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处》

说明
--

时间轴2120春，叶清墨（29）

全文7.6k字

正文
--

　　烟的污尘随着呼吸散进了空气，烟头的温度回到他的身体上。疼痛总在他身体内部。心里面裹的是爱，外面护着的是硬壳。爱必须得递给别人才能成为爱，但爱接触了空气又马上缩硬成壳，壳里面还是壳。

　　烟还没有熄灭。他掸落手臂上的烟灰，把衬衫的袖子放下，掐灭了烟，从阳台上回到房间去了。

　　墙边的盆栽放在专为它准备的白色落地支架上，美观大于实用，他害怕一碰就倒。香薰瓶上贴着褐色的便签，内部泛着淡淡的紫色。这里应该是有一股令人愉悦的气味的，但他的鼻子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痛，闻不进气味，也忘不掉烟味。他希望自己明日就能想起来自己如此精心打理自己的房间的用意，因为他得记着每天早上都该给花浇水。

　　他坐到了床角，盯着自己的脚，脚贴着地。楼上似乎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担心自己的脚步是否也会影响了楼下的人家，随后意识到天花板的上方是屋顶，地板的下方依旧属于他的房子。他之前住过居民楼，和于焕还有刘飒响一起，但他一人生活时给自己准备的空间却比三人生活时还要大上近两倍。

　　一段遐想需要多少段空洞去填补。当他遇见和他一起在这里生活的人的时候，旧的遐想被填满了，新的空洞又卷进他的身体里去。

　　还不够格吗？也许是他搞反了，静处才是修炼，前进才是嘉奖。并非为了得到安宁而行走，要在寂静之中忍受住不失去宁静，才有继续前进的资格。怪他走神，一不小心就停了下来，以为停下可以回到原处，以为回到原处就是休息，其实这才是对当下的归处最麻木的破坏。

　　现在是下午三点。一天早就过半了，他不知道再过三个小时要如何迎接从图书馆回来的少女，然后他们怎么解决晚饭，晚上能看些什么书，他要带着怎么样的心思睡去，或者无法睡去。他担心，所以无法行动，他无法行动，所以他担心。

　　挠在叶清墨房间的门上的显然不是人的爪子。“安安，不要挠门。”门外的声音刚停下没多久，叶清墨又听到几声拉长的猫叫。他站起来，但不能马上开门。浅野喋不喜欢烟味，猫闻不得烟味。就算现在他自己什么也闻不到，他还是开了空气净化器，往身上喷了点除味的试剂。

　　门是往里开的，蓝猫也顺着把头探进来。叶清墨弯腰把她抱起来，出门下了楼。一人一猫坐在沙发上对视，他挂着笑容，好像怕猫会把他的失态在几个小时后告诉她的女主人。“一起等她回来吗？安安，你说我是先看会儿病例，还是先去问问她晚上要在哪里吃饭？”

　　猫叫了一声。他想，是的，不如还是早点出去采购晚饭的食材吧。

　　周六对于叶清墨是难得的休息，对于浅野喋却是一如既往甚至比往常更甚的忙碌。早上他起床，出了房间后首先朝对面紧闭的门看过去。她在或不在都一样静悄悄的，但他就是有感觉，她是已经醒了在干自己的事情，还是一大早就出去了。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他都错失一次和她一起准备早餐的机会。偶尔他下楼的时候，会看到她躺在沙发上看手机，他说感觉挺好，她却总以为他在笑话她。

　　叶清墨出门的时候发消息问她要吃什么，浅野喋马上就回复了。他继续去问，她却突然没声了。浅野喋几乎总是这样，那再等一会儿吧。说不定是他的行动正好对上她学习中的出神——每次都这么巧吗？

　　浅野喋回复的时候，叶清墨也正好刚到超市。他来得还算早，不用担心碰到缺货的情况。然而他逛到豆制品区的时候，远远看到负责的店员，愣了一下，退到了别处。“抱歉，麻婆豆腐换成夫妻肺片可以吗？我病人今天在这里上班，我不太想过去和他打交道。”

　　“知道了。”她回复得很快。

　　那位年级稍长的女性是因骨折来到了他们医院，住了几个月的院，是他负责照看。他总是以习惯性的个人愿望和职业道德对来访的人太好，当时他有多耐心在例行检查之余陪她聊天，现在他就有多害怕她对他太热情。给出好意的时候也是要承担些什么的，要承担的现实就恰恰是别人的遐想。他好像还没做好准备。

　　还不够格啊。

　　为了补偿他的失约，他又买了个蛋糕，蛋糕看上去两个人吃刚刚好。其实浅野喋不会为这一点小事想太多，相处了那么久，他很清楚她的性格。但他不能把这点当作他思考自己行动的前提。

　　刚出超市，他看到有人靠在他的车边上，似乎在等他。

　　浅野喋的发色太好认了。“怎么来了？”叶清墨走过去，看到她手里正拿着一杯奶茶，另一只手上还提着一杯。她出门的时候太早了，他现在才看到她今天原来穿了他上周送她的裙子。“你拿着，我帮你把东西放到车上去。”她把提着的那杯给他，然后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少拿了一本书，所以我得提前回家，正好路过这里。”上车的时候，浅野喋解释道。

　　“你——”叶清墨顿了一下，“是要上楼继续写作业吗？”

　　“是啊。”

　　“书在你房间里吗？我帮你拿下来，在客厅写吧。”

　　“你在楼上抽烟了吗？”

　　被发现了。

　　叶清墨咬着嘴唇：“在我房间的阳台上。我把门关了，抽完之后开了空气净化器，不会有味道的。我只是感觉，你在客厅里的话，我从厨房里就能看到你了。”

　　“不是的，没有味道，是你身上的香味太重了。”

　　他还以为这是她喜欢的味道呢。

　　“对啦，于医生和我说，周一的时候上面有人要去你们那里视察，这事你知道吗？”

　　“周一？”

　　“你不是这周四请假，然后被调到周一上班了？”

　　叶清墨愣了一下。

　　“好好开车！”

　　叶清墨吓了一跳，他重新把视线定在了路的前方。“抱歉。”他的声音很小。

　　他的呼吸又慢又深。

　　红灯。浅野喋帮叶清墨把奶茶插上吸管，递到他面前。他伸过头喝了一口。“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她的声音柔和下来。

　　“没事的。”他淡淡地说，“唉，真是让我给碰上了。”

　　“那天我就不打扰你啦。 ”

　　“我尽量早点把事情都处理完，你有什么事，也别憋着。”

　　“你也是的，要是感觉自己哪里不太对劲了，找个借口离开也好，没人会在意的。”

　　要是真的愿意走开就好了。

　　他不想走开。他想递给别人什么，所以待在他的岗位上。他不会接过来别人的东西，但愿意去看人们之间在相互递交着什么。想递出去的递不出去，得进来的也进不来啊。其实至始至终只有自己体内淡淡的期待，被一遍遍咀嚼，冷却之后回温，然后再次循环。

　　“你啊，自己做到你这番话，再和我说吧！”劝说的人还要借着这个时刻说服她自己，那对双方也都很困扰。

　　“我说，到医院里，你还会碰到更多的病人和同事啊。”

　　“但是在外面的时候，我还知道他们是病人和同事，他们却老要把我当朋友。”

　　“啊，那是因为在医院里的时候，你把他们更当作朋友了吧。”

　　叶清墨还想说些什么，但再动起来的车流不会给他继续整理思路的时间。浅野喋也不打扰他，默默地看着前方，过了半分钟打了个哈欠，把头枕到边上。她闭上眼睛，像刚才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紧闭着唇面无表情地休息着。

　　当她感觉到车在减速的时候，她就稍微睁开一边眼睛看一看车窗外，发现仍然在路上，又重新睡下去。最后一次，她坐直等着车完全停稳，还没注意到叶清墨要开口对她说什么，她已经同时摁开安全带又打开车门跳了下去，往后备箱去。“把东西都拎回去之后，你就赶快上楼做你自己的事吧。我会叫你的。”叶清墨对她喊着，也走了过去。

　　浅野喋“嗯”了一声。“哇，是蛋糕。”她接过叶清墨递来的蛋糕盒，不大不小，她拿在手上正正好。

　　“抱歉啊，做不了你想吃的菜，我就买了甜品。”

　　“对两个人来说，似乎有点大了。”

　　“今天得吃完哦。”

　　“你今天几点睡？”

　　“我？”叶清墨正要把剩下的东西从后备箱里拿出来，顿了一下，“我……你打算什么时候睡？”

　　“肯定会比你晚睡的。万一我没有注意，把你吵醒了呢？我想确认一下。”

　　叶清墨笑了一下：“你能熬那么晚吗？”

　　对视。

　　“好像不能。”她不知为何笑了。

　　门是自动门，除了常规的门锁之外还连了电路和摄像头，对的人来了的时候，门锁自然会开。不用腾出一只手开门，虽有时是多余到粗暴的便利，因此他们有时会选择把电源关掉，在此刻它还是显出了作用。“买多啦。”浅野喋双手捧着蛋糕盒，一只手上还提着东西，回头看了一眼提着满满两个袋子的叶清墨。“是吗？我没有注意，不过多囤点东西也不算不好嘛。”

　　浅野喋帮着叶清墨理好东西，她靠着冰箱的门，看着他在水槽边拆着蔬菜包装盒的塑料纸。过了一会儿，她又突然转头跑出厨房上了楼。脚步声又渐渐靠近底楼的时候，叶清墨关上水龙头朝厨房外看去，是她抱着猫和书下来了。

　　“我在客厅里写会儿。”她把安安放到沙发上，然后拍了拍书上的猫毛，“楼上的味道比你身上的还重，安安睡在那里，她闻起来都香香的了。”

　　“没有烟味就好。”叶清墨叹了口气。他拿起放在台子上的奶茶，喝了一口又马上停住了。“啊——这杯是你的。”他把杯子举起来看着。

　　“没事，你喝吧。”她无所谓地靠到了沙发上，也不知道算坐着还是躺着，把书架在胸口下，拿笔指着一行行的字。

　　他还是从厨房出来，把那杯奶茶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谢了——啊。”浅野喋本来要去接。

　　他抬头看她，她在看他的手臂。

　　注意到叶清墨的目光，浅野喋马上转过头去继续看书，书页遮住了她的半边脸。她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地又朝后翻了一页，才想起还剩了几行没看，又翻了回去。

　　“你那杯好像被你放在玻璃柜上了。”她说。

　　“噢，应该是放袋子的时候顺手放过去的。”他抬身放下袖子，拿着自己的那杯奶茶又进了厨房。

　　再次站到水槽边上的时候，他才想起方才为何挽起了袖子。他在洗菜。但他此时被少女在不经意间提醒了手臂上一些他不愿看到的印记，又有些不敢去碰那条手臂了。不要看。他提醒着自己，然后又在这时因提醒自己忘了自己要去做什么。

　　对了，他在洗菜……

　　挽吧。

　　他手上的温度比想象中的凉很多，是因为他碰过水了吗？从一边而起的寒气回到了身体的另一边，他突觉心里一慌，打了个寒颤。

　　水打在他的手上。

　　“喋，还需要我去帮你开医院证明吗？”叶清墨突然开了口，其实不确定客厅里的浅野喋有没有听到，但发现自己的声音似乎在抖，也不敢再说第二遍。

　　“不用了，老师已经和我说了，我不用去。”浅野喋的声音有点含糊，她应该是躺在沙发上吧。

　　“你在学校自习？”叶清墨又问。他突然听见水槽边的窗外有什么声响，吓了一跳，抬头却发现只是风把树枝刮到了窗上。

　　“嗯，老朱也在，而且大部分老师都留在学校里，不愁没事做——等等，还是说，你本来有什么安排吗？”她似乎记得那天叶清墨不上班。

　　“没事，你好好待在学校里吧，那天虽然不用上班，我得去实验室把我的事情做了。”

　　“这样啊。”她的语气突然又有些失落。

　　不语。其实他们本来都没想到这一层意思，但又太懂这样的意图了。

　　叶清墨有时候会想，他如果不是在她还在上学的时候遇到她，那二人会比现在有更多相处的时间吧。可如果她不在她还在上学时就遇到她，她会变成什么样呢？那么这么说来，如果他不在医院工作的话，事情又会变成怎么样呢？不、不，同事和来访者们在等他，她也需要他，所以他一定会在医院——那为什么他还要空出时间去实验室呢？对了，同样也有人在那里等着他啊。

　　——不行，再这样想，又要停下来了。

　　“怎么了？”浅野喋从戛然而止的水流声中听出了异样。

　　叶清墨没有听到。

　　浅野喋放下手中的书，看到他正一动不动站在水槽边上。她从沙发上欲站起，而本来躺在她腿边睡着的的蓝猫也困惑地歪了歪身子。

　　窗外的树枝摇晃着。

　　“清墨！”她又唤了一声，朝他的方向去了。她看到他本已要往她的方向看过来，但他最终仅仅是把脖子动了一下就停住了。他似乎是动了嘴，可她什么也听不到。而他深耸起肩膀撑住水槽的边沿时，她就听清楚了：

　　“▲▲▲……”

　　那是一个人名。

　　凉气。

　　浅野喋不知道为什么叶清墨会突然唤出这个名字。她站在厨房外面，犹豫了一会儿，轻轻走了进去，到他身边。她至少知道一件事情，如果他直接朝空气中丢出这个人名，那他一定有更多要说的事情。

　　“如果我真的是▲▲▲，或者只是‘叶清墨’呢？”近乎横冲直撞的问句，近乎诘问的表情。

　　浅野喋呆住了。

　　“……你一直都不是▲▲▲，你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她说。

　　意料之中的正确回答，可叶清墨不满意。怎么会？难道他现在的不安才是错的吗？“那如果你一直是■■■呢？”叶清墨仍然盯着浅野喋。

　　被问到了自己的事，她的表情才从平和变得有些为难：“我不是她。”毛茸茸的触感蹭着她的腿，但她无暇去理会。猫听得懂吗？还是她对这气氛有所知觉？不行，其实是人本来不想进行这样的谈话。

　　“安安会这么说吗？在她眼中，你和最初领她进来的■■■有什么区别呢？”

　　猫毛滑滑的。

　　她顿了一下，然后把安安从地上抱起：“怪不得。你没有见过▲▲▲，但你知道他做过并想做什么，就以为自己是他了。”

　　“如果是▲▲▲的话，他会选择医院还是实验室呢？他会养猫吗？”

　　他问出来，他自己都更加茫然了。

　　浅野喋没有回答。

　　“手臂上是烫伤吗？我去帮你擦个药。”说的是和他相关的事，她却走开了。

　　叶清墨任她走出厨房。

　　浅野喋一步一步地踩着楼梯。她还是无意识而习惯性地越过了一级台阶，停住了，又悄悄把脚收回去，慢慢一步步地上楼。想心事的时候总是走得太快，可又怕会把能够让自己在心事中的时间仓促过去了。

　　浅野喋知道那个名字，但她没有见过那个人——那个人很早之前就不在了，在叶清墨存在的那刻起就已经彻底离去，她当然见不到的。▲▲▲消失的时候，什么也没有亲自留给叶清墨，所有关于他的事情，都是叶清墨身边的人告诉他的。这真是一件不好的事，叶清墨只能要么把周围人的猜测当成真的，要么自己去找▲▲▲有可能存在的想法，然后把他自己的猜测当成真的；总之，▲▲▲曾经想过什么，这都已经不得而知了，能确认的是，无论是去实验室还是待在医院，这都不是曾经的▲▲▲给叶清墨出的主意。

　　不过，浅野喋想，如果她在更以前的时候碰到了的人是▲▲▲，那他一定就没有变成叶清墨的可能性。

　　行了，下楼吧。

　　说是要帮他擦药，少女在想事情的时候，反应迟钝得异常。她盯着那个药盒，仿佛这样就能打开它，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最后还是他接过药盒自己处理起来了。“那我去切菜……”她起身时还心不在焉，面对厨房里的东西才意识到刚才忘了问他，青椒要切成丝还是切块。

　　先切了再说。

　　“去籽的时候这样快一点……我来吧。”浅野喋还没动几下，叶清墨已经又过来了。“没事的，你再去休息会儿……”“让我来。”

　　浅野喋还是从厨房台子边退开。她叹了口气：“你来了，我干什么呢？我总不可能现在继续去写作业。”她坐到厨房台子上，看他挽着袖子切着菜。

　　“暂时写不动了吗？”

　　“所幸已经写完了，可惜下周的作业，看来是没法提前写了。”

　　叶清墨笑了一声：“做点别的吧，学校的作业等学校里说了要做再说。”

　　他笑得没有力气，但还在让她走。

　　她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留下来了。

　　“说得也对，否则多下来的时间，全以为自己是真的没事再需要做，就发呆浪费掉了。”她还是跳下台子往厨房外去，“我上楼了，有事叫我。”

　　“去吧。”

　　……

　　但她走了，他干什么呢？

　　“得先把料理机开了……嗯……明天周日，后天要去上班，周二要去实验室一趟……有没有机会去学校给她带点东西？”

　　浅野喋在学校的时候不安分。她还没有到学会分清冲动和行动的年纪，不过总归是察觉到有一些应该克制的东西和另一些应该把持住的东西，摇摇摆摆地在摸索前路。他明白她有时要他过去，或者要他带她回来，不是真的需要这么做，但她是真的有困惑需要立刻解决。他熟知怎么能够稍微安抚她，好在少女自己也明白这些道理，一本书、一盒点心、或者一杯饮料……够了，不需要再多了。

　　还要再走多久，他的困惑才能不如此在放空时撕咬他？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已经没有用了，一定是有什么东西，他还懂得不够多。

　　“▲▲▲。”

　　不对，别干等着料理机，得把肉给炖上。

　　“▲▲▲……”

　　嚓嚓、嚓嚓。他没有想到今天的风竟然大到有些吵人的地步，想着明天要不要修一下无花果树的枝条，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闻到了肉的香味。

　　一开始，他还没意识到楼上传来的是琴声，从持续的律动中察觉到那件乐器特有的音色之后，才疑惑，她不是去她自己的房间里做题了吗？楼上只有她一个人，他认识的人中没人会那样弹琴。然而他现在并无法从厨房中抽开身去，也无法让躺在沙发上的猫上去看看女主人的情况。他还在犹豫，想着要不要等锅里的胡萝卜一变颜色就上楼去琴房找她，琴声已经在和弦解决处戛然而止，随后出现的是她的脚步声。

　　“饿了，我先下来吃点蛋糕。”

　　“那是你什么时候练的曲子？弹得很好。”

　　“只是休息的时候随便碰了一段。”她去开冰箱，在厨房里多闻了几下，“好香啊。”

　　“不不，休息的时候弹会儿琴，没什么不好的。饭大概半个小时就好，你吃完蛋糕再弹一会儿也不错嘛。”

　　“半个小时？现在是——”

　　“五点钟，反而比平时要早呢。”

　　浅野喋端着蛋糕停了一下。“这样啊，那是我回来得太早了。”她说。

　　“也没什么不好的。”他点着头轻声说。

　　她不说话，坐到客厅里。奶油在她的舌尖上化开，随后就不存在了。

　　“安安，你不能吃！”浅野喋看蓝猫跳上桌子，吓了一跳，赶紧把摆着蛋糕的盘子举起来，又匆匆塞了一口。

　　“她是不是也饿了？——哦对，光顾着我俩，我忘给她准备猫饭了。”

　　“她中午的时候吃了吗？”浅野喋对厨房里问。

　　“中午的时候还好好的呢，我是下午才——”

　　叶清墨停住了，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就赶紧埋头在面前的食材上，希望厨具的声响可以分散走她的注意力，让她以为刚才他什么也没说。他大意了，阻塞的感觉一旦在平静的时候趁机涌现上来，那是没办法也不能够用语言说出来的。

　　“唉，你这个人……”她就先一步发话了。

　　“喋，既然晚饭比平时早，晚上想干点什么呢？”不知过了多久，他问。

　　没有回应。他有些困惑地回头确认，结果只看到桌子上一个沾着几块奶油的白色瓷盘子，上面还躺着一把不锈钢叉子。

　　看来是上楼了。不知她是什么时候上去的，但琴声始终不再传来，说不定她是回房间里做题去了吧。那就好。

　　那就再过一会儿再喊她下来——虽说以她的性格，叶清墨清楚她要么在他去叫她之前就早早现身了，要么就一直不会下来。

　　“和我以前倒挺像的……”不过，以前的他可不会刻意记着，于焕或者刘飒响和他说晚饭多少时间后就好。

　　浅野喋比他要好。

　　“老叶，好了吧？”

　　看，她这就来了。

　　“把菜端过去吧，要把气泡酒开了吗？”

　　“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在购物袋里看到的时候，我就有点想问了。”

　　“正好看到，就买了。一时也想不到你会喝什么。”叶清墨收拾着厨房里的东西。

　　“我可不是喜欢才喝的嘛。”她端起盘子笑了一下。

　　“无所谓，以后再说好了。”虽这么说着，他还是拿了开瓶器，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喝吗？……那我就没有不喝的理由了。”

　　“无妨，别影响晚上学习。”泡沫充斥到杯沿之外，然而杯中不久只剩半杯琥珀色的液体。

　　他把玻璃杯又倒满。

　　“真是的，一半就够了，这样只会喝得更多的。”

　　“也不能说是件坏事。”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在浅野喋的位置的边上。

　　“拜托，你明天和后天都要上班——后天，别忘了，正好被你赶上视察，和平时可不一样啊。今天晚上可不能不睡觉，不然你打算做什么？”浅野喋也坐到他身边，有些哭笑不得。

　　“周二还要去实验室……对吗？”

　　浅野喋没有回应。她夹着菜，知道这话一听就不是说给她的。

　　叶清墨见状，也拿起筷子。他的视线从右手到桌子右下角再顺着餐盘环到桌子左下角，最后落在那玻璃杯中腾起又炸裂的细腻的气泡。他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躺，长呼一口气：“周四没有请假就好了。”

　　“就好了。”浅野喋跟着念了一声。

　　她突然想起什么，定住了几秒，然后从餐桌边站起，放下筷子往厨房赶：“老叶，安安还没吃东西，你又忘了……”

　　（2021.8.2-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