”

它奋力地扑棱了两下翅膀。

这都什么...你回去吧，我不知道你要我干什么，我也不觉得我能帮你什么，您自求多福吧。

“你、你听我说啊！”它穿过打开的窗户，落在桌上。

“你知道这里的所有叫不出声的麻雀的希望！所有的！都他妈压在我的身上！

无论是Passer、还是Passers、再有后面逃走的Kim，他们所承受的！那些！#@#￥@！为什么不能！来帮我们这些@##%￥@！？”

请从我的桌子上离开，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我只是个普通人，又不是什么童话故事里的主角。你说的人——或者鸟，我都不认识，我也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更别说我能做什么了。你走吧，不然我要去找博士了。

“你！！！”

扑棱扑棱扑棱扑棱————它飞走了。

这只麻雀，中午到晚上依然在一旁静静看着我。真不自在。

它上午歇斯底里的样子...

与我无关。

黄大哥的咖啡很管用，一个下午都没再犯困。███博士都说我开始上手了。那只麻雀，还是静静的呆在窗前。

你在等什么？

“等周末。”

为什么？

“你猜得到的。”

喝了点热牛奶，睡得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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