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天

> 作者-尹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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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云桥几乎是被大山裹着，被湿漉漉的云气罩着，我很少在这里看到大太阳。

但是偶尔也会遇上艳阳天。最近一次在去年的夏天。听说那天整个山谷都亮晃晃的，青色的石砖地面没有了水汽的滋润，顿时变得干涩起来。

夏天原本是云桥打着“避暑山庄”的噱头而创造出来的旅游旺季，然而我却听说这一天来到此地的游客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躲在酒店和商店里，呆呆地望着外面的热浪。

听说刚抽穗的稻田都因此焉了不少，导致这年的秋收并不好，村委的老头们为此吵了几天。

我当天就在云桥，然而这一切都只是我“听说”而非轻眼看见，因为我有大半天都待在蛇母宫里。可怕的热量被绿植和石灰岩层隔在外面，溶洞里有天然的凉爽，还有冰冷的潭水，阴翳的钟乳石窟里唯一的自然光源盛满了光，投出手机里播放出来的视频影像，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我的双脚泡在潭水里，头顶上有蛇爬下来，垂到我脸上。我用手一抓，发现是一条不认识的小白蛇。

“大锅，”但是他叫我叫得很熟谂，“你为什么今天来这里呀。明天就是中元了吧？漠城有活动吧？肯定很好玩吧？”

“我帮白老师替一天的班。他在和妈妈造‘桥’，为中元做准备。”我对他说。

于是更多的蛇头从角落里冒出来了。

我望了望角落里缩着的墨水哥，他仍然蜷着身子。我只能把视频先暂停，自己开口解释。整个空间顿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我的声音。

“所谓的‘桥’，就是在彼世和现世之间架出两个重叠的空间，它们一个连接着现世，一个连接着彼世。两端的灵魂进入此地，在两个空间中穿梭不消耗魂能，这样能使得原本不能正常沟通的彼世和现世就能短暂地接在一起。”

“但是如果这样的话，架起‘桥’的人岂不是要承受所有的能量消耗？”

“是这样没错。”

“负责架起‘桥’的是祖师爷吧？祖师爷为什么要这么做？”

祖师爷，是这些蛇对我的母亲尹金沙的敬称。说实话，虽然是她儿子，但是我对她的了解却没有深入到足以让我自信地回答这个问题。

不能就这样僵着，我还是诚实地说了回答了一句“不知道”。

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头绪。我想起之前无聊时在蛇母宫里乱逛，拿着手电筒去照石壁上的石碑。蛇母宫垂直的结构让成千上百的石碑一直向上延伸，直至黑暗的最深处，如同历史的尽头一般神秘。

石碑的排列顺序也是按照时间顺序。我蹲下来把手电光往墙角照，那里的石碑最新，上面刻着：

“李兰 1967.12.1~2017.12.26”

以及一串看不懂的东西，这是妈妈刻的。旁边是李馨姐的石碑，一样是生卒年月，和一串看不懂的字符。

仅举出此二例当然是不能证明我内心的推测的，但是我始终认为李馨和李兰，以及杨任生的出现，即使是对于尹金沙来说也必然是特殊的人。

“祖师爷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又听到一句，但明显是用来表达感叹了，并不需要我去回答。我抬头去看那条小蛇，它已经缩了上去。

我看着那条小白蛇。即使它正发出稚嫩的声音表达好奇，仅从面部的扭曲程度来看似乎只有冷漠。尽管他们已经进化出了高级的意识，想要突破骨骼和肌肉结构的限制，或许还需要漫长的进化。

我再往上看，那些因为好奇而探出来的蛇头也都缓缓地缩了回去，由于他们并没有发出声音，那种冷冰冰的威慑感变得更加明显，更加刺人。

或许是因为一种扎根于基因中的危机意识吧，我叹息，即使是从小就开始和蛇群接触的我，也不由得毛骨悚然起来。

“即使是你，也难逃被外壳的惊悚震慑。”我听到身边有一个声音说道。我回头，发现是画成人类形态的墨水，“——即使你早就已经学会了如何去剥离表层的恐惧。”

我怔了怔，忽然明白他是在说那段噩梦般的日子。于是我向他摇了摇头。

我说：“没有人能够避免这种恐惧。这是人类最基本的防御机制，失去它才是可怕的。”

墨水点了点头。我其实不是很明白目前的对话有什么意义，但我总感觉墨水想对我说什么。我想他其实是要提醒一些程度上的问题，但是我的思绪非常发散，各种想法在黑暗中不断发酵。我甚至有“再也不能集中注意力”的错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我低下头去看潭水。没有投射目标时的潭水发出幽蓝色的光，如果是在白日之下，或是挂上景点的牌子，很难让人将这样美丽的景象和地府之入口进行联系。但是在这样空旷，阴冷的环境下，就恰恰相反了。

我不敢再看那片幽蓝色，把游戏界面调了出来。墨水依然坐在我身边，问我要了一个手柄，我们开始玩双人游戏。

一开始两个玩家只是两团没有形状的肉团，在不断吞噬养分后长成了人，然后变成了怪物，用充满粘液的触手继续吞噬着周围化作荧光的养分和腐烂的尸体。

人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但是他们躲进自己的房屋。怪物只能在晚上访问村庄，于是他们对怪物们说晚安。

有时也会遇到流浪的人。他们瑟缩在角落，带着恐惧和好奇望向屏幕外的玩家。

至于那些艳阳天，则是玩家控制怪物躲在山洞里休息的日子。

游戏是墨水挑的，我有理由怀疑他的目的。我想到我们之前谈论的话题。

“即使你早就已经学会如何去剥离表层的恐惧。”墨水的声音在脑海中和现实中同时响起，非常诡妙的重合，“也难逃被第二层表象恐吓。”

“你觉得她的恐怖是也是表象？”

我很惊讶墨水会说出这样的话。因为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尹金沙之恐怖的受害者。受害者为施暴者说话，我甚至可以给他打上斯德哥尔摩的标签。

“你不也一样。”他对我翻了个白眼。但是我其实是受益者。

“我恨她。但是我理解她的一切立场和行为。”墨水说，“感性的态度和理性的判断是必须分离的，否则你必然会活得很糊涂。这个你从来都没有做到过，所以你一直很糊涂，糊涂得很快乐。”

“我的判断和态度是统一的。”我对他说，“情感、伦理、以及从经验中归纳出来的结论，都是完全统一的。但是我依旧认为恐怖是里面而非表面，这是由她的性质决定的。”

水潭里的两个怪物正在阴暗的洞穴里互相舔舐，洞外是能烧干一切的热浪。

“……其实我也有一个模糊的推测。”我说，“但是目前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我的推测。”

“……顺便啊，这个游戏什么时候才能打到结尾？我开始有点饿了。”

“被村民杀死了就算结尾。”

“……这个状态下还能被杀死吗。”

“那就永远持续下去。”

2

黑蛇先生和我讲述了一个有点小久远的故事，与上述事件并没有密切联系。

某一个罕见的艳阳天里，一叶小舟从依旧不能散开的河中雾气里钻了出来。小舟上只有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闷热的黑衣，背上驮着很重的布袋，用竹竿不断地去撑河床，小舟就这么轻巧地向前滑行。

年轻人的目的地当然是云桥。那时候的云桥还是个相对封闭的小山村，只有这条水路能够将它与外部世界相连接。这里的一切似乎都与外部没有牵挂，于是村民们也都用困惑的，排斥的目光来打量这个年轻人。

有人问他的来历，但是年轻人并没有理会他们，他径直闯进了那人的院子，四处张望了一会儿，果然看到房顶上摆着水果和肉，用竹制的防蝇罩罩住。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在往下落，但是距离落到山的那头去还有不少时间。

于是他将竹罩子倒过来，盛起食物就向不远的山林中跑去。前脚刚踏进树林的遮蔽中，一个人高的黑影从深晦中窜出，直撞他的面门，将他翻倒在地。

淤泥立即爬上了他的后背，同时上身的还有青苔和小蚂蚁。即使是在艳阳天，潮湿仍然是山区的主题。年轻人从泥地里爬起来，黑影和抢夺过来的食物一并消失在自己面前。他抬头望，看见满身泥泞的罪魁祸首正捧着那篮水果，坐在不远处的树杈上摇晃着脚丫。泥泞下是姣好的面容，裸露的四肢，柔软修长的曲线和自然下垂的乳房。

非常经典的出场。

树杈上的当然是一个女人，看起来比这个与世隔绝的村庄还要落后于文明。她只是盯着有些狼狈的外来者看，吃他带来的食物，剥下果皮就朝那人脸上扔，脸上挂着傻笑。

“你竟是这幅模样。”年轻人道，对方却不回答。

后来呢？我问黑蛇。黑蛇回答道，后来那个女人把外来者带到自己家里，他们吃吃喝喝玩玩，然后就有了后面的事情。他当时在和自己的搭档一起百无聊赖地躺在岸边，就瞅见自己的创造者被一个黑衣的青年驮着进来了，前者全身裸露却非常光洁，后者则是身着黑色布衣却浑身湿透，不知道他们到底去干了什么。

“那个地方现在还在吗？”我问黑蛇。

黑蛇摇了摇头，说第二天就开始下暴雨，连下三天三夜，山体滑坡把那里给填了，现在变成了一片刚刚长出青茬的小土坡。

3

“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我寻了一个时间去问我的父亲，同样是一个艳阳天。母子楼并不是没有艳阳天，它的结构代表了主人对于太阳的绝对排斥。

我们坐在竹林里，抬头也望不见太阳的影子，只能勉强看到一点纯净的蓝天，天光就是从那些蓝色里漏下来的。我面前摆着小桌子和笔记本电脑，我的父亲蒯言真坐在我对面，正闭着眼睛打坐。

我看见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对他说：“黑蛇先生和我讲这件事的时候，除了对那段空白进行了一些带颜色的猜测以外，还提到了一些他个人为这件事贴上的标签。”

“一段孽缘的开始和继续。”

父亲果然笑了，他垂下头低低的笑着，仿佛在回味浓茶在鼻腔中存留的一丝香气。

“黑蛇不应当有如此的感叹，”他说，“这段孽缘的结束和打断，他难道还见得少吗？”

我默然，心中不由得一抽。

“现代人认为缘分以肉身划界，”父亲的声音在竹林中飘荡，“肉身腐朽后化作淤泥，缘分亦化作尘土，故并不存在所谓缘分因死而暂时打断或因诞生而继续。即使来世两人再相遇，也只能算作巧合而非缘分。”

并非如此吧。我在心里默默想着。

“我所经历的当然是与如此观念有所违背，然而它依然有相当的价值，因为我们才是特例。”

“所谓以'肉身'划界，实际上是指用具有连续性的记忆来划界吧？”

“你认为这种说法准确吗？”

“还是说，以几个较为稳定的社会关系来划界？”

父亲叹了口气，再没有回答我。

4

我们的游戏最终玩到了晚上，中午我点了份炸鸡，马芮语把它送了进来，我们三个一起分了。

很快就使得这个冷清的钟乳石穴充满各种热腾腾的食物的香气，当然付钱的事情就交给妈妈了。

怪物真的被村民给打死了，它们异常肥大的尸体堆在一起，被欢呼雀跃的村民们围在中间，随之弹出来的是意外单调的"Game Over"的画面，所有的动态都失真了。

我随手点了返回，于是回到了开始界面。两团半透明的发光体互相依偎着，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我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又一次按下了开始，墨水已经变回黑蛇准备缩回他的角落，马芮语兴致勃勃地坐下来，嚷嚷着要玩马里奥，看到我莫名其妙的举动立即就跳了起来，开始踹我的背。

我的身体因为他粗暴的行为而剧烈摇晃着，但是我还是看到，潭水里倒映出来的并不是两团可爱的小肉团，而是上轮游戏结束前最后一刻的那两个庞大的怪物。它们躲在洞穴里，准备在玩家的指引下一起出去。

“这游戏……谁做的？”我对着角落里墨水蜷缩成一团的影子问道。

墨水的头从黑暗中钻了出来。蛇的表情永远是如此的冰冷：

“那条成天在这里守着的无聊老白蛇。”

5

接下来我们还是一起玩了马里奥。一直玩到白老师回来。

我和马芮语一道出去，外面还剩一点夕阳，以及很多的热量，几乎要把我们两个直接烤干。我们俩背上收拾好的东西直接上了车，赶往漠城参加中元的活动。

在飞机上遇到了钱叔，我们和他通报了尹原的情况，又从他口中了解到了一点今年中元的活动。

“前世之镜？”

马芮语开始大骂尹金沙没有原则，如此机密而且屁点用都没有的东西怎么能拿来当成现世人的娱乐之类，被人发现了彼世的存在或者被打成封建迷信怎么办之类，以及自己打死也不会去看这种破玩意儿之类。

于是我们三人第二天一起去桥街，马芮语准确地路过了所谓的"前世之镜"，准备挤进人群中去凑热闹。

“所谓前世之镜，只不过是一个显示屏而已。”钱叔说，“确实有概率出现镜前的人真正的前世，但是这个概率非常小，大概率是随便分个帅哥美女的模型给你。尤其是一些人的前世实在是不符合当前审美标准的话，总不可能把他们真正的形象投射上去，让跃跃欲试的参与者丢人现眼。”

“为什么要搞这么一个活动？”我更好奇的其实是这一点。

“……我的一个想法啊。你看蛇母宫里的那些石碑，有涉及到蒯言真和尹金沙当时是哪一世的人吗？比如说几百年过去了，蛇母宫肯定还在，但是那时候的'尹金沙'还会清楚的记得李馨他们到底是在和怎样的自己交往而产生如此的厌恶吗？”

不，并不是这样。

“……或者说，对于几世之后的'蒯言真'、'尹金沙'而言，他们或许能够遇见相似的人，却难以再遇见同样的人了。或许他们只是为了寻找到曾经的灵魂，以获得一种怀念感？没准还能遇到几世之前的仇人呢。”

也不是这样。

“你难逃被第二层表象恐吓。”我突然想起墨水哥的话。

由此我又突然想到，回望过去的镜子不一定是拿来怀念的。正在照镜子的游客看到镜中的自己与镜外的自己并没有做出一样的手势，镜中人一脸的严肃，穿着笔挺的西装，旁边附上“XXX的前世”和一个二维码。于是游客开始大喊大叫起来。

周围人爆笑。

又一个年轻的男孩被推到了屏幕前，“镜子”里的影子缓缓转了几圈，最终变成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的短发女青年的模样。我心中一惊，我想起春寒料峭的时候，我和尹原哥一起去外面扫墓，夏天躲进蛇母宫乘凉时去照那个还算挺新的石碑，秋日在山云桥里发现的一个没有人住，但是很干净的房间，冬日夜晚那个再次坐上猪车的背影。

但我必然不是那个最震惊的人。等到第一眼的冲击很快过去，我就转头去看旁边的钱叔。

他的表情很平静。于是我去找马芮语，没见到人影，只听到他喊了句：“我靠兄弟，牛逼啊！”

那游客也是愣了愣，挺尴尬的挠了挠头：“我上辈子是革命女青年吗？”

周围的死党起哄，然后又是一阵爆笑。马芮语也在笑，钱安也在笑，或许是刚刚“第二层表象带来的恐吓”已经消失了，要么就是到达了真实，要么就是进入了第三层表象，但是我认为我的推测似乎得到了证实。

一片哄笑声中，钱叔的声音悠悠地飘来：

“或许只是符合桥街装神弄鬼的主题吧。”

因为观者被困在了对某些缘分的牵挂和执念中，而牵挂和执念已经变成了娱乐，娱乐让苦痛从观者身上转移，于是缘分停留于肉身变得可行，牵挂所带来的感情可以停留于积极，而对于前世和来世的追寻可以因为娱乐性而停止。

熟悉的女青年的形象旁边也附上了“XXX的前世”和一个二维码。镜前的年轻人扫了二维码，发了个朋友圈。钱安和马芮语也扫了二维码，各发了一个朋友圈。

我去点赞，发现有人比我更快。她现在正坐在街头的牌坊上，手边有一口大钟。

十二点的时候，转移走的苦痛就会随着那些孔明灯晃晃悠悠地飞上天际，融进漆黑的天幕中，变为怪物的食粮。然后艳阳天就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