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鸣

她伏在季盐渊身上呕吐。这里没有多余的光线，她只能借着两侧墙壁上倒计时灯牌发出的昏暗光线看清自己的呕吐物。她毫不留情地吐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只人耳、半根手指、一对眼球……诸如此类。她像脱离发条掌控的暴走机器般继续呕吐，甚至不由自主地将沾染猩血的手指伸向喉管。出于某种强迫意念，她揪出了一根与某个器官相连的长发。她捏住肮脏的发丝，试图将它拔除。然而这根头发太长了，最开始，她扯出了一小团被唾液打湿并结成团状的黑发并以为这就是终点——实则不然——在那团长发之后，她痛苦地忍受着一块被包裹在零碎发丝中的碎肉从口中滚落。那是一块从死者身上剥落的腐肉，它掉在季盐渊的心脏旁边，季花瞳低下头，以此看清了那个被红蓝光线照射着的赤裸脏器的原貌。

季花瞳从未想过她会将季盐渊的心脏看成一只被剥了皮的青蛙，它原属于暴雨夜的墓地，它本应为了从死人腐朽的颅骨中挣脱而刨穿自己的蹼。然而，现在它却以半透明的姿态安然地横躺在人类的胸骨之下。它被凌乱的断骨包裹，季花瞳瞪视着那颗心，完全无法将它与她身下濒死的少年联系在一起：人类的心脏摒弃了人性，它原本应作为季盐渊的内核被她报以最为恶劣的憎恶情绪对待，如今季花瞳却只是毫无感想地凝视着它。她沉默不言，象征死亡的喝彩声仍未响起，左侧的墙壁上暗蓝色的数字写明了四十九，右侧墙壁上鲜红色的数字昭示着五十——距离限制被解除，就只剩下属于季盐渊的最后一次死亡。季花瞳很难相信人类能以这幅全身被解剖大半的姿态存活下去：季盐渊的心脏仍在跳动，这种平稳且安逸的姿态令她感觉反胃至极，为此她依旧无法停止呕吐，最后她狼狈地朝着季盐渊的心脏伸出手——她已经无法容忍了——不能放任目睹她失态呕吐的旁观者活下去。在这个瞬间，季花瞳微妙地放弃了一直以来对对方怀抱的强烈憎恶情绪——她仅在考虑那个唯一的单纯目的：杀死唯一的旁观者。滑腻的脏器很快就被她捏成了一滩散乱的肉片，它们坠落下去，季盐渊干涸的胸腔再次被填满了，犹如在冷寂的月光下偶尔泛出气泡的混沌池沼，季花瞳垂下眼，她无法从那团混杂了无数破碎残骸的呕吐物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先前漫长的呕吐过程形同分娩，无形之中她也许创造了一个只能在眼下这个血腥空间中被诞育的新生儿，她看不见它漫长的血腥脐带，只知道它绝对没有与自己的下腹相连：她感受不到与新生相伴的钝痛。她只觉得疲累，再怎么浓重的腥臭气息都无法让她重新振作精神。她缓缓坐了下去，无意将更多的肠子挤出了季盐渊残破的身躯。季花瞳知道自己正与他的尸体融为一体，因为那象征着最后的屠戮的喝彩声早已响起，她的视野变得模糊，只能勉强看清自己正对的墙壁上那用鲜红色光线标明的巨大数字：五十一。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同时被告知了离开这里的唯一方式：互相厮杀满一百次。这将是个漫长且无趣的过程。这是季盐渊的最初感想，他很快就意识到，季花瞳会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毕竟这里无疑已经是被隔绝在人世之外的空间，没有人需要对他人之死负责。他认为对方将会肆无忌惮地使用暴力，他甚至想象得到季花瞳会在在各瞬间为自己准备怎样的武器。棍棒、刀具，并非枪械之类高效的工具，她需要的是暴力本身，她会享受将他虐杀的过程。为此，他必须抢先，毕竟他没有兴趣在这里浪费时间。因为互相厮杀……以及死而复生，对他来说都是过于无聊的历程——只有唯一的死才具有被理解与感受的价值。为了避免将梦魇延续过久，季盐渊选择了他最为熟悉的武器。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柄长弓，与他想象中的轮廓相仿，他屏住呼吸，轻缓地移动身体，将箭矢握紧在手中，同时看向了黑暗的另一端。他听见细微的声响——尽管季花瞳是狂热的崇尚暴力者，但如今她也摆出了狩猎者的架势。季盐渊开始后退，他必须远离发光的计数灯牌，以免被敏锐的对手察觉。当他将身影完全融入阴影中过后，他便开始等待。事实上，他已经开始将现下的处境当作梦魇对待。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在噩梦中经历死亡，为此他短暂地忘记了人类天生对于死亡的恐惧心理，在放弃考虑这种诡异环境中存在的现实因素过后，他甚至进入了一种颇为忘我的姿态，随即，他看见了不远处擦过红光的人影，他拉满弓弦，朝着红色灯牌的边缘射出最初的箭矢。在听见那声短暂的痛呼声后，他朝着季花瞳的方向走了过去。少女倒在显示为零的灯牌底下，半边脸庞被照映成阴森的暗红色，仿佛刚被从血海中打捞出来那般。季盐渊射中了她的咽喉，不知是强运使然，亦或是此地的规则使他的攻击自动变得致命。他半跪在季花瞳身边，看她因为痛苦以及极度的憎恶而扭曲的表情，他没有对此发表意见，只因他甚至无法确定对方是否真实存在。不过，即使她只是某人的投影，也不能忽视她那令人惶恐的恶毒本性。季盐渊没有动那根堵没少女喉管的箭矢，他凭空变出一把手枪——尽管他因为不够熟悉这种武器而放弃将它用作攻击，但在这个他必须将对方杀死的时刻，枪击无疑是最有效的方式。

事实证明，想要高效地完成一百次杀人历程的季盐渊抢占先机的行为非常正确。他朝着季花瞳的后脑开枪，少女的头颅被击溃的瞬间，蓝色的计数牌变成了数字一，同时，房间里响起了一阵喝彩，真实而又颇具讽刺意味的人造喝彩声结束后，季花瞳咳出一口鲜血，她脑后的骇人血口奇迹般恢复如初，尽管地上依旧残留着她的脑浆与头骨碎片，但她的死亡已然如同季盐渊枪口消散的硝烟那般，彻底沦为飞灰，化归为零。她仍未从最初的死为她带去的惊骇之中清醒过来，季盐渊再次朝着相同的位置开枪，季花瞳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她死不瞑目，一头栽倒在了尚未凝结的血泊之中。

季盐渊不想留给她用来审视自身处境的机会，如果他能够利用如此良机将她枪杀一百遍，那么他就可以迅速从此地脱身。在那之后，喝彩声不断响起，他无动于衷地朝着季花瞳的头颅开枪，几乎认为自己因陷入了无解的谵妄而在不断破坏脚下的这具尸体。在他枪杀季花瞳十五次过后，少女似乎掌握了某种规律，她开始在他开枪前活动手指，在季盐渊看来，这副情景简直就是死而不僵的行尸在做无用的挣扎。他有些忘乎所以，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彻底无视了现实与梦魇间的分界线：在他眼中，被他杀死数十次的只是一具人体而已，那并非季花瞳本身，他甚至已经开始忘记对方的存在了。为此，他彻底忽视了某种与季花瞳相伴的危险本质……对于暴力行为的天生直觉，她已经能够分辨出枪击、喝彩与自己复活三者之间存在的先后关系。她在生与死的短暂间隙中默默计数，就算只是一秒不到的空隙，她也能够用她足以与野兽相媲美的原始神经作出反击。她等待了太久，久到几乎快要让她在这个无限循环的被杀过程中陷入梦境。对她而言，若非眼前的杀人者是季盐渊，兴许她已经因为被枪杀过多次而失去了理智。但正因为对手是他，她才能够在被狂乱的死冲击过这么多次后依旧保持着高昂的兴致。她必须将自己遭受的对待完整、公平地返还给对方，这就是她一直以来所坚持的目的。“我要将他杀死，我会将他杀死。”在脑浆飞溅上墙壁之前，季花瞳让死前的自己牢记如此的意志，随后，她伴随着嘈杂的喝彩恢复了意识，这一次，她在季盐渊扣下扳机前出手，冰锥刺穿了枪手的小腿，他因为剧痛而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的瞬间，季盐渊犹如自梦境中跌落进现实——令人麻痹的幻境结束了，季盐渊对上了季花瞳的视线，他想起自己曾听闻某个曾在濒死时分穿越时空理解了人间历史与世界起源的学者形容地狱。对方认为，地狱存在的形式，便是在人类丧失生命的瞬间，令全部死者的灵魂化归为一体。当作恶者的灵魂与受难者的灵魂接触时，他将感受到对方所经历的一切苦痛。

地狱不过是一瞬而已。季花瞳甚至没有使用武器，她拽住季盐渊的头发，将他狠狠撞向墙壁，就和他机械化的杀人方式一样，季花瞳将全部的暴力浓缩进了重复的撞击之中。很快，她的手指便陷进了季盐渊破损的颅骨之中，徒手碰到对方柔嫩脑组织的触感并没有让她觉得恶心，相反，这种明快鲜活的触觉激发了她过剩的施虐欲望，她将奄奄一息的季盐渊拖到那摊由她留下的血泊正中。血浆覆盖了季盐渊的面部，季花瞳伸手探向他的前额，那里已经变为凹陷，为此她能够轻松地将十指插入破损的头颅之中。她沿着扭曲的骨骼摸索，尖利的指尖最终撕开了他的面皮。这是一个令季花瞳心跳加速的时刻，她几乎抑制不住这种莫名的身体反应，当她用手指翻搅对方干瘪的眼眶时，她不住颤抖着——并非是因为目睹在暴行之下失去原状的人脸所呈现出的狰狞变化，她很兴奋，仿佛是被季盐渊的血所引燃了那样，她撕扯着他的面皮，将那张初见时便令她格外憎恶的面孔重塑成了她理想中的破灭形象。最后她将十根手指全部捅进季盐渊的面部，她欣然曲起指关节，享受着对方犹如正被蠕虫吞噬般斑驳且不成人形的脸。这个时候，季盐渊仍在呼吸，季花瞳故意为他留了一口气，好让活着的他感受这种罕见的刻骨痛觉。不过人体很快便达到了极限：季盐渊被自己的血呛死了，喝彩声响起时，季花瞳的手指仍与他的面骨相贴。为此，季盐渊在剧痛中迎来了新生。如今他沦为受难方，在失去控制资格过后，他也只能如当初的季花瞳一般，忍受着对方恶劣的虐杀手段，直到发现最为细微的破绽为止。

相似的过程循环往复，季盐渊甚至开始佩服起季花瞳无尽的精力以及她的无法被熄灭的暴力欲望。他被迫与对方相杀，为的只是能够尽快实现脱离此地这唯一的目的。他尝试与季花瞳交流，在她被他杀死过后，在他重获新生过后。但她不肯给他机会，的确，正如他最初所设想的那样，季花瞳恨不得能够无限次对他实施暴力，这就是她的期望。他们无法为了共同的目的而努力，所以完全没有获得共识的机会，唯一留给他们的，就只剩下杀与被杀的单纯关系。季盐渊已经很累了，他剜伤了季花瞳的心脏，却并未夺去她的性命，只是因为他想要在对方死前获得喘息的机会。他靠在蓝色计数牌那一侧的墙壁边，他坐在血泊之中，听对面传来少女濒死时的低沉喘息，丝毫无法博取他的同情——季盐渊只觉得，那是一头藏身于阴影之中、伺机咬断猎物喉管的受伤母豹。他闭上眼睛，几乎没有力气再次睁眼面对如此的困境。

在喝彩声响起前，季盐渊睁开眼，他扭头看向一旁显示为四十九的蓝色数字，朝着意识模糊的少女提出最后的倡议：“我会把最后的杀人机会留给你，但至少，死法由我来决定。”他原本以为不会得到任何回应，但无论如何，他都懒得再与对方相争。直截了当的残暴手法也好，充斥着恶趣味的凌虐方式也罢，反正他早已习惯，而且已经是最后一次了，他不抱任何希望。然而，在那令人心生烦躁的喝彩声过去之后，他听见从红色的灯牌那侧传来的声音。季花瞳接受了他的提议，“那么，你想被怎样杀死呢？”季盐渊站了起来，他来到季花瞳面前，将手里握着的手术刀交给对方——他想让季花瞳将他活体解剖。出于某种莫名的冲动，他厌倦了少女纯粹的杀人方式，至少，在这个杀人无罪的空间之中，他想与对方建立某种只能够通过这种方式才会获得的联系，如果他们能够在离开时保留全部记忆，那么，他现在的决定将为未来的他带去难以言喻的收益。他的确是这么考虑的：让她通过自己最后的死，理解某些于她而言相对陌生的东西……关于仅在现实中存在的、真实的死。当他握着季花瞳的手腕，让她用刀片剖开自己的腹腔时，他想到了那个死在他手下的男人。在他割破对方颈部主血管的瞬间，他没有留意对方脸上的惊骇表情。因为，比起从破损的血管中喷涌而出的血液，僵硬的人类表情根本不足挂齿。绝对的死将活人变成了某种装置，某种与音乐喷泉相似的装置，濒死者想要捂住伤口，他的动作，以及他嗫嚅着发出的声响，它们构成了独特的节奏，而这种节奏操控着那柱血色的涌泉。尽管剖开他的下腹并不会为季花瞳带去如此惊骇的体验，但他的确察觉到了少女在看见犹如虫茧般破体而出的肠道时流露的嫌恶表情。他忍耐着剧痛，牵着季花瞳的手让她继续朝上剖去。他再一次想到了，作为活人的自己，在将自己视之为仇敌的少女手下逐渐流尽鲜血、丧失体温，常人无法经历这一切，即使是杀人者，他们大多也只能获得解剖死者的机会。无论是自愿还是非自愿，又是先前的那个男人，他大概至死都不会想到莫测的死会在如此平静的某一日降临在他身上。季盐渊仍然记得搬运尸体时所感受到的微妙氛围，刚在不久前断绝呼吸的死人看上去像极了不健康的活人，就连致命的伤口都显得没有那么突兀了。只不过，死人比起活人沉重太多，这也许只是某种被杀人过后的情绪影响所导致的错误感受，但对他来说，这就是死人于他而言的最直观印象。

沉重的尸体，空虚的内里。再怎么用复杂的言辞去阐释人类的构成，在取出全部内脏过后，余留下的不过是一具单薄的躯壳。季盐渊无法理解人类会在濒死之时对蒙昧的现实保留的依赖情绪，毕竟在这里，他在经历死亡之前便被告知了死的虚伪性质。他不知道季花瞳会对如此的遭遇做出怎样的感想，在他意识模糊的时刻，他竟然能够如同游离在躯体之外的幽灵那般清晰地旁观对方的行为。他看着她吐在自己残破的胸腔之上，她用一切具有象征意义的杀戮遗物污染了他的残骸，但对他而言算不上怎样的侮辱，即使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他坦诚地接受了因为这种猎奇经历而产生的情绪：他正心满意足地看着季花瞳因为自己而呕吐。这是一种能够被他所利用的反应，尽管他知道，这里与现实之间堪称毫无联系，但至少，此情此景之下，她让他产生了暧昧的期待之情……这就是所谓的共鸣。在鲜红色的数字变为五十一的瞬间，变调的喝彩响起，季盐渊从无限的死境之中脱离，他看着坐在自己身上、正在逐渐消散的少女的身形。最后的时刻到来了，他伸出手去抚摸那颗一度被对方捏碎的心脏，几乎是轻浮地遐想着：回归现实之后，在看见为我所熟知的地狱的那个时刻……你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