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维特之烦恼

## 一七七一年

### 五月四日

我很开心，我已经离你而去，我亲爱的朋友。现在才发现人类的思想真是难以捉摸。和你分开并没有让我感到难过，反而十分开心，要知道你可是我最爱的，感情最好的朋友。相信你不会在意我这么说。我的心已经饱受折磨，都是因为爱情，上天一定不希望我始终生活在无忧无虑之中，于是让我陷入了情感的漩涡。我对莱奥诺蕾的妹妹十分倾心，可莱奥诺蕾却爱上了我，这样一来她注定要受到伤害，她是多么不幸，但这一切不是我造成的。不过我也不能把责任完全推开，我在某些时候所做的表现可能无形中让她对我产生了好感，同时，我们对她表现出来的兴趣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让她产生了误会。当她说话的时候，迎接她的往往是我们爽朗的笑声，这并不是指她的话多么富有喜感，相反，她所说的每句话都出自内心、发自肺腑。

——人啊，何必总是对自己表示不满！我的朋友，我在这郑重起誓，以后绝对会戒掉这个坏毛病，我不能再和以前一样，总是对自己以前遇到的困难和挫折耿耿于怀；我应该好好把握现在，至于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就让它随风而去吧。人不应该太钻牛角尖，你的教导没错，亲爱的朋友，我们需要的是对眼下情况进行分析和掌握，而不是活在过去，依靠记忆生活，我们必须让自己开心一点。

请你转告我的母亲，一旦我把她交代的事情办完后，就会立刻通知她，并且请她放心，我会竭尽全力做好。另外，通过和婶婶的交谈后，我发现她其实是一个温和善良、神采奕奕的人，我们之前对她有所误解。我已经和婶婶说了那份遗产的事，她知道母亲不赞同自己的做法，所以她向我解释了选择这种做法的原因、理由，以及她在其他方面的考虑，她本就打算把遗产都拿出来，这大大超出了我们的预想——在这我就不多说了，请告诉我的母亲，事情一定会办得妥妥帖帖。亲爱的朋友，不妨告诉你，经过这件事后，我才知道懒惰和误会造成的后果有多么严重，甚至超过了阴险和恶毒带来的严重后果，要知道阴险和恶毒的出现其实并不频繁。

我现在停留的地方可以用“人间仙境”来形容，任何人在这里都会感到周身舒畅，虽然没有人陪伴着我，不过我正好在孤身一人的时候让我的心灵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况且眼下正是阳光明媚的季节，我也不用再担心自己会被寒冷吞噬。这里树木繁盛，百花争艳，我多想自己是一只徜徉在花海中的昆虫，肆无忌惮地享受大自然的美丽。

城市四周的景致十分迷人，不过城市本身就略显逊色。四周有层层叠叠的山，并不高，但景色各不相同，怎么看都是一派旖旎风光。封·M伯爵生前正是看中了这里的大好美景，才在其中建造了一座花园。这座花园不是出自专业设计人员之手，它的样式非常古朴，设计者把自己的情感融入了花园的建造之中，他孤寂的心灵因为花园的出现而变得愉悦起来。对伯爵来说，花园就是他的一切，而我也深深地被花园迷住，同时还对已经离开人世的伯爵表示哀悼。花园里的佣人已经对我非常信任，在我成为花园的拥有者后，他毫无疑问会得到我的奖赏。

### 五月十日

此刻我的心灵感到十分惬意，就好像我正沐浴在清新的晨曦中。没有人来打扰我，这个地方简直是特意为我建造的，好让我能全身心地享受到生活带给我的美妙。我的朋友，你一定不知道我现在有多么愉快，我已经很久都没有作画了，这儿的环境让人不由得卸下一切负担和责任。如果以前的我是一位了不起的画家，那么现在无法作画的我要比以前的我更加了不起。我经常躺在小溪边的草地里，那里长满了葳蕤，而此时，周围的山谷中萦绕着缥缈的水雾，太阳正好位于茂密的树林之上，明媚的阳光经过层层树叶后只剩下一些细小的光线照在草地上，山上飞流而下的瀑布落地后变成一条清澈的溪流在草地间蜿蜒前行。我很乐意花很长一段时间来观察各种各样的草，还有在草丛里奔跑爬行的昆虫，它们使我感受到大自然的奇妙之处，不禁让我对造物主产生了由衷的敬佩。这之后，大自然就像情人一样，在我的心里扎下了根，谁也动摇不了，亲爱的朋友，我时常会沉浸在它的美好之中，并且幻想着：如果能把大自然的神奇、美好之处都记述下来，那真是最好不过。我会像在照镜子一样，从纸上看到自己完整、纯洁的心灵。但是我不能这么做，大自然在美妙的同时也是威严的，若是触犯了它，必定会导致自己粉身碎骨。

### 五月十二日

这个地方是如此让人沉醉，我不清楚是它本身就拥有能迷惑人类的本领，还是我的内心把它过分美化了，使它看起来就像出自上帝的建造之手，那么让人心驰神往。离花园不远处有一口井，我对这口井的痴迷程度不亚于美露茜和她的女伴们。小山下面有一道圆弧形的门，再往下大约二十级台阶后，就能看到大理石的缝隙里有一道泉水涓涓流出。一圈栅栏把泉水围了起来，茂盛的树木在阳光的照耀下产生许多树荫，人在其中仿佛如临仙境。这儿所有的东西都让我迷恋不已，但是又隐隐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让人害怕。不过我依然会每天拨出一小时的时间，在泉边默默发呆。住在城里的姑娘们都要来这里汲水，听说从前的公主也必须亲自前来。打水应该是这个地方最普通的家务活，每个姑娘都得学会。在我发呆的时候，我仿佛看见远古的人们在泉边聊天，和每个人打招呼，他们相互谈论着天气和国家，顺便给自家儿女找到一门好亲事，天空上还有善良、温和的天使在飞翔。我的这些感受只有那些和我有着相同经历的人才会懂得，他们必须在酷热的天气里经过长时间的行走后才能达到泉边，停下来享受这个地方带给他们的凉爽。

### 五月十三日

前一封信中，你说想把我的书寄给我。哦，我的朋友，你可千万不要这么做，上帝保佑，现在的我只想安静地待会儿。此刻的我已经非常亢奋，内心澎湃不已，远比书本带给我的震撼还要强烈；我想在恬静安详的环境中彻底放松我的身体和心灵，因此这段时间我一直在阅读《荷马史诗》。在我轻声阅读它们的时候，内心的澎湃和激动渐渐开始稳定，所以我真正的内心是什么样的，恐怕你还没看到过吧？但是你的关心我永远不会忘记，每次我从意志消沉转变为充满激情的过程中，你都默默守候在我的身边。我随时渴望你的关怀，像小孩一样对你撒娇，希望你的注意力能多点放在我的身上。要是别人知道了我这调皮又无赖的行为，一定会责骂我，请你替我保守秘密。

### 五月十五日

我和本地百姓的关系已经非常熟络，他们对我十分友好，小孩子都很喜欢我。不过在最初的接触时，他们的反应让我感到有些难过。起先为了拉近和他们的关系，我总是主动与他们说话，聊聊家常，但我的行为让他们产生了误会，百姓们认为我是抱着玩乐和嘲笑的态度和他们接近，于是我受到了不少人的驱赶。我没有气馁，但这些亲身体会让我回想起过去自己经常说过的一些话：社会中那些自恃有地位、有身份的人，注视下层人民的眼神永远是不屑和鄙夷的；还有一些人假惺惺地装出一副和蔼的模样，把高贵的身躯藏进普通人群中，好让自己更加引人注目，其实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一眼就能看出居心不良的人。社会的等级制度无法破除，也不可能完全消灭；可是人们的行为和思想不应该被身份和地位束缚，不能因为自己有着高贵的身份，就不屑与普通百姓相处，还有那些担心打不过敌人，大敌当前临阵脱逃的人，都应该得到严惩。

前几天我经过那口井的时候，正好有一位年轻的女仆在打水，她的罐子已经装满了水，搁在最后一级台阶的位置。她在四处搜寻其他女仆的身影，因为独自一人是无法把水罐放到头顶上的。于是我走向她，微笑着说：“让我来帮助您吧？”这位女仆的脸立刻变得红彤彤的。她推辞说：“啊！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来，先生。”我继续说：“不要紧，我来帮你一把。”她没有拒绝，把垫子在头上放好，然后我把水罐举起，慢慢地放在她头上。她对我说了感谢的话，接着就走远了。

### 五月十七日

我在这里认识了不少人，但没有谁成为我的知己。许多人毫不掩饰他们对我的喜爱，但我很疑惑，我不知道他们喜欢我哪一点，我不喜欢短暂的相处，纵使有欢乐也只会让我更加悲伤。也许你很好奇这里的人们是不是和其他地方的人们有些差别，我的答案会让你失望，他们和其他所有地方的人没一点差别，就像是机器制造出来的，一模一样。大多数时间里他们都在为了生活而劳作，其余那一点点时间原本可以让他们疲劳的身体和心灵得到休息，但是他们过不惯悠闲的生活，休息时间里也在不停地找活儿干。看来人天生就是劳碌的命。

他们无疑都是善良的人。我时不时会和他们聚在一起，尽情欢乐：大家围在一起喝酒、聊天，各种美味佳肴随意享用，偶尔也会大家结伴外出旅游，或者举办舞会，这真让我感到快乐；但同时我也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退化，力量因为无处释放而变得萎靡不振，我不得不把这个令我尴尬的秘密隐藏起来。这真让我感到难堪，我预料不到别人的反应，每个人都害怕其他人会对自己产生误会，人就是这样。

年轻时的恋人早已不在人世，但我忘不了和她相处的日子。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笨蛋，她已经走了，你再也不可能看见她！我承认，这个声音说得没错，但我无法抑制自己对她的想念，她的灵魂和心灵曾经都属于我，有她陪在我的身边，我会觉得自己的内心无比强大，任何我想做的事情都能做到。我把身体内的每一份力量都充分利用，情感也是如此，我用全部感情来热爱大自然，我和她在相处时永远是欢乐和幸福的，只有睿智、聪慧的人才会把自己的全部精力倾注在一件事情上。

可是，她却离我而去，难道是因为她比我略大几岁的原因？在那之后，我的脑海仍然浮现出她的音容笑貌，她已经在我的心里扎根。

前几天，我认识了一位毕业不久的青年人，他面貌俊朗，光明磊落，我称他为v。不过他有一点小小的自傲，但不是特别让人讨厌。我能察觉出他对知识有一种狂热的追求，并且他的学识也的确让人敬佩。他来拜访我的原因是听说我懂绘画，还熟悉希腊文字（绘画和希腊文在当地几乎没人了解），他在和我聊天的过程中滔滔不绝，巴妥、伍德、温克尔曼和德皮勒都被他一一谈论，而且他还告诉我，自己正在学习苏尔策理论，理论的第一部分已经完全掌握，另外还有一些海聂对古希腊文明的研究资料，他也十分感兴趣。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他大吹特吹，没有说话。另一个我认识的人是一位法官，侯爵派遣他来这里任职，法官的性格十分爽朗、平易近人。别人曾告诉我，这位法官经常和小孩子玩耍，有次甚至和九个小孩待在一起，真是一位好人；并且他对自己的女儿也非常疼惜，你不会从人们的嘴里听到半句关于他的不好之处。我已经荣幸地成为了他邀请的客人，不日将登门拜访他。从我的住处前往他家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地点是在侯爵的一座山庄里。这位法官的妻子不幸离开人世后，侯爵便允许他搬去山庄里居住，以前的房子只会徒添他的伤悲，让他日夜沉浸在思念亡妻的痛苦中。

除了这两个人，我还认识了其他几个人，但他们与我相处并不融洽，他们的言谈举止让我无法接受，但偏偏像交往许久的朋友一样对我表现出过分的热情。我相信这封信的内容正是你一直盼望的，没有我的个人情感在内，都是对别人的理性描述。

### 五月二十二日

有时会恍惚感觉自己的人生是一场梦，相信每个人都有这种体会。人类在这个世界上盲目追求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哪怕违背了自然规律也依然肆无忌惮；妄图长生不老，追求遥不可及的东西，这些愚蠢的行为不可能得到成功，就好像是一个关押在监狱里的囚犯，你能要求他在潮湿阴冷的墙壁上画出色彩斑斓的风景吗？一个人的单薄力量无法阻止一群人的莽撞行为，只能选择默不作声。我把全部精力放在自己身上，没想到居然发现了另一个神秘的世界！我不再过多地展现自己的能力，决定把思想和欲望都隐藏起来。在这个世界中，任何事物在我眼里都是朦朦胧胧，不真切，因而我也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自视甚高的老师们总以为学生们是一群幼稚无知的小孩，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些什么；其实成年人和孩子们一样，碌碌无为，看似每天都很忙，却没人知道自己在追求什么，他们是一群毫无目标的苍蝇，乱哄哄地到处打转，在食物和金钱的周围盘旋。残酷的事实总是让人难以接受，在我看来，这就是世界的真实写照。

看完我的想法后，你一定想告诉我这个世界还是有美好的东西存在，幸福也并未绝迹。我不否认你的话是对的，孩子们无疑是最幸福的人，像孩子一样天真烂漫，没有欲望的人也是幸福的。他们专注于自己感兴趣的事情，玩得不亦乐乎，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和看法，若是碰到自己喜爱的东西，便会像小孩一样想方设法地得到，如果是一块面包，他们会趁人不备迅速塞进嘴里，无视周围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鼓起的腮帮，大声叫唤道：“我还要！我还要！”还有一种人的生活也算得上是快乐的，他们大胆地展示自己的日常琐事，甚至嗜好，不管好坏，统统拿出来赞美一番，他们感谢上帝让自己的生活如此丰富多彩。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可爱、幸福的？虽然生活在混乱、污浊的世界中，人们心中依然留有对未来的美好期望，活着的每一天都要精彩度过，只要有着这个坚定的信念，无论多少风雨都无法将你打败，你的心中始终充满明媚的阳光，总有一天，你会离开这个混乱的地方，前往心中的圣地。

### 五月二十六日

亲爱的朋友，你熟悉我的所有脾性，因此你也知道，每当我找到一个各方面都甚合我意的地方，就想造一座房子在那生活。最近我又找到了一个让我产生这种冲动的地方。

它的名字叫做瓦尔海姆，从城里出发大约需要一个小时到达。站在山上就能感觉到它的与众不同之处，有一条小路通往村庄，走在路上能看到山谷的全貌。我经常光临一位女老板的酒馆，她的年纪有些大了，是个热情善良的人，我尝遍了她家的每一种酒，葡萄酒、啤酒，还有咖啡；村里有两个枝繁叶茂的菩提树，在阳光下，它们的树荫可以笼罩住很大一块地方，房屋、谷仓和小空地都在其中。如此宜人的地方可不是随便就能找到的，因此我时常坐在菩提树下，边喝咖啡边看《荷马史诗》，桌椅都是服务生从酒馆里搬出来的。有一天下午，天气晴朗，我走到菩提树下，发现这里不像往常那样热闹，人们都在地里劳动。我看见一个四岁左右的孩子正坐在地上，两腿摊开，中间坐着一个半岁左右的孩子，他充当一个靠背椅，让那个半岁的孩子靠在自己胸前甜甜地睡着，他的眼睛在灵活地四处转动，我知道他很想玩耍，但他只是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这一场景让我产生了绘画的冲动，于是我坐在他们对面的一个耕犁上，忙不迭地拿出笔纸，兴奋地画了起来。不多时两个孩子的形象就出现在纸上，我在他们周围画上栅栏和谷仓的门，还有几个破旧的车轮，都按照远近前后的位置细细绘出，这幅充满生活气息、结构紧凑的画作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完成了，我完全是按照自然的形态和摆设来作画，东西是什么样我就画成什么样，没有经过擅自改变。正是这幅自然随意的画，让我决定以后不论做什么事都要遵循自然的规矩，人类的能力再强大也比不过大自然的创造力，遵循它的规则才能取得成就。规则是整个世界维持正常运转所必不可少的东西，每个人都对它极力称赞。在规则的指导下，画家的作品才会生动有趣，同样，一个遵守规章制度的人不可能给自己和周围人带来麻烦，因此邻居都乐意和他相处，但规矩也会束缚人们的思想，无法让人们把内心最真实的部分表现出来。也许你不赞同我的看法，觉得那过于荒谬，那么请允许我向你详细说明。我们拿恋爱来做例子，一个年轻男子爱上了一位姑娘，为此他终日围绕在姑娘身边，所有的时间和金钱都花在这位姑娘身上，年轻人希望心爱的姑娘能随时随地感受到自己对她的深情。此时一个世俗的人走了过来，以长辈的身份劝告年轻人：“小伙子，爱情是美妙的，不过你的爱不能过于浓烈。你应该拿出一部分时间来工作，然后在休息时与姑娘待在一起，再把你的钱都清理一遍，留下必要的生活开支后，可以在节日或者生日的时候给姑娘买些小礼物，但不要经常送礼。”如果年轻人对这位世俗之人的话照办后，他说不定以后就会成为一名成就卓越的人，升官发财不是没有可能；但同时他和姑娘的爱情也将宣告结束，感情失败后，事业也不会长久。那些天赋异禀的人没能用自己的力量影响到更多的人，原因就是社会里的世俗之人把自己的围墙修葺得高高的，以此阻止自己被聪明人的力量所震撼。

### 五月二十七日

请原谅我把话题扯得太远，我总是禁不住长篇阔论，现在让我说回之前那两个坐在地上的孩子。昨天的信中已经写明了我在作画时的心情，这里便不再重复记述。我坐在耕犁上直到太阳快要落山，远处走来一位少妇，她的手里挽着竹篮，还未走进便叫着稍大男孩的名字：“菲利普斯，你真是太棒了！”看到我坐在旁边，她和我打了招呼，于是我上前问她，这两个是不是她的孩子。她说是的，说话的时候她拿出一块面包，掰下一半递给四岁的儿子，然后把小儿子抱在怀里，不停地亲吻他。她说：“我让菲利普斯照顾这个小不点，因为我得和大儿子去买东西，砂锅、面包和一些糖。”说着她打开盖子让我看篮内的东西。她接着说：“大儿子十分调皮捣蛋，昨天他和菲利普斯争抢剩余的粥时，没留神打破了砂锅，今晚我还得给小不点熬粥喝。”我问她大儿子在哪，她说正在不远处的草场里放鹅，刚说完，大儿子就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他连蹦带跳来到我们面前，拿了一根榛树枝给菲利普斯玩。在随后的聊天中，我了解到这位少妇是一个教师的女儿，丈夫不久前去瑞士，他的堂兄留了一笔遗产给他。少妇说：“亲戚们没有告诉我们堂兄去世的消息，他们打算私吞他的财产，因此他决定前往瑞士拿回遗产。他走了有段时间，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传来。”听到这里我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重，我在和她分别前给每个孩子一枚克罗采，小不点的钱直接给他妈妈拿着，希望下次他的妈妈能多买点面包回来。

我的朋友，这些村民虽然生活简朴，但他们的日子比我们幸福许多，他们的生活悠闲自在，每天都在愉快的气氛中度过，树叶的凋落对他们而言只喻示着冬天即将来临，他们不会考虑太多。即使我的心情再糟糕，只要和他们聊上几句，马上又能明朗起来。

因此我的大部分时间都和他们待在一起，尤其是孩子们。若是我正好在喝咖啡，便会给他们每人一颗糖，有时晚上还让孩子们和我一起吃黄油面包，喝酸牛奶。他们会在周日得到一枚克罗采，如果我因为祷告的原因来不了，就会让酒馆的女老板帮我分发。

我俨然已经成为孩子们的知心伙伴，他们乐于把自己碰到的任何事都向我诉说。孩子们的热情和迫切盼望得到东西的神态让我感到十分满足。

大人们总对我表示歉意，他们怕自己的小孩会给我带来麻烦，我不得不经常解释，好让他们消除心中的歉意。

### 五月三十日

之前我曾说过应该如何创作出优秀的美术作品，我想这个方法同样适用于诗歌，不过一首好的诗歌需要作者有精练的语言和恰到好处的情感表达。如果有人能把我今天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的话，那就是空前绝后的带有田园气息的诗歌；自然是朴实的，带着田园气息的诗歌也必须是朴实无华的，谁说诗歌一定要精雕细琢？

这次的故事没有寓意深刻的开头，主人公也只是一位普通的年轻农夫。我想你一定觉得我把事情添油加醋了一番，因为我的叙述总是乱七八糟的；事情的发生地点仍然在瓦尔海姆，这个地方似乎总能发生一些事情。

一群人正在菩提下聊天喝咖啡，我和他们谈不来，就没有加入他们。

接着，一个年轻的农夫从酒馆旁边的房子里走出来，开始修理那个曾出现在我画作中的耕犁。我对他产生了好感，便上前和他攀谈起来，没多久我们就熟悉了。我得知他是在一个寡妇的家里做活，女主人对他很不错，年轻农夫滔滔不绝说了很多有关这个寡妇的事情，从言谈中我就知道他已经爱上了女主人。女主人的前任丈夫对她很不好，离婚后她便打定主意不再嫁人。但我仍能看出农夫对她的痴情，他希望自己的能力可以得到女主人的赏识，希望自己的满腔深情能被接纳，那时他一定会竭尽全力让她过得幸福，忘记以前的阴影。请不要觉得我很啰嗦，这些都是农夫的原话，我想让你感受到他纯洁、强烈的感情。如果我要完整地表达出农夫炙热的情感，必须得具备最高超的描述技巧。但是，他那真挚、强烈地感情不是单调的文字所能表现出来的；即使是我的叙述也无法完全展现他的感情，只能让你略知一二。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向我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肮脏的，他在害怕自己的爱慕会给那位寡妇带来不好的影响。农夫继续说，她已不像以前那么美丽，但他并没有因此减弱对女主人哪怕一丝一毫的爱恋，在交谈过程中，他的脸上始终洋溢着温暖的笑容，这么多年来我还没见过像他这么质朴、强烈的感情，甚至从未奢望能遇到这样纯洁的感情。我的心灵因为他的爱情故事而沸腾着，美好的事物总会有如此强大的影响力，我发现自己也开始渴望拥有一份像他那样纯洁、热烈的感情，你可不要嘲笑或者责怪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听完农夫的述说后，我迫不及待想见见那位迷人的女主人，但仔细想想，何必去见她呢？在爱慕她的人的眼中，她是如此美好，这就足够了；每个人的审美眼光不同，如果我见到她后感到一丝失望，岂不是破坏了她在我心目中的美感？

### 六月十六日

你来信询问我怎么中断了联络？我想你的心中一定有了答案，没错，我在这里一切安好，而且还认识了一个人，我承认，就是这个人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让我无暇顾及其他事情。

她简直是天使下凡，再没有人能像她一样美丽动人。我会把事情的全部过程仔细地说给你听，但我的兴奋和激动可能会让这封信的内容有点混乱。

她真的是一位天使！情人眼里出西施，每个人都会这么描述自己心中的最爱。但你绝对想象不到她究竟有多么惹人怜爱，她是如此的完美，我的身体和心灵都已经被她深深迷倒。

她聪明善良，又十分朴素，坚强之中带着柔弱，虽然要做许多家务活，却从没有怨言。

这些话都是让人讨厌的空话、废话，可是你现在见不到她，无法真实地看到她的一切，下次我一定会仔细为你描述，啊！不——不能等到下次，就现在，我要告诉你关于她的所有事情，否则我会忘记的。

实话告诉你，在写这封信的过程中，我一直按捺着内心的激动，我想骑马去看望她，因此我还三次吩咐仆人帮我准备马鞍。就在今天早上，我暗暗告诉自己不能骑马出门，可我仍不时去窗边看一看太阳升到天空的什么位置，最终我还是骑上马去见她，此刻我刚回到家。现在，请允许我准备点黄油面包作为宵夜，然后向你慢慢讲述整件事情。你不知道，当我看到她和她的弟弟妹妹，八个活泼可爱的小孩开心地玩在一起时，我的内心是多么澎湃。

好了，我该结束混乱的讲述，不然你会一直在迷雾中打转。让我们言归正传。

之前我和你提起过一位法官，我称他为s先生，他邀请我去他家做客，也许不能说是他的家，应该是一个完全属于他个人的迷你王国。起初他的邀请并没有让我产生重视，但是她的出现让我开始改变自己的态度。

我刚参加了一个舞会，是由这儿的年轻人举办的。我的舞伴虽然是一位很普通的姑娘，但也算得上容貌美丽、心地善良。我和她已经约定好了，租一辆马车带着她和她的堂姐一起去舞会，另外还要去接一位叫夏绿蒂·s的姑娘。当马车奔驰在稀稀落落的树林中，准备前往山庄接夏绿蒂·s的时候，舞伴对我说：“等会儿你就能看到一位美丽非凡的姑娘。”她的堂姐立刻说：“不过，你得注意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那位姑娘已经有了未婚夫，是一位优秀的年轻人，现在正在外地处理他父亲的丧事，顺便找一份好工作。”听完后我不置可否，没一会儿就忘记了。

我们赶在太阳下山前来到山庄。天边有大片大片浅灰色的云在翻滚，气势汹涌，看来今晚会有雷阵雨，姑娘们看着天空不由得担心起来，我当然知道一场暴雨是避免不了的，但仍然用轻快的话语宽慰她们，好减轻她们心中的担忧。

我走下马车，一位女佣站在门口，告诉我们绿蒂小姐一会儿就出来。我索性走进山庄，朝房屋踱去。待我走上台阶，正要进屋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幕让我终生难忘的场景。大厅里站着一位美丽俊秀，中等个头的姑娘，正在切一块黑面包，她的四周围着一群小孩子，大的有十一岁，小的只有两岁，这位姑娘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看起来十分朴素，衣服的胸襟和袖口处还点缀着粉红色的蝴蝶结。这位姑娘分给每个孩子的面包正好是他们能够全部吃完的分量，她和蔼地把面包一块块递给孩子们；而那些孩子在还没得到面包的时候，都使劲举着自己的双手，用他们天真可爱的语气说“谢谢”，然后便拿着分给自己的面包，跑到一边吃了起来，有些稍微成熟一点的孩子则走向大门，边吃边看着等候在门口的陌生人，还有那辆即将载着绿蒂去参加舞会的马车。这时，绿蒂开口了：“实在很抱歉，你们等了很久吧？之前我忙着做完剩下的家务活，因为我出了趟门，接着准备舞会要穿的衣服，没想到忘记给弟妹们分发面包，他们习惯在下午吃一些点心，这些孩子只要我切的面包，所以耽误了点时间。”此刻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她的音容笑貌上，对她说的话也只用几句话简单做了回复，直到她去房间拿扇子和手套，我才猛然回过神来。一些孩子站在不远处盯着我看，我发现那个年龄最小的孩子长得十分可爱，于是我靠近他，他却往后退去。恰好绿蒂返回大厅，对那个孩子说：“路易斯，乖，伸出手和表哥打个招呼。”他马上把自己的手伸出来，和我握了握，看着他可爱的模样，我不由得亲了他一口，他挂在鼻子下面的鼻涕也没有让我感到尴尬。绿蒂挽起我的手，我问她：“成为你的表哥真让我感到惶恐不安，不知道自己竟能如此荣幸。”她笑着说：“我的表兄弟有很多，希望你是所有表兄弟里最杰出的一个，不然我可是会难过的。”在出门前，她仔细叮嘱最大的那个孩子，名叫索菲的妹妹，要她多注意弟妹们的安全，并且强调不要忘记在爸爸回来的时候向他问候，还有一会儿爸爸就该结束骑马回家了。随后她又要求其他孩子不能胡闹，把索菲当作她，听索菲姐姐的话，孩子们都点着头说“知道了”，不过有一个长着一头金发，大约六岁的小妹妹争着说：“绿蒂，我们还是喜欢你的呀，她毕竟不是你。”等我们走出大门后，两个在弟弟中年龄最大的男孩已经爬上了马车，他们希望能坐马车到前面的树林里玩，绿蒂起初不同意，我替男孩们说了情，她才答应他们的请求，不过她吩咐两个弟弟在车上不准胡闹。

我和绿蒂上了马车，三位姑娘先相互问候，随即畅聊起来，她们对每个人的衣着都进行了一番评论，相比衣服来说，帽子更能吸引她们的注意，接着又聊到即将开始的舞会，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期望和猜测，我发现她们谈论舞会时说的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讲出来的。正谈得起劲的时候，绿蒂请车夫把马车停下来，她让两个弟弟下了车，让他们回去后向她对其他弟妹表示问候，两个弟弟希望再亲吻一下姐姐的手，绿蒂于是把手伸出来，十五岁的大弟弟显得非常斯文，而小一点的男孩子就显得有些鲁莽。

马车继续开动后，舞伴的堂姐开口了，她问绿蒂那本书看得怎么样了，就是前不久寄给她的那本。绿蒂回答说：“我觉得不是很好看，过几天就还你。之前那本也是，我的兴趣都不大。”我随口问那是两本什么内容的书，没想到她的话让我惊讶不已——她的看法很有见解，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于常人，我还发现，她的脸随着她的语言渐渐变得生动起来，仿佛笼罩在淡淡的一层银辉中，她感受到了我注视的眼神，因而显得更加神采奕奕，话语也越发活泼有趣，她知道我和她的内心有某种相似的东西存在。

她继续说：“前几年我很爱看小说。通常是在周日，我会待在某个安静的地方静静地看书，随着燕妮小姐的经历而情绪起伏，那真是一件幸福的事。现在我仍然喜欢看那一类的小说，但我的时间不多，因此我必须选一些对我有帮助的书籍。在我看来，最好的作家可以让人们在阅读他们的作品时有身临其境的感觉，或者产生共鸣，而且不能让读者觉得严肃、呆板，虽然这种作品不一定时最好的，但它对读者的影响是巨大的，人们看着这本书就好像在看自己的故事一样，那种感觉妙不可言。”

我已经快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但我知道必须克制住，可我最终还是让它暴露出来，因为绿蒂谈起了威克菲尔德牧师，她对牧师理智、客观的评论让我再也按捺不住激动，把心里的话统统说了出来。等我们意犹未尽结束谈话后，才发现我的舞伴和堂姐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方才想起冷落了她们，绿蒂开始和她们聊天，堂姐用讥讽的眼神看着我，发出不快的声音，但我并不在乎。

姑娘们开始谈论跳舞。绿蒂说：“我对跳舞有着狂热的喜欢，哪怕你们说我着了魔，我也不在乎，在我看来，没有什么事情比跳舞更有趣。在我烦躁悲伤的时候，如果我用那架老旧的钢琴弹出一首舞曲，快乐又会重新回来。”

她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闪着迷人的光亮，又像海里的黑珍珠。还有她灵动的嘴唇和表情生动的脸孔，都让我沉醉不已，我痴痴地看着她，只是看着她，周围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相信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当马车停在举办舞会的游乐场门口时，我还沉浸在无边的幻想之中，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游乐场里的音乐也没能把我唤醒。

舞伴的堂姐和绿蒂已经被她们各自的舞伴扶下马车，他们领着两位姑娘走进场地，其中一人叫奥德兰，另一个人的名字我记不清，我没太多精力去记别人的名字。我带着自己的舞伴跟在他们后面。

舞会开始了，我们首先跳小步舞，大家两人一对，欢快地跳着；我邀请姑娘们跳舞，这些姑娘并不十分美丽，姿态也不随和，还总是抢着和别人跳舞。在跳英国舞的时候，绿蒂和舞伴需要与我们一起合作摆出图案，你一定知道我心里是多么的开心。她的动作实在太优美了，真希望你能看到。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舞蹈就是她的生命，其他的一切她都不在乎。

我在第二轮舞蹈即将开始的时候邀请她，她和我商量能不能一起跳第三轮舞，她说话时的态度非常诚恳。她说道：“德国舞是我最爱的舞蹈，跳这个舞的时候，我们这儿规定两个人必须要一起跳。我的舞伴不擅长跳华尔兹，您的舞伴也不会跳，不如我和那位姑娘说一声，你也和我的舞伴说一声，让他们俩在跳德国舞的时候坐着聊天，我想他们会很高兴的。刚才看到您的英国舞跳得非常好，我很期待和您一起跳德国舞。”我对她的建议表示赞同，于是我握了握她的手，双方说定一起跳华尔兹。

华尔兹开始了。我和绿蒂不停地换着各种舞姿，她的模样实在是太美了，旋转时的身体是多么的敏捷！因为华尔兹是不久前才流行起来的，因此有些人不太会跳，于是，到那些不甚熟练的人们跳完后，我们才从舞池边走进场地中央，轻松自在地跳了起来，奥德兰和他的舞伴始终和我们一起跳着，这感觉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我感觉自己正在天空中飞翔。怀里的姑娘就像个不染纤尘的仙女，她的光芒掩盖了一切事物，当时我的心里产生了一个念头，威廉，你一定猜不到，我在心里祈祷她以后再也不要和别人跳华尔兹，哪怕恶魔以此收走我的灵魂，我也不怕！

跳完后我们慢慢地围着场地走了几圈，等呼吸平缓后便坐了下来，我拿来几个橙子，这是我之前特意留给绿蒂的。她看到橙子后很欣喜，但她的旁边还坐着一位姑娘，出于礼节她把一瓣瓣橙子递给姑娘，那位姑娘也不推辞，拿起来就吃，看到这些我的心里难受极了。

英国舞开始了，我们的顺序是第二。进场时我们相互挽着手，我看着她眼里流露出来的纯真、愉悦的眼神，心里也不由得温暖起来。跳舞的时候，我们经过一个不算年轻的女人旁边，她的表情十分风骚，让我印象深刻。虽然脸上带着笑容，但她朝绿蒂竖起的手指却有恐吓的意味，并且她还说了两次“阿尔贝特”。

我疑惑地问绿蒂：“请原谅，但是阿尔贝特是什么人？”恰好舞蹈队伍需要排成“8”的形状，绿蒂和我短暂地分开了一会，我看到绿蒂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她说：“我应该告诉你，阿尔贝特是我的未婚夫。”这时我们在人群中跳集体舞，她接着说：“他是一个好人。”这件事我在马车上就听到了，当时并未在意，但现在我感觉这件事就像晴天霹雳，让我坠入无底深渊。你看出来了，绿蒂在我的心里占据着绝对重要的位置，虽然我和她的相处时间很短，但也足以让我疯狂地爱上她。我变得神志不清，动作也乱了分寸，一不留神我跑到了别人的队伍中，差点毁了大家的舞蹈，幸好绿蒂身手敏捷拉住了我，才没有让舞会变得混乱起来。

闪电越来越频繁，而人们正在兴致高昂的时候，之前我们也看到了不少闪电，但都在离我们很远的天边，我安慰大家，说那些只不过是没有声音的闪光罢了，可现在，雷声伴随着闪电渐渐逼近，我们已经无法听见音乐声。队伍的秩序开始慌乱起来，最先跑出来三位姑娘，她们的舞伴紧随其后，然后大家都乱作一团，音乐声也消失了。人们的脸上都是惊恐和古怪的表情，这是人类的自然反应，当人们沉浸在愉快的环境中时，突然发生了让人惊恐的事情，也许事情并不是太恐怖，但它是在人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出现的，因此给人的印象会非常强烈，另外一个原因是人们在愉快的环境中已经把全身的感觉细胞都散开了，此后发生的事情，不管在平时是多么微小的感觉，此刻它带给人们的感觉都是非常强烈的。现在，场地里的姑娘十分慌张，一个姑娘用手捂着耳朵蹲在墙角，她的怀里是另一个姑娘的脑袋，两个人可怜地挨在一起，她们中间还挤着一个姑娘，脸上挂满了泪珠。一部分人嚷嚷着要回家，还有一些人完全没了主意，只顾对天祈祷，年轻男士们趁着姑娘们瑟瑟发抖的时候冲上去亲吻她们，有些沉稳的男士在外面抽烟，女主人建议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去房里等待，于是我们走进一个带有百叶窗的房间，窗户上挂着窗帘。绿蒂进去后首先把房内的椅子摆成一个圈，待大家坐定后，她邀请大家玩一个游戏。马上有人说玩亲吻游戏，不少人都把嘴巴嘟起来，摆出一副陶醉的模样。绿蒂笑着说：“不！我们玩数数游戏。我顺时针方向走，你们从一开始数，每个人报出自己轮到的数字，速度一定要快，如果谁出了错或者停顿一下，我就不客气打他一巴掌，数到一千就可以了。”房间里立刻沸腾起来，绿蒂已经做好准备开始绕圈走，第一个人说“一”，然后大家依次接着数下去。绿蒂的速度渐渐加快，马上有人说错了数字，于是啪的一声挨了一巴掌，他后面的人放肆地笑起来，结果也被绿蒂打了一巴掌。绿蒂又开始绕圈，速度越来越快。游戏过程中我也被打了两巴掌，而且我发现她在打我的时候似乎比打别人的力气要大一些，不禁让我沾沾自喜。还没数到一千，大家都笑得直不起腰来，游戏也结束了。雨势渐渐变小，人们三五成群在一起聊天，而我跟着绿蒂往舞会场地走去，她边走边说：“玩游戏可以引开他们对雷电的恐惧。”我用沉默表示赞同。她又说：“其实我比谁都害怕，但我故作勇敢，希望能让大家不觉得害怕，结果自己真的变得勇敢了。”我们站在窗前，遥望着天边，那里还响着阵阵惊雷，雨点打在地面上，空气中有一股清新的花草香，沁人心脾。绿蒂把手臂支在窗沿上，她先是看看草地和天空，又转头看看我，我发现她眼里涌出了晶莹的泪花，她把自己的手放在我的手上，对我说：“克洛普施托克！”我的脑海里立刻想起了那首宏伟壮阔的歌曲，内心因为她的话语翻腾不已。我握着她的手，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我吻了吻她的手，然后和她四目相对，亲爱的朋友，她的眼里流露出对我的敬仰，让我感到无比惊喜和荣幸，她是我的，谁也不能抢走她！

### 六月十九日

我在半夜两点写完了上一封信，那时我的意志有些模糊，我忘了自己是在哪里停笔的，我想那天如果是和你秉烛夜谈的话，一定会整夜不眠。

舞会结束后，我们坐马车回家，期间发生的事情请原谅我现在还不能说，时间不允许我说太多。总之那是一次美妙的旅程，太阳已经升上了天空，暴雨刷洗后的树林显得特别干净、清爽。我的舞伴和堂姐睡着了，绿蒂问我需不需要休息，并说我不必太过拘礼，我告诉她：“只要你不闭上眼睛，我就不会睡觉。”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她，我们一直清醒着，直到马车在山庄门口停下，女佣轻手轻脚打开大门，绿蒂问她家人的情况，女佣说他们都还没醒。分别的时候，我提出白天再来看望她，她答应了，于是我坐着马车继续前进。内心的喜悦和绿蒂身上的光芒让我忽视了周遭的一切事物，太阳月亮不见了，树木房屋也不见了。

### 六月二十一日

威廉，我的朋友，现在我的日子就像蜂蜜一样甜蜜，上帝的信徒想必也是过着这样的生活吧？如果我未来的人生道路是坎坷的，我也不会觉得悲伤，以往的欢乐时光足够我怀念一生。我决定居住在瓦尔海姆，从这儿到绿蒂的家只需要半小时，我的快乐就在那里。最初我只是偶尔来这里散心，没想到这里是如此神奇，曾经我在不同的地方都看到过那座山庄，但那些时候的感觉远远比不上我现在的狂喜。

亲爱的朋友，人类有着一股永不停歇的冲劲，每个人都不安于现状，渴望自身得到改变或者去改变别人，但正是这股冲劲，让人们在一个窄小的地方忍气吞声地活着、拼搏着，对自己兴趣之外的事情不闻不问。

现在我就在一个狭窄的地方，这儿有山有水，树林密布，还有宽广的田野和风景秀丽的山谷，我迫不及待想投入它们的怀抱！我渴望在这风景如画的地方释放自己的全部激情，然后用它们带给我的欢愉填满整个灵魂。

如果拼搏带来的只有辛酸和悲伤，哪怕是最不安稳的人也开始思念家乡，并最终回到自己温馨、幸福的家中，妻子和孩子正盼望着你的回归。家庭带给你的快乐远比在外奔波带给你的激情来得更容易，也更能令你欣慰。

当露珠还在草叶上凝聚的时候，我会迎着清爽的阳光去瓦尔海姆的种植园中收获豌豆，回来后洗净择好，顺便阅读几页《荷马史诗》；随后我从厨房里取出一只锅，放一点黄油，再把豌豆倒进去，开火熬煮，剩下的只需要不时来搅动几下勺子即可。当我沉浸在烹饪的乐趣中时，总会联想到佩涅洛佩的求婚者在大张旗鼓地宰杀猪牛，然后煮一锅汤。这样的生活无疑是平静祥和的，我很感激上天让我拥有这份安宁的生活。

看着自己辛勤栽种的蔬果变成一道道佳肴，每个人都会心情愉悦，而我此刻也感受到了这种愉悦，连同施肥浇水的情景都能让人笑意盈盈，辛勤的付出终于得到了回报。

### 六月二十九日

前天我在绿地的家中和她的弟妹们玩耍，正好医生前来拜访法官，他看到我毫无形象地和孩子们一起打闹，他们在我身上四处攀爬，捉弄我，我则不停地挠他们的痒痒，逗得他们尖叫大笑。看到这一切，严肃呆板的医生连连摇头，在他看来，我简直没了绅士风度。我也看不惯他总在说话时拉扯领带和袖口，一副正经的模样，随他怎么说吧，我才不怕他。打闹过程中孩子们把堆叠好的几座直排房子推倒了，于是我重新堆了几座房子。医生回到城里后逢人就说他在法官家里的见闻，他说法官的孩子们野惯了，维特的出现让他们变得更加放肆。威廉，我总能和小孩相处得很愉快，我喜欢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猜测他们长大后会取得什么样的成就，他们单纯、童真、善良的心是这个世界最需要的东西。不止一次，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名人的话语：“我们必须恢复童真，像小孩那样看待事物......”亲爱的朋友，现在你该知道了，孩子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聪明，我们本该多向他们学习，可我们却愚蠢地认为他们是幼稚无知的，仗着自己的经验丰富，就肆意侵害他们。没人敢否定我的话，谁没这么做过？但上天并没有赋予我们伤害他们的权利。上帝之子教导我们如此对待周围的人，包括孩子们，可我们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依然我行我素，那我们的崇拜和敬仰还有什么意思呢？就说到这儿吧，我不想再讨论下去。威廉，亲爱的朋友，再见。

### 七月一日

我对绿蒂的爱意与日俱增，这让我深刻体会到一个身染重病的人迫切希望看到绿蒂的心情。一位名声良好的夫人不幸染病，绿蒂会来城里照顾她。从医生的口中得知，这位夫人恐怕不久于人世，因此她希望绿蒂能在最后一段时间里陪伴着她。上个星期我和绿蒂，还有她的二妹妹前往一个小村庄拜访住在那里的牧师，他的名字我忘记了，我们在路上花去一个小时，大约下午四点到达那里。走到牧师的家门口时我们看到他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他身后的院子里种着两棵胡桃树，非常茂盛。老牧师看到绿蒂后激动地站起来，颤巍巍地朝我们走来，连拐杖都忘了拿。绿蒂慌忙小跑几步扶住了他，和他一起坐在椅子上，绿蒂待父亲向他表示问候，接着把老牧师的孙子抱在怀里吻了几下，全然不顾小男孩浑身的泥土。为了让耳背的牧师听得清楚点，她尽量把自己的音量抬高。她对老人和小孩一样的和蔼亲切。她和老人随意拉家常，有几个年轻人不幸去世了；卡尔斯巴德的温泉非常有名，您明年夏天决定去那里疗养真是再好不过了；还有您的气色，看着也比上次好了许多。趁她和牧师聊天的空当，我也和牧师夫人聊了起来。我们四个人就在胡桃树的树荫下悠闲地谈笑着。我称赞这两棵树长得非常不错，老牧师于是兴致勃勃，不顾艰难地向我们介绍胡桃树的来历。他说：“大的那棵很早以前就在这儿，至于是谁种下的，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小一点的胡桃树正好和我夫人的年龄一样大，今年十月就五十岁了。它是上一任牧师，也是我夫人的父亲种下的，早上种下，傍晚女儿便出世了。他非常爱惜这棵树，我也一样。第一次来到这里，我只是个没钱的大学生，那还是在二十七年前，我看见夫人坐在树下做编织活。”绿蒂问起他们的女儿，老人说她在和草地里的工人谈事情，施密特先生陪着她。施密特先生是老人的助手，老人退休后他便成为新任牧师，深得老牧师一家人的喜爱。话音刚落，只见施密特先生和牧师的女儿出现在花园里。那位姑娘看起来十分机灵，身材匀称，一头褐色的长发，和她相处一定充满乐趣。她亲切地问候了绿蒂，我们也知道了施密特先生正是牧师女儿的恋人，因为他接下来也认可了这一说法。我对施密特先生没有多少好感，他是一个斯文、沉默的人，绿蒂几次试图和他聊天，都被他沉默地拒绝了。我隐约感到他的默不作声并不是因为语言笨拙，他心情烦躁，有一点专制，这些才是他选择冷漠的原因，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证实了我的猜测：我们四人随意聊着天散步，弗丽德莉克不时和我、和绿蒂并肩走着，施密特先生看此情景后，阴云密布的脸简直要滴出水来，绿蒂发现了他的变化，于是拉了拉我的衣袖，让我注意和弗丽德莉克保持距离。这位先生的做法只会让我看不起他，年轻人之间畅所欲言本是一件快乐的事，他偏偏要让快乐变成郁闷，好好的生活因为这种人的存在而失去光彩，他还觉得自己的行为合情合理，真是可笑至极，若有一天幡然醒悟，时间和生活也不会弥补他们的损失。我的心情变得恶劣起来，原本愉快的气氛被施密特先生弄得尴尬不已。随后在牧师的家中，大家围坐在一起喝牛奶，于是我在大家谈论快乐和悲痛时毫不忌讳地说出心中的感想，我说：“人们总是埋怨生活中的苦楚大于欢乐，但他们不想想这完全是自己的情绪在作怪。如果我们以愉快的心情迎接每一天的到来，遇上困难仍然保持甜美的微笑去克服它，这样的日子哪里会有痛苦可言！”牧师夫人说：“但我们不能随意控制自己的心情啊！比如一个病人，他会在病痛的影响下对周遭的一切表示不满，可怜的人儿会深陷痛苦的漩涡无法自拔。”我赞同牧师夫人的说法，于是我对她说：“不如我们把心情烦闷看作疾病的一种，我们应该找到治疗这种病的方法。”绿蒂接着说：“我觉得自身约束对心情烦闷有很大的帮助。以前我被人嘲弄之后总是气愤不已，但我在花园里走一走，唱会儿歌，心情又会好起来。”我马上说道：“没错，只要我们肯努力，坏心情就不会来找麻烦。人们总有一种心态，觉得自己的努力在困难面前是杯水车薪，还不如一开始就屈服。其实这是错误的思想，不努力怎么会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成功呢？说不定胜利正在前方等着你。”在这过程中，弗丽德莉克一直认真、专注地听着，施密特先生则对我们的谈话表示反对，他说人类不可能控制得了自己的情感。我反驳道：“坏心情是每个人都不愿面对的，不去尝试怎么知道自己是否有战胜它的能力呢？人们在生病时会千方百计寻找良医良药，为了尽快恢复健康，即使刀山火海也要奔赴。”说完后我的眼睛看到了老牧师，他一直在倾听谈话的内容，好让自己能在某个时候发表言论。于是我把话题转移到牧师身上。我说：“牧师指责过那么多的罪恶，但从未提起坏心情也是一种罪恶，我们也没听别人这么说过。”老人开口道：“乡下的每个人都乐呵呵的，城里人负担重，所以城里的牧师就要担心这种情况；其实脾气最恶劣的要数他的夫人和法官大人了。”老人的话刚说完，我们全都笑开了，他自己也大笑起来，咳嗽了几声。我们休息了一会儿，施密特先生说：“我想这定论有些严重，坏心情并不能算作罪恶的表现。”我立刻说道：“不！它就是一种罪恶，它让人们在自我烦恼的同时还影响着周围人的情绪。也许我们没有能力带给别人快乐，但不能粗鲁地掐灭别人心中自有的快乐。谁能保证一个情绪激动的人不会影响别人的心情？至少我就没看到过。依我看，一个人之所以心情恶劣，是因为他的自卑，他认为自己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快乐、幸福，所以感到失落、悲伤，继而演变为愤怒，他决定把其他人幸福快乐的生活都毁掉，这是最愚昧、最让人唾弃的做法。”说话期间，弗丽德莉克的眼里闪动着点点泪花，绿蒂也微笑地看着我，她们的鼓励让我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动力。“有些人认为自己操控着别人的全部，就肆无忌惮地毁坏别人的快乐，这样的行为无疑是在犯罪。失去了我们自有的快乐，任何东西也无法弥补，而这无价的珍宝是被一些怀着自卑和愤怒的人毁掉的。”

说到这儿，我的回忆开始翻腾，过往的事情一一浮现，我已经热泪盈眶。

我感慨地说：“每个人都应该牢牢记住，为他人带来欢乐和幸福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在给予别人快乐的同时，你也能感受到快乐。难道你宁愿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快乐的大门前踟蹰不定，也不肯拉他们一把？”

“一位姑娘和你度过无数美好的日子，突然有一天她身患重病，即将离开人世，站在床边的你感受到她的生命正在慢慢地、无情地流逝，纵使你再悲痛，也不想让心爱的姑娘带着痛苦和遗憾离开人世，你一定会竭尽全力让她开心，不希望她带着遗憾离开。”

说到这儿，我内心深处狠狠地痛了起来。我连忙离开座位，用手绢掩盖奔流而下的眼泪，我的心情变得十分糟糕，直到绿蒂走过来说该回去了的时候，我的心情才稍稍平复。回程中她对我表示关心，说我不应该太过激动，这样对自己不好。感谢上帝，她在关心我。我心中的女神，我会好好活着。

### 七月六日

那位夫人的病情不见好转，绿蒂无微不至地照料着她，看着绿蒂忙碌的身影，她真是一位天使，给人们带来欢乐和幸福，抚慰悲伤和痛苦。昨天晚上我得知她带着玛尔莘和玛丽安娜外出散步，于是我赶去和她见面。大约一个半小时后，我们散步回来，经过那口井的时候，我想起已经很久没来这儿了。绿蒂正坐在井台上，我和两位小姑娘站在她前面。我怀着久违的心情环顾四周，说：“水井呀，我忘不了你带给我的欢乐和休憩，上次一别后，我们已经很久没相见了。”说完后我看到玛尔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杯水朝上走来，我又看看绿蒂，再次感受到自己对她的狂热爱慕。玛尔莘走上来后，玛丽安娜打算拿过杯子，没想到小姑娘用稚嫩的童声说：“别动，第一口要给绿蒂姐姐喝。”可见妹妹对绿蒂姐姐的感情有多深厚，小小年纪竟能如此懂事，我欣喜地不知道怎么表达，抱起玛尔莘就是一阵亲吻，可是小姑娘显然被我的举动吓到了，大哭起来。绿蒂说：“你实在太突然了。”然后她带着小姑娘来到泉边，安慰着说：“玛尔莘，乖，用泉水洗一洗就好了，快一点，这里的泉水很干净。”小姑娘用手掬起泉水，使劲地在脸蛋上擦洗，她觉得自己会长出像大人们一样黑乎乎的胡子。绿蒂对她说：“够了！玛尔莘。”可她仍然不停手，她大概觉着多洗一会儿就能把脏东西全部洗掉。威廉，我看到过很多洗礼，从未发现有谁能像玛尔莘那样怀着真诚的心态接受洗礼。这一切都是绿蒂教导的，我禁不住要对这位可人儿顶礼膜拜。

回去后，我依然回想着这一幕，于是我夸耀似的和别人说起这件事，这个人的品行我很欣赏，原本以为他会和我一样开心，怎料到他竟然指责绿蒂的做法，认为这样的行为会影响孩子的思想。到这时我猛然想起，八天前，这位先生刚刚做完洗礼，于是我打消了和他争论的念头。但我自己的想法从未改变，我们应该用宽容博爱的心来和孩子们相处，就像上帝对我们表示慈爱一样。

### 七月八日

我发现自己简直变成了一个孩童，千方百计想引起别人的注意。散步的时候我在回想绿蒂那双迷人的眼睛，像黑珍珠一般......哦！我已经语无伦次了，不过我很希望你能看看这双眼睛。我们又去了一次瓦尔海姆，和几个年轻人。姑娘们坐在马车上，伸出头来和奥德兰、w·泽尔施塔特以及我聊天，我们几个小伙子站在马车旁边，她们等会坐马车前往瓦尔海姆。我在姑娘们热情的眼神中捕捉着绿蒂的眼睛，她东瞄瞄西望望，就是不看我。我多么希望她的眼睛能定在我的身上再也不离开，但她没有，直到马车离开，她迷人的眼睛一次也没望向我。我的心情有多么沉重，脸上挂满了难过和落寞，但我的视线一直跟随着远去的马车，突然车门边露出了绿蒂的发饰，她似乎正朝后看着什么。她是不是在看我？真的吗？亲爱的绿蒂，你一定是在看我！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也许她是真的在看我。不管怎样，我的心情明朗多了，我可真是个小孩子！晚安，我的朋友。

### 七月十日

只要人们聊天是谈论到她，一旁的我就会露出傻乎乎地笑，若是你看到我这副模样，肯定会大笑不止。如果有人问我是否喜欢绿蒂？——非常喜欢！我肯定地说。要是有人喜欢绿蒂，却不把自己的全部心灵都交给她，如何能称作喜欢？前不久有人问我是否喜欢爱尔兰的游唱诗人莪相。

编者按：

据说苏格兰诗人麦克菲森在1762年时对外宣布自己找到了莪相的诗歌，他通过翻译3世纪的盖尔语民谣得到了《芬戈尔》和《帖木拉》两部诗歌，并声称这些是莪相所写，随后他把这些诗歌出版。不过这些诗歌只有很少一部分来源于盖尔语民谣，其他都是麦克菲森自己撰写的，但《芬戈尔》和《帖木拉》在欧洲出版不久便迅速传播开来，对欧洲大陆的一些文化产生了巨大影响，尤其是早期的浪漫主义运动。一些研究者锲而不舍地寻找资料文献，力求找出莪相作品的真假之分，19世纪末期，研究者终于得出一致结论，麦克菲尔翻译的诗歌只是他把自己的英文作品用蹩脚的盖尔语重新抄写一遍的产物。于是学者们把《莪相诗集》划归为伪造品，不过那本16世纪前期的《莪相民谣集》是地地道道的用爱尔兰盖尔语写成的，里面都是些叙事诗和抒情诗。是麦克菲森撰写的诗歌和《莪相民谣集》的区别很大，歌德当时看到的莪相的诗歌是出自麦克菲森之手。

### 七月十一日

绿蒂仍然照料着M夫人，这位夫人的病情一直不见好转，我和绿蒂都深深地为她表示难过，并祈祷她能早日康复。今天我来到一位女友家中，正巧绿蒂也在，她和我说了一些关于M夫人的事情。

M老爷十分爱财，又很小气，总是想着法儿在金钱上为难他的夫人，但是M夫人也很聪明，她可以找到办法对付丈夫的吝啬。前几天医生宣布她的时日已经不多，于是她找来丈夫，当着绿蒂的面和他说了一些话。她说：“我快要走了，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一件事，如果我不把这件事情说清楚的话，以后可能会产生很多误会。嫁给你之后，家里的事务都由我来打理，这点我问心无愧，我对每件家务事都精打细算，合理使用；但是你并不知道我在暗地里做了一件事，三十年前就已经开始。结婚时你告诉我，家里的日常开销不能超过你规定的数目，后来我们的财产渐渐增多，你却不肯增加生活开支的钱数，我和你解释过，但你不听；你肯定还记得，在我们用钱最频繁的时候，家里每周的开支仍然是七个古尔盾。对此你从不觉得不妥，我也没有反对，不过你不知道我每周都会用营业额来补贴家用，你放心，我没有肆意使用，需要多少就拿多少。没有人想到女主人会偷偷地拿走一些营业额。想到我死后，这个家的新女主人肯定会在日常开支上犯愁，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这件事，假如我不告诉你事情真相，你依旧不会增加每周开支，反而告诉她你的上任妻子就是这样做的。”

M老爷很小气，而且他也知道七个古尔盾无法支撑一周的生活开支，但在妻子没有提出反对的情况下，他居然心安理得地认为这样的规定没什么不妥，真是一个愚蠢的人。以前我遇见过一些纨绔子弟，他们仗着家中富裕的财产为所欲为，却没想过为什么长辈们能挣到这些钱。

### 七月十三日

她的眼睛望向我时透出灼人的光芒，我无法再用“她不爱我”这句话来压抑自己对她强烈的爱意。她的眼睛告诉我，她是爱我的！她对我的每一个举动都密切注意。天啊！我是多么开心、多么幸福！

我爱慕的姑娘也爱着我，我是被上天眷顾的幸运儿。你一定可以了解我现在的心情，我——我感觉自己非常伟大，富有魅力！

但她现在已经有了一位俊朗的未婚夫。我不清楚绿蒂和他的感情究竟怎样，但绿蒂每次提起他时，语气都会变得温柔，脸上也是陶醉的神情，而这时，我就觉得自己是一个没了盔甲、马匹甚至长剑的骑士。

### 七月十六日

有时我的身体会在不经意间触碰到绿蒂的身体，这时我便感觉到体内的血液正快速流动着。我害怕她察觉到我的行为，又忍不住想继续前进。我已经失去了判断力，恐怕连自制力也即将失去。她对这一切似乎并未察觉，她的思想单纯得像孩子一样。在谈话过程中，她的手偶尔会无意识地放在我的手上；有时她会挨得离我很近，只是为了能更好的聊天，在这种情况下，她的气息随时都会吹拂在我的脸上，令人迷醉，我甚至会像过电一般颤抖不已，浑身无力。威廉，如果有一天我压抑不住内心的狂热，事情将会如何发展......但是！我不会那么做，你认识的我不是那种卑鄙的人，这简直会让人陷入地狱......

她就是我的天使，我的女神。和她在一起，我单纯得像孩子一样，并且就像一个孩子依恋母亲那样，再也离不开她。她在钢琴上弹奏的那首曲子让我见识到了她的另一种才华，多么富有灵气的一位姑娘！她的音乐可以驱赶一切烦恼和忧伤。

我相信音乐有一种魔力，每当我烦闷、头疼欲裂的时候，这首钢琴曲恰巧响了起来，绿蒂的手指灵活地跳跃着，我脑中盘旋许久的阴云就在音乐声中渐渐分散，慢慢消失，我又能以清爽的状态面对一切事物。

### 七月十八日

我的朋友，我无法想象这个世界没有了爱，会变成什么样子。一束微弱的光亮不可能照亮无边无际的黑暗，但我们可以欣赏灯光在房间墙壁上投下的阴影图案，虽然它的出现受到灯光的控制，不过我们仍可以得到短暂的快乐。今天我有一个聚会必须得参加，但我又渴望见到绿蒂，于是我打发自己的佣人去她那儿走一趟，我激动地等待着佣人的归来，他会带来绿蒂的最新消息，兴奋的我真想紧紧抱着佣人亲吻他，碍于面子我没有这么做。

我听别人说，博洛尼亚石头可以在白天吸收太阳光，然后在晚上把储存的光亮发射出来。现在，我的佣人就是一块博洛尼亚石头，绿蒂的眼睛看过他的脸和衣服，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圣洁起来，就像一个神！要是有人想出钱买走我的佣人，那是妄想，一千塔勒也无法买走他。无法见到绿蒂的时间里，只要他能陪伴着我，一样能让我感到高兴。希望你不会嘲笑我的想法。但同时，我也在担忧这些美好的事情会不会像肥皂泡一样，在某个时候突然破灭。

### 七月十九日

今天阳光明媚，起床后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要去见绿蒂！”除了这件事，其他的事我都不想做，就这样吧，我已经满心期待。

### 七月二十日

你希望我能和公使一起外出，好见见世面，可我不屑于这么做。我和这位公使兴趣爱好都不相投，也不喜欢被人呼来唤去。你还说我的母亲也希望我能找一份正当职业，难道我做的事情不是正经事吗？别看我在这儿每天数豌豆和扁豆，虽然是毫不起眼的小事，但只要把那些所谓的重大事情抽丝剥茧后，就可以发现它们其实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有愚蠢的人才会不顾自己内心的追求和期望，苦苦地帮助别人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 七月二十四日

你提醒我要继续绘画，不能中断练习，但是你知道的，现在我满脑子都是绿蒂，无法思考其他事情，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以前从没觉得一石一木能给我带来多大喜悦，现在我体会到了，我的感知从没像现在这般充实、敏锐。

但我无法准确描绘出这些感受，我抓不住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随即我又想，如果我有黏土或者任何能塑形的东西，我必定会把脑中想到的所有事物都用它们捏造出来。

我给绿蒂画了一幅肖像画，还未完工，总共只动笔三次，次次都不尽如人意；想到之前我的画技都没有这么失误，真是郁闷。出于安慰自己的心态，我剪了一幅她的剪影，好让自己不时看到。

### 七月二十五日

绿蒂，您每天写给我的纸条都让我欣喜若狂，即使那上面要求我跑腿给你办事，我也毫无怨言，我欢迎您给我派发任务，唯一让我难以接受的是，你的纸条上有不少沙粒，今天收到纸条后我欣喜地亲吻了它，没想到吃了一嘴沙子。

### 七月二十六日

我决定减少看望绿蒂的次数，可我无法保证自己能遵守约定。她无时无刻不让我魂牵梦绕，但我还要强压着欲望对自己说：“不能去了。”可是明天一到，我的身体和灵魂都不由自主地往她那儿跑去，还找了不少理由为自己开脱。有时她也会在分别时问我：“明天您还会来吧？”看看，我怎么能拒绝她的请求？如果我做完一件她委托的事情，那么我觉得必须亲自跑去答复她；或者是在天气晴好的日子，我来到瓦尔海姆散步，这里离她的山庄只有半小时路程，我就像一颗钉子，迅猛地飞向吸铁石。祖母以前曾和我说过磁石山的故事：轮船在海里航行时，如果被磁石山吸引住了，所有的铁制物品都会脱离船体，飞到山上，失去了钉子的固定，整艘船也就会完全散架，最后沉入海底。

### 七月三十日

绿蒂的未婚夫外出回来了，我无法再去见她。如果阿尔贝特在每一方面都比我优秀、杰出的话，我不能想象自己该有多么沮丧！威廉，我做不到不顾他人目光，强行把绿蒂抢到我身边，阿尔贝特不会同意我这么做。他是那么完美，每个人都很愉快地和他相处，他回来那天我没有见到他，这也好，否则看着他们卿卿我我，对我来说是一种打击。他是个沉稳的年轻人，我还没发现他在公众场合亲吻过绿蒂。看得出他对绿蒂十分尊重，我很欣赏这种人。他并未对我的出现表示敌意，也许绿蒂在他面前提起过我，从绿蒂的口中得知我是个不错的人，因此我和他的相处还算融洽。在这我不得不佩服女人的高超手段，虽然很难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但她们就是有能力平衡两个喜欢自己的男人的关系，她们总是能让自己得到好处。

阿尔贝特有一种成熟的气质，相比之下我就显得冲动许多。他似乎没有发过脾气，坏脾气是罪恶的表现，也是我最厌恶的，我并不讨厌他，甚至有点儿敬仰他。

在他眼里我是一个知识渊博的人。他应该看出了我对绿蒂的爱慕，我那么痴迷绿蒂，我想他一定暗自得意自己的未婚妻有这么大的魅力，但我不清楚他有没有对我的行为吃醋，如果他因为吃醋和绿蒂争吵的话......若换成我，肯定会有一番行动，我无法在别人对自己的未婚妻表示爱意的时候漠不关心。

现在我不能经常和绿蒂待在一起，阿尔贝特代替了我，他是名正言顺的。爱上绿蒂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将是飞蛾扑火，我无法得到她半点承诺，这也是早就知道了的，每一次的亲密相处都会让我产生悲哀的心情，最后她将会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现在就是这样，我傻乎乎地看着他俩待在一块。

我只有狠狠地、狠狠地打击自己，把残存的一点希望掐灭，好让自己彻底死心。人们在周围说，事情早已成定局，你是改变不了的。我吼道，滚开！滚开！这群讨厌的人。我不停地奔跑着，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最后来到绿蒂门前，我瞅见阿尔贝特和绿蒂在花园里玩耍，他们坐在凉亭里聊天，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我不能再向前一步。绿蒂对我说：“请您不要再做出昨晚的蠢事了！上帝保佑，我被你吓着了。”不怕你骂，我现在就像只猎犬，只要阿尔贝特一出门，我就快速地跑过去和绿蒂见面，谁也不能阻拦我。

### 八月八日

人们总是认为自己无法改变命运的道路，所以乖乖地顺从它，我偏不。这里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威廉。虽然你也有这样的想法，虽然我不得不承认你和其他人的想法都是正确的，不过，我亲爱的朋友，不要忘记凡事都有例外，适合别人的不一定适合自己。事物之间总有一些差别，比如鼻子，鹰钩鼻和狮子鼻都是鼻子，但它们也有分别。我一边同意你的看法，一边又拿出证据推翻它，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的行为。

你和我说：对绿蒂，要么坚持，要么放弃。我明白你的意思，选择前者的话就表示我得奋不顾身去追求自己的梦想；选择后者的话我只能竭尽全力去忘记她，以及她带给我的一切欢乐。朋友，你这句话真是简洁明了，一针见血。

但是我无法对着自己的伤口撒盐，谁也不希望看到一位受伤的人继续折磨自己吧？受伤的人不仅会精神疲乏，平日的勇猛精神也会缩进身体深处。

不过你会这样劝导我：犹豫不决只能让事情变得更加难以解决，不如快刀斩乱麻，结束痛苦的一切。俗语说得好，长痛不如短痛。可我下不了决心——算了，让我们抛掉这些无用的假想。威廉，我也曾在某些时候想过要结束这一切，等我计划好了之后，我便开始实施。

### 黄昏时分

突然发现日记已经落下一大截，翻开之前的日记，上面清楚记述着我和绿蒂的开始与发展。回过头来看这些日记，恍然大悟自己以前的行为就像一个任性无赖的孩子，而我还总以为自己是理智、冷静的；甚至是现在，我那幼稚的行为依旧没有改变。

### 八月十日

也许我不该如此执迷不悟，这样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悲伤痛苦。周围的环境是如此美丽宜人，我的心情却是忧郁的。我深知快乐就埋藏在内心深处，需要自己去挖掘发现。在山庄里，老法官喜欢我，绿蒂喜欢我，弟妹们也喜欢我，还有正直憨厚的阿尔贝特，都把我当作他们家庭的一分子。阿尔贝特经常会和我一起散步，我们边走边聊着绿蒂。他没有因为我的出现而心生嫉恨，一直温和地对待我。威廉，你想不到我们的关系竟能如此亲密吧？这真是可喜又可悲。

他告诉我有关绿蒂的一切：绿蒂的母亲是位贤惠的女性，她在自己即将去世前，嘱咐绿蒂代她操持这个家，照顾好父亲和弟妹，她还把绿蒂托付给阿尔贝特。自此后，绿蒂完全担负起家庭女主人的职责，把自己满腔的热情和爱心全撒播在这个家中，虽然绿蒂要负责许多家务事，但少女应有的活泼和天真并没有从她身上溜走。阿尔贝特边走边说，我在他身边不停地采花，然后编出一个漂亮的花环，编好后我把花环丢进河里，任由它顺流而去，漂向远方。不知道我和你提起过没有，阿尔贝特在这里找到一份工作，侯爵府中的一份收入可观的工作，这喻示着他将永远住在这里，和绿蒂在一起。不得不说，他是个聪明能干的小伙子，我很佩服他。

### 八月十二日

昨天，我和阿尔贝特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演出，多亏他的帮助。这封信是我在山中写下的；昨天我骑马前往阿尔贝特的住处，告诉他我即将离开。我站在他的房里，不停走动地说着话，无意中看到了他的两支手枪，于是我说道：“我想借用你的手枪，它们可以在我外出时派上用场。”他回答说：“没问题，不过这些枪都没有弹药，只是些装饰品，你得自己装上弹药。”我伸手拿起一支枪，他接着说：“这些枪给我带来过一些麻烦，所以我再也没用过它们。”他的话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于是他继续说：“那次我带着几只小型手枪，住在一位朋友家中，大概三个月的时间，那些枪都没有上弹药，因此我从未担心它们走火。有一天，下着大雨，下午我闲来无事，突发奇想自己会受到伤害，需要手枪保护。真是一念之间，我叫佣人帮我把手枪擦拭干净，填满弹药，谁知道他竟然用手枪去吓唬女佣，结果子弹打中了女佣的右手，她的拇指残废了。我只好付给她全额医药费，还得听她不停地在那抱怨。这件事给我非常深刻的教训，之后我的枪再没装上子弹。我的朋友，你现在知道了吧，再小心翼翼的人也会犯错，灾难来临时可不会有什么预兆，不过......”他的话让我心生好感，即使考虑得再周详，仍会有意外情况发生。不过他对自己的言行太过小心，一直在絮絮叨叨地斟酌哪些词语用得不够恰当，需要更换，我早已对他的话置之不理，此刻我很烦躁，一个阴暗的想法让我的手把枪口抵在额头右边。阿尔贝特看到后慌忙把枪抢了过去，用责怪的语气问：“你想做什么？”我说：“有什么关系，反正枪里没子弹。”他说：“就算没子弹，你那么做是什么意思？真是愚不可及！人们怎会想到自杀这种事，听着就让人厌恶。”

我大声叫道：“有你这种想法的人也是愚蠢的，从来不考虑别人做某件事的意图，就妄加评论。你们根本不知道别人的真实想法，不知道他们做这件事的真实原因。”

阿尔贝特说：“但是你不能否认，不管出于何种理由，有一些行为的本质是恶劣的。”

我的肩膀抬了抬，算是对他的肯定，但我又说：“我的朋友，恶劣的事情中也有我们料想不到的意外。如果某个人偷东西的原因是想让饥饿的家人吃上一顿饱饭，他的行为是好是坏？或者是一位因为妻子的奸情而气愤不已的丈夫，杀死那两个苟合男女，他该不该受到惩罚？另外，一位沉浸在爱情欢愉里的姑娘，又有谁会指责她？我相信严酷的法律和死板的学者们也会被她的爱情感动。”阿尔贝特反驳说：“被情感迷失头脑的人，处在无意识边缘，就像一个精神病人。”“哈哈！那你们个个都是正常人！你们对别人的癫狂置之不理，嘲讽那些在你们看来不正常的人，然后在祷告时对上天表示感激，因为他没有让你们变成遭受唾弃的人。但我从未对自己喝醉酒或者神志不清表示懊悔，我自有一套标准来检验自己的行为是否恰当，那些成就卓越的人也曾做出一些不同常人的举动，但人们从未觉得他们是一群疯癫的人。”

“平时人们只要看到一些人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就断定他们是疯子，在背后指指点点地说：‘看，这人是个神经病，疯了！’其实说别人疯癫的人才是真正的疯子，可笑的是这些人还觉得自己是正确的，自己是无所不能的！”阿尔贝特打断我，说：“你太偏激了，你现在就像自己口中所说的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一样，我们在讨论自杀，你却扯到别的方面。在我看来，自杀的人是懦弱的，杀死自己要比让自己忍辱负重活下去容易得多。”他的语气真让我感到气愤，我想停止讨论。我那么真挚的话语换来的只是他毫无新意的说教，他一直都是如此，我生气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我忍不住说道：“你怎么能认为自杀的人是懦弱的？你光看到表面的行为，没有想过内在的原因。百姓们为了不让自己屈服在暴权统治下而奋起反抗是懦弱的表现？一个人在即将逼近的危险面前爆发出潜力挽救了自己或者别人的生命，也是懦弱的表现？一个人不堪忍受众人的诋毁和羞辱，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和别人战斗也是懦弱的表现？亲爱的朋友，听了这么多事例，你肯定会赞同我的观点。”阿尔贝特定定地看着我，说：“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是说，这和我们之前讨论的话题已经相去甚远。”我回答说：“我的联想能力过于敏捷，一些人也对此提出过他们的看法，觉得我的思想有些古怪。那么我们不如换一种方式来思考问题，假如我们要讨论一个身负重担的人想变得轻松一点，要是没有相同的经历，我们是不可能知道这个人的想法的。”

我说：“人类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眼下的快乐和痛苦看似很正常，一旦积累多了就会爆发，乐极生悲就是这个意思。一个人能否坚持下去的关键在于他对事情的忍受极限，包括身体的极限和精神的极限。因疾病去世的人并不是懦弱的，自杀的人也不是，这些看法都是荒谬的。”阿尔贝特大叫起来：“你的想法才是荒诞的！”我回答：“这并不荒诞。疾病在毁坏身体的同时，对精神也有损害，导致一些身体功能无法继续工作，所以这些久治不好的病总让人格外绝望。”

“那么，让我们来想想自然对人的思想有着什么样的影响，它是如何决定一个人对事物的看法，又是如何让一个人迷失本质，变得疯狂。”

“当一个人遭遇麻烦事情的时候，身边人对他的宽慰并不能有效地帮助他走出困境，就好比健康的人面对生病的人，前者只能对后者表示同情和鼓励，却无法把自己的活力和健康送给后者。”

对于我的话，阿尔贝特并不十分理解，我索性和他谈论起几天前一位溺水身亡的姑娘的事情，我说：“那位姑娘十分美好，是个小家碧玉，时不时帮家里做点活计，周末就穿上漂亮衣服和同龄的姑娘们去外面游玩，有时会在热闹的节日聚会中翩然起舞，要不就和女伴们谈论最近发生的事情，她的生活不咸不淡。某天，活泼开朗的她突然发觉自己内心的一小片空虚，尤其是在男人对她阿谀奉承之后，空虚变得更为强烈。她从此开始闷闷不乐，直到一个男人闯进她的生活，她感受到了一种从没有体验过的情感，这让她着迷不已，因而也更加痴迷这个男人，除了他，世界再没有其他欢乐，姑娘的整颗心都在这一个人身上。她没有沉迷在爱情带来的欢愉之中，一心只想和心爱的人永远在一起，她希望用爱情来滋润自己干枯的心灵。男人的甜言蜜语快要将她融化，温柔的抚摸更是让她兴奋不已，她确信幸福已经在不远处朝她招手。但事与愿违，男人离她而去。这个沉重的打击让她慌了神，呆若木鸡，明媚的眼光霎时变成黑暗的乌云笼罩在头顶。所有美好的希望都随着男人的离去而消失，她那么珍惜、那么在乎的一个人，居然抛弃了她！自此她开始陷入无边的黑暗，本可以挽救的事情在她看来已经没有弥补的需要，她伤透了心，对所有人，对整个世界都感到绝望，可怜的姑娘选择死亡来让自己解脱，轻轻一跳，年轻美好的生命便结束了。——阿尔贝特，这个故事难道不是和很多人的遭遇一样吗？人们在绝望中发现不了希望，于是用死亡来结束这一切。”

“那些对别人的灾难熟视无睹的人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他们会认为这个姑娘又傻又蠢，说不定多挨一些日子，就能把心中的痛苦减淡，也许还会遇上另一个让她心动的男人。这和某些人评论病人时的说法一样：‘他真不知道多坚持一会儿，很快身体就会复原，那么他也不会死，会一直活得好好的。’”

但是阿尔贝特对我的话仍然不太理解，他说我的故事主人公是一位不谙世事的少女，要是换成一个经验丰富、沉着冷静的男人，我们该如何对他下结论。听完他的话，我说道：“人不是万能的上帝，总会被这样那样的情况约束着，经验丰富、沉着冷静的人在某些事情上也会手足无措，并且......算了，我们再会吧......”我戴上帽子离开阿尔贝特的房间。我发现自己和他之间仍有越不过去的鸿沟，为什么理解一个人会如此地困难呢？

### 八月十五日

爱情是人们迫切希望得到的。我对绿蒂的感情有所察觉，她不想看到我的离开，她的弟妹们也不希望我离开，小孩们每天都盼望着在早上能看到我出现在他们的家中。今天原打算去帮绿蒂的钢琴调音，但孩子们闹着要我说故事听，绿蒂也希望我给他们说故事，于是钢琴的事就暂且搁下。晚餐的面包也是我切好并且分给每一个小孩，他们等待我分发面包时的神情就和等待绿蒂时的一样。我说了一个公主的故事，这位公主受到一双神秘的手的帮助，饭菜会自动出现在面前。在和孩子们玩耍的那个我也懂得了不少道理，希望你不会觉得我的话很好笑。在我给他们讲故事的时候，往往会自主地对一些故事情节删减或者夸张，这些改动我自己并不会记得，因此当我第二次再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往往会出现和第一次不相同的地方，自己还没察觉，孩子们先嚷起来了。于是我开始认认真真地背诵每一个故事。这也让我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作家在二次出版时，明明书的内容经过改正后变得更加生动有趣，但读者们都觉得非常难看的原因。我们习惯于记住第一次的印象，不管是好是坏，如果有人拿出证据想让我们更改之前的看法，真是难上加难！

### 八月十八日

为什么？为什么快乐的背后总是跟随着痛苦？

我对大自然的热爱不言而喻，它让我身处每一个地方都能感受到快乐，但是现在的我没了快乐可言，反而总给周围的人带来麻烦和痛苦，我陷入深深地自责之中。大自然是多么的美丽、和谐：每座山上都是一片片茂盛的树林，树木依山而生，勾勒出群山起伏的线条；清澈的溪水在山间自由流淌，两岸边的芦苇在微风中随意摇曳，白云轻悠悠地飘过透顶，溪水欢快地和它们一同前行。树林里鸟语声不断，昆虫们扇着翅膀在艳丽的晚霞中飞来飞去，它们让寂静的树林变得生机盎然，一些小虫子在草地里蹦跳，唧唧鸣叫着，脚下的土地上长满了绿色的苔藓，不远处还有纵横交错的灌木丛。在奇妙的自然界中，仿佛自己也是一棵树，一株草，一只昆虫，我的周围是城市呼吸不到的清新空气，我和每一个汲取天地精华的生物生活在一起，我和它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每个生物都在无形和有形中对另一个生物产生影响。自然界的每种生物各不相同，人类也是如此，他们群居在一个个地方，自大地认为自己是天地万物的主宰者，这是多么愚蠢的想法！宇宙是广阔无边的，人类只是沧海一粟，微不足道的地位注定我们的思想也是狭隘的。上天无所不能，他的精神存在于世界每个角落。鸟儿啊，请赐给我你们的翅膀，好让我越过高山，飞过海洋，俯瞰世间万物，让我近距离地、深刻地看到、感受到上天创造出来的一切事物吧！

我的快乐只有在这些回忆翻腾而出时才会出现。亲爱的朋友，我的内心有太多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感，我试图把它们一一表达出来。这个决定无疑是伟大的，虽然我还没有正式实施，同时它也让我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情况十分糟糕。

我面前出现一条长长的、通往未知险境的道路，它取代了之前五光十色的生活道路。生命看似伟大，其实也很渺小，自然界随意发生一件事便能吞噬掉成千上万的生命。现在，你还相信“世界是亘古不变的”这种说法吗？每分每秒我们的生命都在一点点失去，每分每秒我们也夺走不少其他生物的生命：我们在走路时会踩死昆虫，我们在蹦跳时会震坏蚂蚁辛苦搭建的窝。和这些比起来，地震洪水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自然会在我们无意识的时候慢慢地、不起眼地运作着，等我们幡然醒悟后，拿不出任何补救措施，只能屈服在它的脚下。

### 八月二十一日

昨晚我梦见自己和她坐在草坪上，她的一只手放在我的手中，我不停地亲吻着，随后她有消失不见，我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摸索着她。接着我醒来了，才知道一切都是梦，积聚酗酒的眼泪此刻像决堤的洪水奔流而下，多希望一直待在美好的梦境里，现实的残酷让我伤心不已。

### 八月二十二日

威廉，我的朋友，现在我有浑身的力量和冲劲，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所有事情都不能再吸引我的注意，看书也无法让我静下心来。如果我一直这样下去，结果是可怕的，没了目标的人就是一具空壳。哪怕让我去做苦力活，我也愿意，这样我便能找到生活的意义所在，证明我的存在不是多余的。阿尔贝特每天有忙不完的工作，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和他一样。你曾说过，如果我想上班，使馆肯定会热烈欢迎我的到来，因此我不止一次想给你，还有部长写一封信，希望你们能给我在使馆里谋一份差事。我知道部长对我十分赞赏，多次想让我在他手下当差，所以我考虑了好几次。但我立刻想到一个寓言，一匹来去自由的马不想再过无拘无束的生活，于是让人们给自己套上马鞍和绳索，没想到差一点被累死。这个故事让我的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我的朋友，我该怎么做？我对现在所处的环境表示厌恶，这种感觉紧紧跟随着我，甩不开丢不掉。

### 八月二十八日

我的病情不严重，他们会竭尽全力帮我治疗的。今天我收到一份生日礼物，是阿尔贝特送给我的，包里里装着一个粉红色的蝴蝶结。这个蝴蝶结最初系在绿蒂的衣服上，就是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时她穿的那件白色衣服，以前我向她讨要过很多次，没想到他们把它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了我。另外还有两本书，十二开的小本书，是韦特施泰因版本的《荷马史诗》。这个版本我早就想收藏下来，自己的埃贝斯蒂版本实在太过厚重，散步时带着很不方便。礼物都让我感到很温馨，我想要的东西他们都知道，并且不声不响送了来，不得不说他们对我是十分关怀的。在我看来，钻石珍珠也没有他们送给我的礼物珍贵，金钱只能打动贪婪无知的人们。我小心翼翼地拿起蝴蝶结，一遍遍亲吻的同时脑海里浮现出往日的甜蜜场景，我的心情也愉悦起来。但愉悦只持续了几天就消失了。我的朋友，人不能总活在记忆里，过往云烟始终无法牢牢抓在手里，我们要学会放开。但是我们并不能因为这种原因就放弃对美好事物的思念，它们的出现不是偶然，它们自有它们的意义所在。

别了，亲爱的朋友！我会记得这里的夏天，我爬上绿蒂家里的果树，用长长的竿子把梨子一个个摘下来，然后绿蒂接住它们，放进篮子里。

### 八月三十日

可怜又可悲的年轻人啊，你的心已经完全被她占据着，她的出现让你不再关注别人，全心全意地围绕在她身边，和她相关的事物你就能看见，其他的就是白茫茫一片。这个傻瓜就是我。我的幸福在离开她的一刹那消失殆尽，威廉，我究竟在想些什么？我可以在她身边坐上好几个小时，只为看到她美丽的脸庞和曼妙的身影，我紧张得就像一个即将参加考试的孩子，我想痛哭，想呐喊，但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徒劳地挣扎着。亲爱的朋友，有时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的情绪几度濒临崩溃，如果不是绿蒂的温柔安抚，让我握着她的手哭泣，一吐心中的烦闷，我想自己不定会在什么时候丧失掉理智，变成一头野兽，钻进凶险未知的丛林里。彻底放纵之后，我的心情才会好上一点儿，只有“一点儿”罢了。当我感到口渴或者疲乏的时候，我就随意躺倒在地，看着天空中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漆黑的幕布上；当我的腿脚酸软无力时，我就找一棵结实的树坐下来，给自己的双腿按摩，清冷的月光淡淡地洒在我的身上，我慢慢睡着了。威廉啊，旅途的生活是枯燥无味的，在前方等待我的除了苦难还是苦难，别了，我的朋友！

### 九月三日

我该走了，威廉，我的朋友，谢谢你在我困难时对我的帮助。我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来思考究竟要不要离开，现在，我主意已定。今天她去了城里，找她的朋友聊天，至于阿尔贝特——算了，我不说了，就这样，再见！

### 九月十日

我再也不能看见她！我的朋友！我在夜晚动身离开这个伤心地。真希望你能在我身边，这样我就可以痛快地哭出来，把心里一切好的坏的心情都发泄出来。太阳即将升起，我马上就要出发，我是多么的激动啊！

此时的她一定还在睡梦中，等她醒来后，我已经走远。在和她聊天的过程里，整整两个小时，我都没有表示出一点离开的迹象，我真佩服自己的忍耐力。阿尔贝特说，他将和绿蒂在结束晚餐后马上赶来花园与我见面，天啊，我该抱着怎样的心情和他们聊天呢？我和绿蒂经常在那棵栗树下观看日落，绚烂的晚霞飘在天边，橘色的光芒笼罩着山谷和小溪，这条道路上随处可见我和绿蒂的身影；还没认识绿蒂之前，我就对这个地方特别有好感，想不到绿蒂也和我一样喜欢这里，真让人兴奋！因为绿蒂的喜爱，这个地方对我而言变得更为珍贵。

我曾向你提起过好几次，站在栗树下可以饱览周围所有的风景，两排高耸入云的山毛榉就像卫兵一样守候在山路两旁，小路的末端是一块掩盖在观赏树林里面的幽静空地，像世外桃源般存在，初次来到那个地方时，我心里一阵战栗。我意识到，自己以后的快乐和悲伤也许都将发生在这个幽静的地方。

半小时中我一直忧心忡忡，想着即将离开这里。我听到下面传来他们的声音，连忙下去迎接，我克制着颤抖，牵起绿蒂的手吻了一下。当我们一同上来站在栗树下时，月亮已经羞答答露出一部分脸庞，躲在山后面。我们散漫地走着，聊着天，不知不觉来到了凉亭。绿蒂顺势在凉亭找了一块地方休息，阿尔贝特和我也挨着她坐下来。但我坐不住，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我在亭子里来回踱步，心情有了些许平复后才又坐下。我对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没了主意。月亮已经完全升上天空，银白的光辉给所有景色披上了一件漂亮的外衣，绿蒂赞叹的同时让我们仔细感受月光带来的宁静，实在是美极了，天地万物都变成银色，月亮在其中显得格外耀眼。我们静静地看着月亮，一直沉默着，最后绿蒂开口了：“不知为什么，我总会在有月亮的夜晚想起已经不在人世的亲人，而这个时候我对死亡也更加敏感。我知道，每个人都会死去！不过死去的人在另一个世界还能相见吗？维特，如果我们在另一个世界，我们会不会相遇？还能记得对方吗？你觉得呢？”

我的眼睛突然一热，眼泪滚了出来，我抓住她的手说：“绿蒂，不管在什么地方，我们都会相遇！”原谅我，我的声音已经哽咽，无法再开口。威廉，我的朋友，她不知道我的心在挣扎，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死去的人们知道我们在想念他们吗？虽然我们快乐地生活着，可我们还是会思念他们。夜晚来临的时候，弟妹们总喜欢围坐在我身边，就像他们以前坐在妈妈身边一样，这时我总会在朦胧中看到妈妈，她微笑着。我多么渴望她能看到我的辛勤付出：我已遵照她的遗言，精心照料着弟妹们。我对着天空呐喊：‘妈妈！我最敬爱、最亲爱的妈妈！我会竭尽全力抚养弟妹们长大成人，若是他们觉得我的努力远没有你那么多的话，我会再接再厉！请您放心，我们的相处一直很融洽，我将创造更好的家庭环境，让他们茁壮成长，教会他们爱和责任。妈妈，你一定在感谢上帝，感谢他听到你临终前的祈祷，保护你的孩子平安成长。’”

啊！我的朋友！她的语言多么美妙，声音多么甜美，谁也不能说出像她这样动人的话语！她的情绪十分激动，阿尔贝特也说：“绿蒂，我亲爱的，把你的心情平缓下来吧，您总是思考着家庭方面的事，不过我希望您......”“阿尔贝特，你是知道的，”绿蒂说，“爸爸外出的晚上，我们经常一起哄着孩子们入睡，然后你拿着一本书，但并不阅读，我们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小圆桌旁边。母亲是一位温和、贤淑、智慧的女性，我总在入睡前向上天祷告，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一位像母亲那么伟大的女性。”

听完后我激动地跪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和她说：“亲爱的绿蒂！我相信上天会保佑你的，你是多么善良的姑娘，你母亲也会在天堂里注视着你，你并不是孤身一人！”绿蒂的手覆盖在我的手上，温柔地说：“我真希望您能和我母亲相识，您一定不会失望的。”威廉，我有生以来还没接受过如此高贵的赞扬，我兴奋地快要窒息了。随后她又说：“妈妈得病的时间不长，死时也不痛苦，她是那么年轻。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就是孩子们，当时，最小的弟弟连六个月都没到。临终前她要我把孩子们都叫到床边，我带着他们站在母亲面前，稍小的孩子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大孩子个个手足无措，妈妈挨个亲吻他们，替他们向上帝祈求祝福，随后便留下我一人。她拉着我的手说：‘辛苦你了，替我照顾他们吧，做他们的母亲！’我向她发誓，一定会好好地照顾弟妹。母亲又说：‘你知道自己肩上的重担吗？成为一名合格的母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我知道你具备成为一名优秀母亲的潜质，你是那么善解人意，对待弟妹永远是友善和睦的态度。用你的仁爱去关心弟妹，用你的真诚去抚慰父亲的伤痛。你会成功的。’随后母亲问我，父亲去了哪里。我说父亲已经伤心欲绝，在外面暗自垂泪。”

“阿尔贝特，母亲在房里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知道是你后便把你叫了进去。我们并排站在她的床前，她的眼神和慈爱、温和的，她说我们在一起一定会幸福终老......”此时，沉着冷静的阿尔贝特也激动起来，搂着母亲不停地亲吻，并且喊道：‘我们会幸福的！一直都幸福！直到老去！’看着他激动的模样，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绿蒂对着我说：“亲爱的维特，上天真是残忍！母亲是多么优秀的女性，他居然舍得让她离开人世！母亲的逝世给孩子们的打击是最大的，我仍然记得他们在母亲离开很久之后还在耿耿于怀——葬礼上穿黑衣服的人把他们的母亲抬到一个找不到的地方去了。”

说完后她站起身，我从悲伤中缓过神来，但保持着坐姿没动，也没放开她的手。她对我说：“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说着她想抽出自己的手，我反而更加用力地抓着。我说道：“亲爱的朋友，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我们换了另一副面孔，我们都会相遇的。现在，我走了，真的要走了，真舍不得和你们分开，又不得不这么做。绿蒂，再会！阿尔贝特，再会！期待我们的重逢！”绿蒂咯咯笑着说：“明天就是重逢的日子。”她怎么会知道此刻我心里在想些什么呢？她完全不知道。我站在原地看着它们的背影渐渐远去，绿蒂穿着白色的衣裙，在树林里轻巧地穿行着。我忍不住趴在地上痛哭起来，随即又跑到栗树下，看到绿蒂的身影只剩一个小白点，越来越接近花园出口，我打开双臂想再次拥抱她，小白点已经完全不见了。

### 十月二十日

我和公使已于昨天到达这里，因为公使身体欠佳，他得在家里休养一阵子。我想这次发病和他的脾气有关，要是他不那么严厉，情绪也就不会有太大的起伏。现在我知道上天正在锻炼我，我必须坚持住，完成他给我的一道道难题。只要保持良好的心态，心情愉悦，没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真没想到我也会写出心情愉悦之类的话，看来人都会变。幸福要靠自己争取，好的心态会让幸福更早到来。我有着不俗的天赋和能力，但是别人为什么还要在我面前炫耀他们自己那少得可怜的才华。造物主啊，你的权力至高无上，请允许我用一部分天赋和能力来交换一些自信吧！

急躁成不了大事，你说的没错，我的朋友。每当我看到劳动人民做着一件又一件农活时，我感到自己的生活是多么美好。人们总喜欢攀比，把自己和别人比较，评论着别人和自己的快乐与悲伤，无所事事的人才会这么做。书本和人类原始的想象力影响着我们的思想，我们不自主地产生一种想法，自己总比别人落后，每个方面都比不上别人，仿佛世界上每样事物都是完美无缺的，只有自己是残破的。我们把自身的缺陷放大无数倍，把别人的优点也放大无数倍，并且试图把别人的优点移植到自己身上，或者是我们全力拥护某一个人，把他当作神一样对待，而他也适时露出心安理得的笑容。其实没有一样东西是完美的，我们认为他完美，只不过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法。归根到底就是我们对自己没有足够的自信，不相信自己的能力。请不要盲目地追随在别人背后，勇敢地迎接暴风雨吧，当你来到胜利的终点时，你会发现那些你以前认为是神一样的人们已经被你远远地撇在身后。

### 十一月二十六日

我正在学会适应这里的生活，前期肯定会有些不习惯。所幸我可以在这里找到不少事情做，还有很多人等着我去认识。

C伯爵就是我在这里认识的一个人，他不像人那样思想呆板，总能跟上社会潮流，并且心怀理想，这一切都让我对他崇拜不已。他是一位随和的人，知识丰富，待人热情。他对每个人都赋予足够的爱心和关怀。

有一次我因为工作上的事去拜访他，在聊天过程中我们都发觉对方和自己兴趣相投，作为一个有地位的人，他不可能向每个人都袒露心胸，但我是个例外，他和我相谈甚欢，很快我们便成为知己。他的直率是我从未料想到的，因而也让我对他的崇敬更近了一步。结交到像他这样了不起的人物，真是人生一大幸事。

### 十二月二十四日

真是受够了公使的婆婆妈妈，他简直是个思想老套、极度苛刻的长舌妇，和他相处前我就猜测到这个结果了。我想再没有第二个人会像他这样。他不但对自己要求严厉，对其他人也是如此。我不喜欢拖泥带水做事，该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他却总会在审查我的稿件后对我说：“写得很好，不过还是有些小瑕疵，仔细修改下应该会更好。”——实在让我气愤。省略一个“和”字或者一个连接性质的词语都会被他拒绝；他极度讨厌倒装句，可是我有时会写几句出来；至于复合性的长句子，如果不是按照规定的顺序来写的话，他完全无法理解。和公使相处在一起真是非常辛苦。

让我感到欣慰的是，冯·C伯爵对我并不像公使那样。不久前，他真诚、坦率地告诉我，他也十分不满公使在做事时的拖拉和畏缩。他说：“像他那样的人，总喜欢对一件事情无休止的纠缠，给自己带来烦恼，也让别人讨厌。但是，我们不得不努力适应他的存在，并学会如何与他和睦相处，就好像你是一位旅行家，前方有座高山是你无法避开的，只能攀爬过去。我们会想着要是这座山不出现的话，路会好走很多，但它已经出现了，我们就得征服它！”公使发觉伯爵对我十分友好，为了打击伯爵，他时时在我耳边说一些诋毁伯爵的话。我不可能任凭他侮辱伯爵，于是对他的话进行反驳，这也让他大为恼火。昨天他的话简直让我火冒三丈，他说伯爵空有华丽的外表，却没有真才实学。说完后他的脸上露出嘲讽的笑，仿佛在无声地问：“我的话让你不高兴了？”但是他的激将法对我没有效果，我从骨子里讨厌他这种做法，这只会让我更加看不起他。我用最锋利的话语回击他，告诉他伯爵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不管是品德或智慧，少有人能比得上他。我说：“迄今为止，我还没遇见过像伯爵这么伟大的人，他精明的头脑不但可以解开任何学术难题，还能一丝不苟地安排好日常生活。”说完后我感到一阵轻松和解气，不过我知道顽冥不化的公使不可能听进去半句，和他理论简直是浪费我的精神，于是我离开了。

若不是你们总要我寻一份正经工作，我又怎么会如此受气。工作就有那么重要？在田里耕作的农夫都比我自由许多，他们的劳动才是正经工作，如果我说得不对的话，我情愿你们把我抛在公使身边，再痛苦十年。

这里到处都有和公使一样让我感到厌恶的人，他们只知穿衣打扮，从不注重自己内心修养。为了自己的利益和地位，每个人都在跃跃欲试，同时防备着别人对自己的打击；对欲望的追求不再偷偷摸摸，反而大张旗鼓，放眼四周都是一些贪婪的人。我在这里看到一个女人，总是对别人说自己的身份有多高贵，家产有多庞大，骄傲自大的她在人们眼中就是一个疯子，大家都在嘀咕：以为自己有地位、有金钱就能高人一等？真是愚蠢！更让我吃惊的是，这个女人的父亲其实是隔壁城镇的一位文书。她的家庭并不像她所说的那样富裕，在她大言不惭吹嘘自己时，有没有感到一丝羞愧呢？亲爱的威廉，我知道别人的想法我们永远也捉摸不到，我们也不能妄想可以用自己的思想去引导他人。周围的人和事总会引得我情绪波动，而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罢了，让他们折腾去吧，只求他们不要来烦我。

普通百姓的表现也让我感到悲哀。阶级分层是每个国家不可避免的，在某种层面上来说，它的出现对人们的生活有积极的作用，每个人都被安排在适合自己的位置上，各自追寻自己的幸福，不被他人影响也不会影响他人。前不久我结识了冯·B小姐，是在散步是遇见的，她很惹人喜爱，生活的沉闷没有让她失去活力。我们聊得很愉快，分别时，我询问她是否可以允许我去拜访她，她没有拒绝，这让我十分高兴，迫不及待想再和她相见。她是外地人，姑妈的家住在这里。我的大多数时间都陪着她的姑妈聊天，不到半小时，我差不多了解了她家的全部情况，随后B小姐也和我说起她的姑妈：可怜的老人一直过着清贫的生活，撇开祖先留下的家产，她可以说一无所有，姑妈最大的爱好就是趴在楼上窗户边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年轻时的姑妈是一位美丽的小姐，无数年轻人都拜倒在她裙下，但没有一个小伙子能得到她的爱情。她一直孤傲地生活着，直到中年才和一位脾气温顺的军人结婚。他们的感情一直很甜蜜，步入老年后，丈夫先她一步去世，她只好孤身一人挨过漫长的岁月，现在除了这位可爱活泼的B小姐，老太太再没有其他人可依托。

## 一七七二年

### 一月八日

如今的人们都是怎么了？真诚已经从他们身上消失，每个人都处心积虑想往社会的最高层爬，这样的话，晚宴中他们的座位就能比别人更靠前，他们的身份和地位也比别人更高贵。不明白的人看着他们如此卖命地对一个座位你争我抢，肯定会以为他们是出于无聊才这样。恰恰相反，他们的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可他们置之不理，情愿把自己困在无聊的事情中。上个星期大家聚在一起玩雪橇的时候，一些人吵了起来，游玩的乐趣顿时被打散。

愚昧的人们啊，难道你们还没发现？高高在上的人并不像你们认为的那样神圣。国王能稳坐第一把椅子，是因为许多大臣在辅佐他，而辅佐大臣们的则是他们身边的助手。真正拥有权力、至高无上的人，应该是集聪敏智慧于一身、手握实权、精于算计、能利用别人完成自己梦想的人。

### 一月二十日

绿蒂，我亲爱的姑娘，风雪实在太大，我只好暂时停留在一家农村旅馆里，这封信就是在旅馆写下的。在这里我能写下对您的千言万语，但在d镇，那个混乱、污浊、没有归属感的地方，没有一点安静的时间能让我头脑清晰、语言流畅地写出只言片语。虽然这所房舍是那么狭小和陌生，外面还刮着风雪，这些毫不影响我对您的思念，实际上，刚踏进这家小旅馆时，我便在朦胧中看到了您美丽的容颜，我是如此想念你，亲爱的绿蒂，你就像天使一样！我不由得开始感谢上天。

亲爱的姑娘，如果你此刻正站在我面前，便会看到我憔悴的模样，我的脑袋混乱极了，快要失去了理智！我就像是提线木偶，由别人操控着，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一切感知都离我而去！我的眼前仿佛有一个西洋镜，镜中满是眼花缭乱的图案，我惊恐地发现每个人都和我一样，一个个木偶在街上走着、劳动着，不小心触碰到周围人硬邦邦的手时，我会像触电一般跳出很远的距离。我在夜晚期待黎明的到来，可是我懒得下床；我在白天等待太阳落山，打算去屋外赏月，结果我的脚没迈出房门一步。我困惑地想：为什么人要在沉睡和清醒中不停徘徊呢？

我明显缺少激情，也没有了希望，活力早已不知在何时偷偷溜走。

我在这里只认识冯·B小姐一位女性。不避讳地说，我觉得她某些地方和你很相似。要是您听到我这么说，肯定会认为我在讨好您。我承认，自己最近确实变得油嘴滑舌了一些，但没到令人讨厌的地步，况且日常交往中也少不了这个。对于我的称赞，很多女士都觉得听起来很舒服，她们说没有人能比得上我。听到这儿，您估计还会觉得我现在的脸皮变得比以前厚了很多吧？我想多和您说说有关B小姐的事情。她是个用情至深的人，我能从她清澈的眼睛里看出来，她眼睛实在很美，是蓝色的。她被阶级身份束缚着，渴望挣脱牢笼去广阔的天地中自由翱翔，所以我们有时会共同憧憬自由自在的生活；对了，我和她提起过您，她十分想与您认识，这是她的真实意愿。她总央求我多讲一些您的故事，看得出她很喜欢您。

以前的生活真令我怀念。我坐在您装饰精致的房间里，你在我身边，孩子们则在我们周围嬉戏，我可以给他们讲故事，在他们玩累了或者你不想听到他们打闹声音的时候。

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太阳挂在天边即将落下，我不得不启程回到那个令我窒息的地方。再见！绿蒂。阿尔贝特是否陪伴在您身边？啊！请原谅我鲁莽的行为！

### 二月八日

最近的天气真是糟透了，太阳消失了整整八天。不过我很享受这样的日子，以前每当天气晴朗的时候，总有一些人或者发生一些事情来破坏我的好心情。但是下雨、下雪和狂风天气时，没有人来打扰我，我想去外面或者待在家里都可以。新的一天，当太阳升起时，我会大声叫道：多么美好的一天，多么适合让你们进行拉锯战的一天！不管是地位、名声，还是健康和快乐，人们总能找到争抢的对象。可笑的是他们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要是可能的话，我会屈膝跪在他们面前，阻止这群疯狂的人相互撕咬。

### 二月十七日

我和公使的关系越来越恶劣，相信不久后我就会失去这份工作。我并非故意针对他，实在是他的所作所为让我无法容忍。他的每一个吩咐无理到让我产生把它们统统消灭掉的想法，我完全是按自己的决定来处理事务，所以他时常对我发脾气。几天前他还把我的劣行上报到宫廷，因此我得到了部长的警告，部长的话语并不严厉，但这毕竟是一次警告，对我的影响不可小觑。正当我盘算着是不是改辞职的时候，部长的信翩然而至，信中他多次责怪我做事不够稳重，同时又肯定了我在工作中取得的成绩，他赞同年轻人应该朝气蓬勃，思维活跃，但也要和上下级同事搞好关系，并且希望我在日常工作中不要太过于显露锋芒，含蓄低调总是没错的。对待任何事情都应理智，这样才不会给自己徒添烦恼。部长的这番话让我感动不已，我对他的崇拜又加深了一层。我的朋友，美好的事物总是消失得很快，令人惋惜。

### 二月二十日

这里的生活总是闷闷不乐，上天一定是把我的快乐拿走了，我希望他能把这些快乐赠与你们。希望你们一切安好。

绿蒂和阿尔贝特结婚了，我事先没有得到消息。

阿尔贝特，也许你不告诉我是对的，可我一直还在等待你们结婚的那天，好把绿蒂的那幅剪影从墙上拿下来。如今你们已经成为夫妻，我想还是让它一直挂在墙上吧！我的存在并没有影响你们之间的感情，你们仍然不时想起我，我知道在绿蒂的心中，我一直排在你的后面，这个位置我很满意，也没有想改变的意思。

可是，我不敢想象，要是绿蒂的心里没有了我的位置，自己会变成什么样。阿尔贝特，再会了！绿蒂，圣洁的天使！再会了！

### 三月十五日

昨天发生了一件对我不利的事情，我想这件事会成为别人驱赶我离开的导火索。我怎么这么倒霉！坏事总会落在我头上，即使我没犯任何错误。这就是你们期待看到的结果吗？如果不是你们的坚持，非要我做这份体面又有成就的工作，麻烦也不会找上我。现在，我的朋友，让我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吧。

你知道冯·C伯爵对我关爱有加，这里的每个人也都知道。昨天我去往伯爵家，和他聊天并且在他家用餐，当时我并不清楚贵族们会在他家举行宴会，所以吃完饭后我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和伯爵一起散散步，又随意和B上校聊了一会儿，他是来参加宴会的，接着，贵族们陆续来到，宴会开始了。之前我没听说过下级职员不能参加聚会这种说法，宴会开始后，我仍待在伯爵府，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我鄙夷地看着冯·s夫妇带着不可一世的表情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他们那位身材瘦小，偏偏又穿着紧身衣的女儿。他们是世袭贵族，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身份高贵。我打算等伯爵和客人交谈完毕后就向他告别，巧的是，B小姐在这时出现了。看到她后，我的心情变得愉快起来，她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后，我便站在后面和她聊天，但是我发现她在聊天时的神态有些不自然，像是在避讳什么。我不由得疑心起来，她被那些世俗的人影响了吗？她对我的反应好像一把锋利的刀插进我的心脏，当时我真希望马上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但我不死心地认为她还是喜欢我的，接下来她就会变成以前那样，或者说些让我宽慰的话。当时客厅里的人熙熙攘攘，我看见f男爵站在那儿，他今天穿的衣服是弗朗茨一世在加冕时所穿的全部服装；还有贵族冯·r大人，他也是一位宫廷顾问，他的妻子也在场，不过这位女士的耳朵听不见任何声音；另外还有j先生，他的礼服上满是补丁，看起来非常寒酸。我和他们站在一起聊天，并不时注意着B小姐的动向，让我郁闷的是，这些男人对我的态度也不甚热情，两三句话便把我敷衍过去。我的注意力一直在B小姐身上，因此没发现女士们都围在一个地方悄悄地说着什么，接着男士们也渐渐聚拢，相互讨论着，那边冯·s夫人正在和伯爵聊天，随后伯爵结束谈话朝我走来，把我带到窗边后，伯爵开后了：“您应该有所耳闻，这些人总是有点儿奇怪，他们似乎对您不太友好，觉得您不该出现在宴会中。不过我和他们不一样......”我马上说道：“伯爵先生，我早该想到这一点，我的留下给你添麻烦了，我向你道歉，要不是一位邪恶的天使阻拦了我的脚步，我已经离开了。”说完后我对他笑了笑，随即告辞。伯爵的手紧紧抓着我，传递着只有我和他才明白的话语。离开伯爵府后，我坐上双轮马车来到M地，爬上山观赏壮丽的夕阳，嘴里念叨着荷马的诗，诗的内容是一位善良的杀猪人对奥德修斯施以援手。生活就应该这么惬意。

随后我便回去吃晚饭，餐厅里坐着少数几个人，他们把桌布掀开，在桌上玩骰子。阿德林走了进来，他是一个善良正直的人，他把帽子挂起来，走过来和我坐在一起，对我说：“你看上去有点不开心？”我愣住了：“为什么这么说？”“伯爵没让你参加宴会。”我回答他：“这没什么，和宴会相比，我更喜欢欣赏美景，还有清新空气。”他说：“这样最好，我怕你因此不开心。要知道别人都在议论你，我听了真是气愤。”这时我才猛然想起贵族们不屑一顾的眼神，餐厅里的人也看着我，我的怒火窜了上来，你们这些该死的人！都想看我的笑话！现在无论我出现在什么地方，人们都会幸灾乐祸地笑着说：看看，多么自傲的人！再了不起也没有好下场，谁让他仗着自己的聪明才智贬低别人，现在得到报应了吧？——听着这些话，我简直想一死了之。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不可能把它死死封住，不过我很乐意看到人们因为这些嘲讽的话相互打起来。如果留言都是无端捏造的，我又何必动怒呢？

### 三月十六日

最近的烦心事实在太多。散步的时候，我和B小姐打了个照面，我们慢慢走出人们的视野，然后我询问她为什么对我的态度有所改变，我告诉她这些改变让我很难过。她笑着说：“亲爱的维特，我是什么样的人您很清楚，但是我确实有苦衷的呀！进入宴会后，我一直承受着别人给我的压力，原因在于您。参加宴会前我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很多次我都想和您说清楚，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现在不妨告诉您，冯·s夫人和冯·t夫人都不喜欢您，她们说如果您在场的话，就不会参加宴会。伯爵无法改变她们的决定，他对她们有所顾忌。这件事就这么越闹越大！”我压抑着内心的惊恐问她：“请告诉我，事情变成什么样了？”说着我心里想起阿德林昨晚说的那些话，身体突然燥热起来。善良可爱的B小姐此时泛出些许泪花，委屈地说：“真不知该怎么和您说，我受了多少委屈！”听她这么一说，我真想跪倒在地。我喊着：“全都说出来吧！求你了！”眼泪流了下来，她边擦边说：“昨天我姑妈也参加了宴会，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您的看法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亲爱的维特，昨晚我过得很不愉快，今天早上，姑妈又责骂了我，说我不应该和您交往，还说了一些贬低您的话，而我只有一点点机会向她辩解。”

她的话让我犹如万箭穿心。如果她为我着想，就不该把这些话讲给我听。随后她还说别人肆意传播着种种嘲讽的话语，说我孤傲冷漠、得意忘形，从不把他人放在眼里，现在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的朋友，虽然B小姐没有嘲笑我的意思，但这些话对我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打击，我仿佛置身火海，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现在若是那些人站在我面前，一定会被我捅上几刀；我迫不及待想让他们流血，好像只有这样我的心情才会平复。多少次我都想拿刀扎向自己的心窝，把胸中的恶气释放出来。以前听说有一种马，在发怒时会把自己咬上一口，让怒气和血一起流出来。现在我就是一匹这样的马，急切地想释放自己。

### 三月二十四日

我决意辞职，很抱歉没有事先告诉你们，我已经把辞职报告交给宫廷，正等待最后的结果。你们知道后肯定会要求我放弃辞职的念头，忍耐一点，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我非走不可，母亲听到这件事肯定非常伤心，可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希望她能明白我的苦衷。她本以为我可以一帆风顺当上公使或者枢密顾问，谁知道我自己把这条仕途之路切断了。

也许你们还在千方百计想说服我不要辞职，不过我不可能再待在这里，我要离开。我决定去投奔侯爵，他是位正直善良的人，知道我要辞职后便极力邀请我去他那儿，整个春天我都会在他的山庄度过。我觉得他能给予我帮助，他也说不会干涉我，所以我决定去找他。

### 四月十九日

我没有及时给你回信，本打算等宫廷同意我的辞职后再给你回信；现在我已正式得到通知，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之前我还猜测母亲会阻挠我的决定，去找部长要求我留下来。当然部长本人也在信中表达出对我即将离开的遗憾，我很想告诉你们信的内容，但怕你们生气。王储得知我要辞职后，还给了我二十五个杜卡登，他们的行为让我感动不已。这笔钱正好可以用作生活费，我也不必再从母亲那里拿钱。

### 五月五日

出发的日子定在明天，途中会经过一个地方，母亲就是在那个地方生下了我，我打算故地重游，回想小时候的愉快生活。父亲离开人世后，我和母亲便来到令人窒息的城市，再也没有回到那美丽的地方。威廉，我会把沿途的风光一一告诉你。

### 五月九日

就像一个远道而来的虔诚的信教徒，我怀着兴奋的心情完成了对自己出生地的膜拜。距s地还有十五分钟路程的路上，有一棵粗大的菩提树，我让司机在这儿停车，告诉他我可以步行前往，于是车开走了。我则开始回忆童年趣事。小时候每每散步，便把这棵菩提树当作终点。幼时的我总想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一番，对一切都懵懂无知，只知道世界之大，一定会见识到很多有趣有意义的事情，回想起来，那时的我比现在努力许多，充满激情，奋发向上。而现在，我经历了许多事情，结交了不少朋友，我回来了。但我并不是带着愉快、兴奋的心情回来，而是充满失望和落寞。眼前这座山的形状和以前一样，我多次想征服它。现在我还在想象，坐在这里幻想自己攀上顶峰，眺望周围的山峰和树林，一切都这么熟悉，没有任何改变。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家了。我慢慢朝s地走去，沿路都是熟悉的房屋和花园，有些地方经过修整变得陌生，令我十分不快。进城后，扑面而来的都是熟悉的感觉，仿佛我又回到了童年。我已经目不暇接了。虽然这些对我而言是很美妙的，但若是写出来的话大概会让你觉得无聊，因此我还是不详细介绍了。我在以前居住的老房子隔壁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来。前往旅馆的途中，我看到了以前的学校，现在变成了一间杂货店，我还记得教我们的老师是一位慈祥的老奶奶。小孩子免不了在学校有过哭闹的时候，我也不例外。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激动不已，我想一个来到圣地朝拜的信教徒也不会比我有更多的激动和感想。顺着河边往下走，有一户人家，男孩们经常在河边用扁扁的石头玩打水漂，谁的石头漂得越多越远谁就算赢。小时候的我站在河边总会天马行空地想着很多问题，我用大脑让自己奔跑在广阔的天地中。我的朋友，祖先们对他们自己的生活没有太多的要求，平平淡淡的日子就很幸福。他们把生活以及生活中的快乐写成一首首简单纯净的诗歌。奥德修斯用诚挚的话语赞美世界，这是我们都知道的。即使孩子们固执地认为地球是方的而不是圆的，又有什么关系呢？人类的需求其实很简单，一块土地用来耕种粮食，一捧沙土让他们长眠，就足够了。

我已经来到侯爵的山庄。侯爵果然名不虚传，为人善良正直，每个人都能和他愉快交往。令我费解的是，其他人的态度捉摸不定，看起来他们并不狡诈，也不像拥有良好教养的人。即使现在我觉得他们是可以信任的，但我始终保持着怀疑。有件事让我觉得很可惜，侯爵本人对事物的分析和看法往往是受到别人影响的结果，有些他也会参考书中的分析，总之，侯爵没有任何自己的想法。他很友善地对待我，可他不能完全明白我的内心所想，要知道，一个人最应该得到重视的地方就是心灵，所有的思想都是从这里出发。我的所思所想需要有人能够明白，思想属于大家，心灵才是属于我一个人。

### 五月二十五日

之前我有过一个想法，准备把它付诸行动，原本没想过让你们知道，现在这个想法已经不可能实现，我不如说给你们听听。还是在很久以前，我就产生了当兵的念头。而我选择跟随侯爵的原因也在于此，他正是一位将军。我曾在一次散步中向他述说了我的想法，他认为我并不适合当兵，因为我不是真心热爱兵营生活，只是一时兴起。

### 六月十一日

对这个地方我已经感到厌倦，大概你又要责怪我了，随便吧，我现在只想离开。侯爵是一位好人，可我和他无法畅快淋漓地聊天，我整天无所事事，身体快要发霉了。侯爵处理事情的方式偏理性，但他的理性还没达到成熟阶段，直白地说，和他在一起相处，我宁愿去阅读书籍，起码还有一点儿乐趣。

我决定八天后离开这里。在此之前我打算重拾画笔，这估计是我能做的唯一一件有乐趣的事了。

侯爵对艺术的理解能力不差，要是他抛掉枯燥的科学钻研艺术的话，肯定会比现在更有成就。郁闷的是，他通常在和我谈论艺术和自然的奥妙时，对艺术发表一些没有新意的看法，让人哭笑不得。

### 六月十八日

离开的日程推后了，我在这里还要等上十四天。你问我打算飘向哪里？告诉你吧，我准备去某个地方了解一下矿产业的发展，但是我真正的目的是想更进一步接近绿蒂。我的心愿很简单，于是我的行动不由自主地按照它的意思去做。

### 六月二十九日

好吧，如果她是我的妻子，那该多好！上天，我毫不避讳说这样的话，如果你让我成为她的丈夫，我会欣喜若狂，我会用一生的时光来感激你！她的美丽和可爱无人能及，若是能拥抱着她，我该有多么幸福！原谅我不切实际的想法，我是真的希望能和她在一起！阿尔贝特的手轻轻绕上绿蒂的腰肢时，我的心、我的身体都会痛苦地抽搐。

威廉，我不妨把实话说出来，她和阿尔贝特在一起并不会有多快乐！我和她才是绝配！我们的心有灵犀，相互理解，每当我们各自说出的一些想法，总是不谋而合。阿尔贝特的缺陷就在于此，他没有细腻的情感，和绿蒂无法更深切地交流......威廉，这样的爱是有瑕疵的，虽然他们深爱着对方。

就写到这儿，我的思绪被别人打断了，真可恶。我的心情很糟糕，朋友，再见！

### 八月四日

世上总会有人遇到不如意的事情，上天并不会公平地对待每个人，有些人的愿望总会无法实现。我又见到了那位在菩提树下遇到的年轻母亲。当我走近时，那个大孩子边喊边朝我跑过来，年轻母亲随即跟着孩子来到我面前。她神情忧伤，仿佛变了个人，开口便告诉我一个不幸的消息：“先生，我的小儿子去世了！汉斯！他死了！”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她接着说：“我的丈夫已经回到家中，但他去瑞士没有得到一分钱，幸亏得到你们的资助，不然他就得像个乞丐一样走回家。可怜的人，他拖着病躯艰难的回来了。”我始终沉默不语，原谅我的笨拙，不知道怎么劝慰她。我给她一些钱，作为报答她送给我几个苹果，接过苹果后我便离开了，不忍再看到她伤心的模样。

### 八月二十一日

世间的事总是变幻莫测，我的生活偶尔会带给我一些乐趣，不过并不长久。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幻想自己有朝一日和绿蒂在一起，阿尔贝特会遭遇一些意外离开人世......那么我就可以......绿蒂也就......直到发现自己的想法太过恐怖，我才回到现实。

我顺着出城的路走着，这是那次参加舞会去接绿蒂时走的路。沿途风景没变，时间却回不到以前，快乐的时光再也无法重现！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当时的激情了。沉重的心情让我变成一缕孤魂，飘荡在寻找已成废墟的家园途中。

### 九月三日

毫不夸张地说，我的心里充满了嫉妒和怨恨，我对她的爱无比真挚，谁能和我相比？为什么还要出现另一个人来抢走她？我一无所有，好不容易遇到她，偏偏她又不属于我！

### 九月四日

秋天已经来临，周围呈现一派萧条的景致。我就是一棵树，等待着秋天把我的树叶一片片染黄，飘落。以前我和你谈到过一名年轻农夫，你应该还记得吧？回来后我四处打听他的消息，得知他已经被辞退了，是被赶走的，我问到的每个人都不想听到他的名字。幸好昨天我碰见了他，在另一个村子的道路上，我问他为什么被辞退，他于是把故事完整地告诉了我。现在我又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相信你听完后一定有所感触。可是我又不想告诉你，何不让我独自一人被伤心事烦扰？我没有必要让你也陷入悲伤的境地，也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悲惨的人，可是命运如此！

在我问起他的事情后，年轻农夫开始向我述说他的遭遇。他看起来有些忧伤，还有点不好意思，随即他又像吹满气的气球，变得自信起来。现在我把他的话一字不漏地说给你听。希望你在听完后能对他有一个正确、公平的判断。首先他在我面前对自己的行为表示忏悔，接着慢慢进入回忆的河流。他说自己无法压抑对女主人的爱恋，甚至一天比一天更迷恋她，到最后就像着了魔一样，整个人昏沉沉的，神志不清。他不吃不喝，也不睡觉，就像得了一场大病。女主人交代的事情他忘了做，不该他做的事情又被他抢着做了。总之他过了好长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有一天，他发现女主人待在阁楼上，他也上了楼，试图向女主人倾诉自己的情感，但女主人拒绝和他说话，情急之下他竟然想用暴力迫使女主人屈服。他自己当时也吓坏了，不过他对女主人的爱无疑是真挚、纯洁的，他希望自己能娶她为妻，两个人一起过着幸福的日子直到老去。说到这儿他稍稍停了下来，害羞的表情重新浮在脸上，最后他像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似的对我说，女主人并不排斥他的爱情，甚至不反对他拥抱和亲吻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唯恐我对女主人的看法变坏，多次向我解释她是一个正统的女人，并且自己对她的爱从未改变。他说我是第一个知道这些事情的人，并且请我相信他并不像别人口中所说的那么道德败坏。亲爱的朋友，在这里我忍不住再次唱起那首古老的歌谣，真希望你能认识这位农夫。我对他十分怜悯，但理智告诉我怜悯不能解决问题，要是你有着和我一样的想法，我会非常高兴！我很在乎这些生活坎坷的人的感受，你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你是了解我的。

写完后我才发现自己没有把农夫的故事说完，其实结果能够料想得到。女主人没有答应嫁给他；而女主人的弟弟早已对他不满，正好趁此机会把他赶了出去，并且到处宣扬他的丑事。弟弟是在担心姐姐嫁人后，自己的孩子得不到财产，姐姐并没有子嗣，因此弟弟的孩子是唯一的财产继承人。现在弟弟顺利地赶走了农夫，而且还破坏了他的声誉，让他无法再回来。不过我听说姐姐重新找了一名做杂活的工人，姐弟关系一直僵持不下，人们都说姐姐肯定会和这名工人结婚，但是我们知道弟弟决不会同意。

我没有夸大或缩小这个故事，里面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可信的，故事的内容并不吸引人，我的叙述也像白开水一样平淡，不过我们的日常聊天也是这样，因此没有什么不妥。

小说是捏造出来的，远不会像真实故事那么动人，忠贞、纯洁的爱情只可能存在于现实。那些被我们认为是粗鲁、没有教养的人，恰恰有着纯洁、真挚的感情。反而是受过知识熏陶的人们失去了最纯真的感情。希望你能认真看完这个故事。我的字没有像以前那样潦草，你一定发现了，因为我的心情是平和的。把他当作你的朋友吧，认真、仔细、真诚地看完他的故事。他敢想敢做，而我是个胆小鬼，我的胆量还不及他十分之一。

### 九月五日

阿尔贝特出差去了乡下还没回来，绿蒂于是在便条上写着：“亲爱的，希望你能早点回家，我一直期盼着你的到来。”随后来了一位他的同事，告知我们阿尔贝特的工作还未全部处理完毕，暂时回不来。便条就一直搁在那里，到了晚上我拿着读了起来，不自觉地笑了，她对我的反应感到迷惑。我对她说：“人类的想象力多么奇妙，读着这些话，恍惚间我以为这就是写给我看的。”听完我的回答她没有任何表情，是不是生气了？我也不再说话。

### 九月六日

我和绿蒂在跳舞时所穿的蓝色礼服已经破旧不堪，穿上它实在有碍形象。经过一番内心挣扎后，我决定把他搁置起来，并且请人重做一件一模一样的礼服，顺便做了一条黄色裤子和黄色坎肩来搭配它。

不过这件新衣服让我觉得有些别扭，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也许穿上一段时间就好了。

### 九月十二日

前几天绿蒂出门去迎接阿尔贝特回家。今天她回来了，我去找她聊天，看见我后她径直走过来，我激动地握着她的手吻了一下。

一只鸟儿从旁边飞来，是只金丝雀。她把鸟儿从肩膀上引到手心里，同时对我说：“看看这位新伙伴，是送给孩子们的礼物。可爱的小家伙！我给它喂面包屑吃，它一点儿也不挑食。对了！它还会亲吻我！”

说着她嘟起嘴巴，鸟儿便把小小的喙贴上她娇嫩的双唇，大概它也觉得这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

“您也试试。”她把手伸向我，鸟儿随即也碰了碰我的嘴唇，它的尖喙上好像带有绿蒂特有的芳香，在空中架起一座桥梁把我和她连接在一起，我简直要沉醉了。

我说：“其实鸟儿是在寻找食物，它们毕竟和人类不一样，你看它吻了一下后又忙着找吃的。”

“您绝对想不到，它可以在我嘴里吃食。”说完她捏起一小点面包屑，夹在嘴唇中间，鸟儿便在她唇间啄食，她的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

我不敢盯着她看得太久。她知道我是爱她的，怎么还能如此狠心让我忍受痛苦？她的一颦一笑都让我颤抖不已，我真想和她说，不要再给我一丝一毫的希望！

### 九月十五日

威廉，我的朋友，为什么世间美好的东西总是无法长久地存在？我很气愤，也十分悲伤。你一定还记得我提到的那两棵胡桃树，它们长在那位和蔼可亲的老牧师的家中。我和绿蒂曾一起去慰问过他，还坐在那两棵胡桃树下和大家一起聊天。它们枝繁叶茂，在炎热的季节给我们奉献一片清凉的休憩场地。村民们至今还记得胡桃树的栽种人——两名牧师。一位老师说自己的祖父一直对其中一名牧师非常敬仰，老师还说，每当自己经过胡桃树下，就会想起那名牧师，并且对他表示深深的缅怀。可是，威廉，得到这么多人喜爱的胡桃树居然被砍伐了！那位老师说起这件事就泪流不止。听到这个消息后我也十分愤怒，谁能下得了如此狠心！但凡对胡桃树有感情的人都不忍心看到这个结局。但有一点让我感到欣慰，村民们在得知胡桃树被砍倒后，纷纷向始作俑者表示他们的愤怒。刽子手就是牧师夫人，以前的老牧师已经去世，新任牧师已经上任。但愿这位新来地牧师夫人能明白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她应该预料到，村民们对她不再表示尊敬，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再给她送来许多食物。她看起来像个久病未愈的人，难怪她会如此冷漠，她竭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位知识分子，还假模假样对基督教进行所谓的创新和变革，她不喜欢拉瓦特尔的热情，因此上天降罪于她，让她失去健康的身体。我大概能猜到她为什么要砍掉胡桃树：树枝遮挡了她的视线，地上永远有扫不干净的树叶，而且胡桃结果后会引来大批的孩子，他们用石子把胡桃打下来，他们的吵闹声会影响到牧师夫人思绪，说不定她正在研究塞姆勒、米夏埃利斯和肯尼科特之间的关系。村里人都对这件事愤愤不平，那些老人更是骂声连天，我问他们：“怎么不去制止牧师夫人的行为呢？”人们说：“我们无可奈何呀，村长和她是一伙儿的。”不过牧师想趁此打捞一笔的幻想破灭了，这还算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本来牧师打算把树卖掉，得来的钱和村长一人一半，谁料到侯爵得知了这个消息，于是让名下的财政机构把树送到他的家里。财政机构是牧师房屋的产权所有者，因此有权利处理牧师家中的任何东西。谢天谢地这两棵胡桃树没有死掉。如果我是侯爵的话，绝不轻易放过砍倒胡桃树以及想从中捞油水的人，不过，如果我是侯爵的话——哪里还会在乎那两棵树！

### 十月十日

她的眼睛乌黑明亮，每一次的对视都让我满心欢喜！不过我看出阿尔贝特似乎有些闷闷不乐，这好像和他的性格不符......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是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愿你能看懂。

### 十月十二日

荷马的诗已经不能再吸引我的注意，莪相是我最近追捧的诗人，他的诗仿佛是一辆马车，带着我四处驰骋，听高山流水，看巍峨群山，阴冷的洞穴里似乎传来孤魂的哀怨声，还有少女的痛哭声，她的情人，伟大的骑士，正埋在乱草遍布的山冈上，墓前堆着四块巨大的石头。莪相拖着年迈的身体在茫茫草原上行走，渴望找到先辈们曾走过的路。在金星的照耀下，他发现了先辈的安眠之地，眼前仿佛浮现出远古战士奋勇杀敌的情景，月光给他们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游唱诗人知道自己不久便要离开人世，他蹒跚地走在通往墓地的路上，寒冷的风掠过荒芜的大地，杂草在风中摇摆，他仰头对世界喊叫着：“旅行者即将出现，他和我在年轻时就已熟识，他一路寻找我，四处向人打听：‘芬戈尔的儿子在什么地方？他实在是位了不起的诗人。’他料不到自己的脚已经走过我安息的土地。”亲爱的朋友，看着侯爵在痛苦中挣扎，我真想帮他脱离那片苦海，用我的心灵来安抚、慰藉他。

### 十月十九日

空虚无处不在，我的身体、我的灵魂，它们就像一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要是我能紧紧地把她抱在我的怀里，哪怕只有一会儿，我的心就会幸福得溢出水来。

### 十月二十六日

我的朋友，在经历了许多事情后，我对自己之前的想法愈加肯定，我们的生命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重要，至少在别人眼中是这样。今天绿蒂家中来了一位客人，她的女友。他们在客厅聊天，我准备在旁边的房间里看书，但静不下心，于是决定给你写信。她们的声音隐隐从客厅传来，内容大多是些家常琐事和周围人的情况，比如结婚和生病。我听见客人说：“她的病似乎严重了，咳嗽止不住，十分瘦弱，颧骨都很明显，还不时陷入昏迷。”绿蒂接着说：“n.n.也好不到哪儿去。”客人抢着说：“他全身都浮肿了。”这些话在我的脑海里构造出一幅场景：我看见两个病人在痛苦地喘气，眼神中充满对人世的留恋......我的朋友，绿蒂和女友的聊天口气没有一丝悲伤和惋惜，似乎这两个人和她们毫无关系。我缓慢地看着房间的摆设，绿蒂的衣服和阿尔贝特的文件，家具和小物件的位置、形状都深刻印在我的脑中。我问自己：现在你和你的朋友和睦相处，你给他们以及他们给你都带来了不少欢乐。但是，某一天你离开了他们，或者不在人世，他们会一直怀念你吗？会一直对你的离去感到悲伤吗？还是会在短暂的悲痛后逐渐淡忘你带给他们的欢乐？威廉，不要埋怨别人记不住你，我们必须时刻做好被遗忘的准备。

### 十月二十七日

为什么我们要冷漠地对待别人？是谁规定人们必须戴着面具生活？我真想砸碎这荒谬的规定。如果我不付出情感，对方也不会主动向我示好，可是如果对方是一个生性不苟言笑的人，纵使我再努力，也无法改变他。

### 黄昏时分

对她的爱恋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除了她，再没有别的人或事能够吸引我的注意，失去她的话，我也不复存在。

### 十月三十日

威廉，你知道那种看到喜欢的东西却不能触摸，心里着急的滋味吗？我多想能把她拥在怀里！就像一个幼儿看到任何物品都企图占为己有一样，这是人的本能。

### 十一月三日

我究竟怎么了？竟希望自己一睡不起；每当看到初升的太阳，我的情绪瞬间变得糟糕起来。烦闷的原因不在于恶劣气候，也不是工作上的困扰，如果是因为这些，我还能稍微好受点。但我知道一切缘由在于我自己，自己犯下的过错！或者不能称为过错，因为它曾带给我许多欢乐。那时的我少不更事，每天都兴致盎然，用愉快的心情对待一切事物，可是，我已经找不回当年的感觉了，这预示着什么？我已经老了？是的，我的激情消失了，活力也不见了，眼神不再单纯，思想也变得腐朽。我已然成为一具空壳！窗外风景优美，阳光的照射让雾气渐渐消失；溪流和草地泛着金光，亮闪闪的溪水正朝我的方向涌来。窗户就像一个画框，把自然风景圈起来，变成一幅唯美的油画，可我已心如死灰，感受不到哪怕一点点激动和幸福，我千百次向上天祈祷，希望他能重新给予我清凉的泪水，让我不至于干渴在心灵的沙漠中。

想起以前的欢乐时光，再看看现在，我们失去了多少快乐啊！现在我明白了，任凭我们如何祈求上天，也得不到一星点安慰，上天收回了对我们的恩赐。

### 十一月八日

威廉，我能感受到她话语中隐藏的关爱。她希望我能克制自己，比如喝酒，我一喝就得喝完一整瓶酒，这便是我需要克制的地方。她说：“求您！看在绿蒂的份上！”我大声说：“看在绿蒂的份上？我每时每刻都在关注您，没有一秒钟不是在想您。您一直住在我的身体里。我一直跟随在您的身边......”她试图用其他话题转移我的注意力。我的朋友啊，她把我控制得牢牢的！

### 十一月十五日

威廉，我知道你担心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现在，不要阻拦我，让我面对所有可能发生的暴风雨吧，我的身体还没到不堪一击的地步。我一直对宗教怀有深深的信仰，不夸张地说，它是人类的精神导师，但宗教并不能成为每个人的精神导师。世界上有许多人，宗教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就像空气一样透明，哪怕其中有些人是地道的信教徒，甚至自己也从未奢望宗教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神明说我们都是神的孩子，我对这种说法并不表示怀疑，但我仍然保有怀疑的权利。不过我希望你不会因为我的话而生气，我对你的感情依然是正直、纯洁的。我可以把自己全部身心都展露在你的眼前，让你清楚看见我的真情；我不会对自己不确定的事发表看法，我也不会强迫自己认同连神明都觉得不妥的事情。若我有那种能力，我将会把整个世界毁灭，让黑暗代替光明，让雷鸣代替阳光。神明的孩子在呼喊：“请不要抛弃我！”他似乎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只能徒劳地挣扎。看来世间万物都是如此，在那一刻到来的时候，谁也逃不掉。

### 十一月二十一日

她浑然不知自己正把我拖向深渊，连带她自己一起掉下去；而我，心甘情愿等待着掉入地狱。我狂喜的猜测，她不时瞟向我的眼神，说偶尔也许更好一些，她的眼神究竟要告诉我什么？她没有拒绝我的感情，并且不时对我表示关怀，谁能告诉我这意味着什么！？

昨天她在我临走时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亲爱的维特，路上注意安全！”天啊！她称我“亲爱的维特”，真想不到，我当时兴奋极了。这句话一直在我嘴里念叨着，尤其是昨晚入睡前，我在床上嘟囔了很久，结果说出一句：“睡个好觉，亲爱的维特！”实在有趣，我自己都笑了。

### 十一月二十二日

我可不可以向上天祷告：“我要拥有她！”当然不能。但我总认为她非我莫属。可事实摆在眼前，她已经成为别人的妻子。我真是个傻瓜，一再地戏弄自己。我也知道不能放纵自己的欲望，否则会把事情推向无法收拾的地步。

### 十一月二十四日

今天她望向我的眼神就像一束光亮，直直地射进我那黑暗的内心，当时四下无人，她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而我则沉默不语。她像一位慈母那样对我表示关怀，温和的神情就像在面对一个受伤的孩童。我想把她拥在怀里，我想疯狂地亲吻她，想把所有的爱恋都告诉她，可她跑得飞快，像一只猫一样逃走了。她坐在钢琴前开始弹奏曲子，清脆婉转的声音随着优美的曲子一起流淌。噢！她的嘴唇如此娇嫩，像盛开的玫瑰花瓣，等待着从天而降的甘霖。她是如此神圣，让我不敢轻易冒犯，但我依然冲动着想要得到她，无奈一堵高大的围墙挡住了我的去路。

### 十一月二十六日

我不时在心里默念：你有着比别人多上好几倍的生活经历，你总在受苦，而别人总是幸福美满。直到我看见一位诗人写的诗，恍然觉得那就是专为我而写的。我经历了太多苦难，是不是我的祖先都像我一样不幸？

### 十一月三十日

我发现烦恼总是跟随着我，似乎我在每个地方都会遇上一些烦心事。比如今天，我在河边散步，其实我还没吃饭，我的食欲不甚强烈。河边的风有些凉，空气湿漉漉的，牛毛细雨正在漫天翻飞。我看到远处有个人在巨石堆中来回穿行，于是猜测他是不是掉落了什么东西，他穿着绿色的衣服，因而比较显眼。我慢慢走近他，脚步声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回过头来看着我。我看见一张悲痛的脸，透出一股正直的神情；黑色的头发用两根簪子挽成发髻，余下一点头发织成一条麻花辫。我正思考要不要说出自己心中的疑问，他看起来很和善，应该不会责怪我的好奇心，于是我问他：“你在做什么？”他脸上的悲痛加重了几分，叹息着说：“花，我要找一种花。”我说：“现在是冬季，不可能有花。”他从高处下来，对我说：“不，有些花在冬天也会开放，我家的玫瑰和忍冬花就是这样。有一株还是父亲给我的，旺盛的生长力简直和杂草不相上下；野外也有不少上开的花，只要是你能想到的颜色都可以找到，我想找矢车菊，可是一直没发现。”我好奇地问：“为什么你会在这个时候需要那些花呢？”他的神情一瞬间变得不自然起来，随即恢复原样，他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对我说：“我想把那些花送给我心爱的姑娘。”我笑道：“真是个好主意！”他高兴地说：“没错。虽然她不缺任何东西。”“可她需要你的花。”我说出他的下一句。他点点头：“是的。她富有极啦，有很多宝石，甚至还有王冠！”“能告诉我她的名字吗？”他没回答我的话，自顾自地说：“如果联省共和国邀请我去任职的话，我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模样。要知道我以前可是很威风的呢！可是一切都过去了，过去了......”说着他的眼里泛出泪花，头高高地仰着。我继续问：“你说你过去的生活是很威风的？”他说：“那当然！好得不得了，我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突然一个声音传来：“亨利希！你在哪里？快出来，吃饭了！”接着我看到一位老太太朝我们走来，我走上前问她：“那是您的儿子？”她说：“我苦命的孩子！我快为他操碎了心。”“他这是怎么了？”老太太说：“他并不是生来就这样，之前他还是一个行为举止正常的年轻人，努力赚钱养活家庭，不知怎么突然变得低落起来，随后的一次高烧便彻底把他变成这样。”“他这种样子有多久了？”我接着问。“现在还好，差不多半年没发病。最初我们把他送进精神病院，那段时间他可真能折腾，一年后才稍微有些好转。如今他生活基本可以自理，只是不停地念叨着国王和女王。好心的先生，您真该听听他的故事......”我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反而问道：“他曾告诉我他有一段时间过得非常愉快，是在哪段时间里？”老太太露出怜爱的笑容对我说：“他是在说自己被关在医院的那段时间，他什么都不懂。要知道那段时间他完全失去了理智，整个人都是不清醒的。”老人的话让我震撼不已，匆忙间我递给老人一块硬币，接着大步走开，边走边说：“你很愉快！没错，那段时间你是最幸福的人！”我一直喊着：“那是你最愉快的一段时光！”上天让我们拥有理智，却又规定我们只能在懵懂和癫狂的状态下才会得到真正的幸福，造化弄人啊！我多么希望能像你一样生活在混沌之中。你不辞辛苦地寻找着送给女王的花，不管天气寒冷，不管还有没有花儿在野外盛开，并且幻想着自己能被联省共和国聘用，那么一来你的生活便会更加幸福。你始终为一个目标而努力。再看看我，脚步凌乱，心思散漫，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活。可怜的人，你是快乐的，也是不快乐的，世俗的观念阻挡在你和快乐之间，任何一个有权势的人都无法砸毁这道墙。

谁不希望自己健健康康？要是不幸染病，每个人都希望能够尽快康复，如果说远方有一口能治百病的泉眼，大家一定会蜂拥而至，也许会有一些人因为路途奔波而使病情更加严重，我们应该同情他们。同样的，在一个人做了错事醒悟过来，并且决定去圣地朝拜，祈求上天原谅他的时候，我们应该对他的行为给予肯定，而不是用居高临下的姿态一味地嘲讽他。难道我说错了吗？上天啊，请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我，一个如此虔诚、善良的人，怎能一再地让他的生活发生不幸呢？你博爱的胸襟在哪里？为什么不来照顾这个可怜的人儿！我们对你创造的一切深信不疑，每当我们困难或者痛苦的时候，就会在其中寻找治愈心灵创伤的良药。你曾是那么慈祥，为何变得如此绝情？天父啊，带我离开这个残酷的世界吧！把我接到你的身边！我是多么迫切地等待着你的到来。我不想再继续自己的人生旅程，你不会责怪我鲁莽地结束这一切吧？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在辛勤劳动，每次的劳动都会收获丰盛的果实，这些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意义，我只想待在你身边，哪怕要我做最辛苦、最苛刻的工作，我也愿意。当一个儿子这样对父亲倾诉时，父亲会无情地赶走儿子吗？

### 十二月一日

亲爱的威廉，没想到我之前羡慕的那位发疯了的人，原来曾经是绿蒂父亲的助手，他暗暗喜欢着绿蒂，不料因此而失去了工作，回到家后不久便精神错乱起来。这是阿尔贝特告诉我的，他语气平淡得有些冷漠，不知道你的态度是否和他一样，对我来说，这真是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故事！

### 十二月四日

我的朋友，我想自己即将步上那个可怜人的后尘，我该怎么办？她的弹奏永远迷惑人心，因为曲子里蕴含着她的真情！我抱着她的小妹妹在旁边静静地坐着，小孩子正在装扮自己的娃娃。而我，是的，我开始热泪盈眶，它们来势汹涌，我抵挡不住。我的头不自觉地往下垂去，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的戒指，戴在她手上的结婚戒指。眼泪再也无法忍住，纷纷滴落下来。正在这时，她又弹起那首令我内心战栗的曲子，无数美好的回忆片刻间填满了我的大脑，我既激动又难过，于是起身在房里不停地来回走动，我快要发疯了！我颤抖着对她说：“求你，请停止弹奏这首曲子！”她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有如此反应。她绽放出明媚的笑容，仿佛要把我的内心照亮。“维特，您有些不适，以前您最喜欢这首曲子，现在却讨厌它。请回吧，好好休息一会儿，回去吧。”我跌跌撞撞出了门，狼狈极了。我的悲伤你都看到了，仁慈的上天啊，请快点来抚平我内心的伤痛！

### 十二月六日

清醒时，睡梦中，她的身影无处不在！那双泛着珍珠光泽的黑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我的眼前浮现！像一汪清泉，洗涤着我的心灵；又像一部放映机，投射出我脑海中的全部思想。

### 编者致读者

在他迫切希望得到帮助时，没有谁对他伸出援手；在他快乐或难过时，也没有人出于正常的关心去慰问他，直到他准备绝望地离开这块伤心地之后，人们忽地一下改变了，纷纷换上严肃的面具，冷冷地旁观这个可怜的人。

我挨个向他的朋友询问关于他的事迹，我期望能收集到更多有关他的故事，如此一来，我就能顺畅地把接下来的故事说完。

凡是和他来往密切的人，我都一一前去拜访，搜寻他的任何事情。这过程毫不费力，大家对他的评论大同小异；但对几个和他关系密切的人的说法就出现了很大的差别。

为了让大家更准确、清楚地明白发生的所有事情，我们会结合收集到的情况和他的一些遗书，我们甚至没放过任何一张小纸条；还原事件的真相是多么不容易，每一个人都高深莫测，想从他们嘴里打探出消息并非易事。

维特已经完全被愤怒蒙蔽了双眼，看不到世界的美好，他的心中满是怨恨，这些种子发芽抽枝后，最终盘踞了全身。他开始变得暴躁易怒，像发狂的狮子一样失去了理智，把自己的精力消耗殆尽。他曾试图改变糟糕的情况，可他的胆小注定无法让他从罪恶的深渊中挣脱出来，反而用完了他仅存的清醒意识。可怜的人儿只能在痛苦中徒劳地挣扎着。阿尔贝特的亲友们说，维特渐渐变得蛮不讲理，因而也间接加深了自己的痛苦；亲友们都为阿尔贝特的婚姻感到高兴，在他们看来，这个正直的小伙子从此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他们相信阿尔贝特能够很好地维持这段感情，但是他们认为维特的出现阻碍了阿尔贝特的生活，维特就像一个早年挥霍无度、老后无依无靠的人，在阿尔贝特这里寻找生活的支柱。他们还说，不管情况如何变化，阿尔贝特都没有改变他想给绿蒂创造美好生活的初衷，他依然是那个心地善良的小伙子，对绿蒂付出自己的全部情感。他不希望别人对绿蒂有所误解，在他心中，绿蒂永远是最完美的，谁不希望自己的爱人能得到所有人的称赞呢？这样一位可爱可敬的青年，如果他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姑娘而做出一些举措，并且这些举措没有危害到别人，相信没有人因此心生责备。他知道维特对绿蒂的感情，为了不使维特感到难堪和约束，阿尔贝特总会在他们两人聊天时主动离开，让维特轻松一点。

冬天，老法官病了，只能躺在床上休息，他希望绿蒂能去照顾他，因此他用马车把绿蒂接到家中。纷扬的大雪刚停不久，到处是一片白茫茫的美景。

看到绿蒂离开后，维特紧接着在第二天也跟随而去，他心里盘算着这次可以陪绿蒂一起回去，前提是阿尔贝特没有来迎接她。

虽然阳光明媚，但维特始终无法开心，一块大石头压在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往事历历在目，每想一遍就会加重他的痛苦，他的心灵已经饱受创伤。只有和绿蒂相关的事情才能引起他的注意。

他对一切都颇有微词，不管是别人还是自己，他认为阿尔贝特和绿蒂之间的关系因为自己的存在已经出现裂痕，为此他十分内疚，同时又觉得阿尔贝特也该承担一部分责任。

在前往法官山庄的途中，维特一直在思考自己和阿尔贝特的关系。他絮絮叨叨地说：“他看起来是那么温和、善良，对谁都彬彬有礼，可是谁也没有绿蒂重要，她是他的妻子。他应该好好爱惜她，仔细维护他们的感情。没错，他赢了，他可以和绿蒂一直生活到老，而我呢？我是个失败的可怜虫，一无所有，只要他轻轻一捏，我就会立刻死掉。对于我和绿蒂的关系，他也许并不像别人说的那样，抱着宽容的心态面对。他肯定在心里暗想着用怎样的方式让我消失，因为我的存在让他焦躁不已，他迫切想看到我的离去，越远越好。”

在思考的过程中，维特渐渐放慢自己的脚步，有几次还停顿不前，嘴巴始终一张一合地念叨着；接着他快速地朝前走去，不久便来到山庄门口。

他走进大门，向众人打听老法官的病情，但是法官的家人看起来都十分气愤。弟妹中最大的那个男孩说，瓦尔海姆的一个农夫死了，是被人活活打死的。起初维特并没有重视这个消息，他朝着卧室走去，正巧看到老法官挣扎着想站起来，绿蒂则按着他不准他起身，出了一件命案，法官觉得有必要亲自去调查一番。受害者在早上被人发现倒在大门口，现在还不能确定嫌疑人是谁，但是人们明显有了自己的想法，这位农夫受雇于一个寡妇，而寡妇前不久才辞退了上一位佣工，据说佣工在离开时就曾表现出强烈的负面情绪。

维特听到这儿后立即想起那位与他相识的农夫。他大声喊道：“难道是他？不行！我要马上过去。”他顾不上法官和绿蒂的反应，火急火燎地朝瓦尔海姆跑去，那位曾和自己说过无数知心话的年轻农夫，此时竟变成了凶案的嫌疑人，而自己还对他的一腔痴情赞赏不已。到达瓦尔海姆后，维特急匆匆赶往死者停放的地点——小酒馆前的空地，看到那两棵茂密的菩提树，维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许多往事，这块小空地上发生了多少有趣的事情呀，孩子们以前总是会坐在门槛上嬉闹，可现在那上面满是受害者的鲜血，让人惨不忍睹。爱到极致便是恨这句话说得一点也没错。四周的景致因为冬天的到来变得萧条，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雪霜，篱笆那边的墓地里也是白茫茫一片，中间零星点缀着深色的墓碑。

小酒馆前已经围满了人，还没等维特走进，人群就爆发出一阵怒吼。人们大叫着：“凶手来啦！”他随即朝一对远远走来的队伍看去，那位农夫被几个警察包围着慢慢靠近，凶手无疑就是他了，那个深爱女主人的年轻农夫。他曾在离开雇主家后心生怨恨，还曾向维特倾诉自己的情感。维特痛心地对着他喊：“可怜的人，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农夫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无声地看着他，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仔细地说：“我不允许她和别人在一起，除了我，她不属于任何人。”说完后他就被警察带进酒馆，维特也打算往回赶。

农夫的事情让他有了很深的感触，慌乱间他突然坚定了一个想法：帮这位可怜人向法官说情！此时的维特忘记了自己的痛苦，一心想着该如何阻止农夫的悲惨命运。在他看来，农夫的做法是情有可原的，为了让别人能像自己一样对农夫产生怜悯的态度，他还站在农夫的角度重新把事情思考了一遍，直到确信自己的话语能完全打动任何一个人后，他才稍微放心下来。他的脑子里已经蹦出无数词语，嘴里一直在不停地念叨着，在匆忙赶往山庄时，他又做了一个决定：当农夫的律师。

来到法官的卧室里，维特看到阿尔贝特也在，顿时心情一沉。但是他没有过多地表现出来，他径直向法官说起农夫的坎坷命运，希望法官能网开一面。可是法官并不同意他的决定，纵使维特费尽唇舌，老人仍然认为凡是都该讲究法律，不能凭个人感觉做判断。严肃、固执的法官对维特的说辞颇为反感，还没等他把心中所想全部说完，法官就打断了他的话，并且强烈谴责他包庇罪犯的行为。法官的话不无道理，国家和社会的秩序必须依靠法律来维护，没有法律支撑的国家必将走向灭亡。作为一个地方法官，职责让这位老人觉得自己一定要依法办事，严惩凶手。

被拒绝的维特仍然不愿放弃，他甚至想到如果有人协助凶手逃狱，法官不会从中阻拦，当作什么都不知道那样。毫无疑问，这个想法也被法官无情地拒绝了。阿尔贝特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他开口劝阻维特放弃那些荒唐的想法，一切要按法律程序办事。大家都不同意维特的做法，这让他伤心极了，尤其是法官对他说：“你已经无药可救了，真是荒谬！”最后维特不得不垂头丧气地离开。

法官的话让维特精神萎靡，很长一段时间都振作不起来，他的一张字条也透露出绝望的思想：“你已经无药可救了，可怜的人儿！所有人都无药可救了。”这张字条夹在他的书稿中，我们认为是他从法官家回来后写的。

在法官面前，阿尔贝特对凶手进行了一番讨论，这些话在维特看来都是令人厌恶的：他觉得阿尔贝特是假借讨论凶手，暗地里嘲讽自己。一番仔细的思考后，维特知道自己错了，也明白法官和阿尔贝特的话不无道理，但他固执地坚持自己的看法，不愿意在他们面前认错，认错就代表示弱，维特不想这样。

另一张字条证明我们的推断没错，同时也告诉我们他和阿尔贝特之间的恩怨关系：

“我知道他是对的，他的言行和思想都无可挑剔，可是，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关系，我已经饱受打击，没人愿意相信我说的话，我已经失去了理智！”

天气变得暖和起来，积雪在慢慢消融，绿蒂和阿尔贝特下午打算回家，他们放弃了马车，决定走路回去。绿蒂一路上显得心事重重，不时地左右张望，似乎在寻找维特的踪影。阿尔贝特看到她的神情后，便和她谈起维特，他批评维特的一些做法，也对维特做出公平的评论。当然他最希望绿蒂最好能少和维特见面，他恳求地说：“这样做对我们。对维特都好，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再让他接近你，你应该知道现在有不少人在议论我们三人的关系。”绿蒂一直默不作声，静静地听着，看到这情形，阿尔贝特便停止讨论，也是从这一刻起，阿尔贝特再也没有主动说起维特，偶尔绿蒂提起他，阿尔贝特也只是用别的事情引开她的注意。

维特的满腔激情随着解救农夫的行动宣告失败而彻底消失，他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整日飘飘荡荡不知道该做些什么。那位农夫在审判时并不承认自己犯下的罪行，因此法官希望维特能作为证人出庭指控凶手，听到这个消息后，愤怒的维特变成了一只张牙舞爪的狮子。

维特想起自己在工作中遇到的不公平待遇和挫折，以及其他各种不堪回首的往事。他哀叹自己的失败，不管如何努力，永远一事无成；不管工作还是生活，他都无法热情、充满活力去对待；他的脑子里挤满了稀奇古怪的想法和不合时宜的激情，这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与自己心爱的姑娘纠缠不清，可以说既破坏了姑娘的幸福生活，也让他自己陷入没有出口的黑暗，最终导致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临终前还写有几封信件，我们觉得把它们公开，以使人们更好地能看到维特内心的挣扎。

### 十二月十二日

威廉，我的朋友，我感到身后有一个无形的人正在追赶我，他就像死神一样让我感到可怕。这段时间，我发现自己的情绪越来越波动，并不是发生了让我激动的事情，一切原因在于自身，我的身体里住着一个魔鬼，时不时就会爬出来对我进行一番折磨！你该知道我有多么痛苦，没办法，我只好用夜晚的清冷空气使自己冷静下来。

积雪融化的速度非常快，雪水的加入让河流变得奔腾起来，洪水出现了。我从别人那儿听到消息，瓦尔海姆的山谷已经被洪水淹没，昨晚十一点钟左右，我马不停蹄地往那里赶去。到了那儿才看到，洪水已经冲毁了一切，树木、花草、还有田地，原本美丽的山谷此时正经受着大自然的摧残，浑浊的水流不断冲刷着山体，空中传来一阵阵仿佛野兽吼叫般的风声，多么令人胆战心惊！过来一会儿，月亮从布满黑云的天空中露出了脸，淡淡的光辉在水面上泛出星点亮光，随着波涛起伏；虽然我很害怕，可心里又有一种迫切希望释放的奇异想法。我想跳进洪水中，以拥抱天地万物的姿势落入凶猛的激流中，坠入不能回头的黑暗中！但我现在没有胆量挪出自己的脚，哪怕往前走一步，冥冥中有谁在告诉我，我的生命还未走到尽头。啊！这我当然知道，不过，若是我的生命能让一切变回原来的样子，我肯定会毫不犹豫跳下去！如果要我在跳下去和禁足之间选择，我绝对会选择前者。

这条山谷承载了太多我的回忆，绿蒂曾和我一起在这散步聊天，那棵我们经常驻足的柳树也被洪水淹没了踪迹。我想到了绿蒂家里的花园，还有她家附近我们曾走过的所有地方，现在都被洪水冲毁了。思绪牵引着我的心灵，一束阳光出现在我眼前，我像一个临死之人从光亮中看到一幕幕美好生活的场景。突然间，我不再惧怕死神，我感觉自己有了和死神对视的胆量。与其过着苟延残喘的生活，不如干脆离开这个纷扰的世界。

### 十二月十四日

我感到事情变得严重起来，威廉，我居然开始怀疑自己对她的爱恋是否问心无愧！你知道我始终单纯地爱着她，并认为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能给她带来幸福，而现在我竟然对自己的情感变得不确定。这段时间以来我每晚会做梦，很多人都说梦的出现是受到神鬼的控制，也许你不相信，可我相信这种说法，也许你在知道我的梦境后也会觉得不可思议。我梦见她躺在我的怀里，不停地说着爱慕我的话，我的双手牢牢地圈住她，一遍又一遍吻着她娇嫩的双唇，无限爱怜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眸，深深地沉浸其中。我禁不住感谢上天，感谢他给了我一个甜蜜的美梦。我该为自己的梦感到愧疚吗？亲爱的绿蒂，为了你，我已经失去了理智，这八天我始终沉沉噩噩，唉声叹气。我的生命到了结束的时间，我该走了，没有遗憾地离开这里。

维特的承受能力已经到达极限，长久以来积压在内心的彷徨和痛苦终于爆发了，轻生的念头也越来越严重。和绿蒂的重逢没有让他快乐起来，他在悲伤和乐观之间徘徊，不断地鼓励自己，也许明天、后天，事情就能发生改变。

他的这些情绪变化都能从字条上看出来，这一张字条同样是从书稿中找到的，我们估计他原本想给威廉写信，但只写了一个开头，日期也没有。

难道我的人生使命就是为了遇见她？我始终无法对她下狠心，她的关怀让我感动不已。

结束吧！把幕布拉上，回到后台！勇敢一点，黑暗的后台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可怕，我们对黑暗有着与生俱来的洞察力，果断地走进去吧！不要辜负上天赐予我们的能力。

维特此时已经做出了决定，任何人、任何事也无法让他改变，因此他在下定决心后给朋友写了一封信，暗暗地向朋友指出自己的想法。

### 十二月二十日

威廉，亲爱的朋友，谢谢你对我的帮助，你对那句话的解释让我有很深的感触，不得不承认你是对的：我确实该离开这儿了。但我不想那么早就回去和你们团聚，我还想去某些地方游玩一下，天气预报说可能会出现连续霜冻，这对出行有益。大概两周左右我便会回来，那时我再给你写一封信，你就可以做好迎接我的准备，千万不要太早赶来。另外请转告我的母亲，她的儿子希望得到她的祝福，并且请她忘记以前我带给她的不快。我总是不能给别人带来快乐，这真令我烦恼。好了，就说到这儿，亲爱的威廉，我最好的朋友，愿上帝保佑你！再见！

我们无法得知绿蒂的情绪变化，因而也不知道她对维特和自己的丈夫各自有什么想法，在我们看来，其实她的思想不难猜得到，但是她毕竟是一位女性，只有女性才能更好地了解另一位女性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过我们可以确信她正想方设法和维特保持距离，好让自己的决定不至于对维特造成太大的伤害，她也曾犹豫过要不要这么做，她知道这个决定一定会给维特造成影响，也会逼迫维特必须做出他原本做不到的事情。但是现在的情况不允许她反悔，必须得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立场；阿尔贝特一直没再提起这件事，她也不好提出，这种情况下，行动比任何言语都能表明她是多么在乎和丈夫的关系。

上一封写给威廉的信是维特在圣诞节的前一个周日完成的。那天晚上，他去看望绿蒂，家中只有她一个人。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节日，绿蒂正忙着为弟妹们准备节日礼物。维特说，节日里最高兴的莫过于孩子们，他们会围着装饰精美的圣诞树又蹦又跳，欢喜地数着树上的装饰品，还有他们看到礼物的惊喜模样。绿蒂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尴尬，随即她马上笑着说：“您也能收到圣诞礼物，只要您别来捣蛋，我可以送您一支蜡烛或者别的什么。”维特大声问道：“为什么说我不要捣蛋？绿蒂，请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她说：“圣诞节是周四，那时我的父亲，还有弟妹都在这儿，您也可以过来，但周四之前您都不要来这儿。”维特万万没想到绿蒂会这么说。她又说：“请您听听我的劝告吧！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您应该克制一点，不能像以前那样了！”他不停地来回走动，嘴里重复着同样的话：“不能像以前那样了！”绿蒂也看出了他现在的情绪很激动，她试图用别的事情来引开他的注意力，可是没有成功。只听他叫道：“你不知道，绿蒂，我再也不能看见你了！”她急忙问道：“您怎么会这么说？维特，我们仍然可以见面，但是不能过于频繁。您总对一件事物投入太多的感情，显得急不可耐，这样不好！”说到这儿，她的手覆上维特的手，说：“您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绅士，知道何时该放弃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您爱着的人不能和您在一起，她除了对您表示怜悯外，无法再为您做更多的事情，放手吧！做一个豁达的君子。” 维特并不作声，但他明显气坏了，脸色变得阴沉起来，牙齿相互碰撞发出声音。绿蒂继续说：“请您放手吧！好好想想自己的行为究竟是对是错，您不该爱上我，维特，明知我已是别人的妻子，这是不争的事实，您就应该放弃的呀！我之所以对你怀有好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和您在一起。”他决绝地把自己的手从绿蒂手中抽回，用带着怨恨和愤怒的眼神看着她，激动地喊着：“真不愧是阿尔贝特的妻子，好一套巧妙的说辞！快赶上外交官了！”绿蒂说：“我并没有刻意针对您，换作别人也会说出一样的话，优秀的姑娘还有很多，您一定可以找到让您满意的心上人，只要您肯去寻找，绝对能够找到。您在这里收获的只有烦闷和痛苦，还会让我们替您感到担忧。旅游会让您的心情变得开朗一些，去吧，把烦恼抛开，诚心诚意地寻找一个与您共度一生的姑娘，到那时我们又可以在一起尽情畅聊。”

他冷冷地说：“精彩的言论，绿蒂，你真该把这番话记录下来，让所有的老师都向你学习。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情不会朝着无法收拾的方向发展。”“但是，维特，您一定要答应不能在圣诞节之前来这儿！”还没等他作出回应，阿尔贝特已经走进了房间。维特和他冷淡地打了一声招呼，接着两人在房间来回走动，各自都觉得很不自在。维特试图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来缓和下气氛，可是没几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阿尔贝特也好不到哪儿去，干巴巴说了几句话后，他开始询问绿蒂有没有完成他交代的几件事，当他得知绿蒂还没做完这些事后，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虽然只是像平常那样催促绿蒂快点完成，但在维特始终觉得他不该用这种语气和绿蒂说话。维特想多待一会儿，但理智告诉他到了离开的时候，直到八点，绿蒂家准备吃晚饭了，维特才戴上了帽子，拿着手杖决定离开，他快要压抑不住自己的怒气了。阿尔贝特邀请他共进晚餐，维特觉得他的话并不是出于真心，因此拒绝了他的邀请。

回到自己的家后，维特没有让佣人陪同进屋，而是自己拿着佣人照明用的蜡烛，孤零零地在房间里哭泣，随后又发泄出心中的不满，激动地绕着房间走动，实在走不动了就往床上一靠，也没管衣服脱没脱，佣人一直等到十一点钟，终于鼓起勇气询问维特要不要帮他把皮靴脱下来。维特示意佣人脱下皮靴，然后吩咐他明早不要来打扰他。

十二月二十一日，周一，这天早上，维特写了一封信，收信人是绿蒂。这封信是在他死后我们从书桌上找到的，信已经封口，于是我们托人把这封信交给绿蒂。在此我打算把信的内容公开，很明显这封信并不是一次性写完的。

绿蒂，我决意踏上死亡之路，我已考虑得十分清楚，并不是激情促使我做出这个决定，今天将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你。亲爱的绿蒂，在你打开这封信时，我大概已在阴冷的坟墓里安息了。这个夜晚我过得非常不好，很害怕，很孤独，但我庆幸自己还能在临走前见到你，和你说说话。整整一夜我都在思考自己的人生，最后我决定和死神见面。昨晚的对话让我惊觉自己已经无法再给你带来快乐，和你有关的幻想都已破灭，我的心仿佛是浸在冰冷的水中。回到家后我立马跪在地上，请求上天能给我一些安慰。经过一番痛苦的思考后，我知道自己唯有一死才能得到解脱。于是我安稳地睡着了，醒来后第一个想起的事情仍然是死亡。绿蒂，不妨直说，这个决定是为你而做的，我自知我的离去是解决事情的最好办法，既然这样，我何乐不为呢？请不要见怪，我曾有过邪恶的想法，把你们都杀死，然后我再自杀！最后想想，你们正拥有着幸福的生活，而我独身一人，那么就由我来承担死亡吧！——如果你能在我经常驻足的地方停留，从山坡上远远地看着我的墓碑，祭奠我，就已经是对我最好的想念了。我是认真、严谨地给你写下这封信，不知什么原因，写到这儿我突然有了大哭一场的冲动，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临近十点，维特穿上衣服准备出门，他告诉佣人，自己不久会外出几天，要佣人提前把衣服整理收拾妥当，并让他收回借出的书籍，把欠款都不上，然后发两个月的救济金给那些穷苦的人。随后他在房间里吃完饭，牵上一匹马朝法官家走去。到那儿后才知道法官并不在家，于是他默默不语在花园里散步，仿佛在回想些什么。

他并没有回忆多久，因为孩子们一直围绕着他喧闹。三天后就是圣诞节了，这些孩子已经迫不及待想得到绿蒂送给他们的礼物，小孩子的想象力无穷无尽，大家相互述说着对礼物的幻想。“再过三天！三天后就是圣诞节！”维特依次亲吻这些可爱的孩子，正在他准备离开时，年龄最小的男孩偷偷告诉他，大孩子们写了好几张新年贺卡，漂亮极了，爸爸、绿蒂和阿尔贝特，还有维特先生都有一份，元旦早晨就能收到。孩子的纯真和善良让维特十分激动，他掏出一些小东西送给每个孩子，请他们把自己的问候带给法官，随后他泪光闪烁，离开了山庄。

下午五点左右，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先嘱咐女佣往壁炉里多加点柴火，最好能让火力保持到夜晚。然后他让佣人收拾好内衣裤和书，把外衣放进保护袋里。接着他又在写给绿蒂的信中添上一些话。

你要我在圣诞节前别来找你，绿蒂，除非今天看到你，否则当你再次和我想见时，我已经躺在泥土里了！这封信会正好赶在圣诞节的时候交到你的手上，我想你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一定会在看完信件后涌出晶莹的泪珠，一滴滴砸落在纸笺上。请原谅我非这么做不可！

而绿蒂这时正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包围着。她知道自己的态度给维特带来了伤害，也知道逼迫自己和他保持距离有多么难受。

她尽量用平淡的语气对阿尔贝特说，维特这几天不会再来，直到圣诞节。正巧阿尔贝特需要有事和一位相隔不远的同事一起讨论，所以他今晚会在同事家住下来。家里显得冷冷清清的，孩子们也不在这儿，无聊之中她的思绪开始漫无目的地飘荡。她想到阿尔贝特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丈夫，对自己的感情也无可挑剔，同时自己也深爱着他，希望能和他白头到老。她知道阿尔贝特不会令自己失望，他无疑是能保障自己和弟妹幸福生活的最佳人选。可是她对维特依然念念不忘，他们之间存在某种默契，对人对事的看法也十分相同，这一切都让她对维特有了深刻的感觉。维特的离开是无奈之举，也让她发觉自己内心的痛楚。上天啊，要是他是我的哥哥该有多好！这样他就能一直和我相处下去，我可以介绍自己的女友给他认识，如此一来阿尔贝特也不会排斥他。

她把所有的好朋友都和维特比较了一番，可总找不到一位完全配得上维特的人选。

她终于明白自己的内心所想，她希望维特永远不会离开，但理智告诉他必须和维特保持距离，她那单纯、美好的心灵此刻正为这个问题而烦恼着，脸上布满愁容。六点半的时候，她听到了维特的声音，他在楼下和女佣说话，接着熟悉的脚步声越走越近，绿蒂的心扑通扑通跳跃着，如一位初次与心上人见面的姑娘。她暗想着，早知道就吩咐佣人说她已经外出。维特已经走进房间，她忍不住叫起来：“您不该来的。”维特说：“我并没有对你的话作出答复。”绿蒂说：“您真该停歇一会儿，请您替自己，也替我好好考虑下。”

她无所适从，好像自己才是那个贸然闯进别人家中的人，为了不至于气氛太过尴尬，她吩咐佣人邀请自己的朋友过来小坐一会儿。而维特则像个没事人一样，把手里的书放在桌上，然后向绿蒂问起几本自己有兴趣的书。绿蒂的心乱极了，她急切地等待着朋友的到来，可心里又对她们的到来有些抵触情绪。不多久女佣进来回复，说朋友们感谢她的邀请，但碰巧有事无法应邀。

她打消了让女佣在隔壁屋打扫卫生的想法，坐在钢琴前开始弹奏。维特习惯性地在房内踱步，小步舞曲从绿蒂的手指之间流淌出来，然而今晚她始终不在状态。看到维特惯例坐在沙发上后，她离开钢琴朝他走去，尽量装作平静的样子在沙发上坐下来，问他：“您带了书来吗？”维特摇了摇头。绿蒂说：“您翻译的那几首莪相的诗我总是忘记阅读，放在书桌抽屉里没拿出来过，正好您今天来了，不如请您念给我听一听吧。”维特笑着朝书桌走去，拿出纸稿后，上面的内容顿时让他震撼不已，眼泪迅速地涌了出来。他重新坐在沙发上，对着纸稿开始念诗：美丽的星辰啊！你闪着亮光出现在西边的天空中，慢慢爬上山顶。你的眼睛看着苍茫大地，可是在寻找什么？狂风已经停止怒吼，山谷里远远就能听到河流发出的哗啦声，蚊虫随着晚风飞扬在田地上空，嗡嗡声不绝于耳。你那明亮的眼睛究竟在寻找什么？黑色的帷幕像水一般带着你向前走去，欢快的浪花洗涤着你的身躯。美好的时光已经逝去！再见了，那片莪相向往中的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