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长路

从庙里出来的时候是早上，太阳刚升起的时候。格洛斯还没从漫长的黑夜中醒来。住持把手机给我的时候，我还在吃斋饭。其实现在的寺庙和人们刻板印象中的寺庙大相径庭，比如说，我们也有移动网络，我们也可以看电视，斋饭也并不难吃。手机是我自愿上交的，刚来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我是个怪胎，不过我并不在意。

住持交给我的手机是满电的，这个型号放在现在已经被淘汰了。开机后密密麻麻的欠费通知挤满了我的屏幕，最新一条是20分钟前。

我爹从来没管过我，除非我犯了什么大事。我妈在我十岁的时候离家出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丢给我爸，然后我爸就把我丢进寄宿学校。我高三那年进寺庙后就再也没和他联系过，他估计以为我已经死了。

现在电话也打不出去，格洛斯在我修行的这五年大变模样。应该也不止格洛斯吧，整个普罗番国都变了模样。我身上也没什么钱，目前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到一个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临出门时住持给了我一套衣服，我说我可以留下这套袈裟吗，住持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我就这样离开了寺庙。

格洛斯相较于我所熟悉的普罗番是在相差甚远。我打算先去银行解冻我的账户，我的手环信息也需要更新了。我找了个开放网络接入，决定先去更新一下软件地图，不然我都不知道银行怎么走。

近几年来的发展是真快啊......我记得几年前这样的开放网络不仅隐私性极差，而且速度也慢，还需要人为的管控开关。不如说，现在这个点能够接入网络，已经是科技给我带来的幸运了。等待内件更新完成，我根据导航走到银行附近，发现距离营业还早，于是找了个24小时便利店坐下，打算等到银行开门。坐下来后，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我似乎感觉我还在寺庙里，而不是被住持推出来还俗。

一般来说这个时候我要么在修学要么在出坡，前者的情况还是更多，出坡我只被师兄带着去过几次，后来又被赶回佛堂修学了。一直到午饭前，我都会在佛堂念书。下午偶尔会被分配去打扫寺院的外墙，但更多时候我会跟着师兄偷偷习武，到晚饭点再去斋堂应供。开始那几个月，我常常因为不适应会呕吐，也会因为背不出经文而被师兄单独拎出来提水桶。那几个月确实过得水深火热，而我也差点放弃继续修行。前几天的早上，我正在打坐，住持先生找到我，说我该回去了。我还以为是回房，愣愣地跟在住持先生背后，可住持先生点点大门，说，去吧。

他说我的未来不止现在这样，我应该会有更好的生活。但更多的事他只字未提，他放手让我自己探寻。当年，师兄执意要给我烫戒疤，我虽然没什么意见，但这一点下去，我就彻底地变成和这尘世不一般的两拨人了。住持就在旁边，他拂拂手，让师兄收回去，只留下一句话。

他有他的归处。

因为住持先生的这句话，我避免了去烫戒疤。我曾问过住持先生一句话，是我们脱离出了这片尘世，还是这片尘世抛弃了我们？住持先生永远慈祥地对我笑着，说安乐，答案你要自己去寻。这世界上有太多的答案是经文上没有的，你与我所悟出的答案都不会相同，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我看着逐渐多起来的人与车辆，似乎在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当时钟变为十点，我从便利店离开。店员已经换过了一次班，这个新来的显然比之前值夜班的那位更加熟练，结账速度都快了许多。

我走进银行，接待员替我排号，我还是坐在座位上等。办理解冻手续并不麻烦，我叫出我的信息环，柜员核实之后就解冻了我的账户。我去查了一下余额，除了税费意外没有多余的扣款，这让我松了口气。看来我爹还没恶劣到拿走我的钱。虽然我不确定是否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去断绝了我与他的父子关系。

有钱就好办事多了，我要在这些存款用完前找到一个稳定的工作。但我调出我的个人档案就能看见在学历一行赫然写了初中两字。因为高中休学的原因，我并没有能拿到高中的毕业证书。算了，现在想这么多也没用，至少那些看文凭的单位进不了就是了，但出路多了去了，我不会只盯着这一条不放。

我决定先去工地试试，或许那里的工头愿意收留我。但问过后才知道他们已经招满了人，不需要再有新的工人了。别无他法，我又去了早上等待时留脚的便利店。便利店小哥说老板这个月干完就打算跑路了，所以更是没法招新员工。好吧，人倒霉的时候是真的不会停下，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一整天兜兜转转下来，竟然什么收获都没有。我坐在路边，看来往的车辆与形色匆匆的行人，叹息一声，先找个巷子过夜吧。

我又向前走了几个路口，终于找到一个不深的小巷。实际上能在格洛斯找到一个不是很深的小巷很困难，因为格洛斯到处都是高坡，楼房鳞次栉比，这也是为什么格洛斯的犯罪率比别的城市会高个零点零几百分点，因为如果对格洛斯不熟悉，这里无疑是个巨型迷宫。

我四海为家，对住宿环境一直没什么大的要求，地上还有流浪汉露宿留下的报纸，或许还是不错的被子。格洛斯临海，一到晚上就会变得又潮又阴冷，偶尔住几天没什么问题，但是时间长了一定会有染上风湿和感冒的风险。之后几天我需要找到一个稳固的住所，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我迷迷糊糊地躺下，耳边是我的心跳声和车水马龙的声音。今晚或许注定是个浅眠的夜晚，如果一会被吵醒了，那么就起来打坐吧。

果不其然的，我被吵醒了。

但不是别的什么，而是警笛的鸣声。我还在恍惚的时候就有个警察把我拉起来，说要检查我的ID环。我摘下给他们又是扫描又是对比后，他们才还给我，和我说明情况。

他们说最近有几起亚人恶性伤人事件闹得很大，沸沸扬扬的，全普罗番的人类都提心吊胆的，刚刚我们接到通报，说这一代有疑似伤人的亚人出没，所以赶快来看看。

小伙子你没受伤吧？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人物？警察一边问我，一边调出亚人的照片给我看。可以确定的是对方是个熊族亚人，明目张胆的把种族特征露出来，看来他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至少有自信不被警方抓住。我摇摇头，说我没看见任何人。这说的是实话，被吵醒后我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警察。虽然还没有环顾四周，但我一直在浅眠，如果有人我就会醒过来。见我一脸迷茫，警察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诉我注意安全。然后在四周搜了一圈后就准备离开了。走之前警察还特意提醒我，小心那个熊族和矮人族混血的亚种。我点点头，然后随着头头一句收队，他们鸣着警笛扬长而去。

虚惊一场，还好还好。我吐了口气，拉上报纸打算继续睡。但刚刚盖上报纸，就有什么人把我的报纸掀开了。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我一个激灵打滚起来环顾四周，发现一个黑影就所在二楼窗台边上，因为外面广告牌的遮挡，刚好看不见他。见我终于注意到他，他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我也终于看清了他的外貌——

一个戴着帽子，拄着手杖，穿着长大衣的熊族亚人。

我当即在脑内和刚才警察给我看的照片做了对比，发现连这娃娃脸都一模一样，于是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逃。开玩笑，我今天才刚从寺庙里出来，我可不想就交代在这！可我还没走几步，那亚人就像飞一样的挡在我面前，一脸玩味的问我，你想去哪？

我咽咽口水，没敢回答，生怕这祖宗一不开心就崩了我的脑袋。他看我不吱声，哼了一声，踢起他的手杖把我勾到他面前，说你这时候害怕什么，我刚才可是看着你睡着的。

啊？

我着实被他这番言论吓住了。因为我入睡之前确实是确认了四周没有人，而这个亚人却一直待在这里我还没发现，是我瞎了还是他不是人。

......不过亚人本来就不是人。

他见我不再扑腾，先是给我看他的ID环。虽然是蓝色的，但我还是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对我没有人身安全的威胁。他又开始自顾自地自我介绍，他说，我叫比尔，如你所见我确实正在逃避警察的追捕。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对无辜人类出手的，干掉的那几个人都是上级下达的任务。他顿了顿，又突然凑近看我，我被他吓得往后一缩，问他要干嘛。

他笑了笑，说我对你还蛮有兴趣的，正好我打算辞职去开一家事务所，你要不要来？

这是什么天降的好机会——我咽了咽口水，小声问：

包食宿吗？

比尔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我，说你还不知道干嘛你就问包食宿不？你可真行。他收回手杖，站在巷口看着我。

类似佣兵的工作，你干多少活，我给你多少钱。住宿可以解决，吃饭靠你自己。你要是不愿意，就从这里走出去。但你要是找了警察，我随时能把你杀死。

比尔冷冷地盯着我，要不是因为他的种族特征太明显，我甚至会怀疑他的原种是蛇。不过眼下也没什么好思考的，和比尔走似乎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于是我点点头，说行，我跟你走。虽然我还有许多的疑问，但现在问这些肯定不合时宜，反正以后机会多了去了，再说吧。

比尔临走前让我天亮前赶到格洛斯的港口，过时不候。说完这句话，他就拐出巷口不知道去哪了。

好吧，今晚的觉是没的睡了，后面几天估计也睡不好。总会有办法的，先去买特快铁的车票吧。

因为特快铁平稳的行驶，我几乎快要睡着。但是我被手机震醒了，一个陌生号码进入了我的信息网络，确认接受信息提示后对面直接打了电话过来，是比尔来的电话。我猜是他黑入了我的信息网络，从而才与我取得了联系。比尔告诉我，等我坐到终点站，从出口出来后爬到顶上，然后从那里进入高速，然后再从旁边的摩托专用道翻进主干道。至于怎么通过检查口就是我自己的本事了。挂电话前的最后一句就是我在检查口的休息站等你。

这路线都帮我规划好了，只要行动的话那不就简单多了。我按照比尔说的，坐到终点站，翻到车道，然后准备进入主干道。但是，该不说是港口附近呢，就算凌晨了还是有很多运输车。不过好在摩托车道翻进去后不远处就是检查点，我的主要任务就是躲避这些车辆，并且不引起安保人员的注意。虽然深夜的摩托车道没什么人，但时间长了依然会被人看见。我粗略计算了一下路线，在两辆大型运输车低速驶过后快速跑到了高架对面。

太好了，接下来就只需要通过前面的检查口了。我松了一口气。

我不确定最近的港口核查是否严格，但短期内可以快速通过的办法只有一个——我看向那两辆停下的运输车，一般这种大型车辆下面都有一个架子，短暂地撑过这段时间并不是什么问题。我拟好路线，一鼓作气冲到最后那辆卡车上面。好在时间趋入凌晨三点，驾驶员和安检员明显都有犯困的迹象，也没人注意到我的小动作，我就这样顺利通过了港口。

大货车行驶了一段路，随后转弯进了上面地方。等车停下后证实了我的想法，我被一并带到休息站了。穿过灌木丛，绕到加油站后的便利店，我终于看见了比尔。比尔没有拿着他的手杖，而是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靠在外墙等我。见我来后，他比了个手势示意我跟他走。于是我跟着他穿过墙与墙之间的窄路，走到休息站的员工区，发现有一辆银色的车停在那里。驾驶座上坐了个男人，粉白色的头发，戴了一副墨镜，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他看上去比起比尔年纪大得多，等我们上车后，他发动车子驶入高速。我坐在后座，怎么坐都不适应，那男人却说，你座位下有把枪，把它拿出来，一会你可能用得着。

枪？什么枪......

我听了他的话，从座位下拿出一把轻机枪，驾驶座的男人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和比尔说了什么，我听不懂，也不是国际通用语，可能是什么暗号？

比尔讲完，从副驾爬到后座，接过那把轻机枪，随后从包里拿出一把手枪扔给我。男人无声的摇下车窗，说坐好了。

我还在犯着迷糊，一旁的比尔就已经架着枪开始射击了，弹壳崩上我的脸，于是我往旁边躲了点。比尔看了我一眼说，打开保险，准备狙人。谢尔默，把车顶打开，影响我发挥了。

后知后觉的，警笛声呼啸而来，伴随着响亮的方言脏话一并顺着空气传了过来。比尔也骂起来，在警车上留下一串醒目的弹壳印。我向后看去，一边听比尔的话解开保险。上了贼船跑也跑不了了。那就只能顺其自然了。

于是我对准警车的轮胎，耳边是比尔响亮的骂人声和谢尔默爽朗的笑声，随着第一枚子弹的发射，他们大声地说：

欢迎入行，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