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你死了》

***这是一篇早期且不合格的创作，并且创作于【第二科学院】世界观未成型之时，仅留存作对一段创作及人生时期的纪念。***

***如果想要基于主线故事的更好阅读体验，请移步至《昨天你死了（收录于2022年作品集〈Griotte〉中的删改版）》。***

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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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轴2137年，浅野喋自杀后，从叶清墨的视角的随笔。

全文1.2w字。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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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从10楼的实验室，左边数起第三个窗户跳下去的。我现在还没有合眼，不知为何也哭不出来。此刻完全打开的窗户前灰青色的窗帘随风摇动，一瞬间以为是你蹦跳着靠近我时舞动的裙摆。只有这扇窗是开着的，在死气沉沉中旁若无人地吹动风带来的歌曲。

　　你一定对于跳下去的时间做了挑选，但你难道不知道，我无论何时都在看着你吗？你是想在这世界沉眠的夜晚，将你洁白的衬衫上绽出的、红得发黑的玫瑰花只献给我一个人吗？

　　被风吹下实验台的试管摔得粉身碎骨，但你曾从来不会容忍自己这样的疏忽。试管壁上本来有用黑色记号笔写着“Alex”的模糊字样，现在也碎得认不出了。

　　我现在不得不提到他。我怎么能想到，你像那个少年一样跳下去了。

　　你明明还在朝我笑，把资料夹牢牢抱在胸前说着“接下来努力一把肯定能做到的”。这本应该是无数个蹒跚度过的困境之一——说不定从头到尾只有我这么觉得。因为我是多么愚蠢和脆弱得和你一样，故意忘记从一开始救你就不可能，就像你不可以把Alex从死亡中带回来。当时的我无法理解你的做法，朝你开了枪。但现在没有人会朝我开枪，因为我对你的爱意远超过你对Alex的怀念，这点我们两人都十分清楚。你不会拒绝回来的吧？

　　我把第三扇窗户关上。手机显示频上的数字跳转为四个空洞洞的“0”。

　　昨天你死了。

　　（2018.9

改 2020.9.4）

### 再二

　　“早上好！”

　　喋啊，你知道吗，你说得很对。黎初的声音确实很好听。

　　那女子正朝我挥手，我也就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人群流动着模糊为白色的一片，她身穿蓝色卫衣的身影，在其中格外显眼。

　　黎初得到了我的回应，很自然地逆着人群向我走来，拍拍我的肩膀：“辛苦啦，我们的一把手，一晚上又没合眼啊？”

　　我含糊地发出几声语气词，又对她说：“你也是，这几天看你一直在忙啊。”

　　她没有正面回应，只是在笑，声音最后收拢，延续成一串带着旋律的轻哼。

　　“真好听，想听你和喋一起唱歌了。”

　　等那哼唱突然停下，我才意识到我说了什么。

　　黎初转过头。她笑起来一向很好看，可我现在却在害怕她做出那种表情。要是她再故作善解人意地说一句“那去问问她想唱什么”，我就更不好解释了。

　　但是她没有。

　　她没说话，没在笑。

　　我突然想起来，你从一两个月前的某一天起——或许更早，就一直去找她聊天了。你从她那里离开，到我这边来的时候，我曾有几次问你，你们都聊了些什么。最后一次，你很不耐烦地打断我，转身对着墙壁，什么也不说了。于是，我就知道，你们根本没有说话，或许坐在一起向远方发呆，或许各干各的事；或许是争吵——反正肯定不在聊天。

　　我还想对黎初说点什么，来为我的迟钝做一些补救。可我现在，心里只有你一个人的事情，特别是你昨天晚上的事情。我不能说，也没必要提，因为那估计是一件我和黎初心照不宣的事情。然后，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好在，我看到，黎初身后有个黑色的人影，在向我们接近。我就定在那里，等着那女子开口。“黎初？叶清墨？”

　　“早，黑木姐！”黎初开口了，恢复了她一直明朗的笑容。

　　我笑了。但马上意识到这反应的不妥。你和黎初两个人，从二十年前，你们才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就老喜欢拿这样蹩脚的称呼叫Blackwood。这都多少年了，你们还这样叫她，像个孩子一样。还挺好玩的，你说对吧？

　　Blackwood对黎初也摆摆手：“黎初。”

　　黎初向边上退开一点：“你来找老叶吗？”

　　没有黎初在中间挡着，Blackwood直直朝我看了过来。她点点头，眼睛对着我，也不知道在对谁讲话：“是的。”

　　Blackwood是分部一院的院长，分部一院专攻化学和医疗。我虽专注于你的事，但这些我还记得清楚，因为这第二科学院，是我们几人共同的心血。“Blackwood，几批新药物的档案整理，你还没给我。”

　　黑色的夹克下，Blackwood双肩的颤动十分不显眼。她以为我们没注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地开口，但光是她回答前的停顿就足够可疑了。她自己都忘了她是多么果断的人。“我还有分院内部的一些工作要处理，但是就剩下一点了。我尽量快点，你担心进度的话我可以先给你。”

　　“Blackwood，那不是你该管的事。”

　　喋，你看，这都二十年了。这里有两个人还在想你的事，而有一个更不流露情绪的人，在和你一起，想那个你永远不愿放手的人呢。

　　“你要怎么处理那个东西？我的执行权限不比你低，我完全可以接手这个项目。”

　　“那是喋的项目。她早就同意停止了。”

　　气氛好僵。

　　她们两人找了个理由，然后一起离开。黎初还不忘和乌森闲聊几句调节气氛。我知道，刚才黎初一定对Blackwood使眼色了。

　　她们走远了，我没机会为我尖锐的话语做补偿了。

　　对不起，喋，我知道你们有多想念Alex。我自己可能没到与你感同身受的程度，也知道他在你心中占据十分特殊的位置，但我会鼓起勇气地对你讲，我对他的怀念，也是发自内心的。

　　可不想回来的人是他，我只是想向你传达这一点而已。无论你怎么努力，他都不会再回到这个世界上了。

　　然而，你对我，可不会做出拒绝回来的答复吧。我真的如此希望，尽管我已经把你推入绝望过一次了。

　　好讽刺，请你一定一定原谅我。等某一天，我绝对会亲口对你再把这些话说一遍。

　　……可是，若你没死，我从来没这勇气在这里对你忏悔。

　　我站在原处，盯着前方，或者说是什么也没在看。流动的似乎不是人群，而是一步未动的我。断断续续的实感和理智敲着我，我甚至不知道我在对谁讲话。

　　（2018.9

　　改 2020.9.5）

### 再三

　　喋啊，久等了。

　　上午的工作都完成了，还有一些空闲的时间，所以我马上就来陪你了。我和你说了一个上午的话，但是只有在现在的静谧中，我才能全身心地，好好陪在你身边。

　　喋，现在我正要去找一个人，你猜猜是谁？

　　这个人你我都认识，认识了多年，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我一个小时前就已经通知过了他，以你的名义。你还在的时候，我对于和他交流，其实并不感兴趣，更不会在工作之外，主动去找他。

　　我真的不喜欢许颂崖。

　　你为什么那么想把他留在你身边呢？我每次对上他毫无杂质的棕眸，就能无比真切地感受到，有一颗真诚到几乎与我作对的灵魂，正在靠近我。我和你，曾经也拥有过这样的灵魂，但事情早就不是这样了。

　　不——说不定许颂崖，并没有他看起来这么简单。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的手段，引起你毫无怀疑的欣赏，又激起我极大程度的厌恶？以至于，在你尚活着的时候，我就倾尽我一切想象和情绪能量，想要将他铲除。

　　你现在不在了，我却不能趁这个机会，真的对他怎么样。因为我失去了你，就更偏向于珍惜你存在的每一个痕迹。

　　“浅——叶前辈？您怎么来了？”

　　喋，我到了。我到你的总部二院来了。

　　许颂崖肯定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他看到是我开门，朝我问候的时候，有些吃惊，但还朝着我笑。我得承认，如果我是他的后辈或同级，我也会相当喜欢他的笑容。我好像已经很久没笑过了，老是面无表情，想必就算是你也受不了吧。

　　我们在那个档案室里：就是总部二院东南角，那个特制合金门的，有特殊权限才能进入的档案室。我有段时间没进来看过了，怎么日光灯还是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你呀，在这些事情上面，总是不太注意。

　　对于我和许颂崖来说，这里当然是出入自由的地方。我是第二科学院的最高决策人，只要你没有意见，自然在这里不存在权限问题。但许颂崖——我知道他是总部二院内，除了你之外，行政等级最高的一位。可是许可他进出这个档案室，你觉得真的合适吗？就他这个人？

　　哦，对了，忘了说了，喋。我这次来找他，主要是想找一份东西。现在他正拿在手里呢。许颂崖很清楚那些资料都放在哪里，我得承认，他确实是你出色的助理。

　　“这个是浅野前辈要的东西，我打算马上去送过去的！叶前辈，她现在在您那里吗？”

　　我一定是盯得他不太自在了。他把手上的资料夹给我看了一眼，向我解释。我就趁着他举起资料夹，一把抓住了它。

　　“对的，她让我来帮忙取一下。你直接给我吧。”

　　许颂崖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他真好骗啊。

　　我对他道了谢，又有一搭没一搭拉几句家常。我在道别前就先转了身，但他并没有对我的敷衍表现出不满。这挺好，我该离开了。

　　门就在我面前几厘米。

　　“叶前辈，您先等一下——浅野前辈是真的要那份资料吗？那可是……”

　　结果，我一回头，这不坚定的人，就怯怯地打断了他自己。许颂崖正在用他摇摆不定的目光，试图看透我的想法。其实，他已经在努力尝试变得锐利了，可在我们这种老手面前，这只是不痛不痒。你说对吧？

　　我张开嘴，试了好几次，喉咙中才冲出发哑的声音：“我和她都该好好处理那些问题了。”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和你说了好久的话，等真正开口的时候，倒有些不熟练了。

　　我不想给他反应的时间。和他待在一起，本来就是一件极耗精力的事情，没必要再进行本可以避免的进一步消耗。

　　我出了档案室，朝来时的另一个方向拐去。前段时间，总部二院发生了大停电后，那块地方就没恢复正常过。维修组找不到任何的原因，但也没人再追究下去。我们心里都清楚，这是一个已经回不来的人，对我们表达抑郁和不满的方式。你在理解了这一点后，想必深受打击。许颂崖是离你最近的人，你在受不了的时候，一定和他诉说过你内心的愧疚和悔恨吧。

　　但愿他真不知道你最近发生的事。

　　（2018.9

　　改 2020.9.10）

### 再四

　　我还是得再提醒你一次，Alex回不来。

　　项目秘密进行的压力没能阻止你、我们的强制干涉没让你放弃、那场失败后的大停电，估计也不是压垮你的直接原因。你对Alex的心灵联系，究竟是强烈到了什么地步，才一次次那么固执地探索他在世界本源背后的身影？

　　说句老实话，虽然我们在回忆到Alex、接触到他留下来的智慧的时候，总是敬佩而亲切，但和他本人相处，至少对我来说，真是件痛苦的事情。他是个相当孤僻的人。并非没人能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和他交流最困难的，是他愿不愿意开口的事情。

　　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和他能聊上一整个下午的。甚至，在他去世后，你们居然还能进行着永恒的谈话。整理他的遗物时，我们找到很多笔记和研究方案，它们按次序排列出来，一看就是特意整理过的。你很寂寞地皱了眉，淡淡说了句：“他只是做了我也有一天会做的事情。”

　　我不好评价，你们俩的死，谁的安排得更为精妙。也没法很明确地论断，你们对知识的理解，谁的更为透彻准确。我只知道，现在我手上拿着你留下来的资料，它散发着淡淡的柠檬和薄荷的混合气味。你喜欢用这些东西提神。我能闻到这种气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几个月来资料被妥当地保存，还是只是我的感官，对任何关于你的事物，都变得敏感了。

　　你想通过精神重塑的技术把他带回来，才秘密启动了这个项目。我们都知道这是不被世界允许的。可现在，Blackwood居然也想走和你一样的路。

　　不久前，我们把所有这个项目的东西，连同它带来的希望，从你身边夺走。现在我突然醒悟，我们一个劲地瞧不起同伴的懦弱，因为我们本身也很懦弱，只想将铲除这种弱点的责任推到别人头上。你已经担不起这样的责任了。谁能担得起呢？

　　你把你的秘密基地藏得很好，但我仍能找到，顺着淡淡的清香。

　　“叶前辈。”

　　我停了。

　　这家伙。他一直在注意着我吗？他挺直站在门下，双手抱胸，拿那样认真的目光直视着我。他究竟要干什么，为什么要阻止我？

　　“……叶前辈心中肯定有数。”

　　许颂崖没给我反应的时间。他出了档案室，朝我来时的方向离开了。

　　我心中的准数就是你。看啊，你面色警惕、不发出声音地疾步跑着。我则一刻不停地跟在你身后，你却还没发现我呢。

　　我撕开警戒线，打开了久闭的实验室的门。

　　没人。

　　我站在黑暗中，站在堆放杂乱的设备间，浑身都染上了清香。

　　（2018.9

　　改 2020.9.11）

### 更五

　　顺便，喋，我还想和你确认一件事情——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的传统来说，已经算是“死”了，这点你不会否认，是吧？

　　肉体重塑系统早已扭曲了我们生命。而作为这一科技的创造者，是我们意识的扭曲，造成了现今一切无法归位的混乱。你要么承认是你自己越了界，要么把矛头指向世界根源本身。

　　我和你说过，我解释我的死亡，是给达不到的永恒留有余地。而你对世界一切的最终回避，又该以什么解释？

　　请你好好亲自告诉我。

　　Blackwood该来了。

　　她是个极为谨慎敏锐的人。对于实际的情况，她常能做出，我们无法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决策。她不像我俩，非要把双眼内的一切事物和心灵，全都透彻地吸纳、全然地拥抱，试图为果断带来的必然牺牲找一点还能解释的安慰，却只能生出更为悲哀的怀疑和无意义。在走到现今的，我们五位当中，她并不像我们四位——张肆临、黎初、我、还有你一样，非得把我们个人的生死缠绕到一块儿，在对既定规则的扭曲之中，以所谓无人能理解的友谊，构建一处模糊的时空缝隙。她面对我们是多么平静，有时我竟觉得她像个二科成立后才来的外来人，可她对于我们的了解又是那么丰满。我们尚存的五位当中，她与张肆临认识的时间最久，她又和死得最早的Alex走得最近。她以全名称呼张肆临，也不曾像你一样，对Alex的死，而疯癫了你自己。她在面对我的时候，甚至是近乎以职场的礼仪。

　　可就是这样的她，也竟有放不下的臆想。

　　如我刚才所说，Blackwood一向对周遭敏锐。她的脚步声一路到实验室门口的几米处，结果停住了——如果没有问题，她是不会这样做的。

　　沉默似乎在预示着什么。

　　“叶？”

　　我没想到她会那么准确地预见，在实验室里的人是我。为什么？清香。是我身上有你的味道吗？

　　Blackwood进来了。

　　“Blackwood。”

　　“你说这不是我该管的事，结果，你怎么自己来了？”

　　“你错了，我不是为了'那件事'。”

　　她身上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消失了。我有预感她想说什么，并希望她说，静静等她开口。

　　“叶，注意一下张肆临。”

　　……什么？

　　她应该知道你死了。黎初也知道，我也知道，张肆临也知道。张肆临又怎么了？

　　她对我连连摇头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因她没来由的话而瞪大了眼睛。我暴露了我对你的痴迷和对其他人的迟钝，她一定相当失望。

　　“喋把他拉下水了。”

　　“他现在在哪儿？”

　　“刚去问过他那边的人，他还在办公室里，看起来没什么太大问题。我还没想去告诉他。就算我不开口和他说，我如果亲自去找他，他肯定也能意识到已经发生了什么。”

　　“哦……那他现在还没事？”

　　“怎么可能？张肆临恐怕知道得最早！几个星期前，他突然约我聊天，说浅野找了他，要他帮自己把身体数据加密起来。‘她恐怕这次是真的不想回来了。’他是这么讲的。他是被她牵连的直接参与者，她怎么能这样做？”

　　喋啊。

　　你一两个月前就开始经常找黎初去了，你几个星期前就把你的计划告诉给张肆临了，Blackwood也知道——可你在昨晚，才把你死去的事实，突然地展现在了我面前？为什么？

　　“Blackwood，你出去吧，不想回来的人是Alex啊。”

　　“我知道。我和Alex相处的时间，比你多得多。用不着你来提醒。可让他回来，不是浅野对'那件事'的唯一希望，所以我不会出去的，不好意思。”

　　不是吗？喋？是这样吗？像你、像我，不是为了强烈的私心，谁会干这么挑衅生命的事情呢？

　　“其实，恐怕她更受不了的，不是这石沉大海的结果，而是能平静对她说出这话的你啊。”

　　（2018.9

　　二稿 2020.9.11-13）

### 再六

　　我一路走来都干了什么。

　　喋，就在刚刚——虽然只有一瞬间，我能确定，我确实看到“她”了。

　　Blackwood还在实验室里收拾东西，我却不知道怎么出来了。她还在里面，我怎么出来了？该死。我在想事情，投入到差点忘了你还在看着我。并且，喋，你知道吗？我看到“她”了，我看到银灯了。

　　那个人影很模糊，而且转瞬即逝，以至于我无法好好将“她”的面貌，与你曾经的描述，进行比对。比对又能有什么用呢？其实，你任何关于“她”的细节描述，恐怕都是自己的意识进行的加工。这些加工反映的不是“她”本身，而折射着你个人的恐惧与憎恶。

　　你是说不准也画不出虚无的样子的，你只能亲身经历那种感觉，再将它人格化。而你亲手赋予它的意义，禁锢在你的脑海中，传达不出，只有在你体内不停肆虐。

　　这意义是通过什么媒介，而转移到了我的视网膜上？

　　死亡过于特殊，它是本身无法被咀嚼和复述的经历，我们只能通过模拟和它的伴生事物来理解它。因此，它成了这世上人对于自己最神秘的疑问之一。

　　“我已经死了”不过是幻觉，要么是疾病。有时，我们还是有必要用这种武断又肤浅的伪命题，来安抚我们还经不起考验的生命。有人能同时承受活的重量和死的虚无吗？至少我现在还没见过。

　　死亡的伴生往往带来悲伤和恐惧：失去、不调和、疼痛……可它在某些情景下，又能代表回归和安宁。若没有接近过死亡，这些相互分离的理解只是通过他人的经验，干巴巴地附着在一个意义不明的词语上。

　　喋，让我告诉你，我们曾一直在哭泣一直在害怕，这时候死亡便开始了，并将一直持续到再也没有眼泪的那一天才正式完结。只有如此持之以恒而浓烈宽广的情感，才能让我们共享同一份意义啊！

　　我们说回银灯。

　　你不断地杀死着过去的你，和“她们”曾经有过的梦想。你虽手段极端，毕竟还是个良心滚烫又渴望光明的人。你厌恶这样的自己，却还不到亲自动手的时候，因为你总归害怕失去现今的一切，并有未达成的理想。于是，你便总觉得有不可见的因果，会给你带去相应的教训。

　　你或许也怀念那我们无忧无虑的日子吧。可我们回不到那样简单的时光不是你的错，不是，最初那个“她”不是你杀的。你没必要对自己那么残酷，你也没必要那么宽恕我——你没必要那么原谅这个世界，再把所有过错转移给你自己啊。以至于你自己真的亲手以你强烈的但仍是人为的理想，不成体统地扰乱了这个世界。

　　唉，算了，要是你真的放纵了仇恨，这人类本性的弱点，就变得和止步不前的我一样了吧。

　　你差一点才能成为世界。本质是虚无中衍生的概念，你有实际的肉身，银灯是这两者间你弱点的体现。

　　回来吧。想通的时候就和我说，我带你回来吧。回到我们中间来，以我们共同的并非个人的力量，整顿生死的意义吧。

　　（2018.9

　　二稿 2020.9.13-14）

### 绝七

　　她以为自己能拥抱所有的污浊，然后尽数带走。

　　她就是个蠢货。

　　他曾有过一份七十亿分之一的爱，开脱他七十亿分之七十亿的停滞与摇摆。

　　早上好。你死的那个晚上，对我来说好像还是昨天，而追究实际上你开始死亡的日子，是没有意义的。你会对这个话题做出你的理解，我会做出我的，这才是最重要的、值得品味和记住的东西。

　　而我们摇摆不定的时候，或必须自省的时候，还能准确地臆断出，“她”或者是你死亡的日子吗？

　　那么，对于早已开始坚信我的死亡的，我自己呢？

　　我从来没能像你一样，快速报出一组精准的年月日，以这个日思夜想后坚信的结论，铺陈今后道路的信条。

　　你对你于传统愈发叛逆的理想思考了一生，你行走了一生，也就策划了你的死一生。

　　在昨天之前，就一直“死”着的，是我。不断更加背离了这个世界的，是我们。就算是我一次次在现实中，乞求着捏造着你的回归，说不定是你一直在松动着现实对我的枷锁。等这界限打破，那至少在第二科学院，这我们的大地上，也就什么现成的意义都消亡了——再让虚无坍塌入我们的构建中去。

　　喋啊，请带我走……

　　（2020.9.15）

### 对八

　　巨响。

　　“黎院长！”

　　尖叫。女孩绷紧后背。

　　枪口冒烟。他转过头来。

　　另一边。喘息，跪到地上。义肢的金属声响。

　　黎初的一只手还倔强地扶着实验台。她一边膝盖高傲地悬着，尽管腹部的出血会更加止不住了。

　　女孩正要举起霰弹枪。

　　——“钟恩，别动。”黎初还能开口。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被自己击中的同伴身上。

　　“这人疯了。钟恩，我来对付他。”

　　黎初没带枪，用不着。

　　“我知道的，黎初，你和喋大吵了一架。她不在了，你怎么说？你要用相同的方式对付我吗？”

　　“不要用猜疑来对待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你已经这样害死过一个人了。”

　　“我很早就注意到了——刘飒响，你离开过这里，你比我们当中任何人都希望得到这里的实权，而非我们之间的和平。”

　　“从你的嘴里说出和平的字眼？”

　　“若你也在猜疑我，那的确已经没有和平可言了。”

　　“她也从这里出走过，离开过你身边不是吗？她现在再也回不来了。你怎么就那么向着她呢？”

　　“喋是唯一有资格掌握这里一切的人。”

　　“可她愿意把这份权力交给我，怎么说？还是你仍然困在她的情感操控之中，尽管她已经不在了？”

　　“你呢？你是因为她对你说的话才变成这样的吗？她说愿意让你接手这里？”

　　黎初干笑了几声，她察觉不到腹部的痛觉，因此仅以空洞的咳嗽收尾：“你可不是因为她举着你的手臂，才对我开的枪。”

　　这对同伴得到一个没有余地的共识：那个人乐意看到他们因她的一个举动反目成仇。

　　就连新上位者的夺权，也是那个人暴政成功的一部分。黎初不得不佩服。那个人知道，黎初的心中，盘踞着怎样的力量和理想。尽管她极少表露出来，更不曾以它们来扭曲世界。

　　那个人说，要黎初替她平定这里。这件事情，叶清墨做不到，因为他早已经和那世界界限另一边的人，把他们的生死、理想、与意义，全部缠绕在了一起。

　　这件事情，那维护这世界的Blackwood也做不到。那平日装作不懂，却又因浅野喋的溃败而一蹶不振的张肆临，更做不到。

　　黎初的第一步，就是得以与浅野喋同样极端的手法，斩断那些缠绕在一起的、混乱的情感和意义。

　　（2020.7.2

　　成稿 2020.9.14）

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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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负一

　　是的，至少到目前为止，已经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在撕心裂肺的记忆过后，她又一次醒在了唯有白色的房间里。实际上，平静下来后——是梦里那些不具实感的想象才更能让她意识到，身体的疼痛给她带来的枷锁，才能一次次拯救她的命。

　　可她偏偏不服，非要抱着强烈的敌意一次次杀死自己。她支起半个身子，摸了摸身上唯一跟了她十几年未换过的东西——一只义眼。身体重塑后，她觉得身体轻了很多，对上次山穷水尽的自己只顾嗤之以鼻，又由此颇感满意。只要她是正确的、有力的、强权的，她就可以否定一切。

　　不变的是，多么可笑卑微的娱乐。

　　她烦了，她一遍遍假定、推翻、再重启，都做到如此地步了，为什么还是能看到大家空无一物的脸，那样找不到光亮的芽呢？

　　她烦躁地抠弄着那颗冰冷的右眼。没有生命的东西，和早已不知何为节制的自己。问题出在哪儿呢？是只要她在，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她已经尽可能平静。对于第二科学院的众多成员，她都是他们口中那个端庄优雅的总部二院院长。开什么玩笑。她有气无力的平静，看似对什么都只有淡淡的反应，都只是为了让一颗滚烫到发焦的心远离她的所爱所恨，回到它该被冷落的角落去。她没有刻意去骗他人和自己，她的姿态如此真诚地说道，到此为止也足矣。

　　到此为止。究竟是谁该到此为止？她描绘理想的时候，那些图画中出现的都是谁的身影啊？

　　很久远，大概在科技能由着她任性地毁坏身体之前。她跪在淋浴房门口，手腕被温热的液体和软软的顿挫感所淹没。她的眼睛唯一看到的是卫生间门口蔓延过来的一束光和影，和地上暗红的狼藉溶成了一团。她越看越在其中看到了一个人影。

　　“还不到时候。在那之前，我还会一直看着你。”

　　与其去探索他的话语的奥秘，那时候的她更于去追寻他话语的来历、他从这个世界不辞而别后的踪迹。他回不到这个世界，但至少可以回到他们身边去。无论在什么时代，他都是先行者，因他们已止步不前。

　　不能说她爱他，也不能说她对他没有感情。她在短暂的和活人的世界失去联系的那些时间里，大概是有想象过来吃掉他的大脑的。

　　她被一声倒吸的凉气打断了无解的思绪。凝神把视线重新投入到纯白色的眼前，一摊暗红在她眼前炸了开来。

　　“喋……”身着白褂的男子不自然地皱了眉，像是试图要把除了关怀以外像责备和焦虑的表情全都过滤掉。他手上却是强硬地抓住她的手，也不在乎被她的血液染脏了手和袖口。

　　她实际上是并不在乎他的表情的，也不在乎他直接训斥着“胡闹”。但对那个人来说，柔情总比形式上的严厉更让人内心舒坦。她没法苛求他能再做得更好了。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逐渐散去温度的液珠沿眼睑和脸颊滑下，以听不见的声音在他的手掌上碎开来。

　　她幸福地笑了，再睁开的眼平静而光亮。

　　她还要倒下多少次？他们还要等多久？

　　（2020.3.23）

### 负二

　　她知道她该死，可她不想死，所以总祈求有不可见的因果，给她带去相应的教训。

　　她并非不理解人无完人的道理，相反，正是与恨自己同等地认可自己尚存的炽热良心，她才更痛心，为什么她非得把自己变成这种样子？

　　她有一份几欲炸裂的、无法抒发尽全的爱。太阳终会吞噬大地，情感必将先焚烧她自己。压抑了许久的扭曲为了对一切愤怒的血，早已没有了镇压下去的可能。自她错失了第一个被自世界终点的痛苦深渊中解救出来的机会，就没了回头路，必将“浅野喋”的暴虐闹剧继续下去。

　　因 为 她 得 存 活。为 了 她 自 己，也 为 了 她 们 最 纯 洁 的 梦。

　　她不可能再想以前那个■■■一样，无条件地去注视世间一切悲喜，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地去祈祷，最后也只能被痛苦击垮，停在祈祷。年幼的她创造不了持久的光，而现今仍困于肉身的她会再被道德谴责弄死。现今的她已经有撑起安宁的能力了，她能用逻辑推演出对所有人最划算的计划，为善恶创造一套她自己的奖惩体系。暂且已经算可以了，因为在充满污浊的世界里，破开黑暗的人，同时也会把自己暴露在罪恶之中，亲身沾染上肮脏。

　　爱这世界，从承认她是自己的家乡开始。她就生于善和罪的矛盾体中，怎么能在看到光明之前，先与黑暗同归于尽呢？并存，不是最纯洁崇高的，但是是最巧妙划算的存活方式了。她冷漠、她强权、她轻蔑；但她仍然爱人，她喜欢好人。为了保护谁而必须加害甚至杀害他人，这种事，她干过太多次了。她待他人与自己严苛得像那不是有血有肉的人类，是她觉得自己不配，又无助无能地把怒火分散到外界。

　　总之，她有良心，她仍然记着那极致的光明，但她就是该死。

　　可她不舍得她坚信的梦，她有半颗轻盈的灵魂值得留下去。她的残暴该随着彻底的死亡化为尘土，可谁再去完成她们的梦想呢？

　　她已经走到现在了，她知道，有人在听的。

　　有人记得她做过的好事，有人会翻阅她留下的文字……她一切存在过的痕迹，都会植入她同等地爱而不同等地恨的人们的记忆中，终会组成一个不为肉体和个人情绪所困的她。

　　人们呼唤的不再是一个名字，而是人们心中的一个愿望、一份理想。

　　毁灭、毁灭。永生、永生。

　　（2020.11.10）

### 叠零

　　她的故事和他们的故事，可以从他们的相遇与相爱说起，又从他们出生之前就开始。她的故事，还得从他们相爱并爱着世界，持续着不得成全的折磨后，方才配得上一段能成文的史诗。

　　那个时候的她，在年龄上勉强算是个孩子，却和与他初见时那姑娘的稚嫩模样与天真内在都相差甚远，并是个不仅拥有着一份年长者的爱、还怀揣着完备理想的思考家。

　　可她仅是个孩子，仍然处在人生对于知识的哺乳期，手脚尚未成长完全成可以改造世界的程度，娇弱的内里也承受不住压抑许久的折磨。

　　于是，这与自身发展和所处环境都超前脱节的少女，在看得深远、日思夜想，而无法很好抒发、并得到回报的焦灼的折磨中，学会了一件极为简单，又能激烈扭曲到足以打断她热切的抱负的事情。

　　她对周遭失望，痛苦着他人的痛苦，愤怒着不甘着，更加痛苦。她慢慢地慢慢地更加坚定，不如一死了之了才好！那是和她理想的坚定如此相配的，极为认真的求死欲啊！

　　可人格中那学不会迁怒世界的爱，让她把世界的正反不定向，转而化成了她对自己成长得不够完善的自责。她又清楚那沉得住气的年长者，早年也必有过这痛苦万分却必须幸存下来的试炼，因此在他寄托了几乎所有希望的爱里，更加迷惑和不安了。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谈论起死亡这不可避免且处处存在的事情的本质。但停不下思考的她，不可能止步于简简单单的“去死”上面，所以他们总归会谈到的。

　　死亡因无法印证和复述而过于神秘，因此任何他们以他们有限的知识的解释，都能极为完美地自洽。死亡与痛苦成了她对无法实现的理想的代偿，变成了一种对于智慧洋洋得意，又对于现实停滞不前的虚伪的荣耀和欢愉。

　　他们偶尔干笑几声：“这也太可悲了。”可更多地，她却是沉浸在自己构建的美学和价值理论中。

　　最可悲的是，这心里一遍遍品味着死亡的少女，因她对于现实的隔离，竟连真正的死亡也没能做到。她用实物或用想象亲手展开死亡，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可她在每一次半捏造的死亡结束后，竟发现自己还活着。有的时候，尤其是当她真正动手的时候，可能更多只是方式极端的发泄，是为了不彻底剪开她与现实的那条连线，而做的有节制的疏通。可当她一次次坚定那个稚嫩天真的“她”，或者现在的思考家已经死了的时候，总有人或者物提醒她，并不是如此。为什么会这样？

　　当她的知识和对现实的手段，富足到能足够清醒地给出答案的时候，她才终于能完成，她独一无二的世界的理论构建。

　　她在灵感中终于意识到，就连死亡也是可以被亲身经历后复述的，而她真的做到的那天，她才能说——

　　我将我的一切都同你讲，然后请以你的爱，整顿世界对我的意义，请平定我对世界的迁怒。

　　这就是少女的计划、梦想、与期盼。

　　（2020.9.15）

　　她还年轻。

### 起穷

　　人死不可复生。

　　从真正能称为“人”的母体的尸体上迈过去，她的站立从头就注定是个笑话。

　　昨日留下的实物和经历，无论是否可控，都将被某一日的她自身所毁灭。她太过折磨自己，最终紧绷的神经也摧残着她的肉体。不知是因为对结果的过分算计、还是因为对无法修正的过往的懊恼，她的所见所碰永远是伴随着幻觉的。她的过去没有实际的痕迹可寻，只有零碎的记忆。她的当下总归是斑驳的。她只有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而起的梦想，于是只能向前奔跑，否则就必须得接受她已经失去了丢弃了太多的事实，会被她强压在最深层的空虚和恐惧，拽入她早该沉寂于的无色之地。

　　——回归她早已死去的，母体。

　　事情能否补救，往往是在开始去做的那一刻，就已成定局的。时光不可回溯，在事实面前，谁也没有以自己的执念去辩驳的资格。

　　她从不缺少拥抱苦难的勇气和柔情。

　　她只是注定无法被起点所赦免。

　　她也自知她对于被慰藉的渴望不可成全。

　　于是，她只能尽可能为自己挽回一点存活的余地，奔跑、奔跑，直至这灵魂曾经的主人遗留给她的，所有的梦想和希望和力量，尽数耗尽。

　　她希望在她注定的毁灭之前，至少能完成对母体最虔诚的葬礼。

　　（2020.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