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唢呐声中醒来的。

天还没亮，鸡还没打鸣，昨晚上杀猪的声音仿佛还没有完全过去。我爬起来，换上衣服，扶了扶头上的麻布，跑下楼去。院子里是乐队，男人在吹唢呐，一个女人在敲锣，另一个在敲木鱼。马叔也起来了，正在和一个陌生人交谈。那人手中拿着招魂幡，嘴里叼着烟，马叔拿出了一沓钱，交到他手里去。他毫不客气地接下，塞在自己的裤腰带里，然后向我走过来。马叔也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先进去做仪式。”

那个拿招魂幡的阴阳师，拿了一对小镲，外面的乐队也搬进来，坐在一边。吹唢呐的男人把唢呐放下，换了大镲。我们被安排在厅堂的右边，中间空出来，放了祖父的像。那阴阳师把烟灭掉，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好似在酝酿情绪。

他开口，悠悠地唱着。音色不算靓丽，却震彻心扉，像是古寺里生锈的大钟，酝酿醇厚的钟声，像波纹一般浸润百里河山；唱法不算高深，却娓娓道来，像是从远古吹来的风，拨动沧桑的声带，平静地讲述着历史的厚重。那样的歌声，比最好的交响乐还要动人，或者说，这歌声本就不是为了什么艺术价值而诞生的，它为了讲述而诞生，也把讲述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

唱段很多，大概就是在讲祖父生前的故事，以及赞美他高尚的品德。（我也听不大懂，是后来小马和我说的）一边唱着，一边挥舞着轻薄的招魂幡，唱一段就停下来敲奏小镲，乐队也跟着一起敲奏。我一直认为，云桥人是很没有仪式感的，即使是在小年夜，也鲜有人家去送灶王爷上天，过年对云桥人的意义仿佛只有鞭炮和大字牌。云桥人唯一喜欢过的是中元，上下元都不过，清明也不算重要，只有这鬼节最热闹，最盛大。

阴阳师站到一边，马叔和马婶上前去磕了三个头，又进了酒。等他们回来了，他们的儿子小马拉拉我的衣角，带着我上前去。我学着前面的样子，也磕了三个头，进了酒，下来站着。在我们后面的是街坊邻里和尹金沙，我从未见过尹金沙如此严肃的样子，她的表情并非是悲痛的，而是很淡、很平静的悲伤，不像是对逝者的留恋，而更像是感慨。感慨什么呢？我不知道。也许是忧愁风雨，也许是阴阳相隔，或者也可能有其他的原因，但是我不知道。

尹金沙上去，也恭敬地磕了头，倒上酒。

她是最后一个。等她也站回原地，阴阳师又拿起了招魂幡，继续唱着。我恍惚间又感觉回到了夏日的大树下，我站着，俯视着祖父作画。我想坐下去细看，腿是僵硬的，根本蹲不下去，甚至全身都动不了，只能盯着那副画。我看着祖父沾上墨汁，先一顿，再一划——我知道是竹子。他画的很快，很急促，他在赶时间，赶什么呢？我想着。突然我看到他向前倒，要吐出什么东西来，突然什么东西飞出来，把我吓一跳。我勉强聚焦在上面，是一颗白色的珠子。这难道就是佛家所说的，高僧过世之后火化遗体得来的舍利子？

忽然耳边“锵锵锵锵”一阵乱敲，我惊醒，仪式看来是正好结束了。我竟然在仪式上站着睡着了！

小马在旁边问我：“你没事吧？”我摇摇头。

那阴阳师走到门外去点上一根烟，马叔跟上去，又给他塞了钱，他才满脸堆笑地离开。

我看着他走出大门，又问马婶：“接下来干什么？”

马婶说：“我们去准备村宴，等会儿你马叔带你去拿骨灰盒，你得全程捧着它。”我点点头。马叔走过来招呼我，外面走进来一些村民，招呼马婶去做菜。

于是我跟着马叔上了三轮车，去十几里外的殡仪馆。到了殡仪馆，已经是漫天的红霞。工作人员把一个小酸坛一般的东西交到马叔手里，马叔递给我叫我捧着：“这是你的祖父。”

这是他的骨灰盒吗？里面会不会有舍利子？我想摇一摇，又怕马叔说我，最终还是乖乖捧着。我仔细端详，上面刻着祖父的名字，还有竹子，一大片生动的竹林，应该是定制的。我们上了三轮车，马叔叮嘱我：“等会儿过桥的时候，你得和先生说一句：‘祖父，我们过桥了。’”

我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一座桥就是一个坎，所以过了一座桥就是过了人生的一道坎，回到家就代表一生已经顺利地走完了。

我于是照着他所说的做。进云桥的公路是近几年新修的，除了一些过小溪的小桥以外，还有一座大拱桥，石头砌的。过那座桥时，我说了好几次：“祖父，我们过桥了。”过了那座桥，就可以看到村子了，我知道，这一生快要走完了。

我看着两边的风景。忽然我发现，远处的田里升起了黑雾，我问马叔：“怎么回事？”马叔回答道：“那应该是在烧稻草。把田里的杂草和枯死的植物都烧掉，能够拿来做肥料。”

我不再看它。等到进了村，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烧，火光更甚。

随即一股菜香飘来。我看到广场上，许多人都在为食物忙碌着，马婶在砍昨晚杀的猪，已经用什么东西腌过一遍了。我跟着马叔去放骨灰盒，小马跑过来，往我嘴里塞了船上粑。船上粑是咸的，有瘦肉，有芋头块，有很香的猪油。他雀跃地说：“快去和我偷油茶喝！”油茶也是最近被带进来的，入口很苦涩，但是香味浓郁，还有油星子，放点盐和葱花更是醇厚，大家都很喜欢喝。

我们去偷了刚打出来的油茶，吃了几块艾粑粑，艾粑粑是甜的，我顿时有点腻，又塞了几块萝卜糕进肚，不一会儿就饱了，撑得我一点都不想动，睡倒在那棵熟悉的树下。小马还想吃，去拿了点芋头扣肉和凤爪，排着我坐着。我迷迷糊糊间被他塞了好多东西进嘴里，又迷迷糊糊间看到祖父画竹子，一颗已经涣散的心被我拿来两用，既没尝到味道，也没好好地欣赏竹子。

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肚子已经没有这么撑。我爬起来，看见小马倒是睡得很香。我拍拍他：“你怎么样？”

小马惊醒，猛地坐起来，左右看看。他看着黑透了的天，很慌张地问我：“几时了？”

我摇头表示不知道。这时马婶过来，见我们俩手油乎乎的准备往白麻布上蹭，责备道：“回去洗手！戏马上开始了，等会儿就没位置了！”

戏？哪里有戏？我愣住，小马把我拉回村子。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家点着灯，鸡都回了窝，狗在一旁馋涎着看着，守着。我们拐进石头巷子，转了一个弯，我看到我们的院子里灯火通明，人满为患。小马叫道：“来晚了！我们快进去！”我们跨过门栏，长凳上坐满了人，还有人爬到屋顶上去坐着，已经坐不下了。

于是我们只能进了幕布后面。白天的乐队都画上了油彩，换上戏服，准备去唱戏。阴阳师把唢呐拿过来，原本吹唢呐的看来是男主角，准备上场了。

阴阳师灭了烟，咳了两声，躲在幕布后面给其他人打了个手势。随后唢呐声响起，男女主角翩翩上场，开始唱起来。

戏唱的很精彩。几个演员轮番上场，钻进后台就得换上新衣服，再上台时就已是另一个人，前一秒或许还是个大腹便便的显贵，后一秒就将一身的棉花胚脱下来，换上破布衫，俨然是一副乞丐的模样了。咿咿呀呀到最后，男女主角阴阳相隔，那花旦似是要将一腔的愤怒全撒尽一般吊着尖细的嗓子哭诉着。如泣如诉的歌声就这么戛然而止，所有的情绪像是被冻在了高潮中。戏结束了。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幕布被收起来，人全散了，只剩下一排排的空板凳。我坐在排凳上，前面是昏黄的灯光，那些角儿躲在灯光后面卸妆。他们脸上全是汗，滑落下来，在脸上留下像泪痕一样的轨迹。我跑过去问那个阴阳师：“这戏演到这儿就结束了？或者说是还有下回分解？”

阴阳师看了看我，说：“就结束了。云桥这村子奇怪的很，这里人只喜欢看这种只有半截的戏，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有个人把一堆戏交给我们，叫我们排。我们一看，全是这种戏，一般白戏都讲孝，讲忠，这些戏全是这种不三不四的题材，还总是只有半截，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爱看。”阴阳师摇摇头，问我：“你也是外面来的？”

我说：“对，我在云桥长大。可是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他们办白事。”

阴阳师又点了根烟：“这也是很奇怪的一点，云桥人从不给自己人办白事，只给外来人办。自己家有什么人死了，就杀一只猪，杀点鸡，吃顿好的，就算办好丧事了，给外来人的丧事，那真是一点都不吝啬自己的钱，花高价买最好的殡葬团队，办的热热闹闹的，真是奇怪。”

我点点头。马婶过来，叫我去睡觉。“守夜就交给我们吧！”她说。

我上了楼。外面又响起唢呐声。我推开木窗去看下面的乐队，他们在院子里点了个煤油灯，在昏黄的灯光和黑漆漆的烟雾中奏乐。按那个阴阳师说的，他们大概是县城里最好的殡葬团队了。我突然想到，这只有半截的戏，难道是在讲述逝者的过去？不可能啊，我的祖父一生平坦，除了晚年落魄来到云桥，即使是在云桥，也过得悠闲自得，怎么会有如此事情呢？

我还是不能理解，但是眼睛已经很困，我只能回到床上去，在唢呐声中沉入梦中。

又是那个看祖父画竹的梦境，我盘坐在祖父旁边，看着祖父的侧脸。我突然看见他的眼睛，竟然是红色的，从那红色的眼珠子里流出了血一般的泪水，却没有滴落在身下，而是一点点流进颤抖的嘴里。

我问他：“祖父，您怎么了？您来向我托梦，是因为受到了委屈，还是因为想告诉我什么？”祖父没有说话，只是画着竹子。我看向宣纸，他已经画了许多，这正是他临终时作的那幅画，已经有了大概的轮廓。我还是看不出这竹子里有什么，只能问他：“我看不出来，您能和我说说吗？”

他的脸突然转向我，脸上全是血污，眨眼间，他对着我吐出一大口血雾，我瞬间什么也看不到了，只看到一片的红色，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大叫着，想要醒来，却发现自己怎么也醒不了。等到血雾褪去，祖父已经倒在桌上，双手护着卷起来的画卷，红色的眼睛却是睁开的，嘴也是张开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烁。

我揉揉眼睛，凑近了去看。那原来是一颗红色的舍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