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恶兆与劫钞车部队

贫民窟新起了一支专业的部队，没有烧杀抢掠，没有十恶不赦，正如他们那个响当当的名号，最守盗义的劫钞车部队。

劫钞车部队历经十几年，从未被警察抓到过，甚至毫发未伤。据说队长马雷尔左脸上的疤，也是他们自己人打架划破的。

马雷尔坐在后备箱上，他喝了一口杯里的红酒，扔给那边的德拉。德拉一饮而尽，将酒杯随便扔出了车外。

"一二三四……八个水漂，你扔了整整八个水漂！"马雷尔指着远处叫喊。德拉一听立马转身："在哪儿，哪儿呢？"

外面尽是荒漠和杂草，哪来的水塘打水漂？

马雷尔得逞地大笑："骗你的，你还真信了？"

德拉挤出一身肌肉，马雷尔明白她的意思，乖乖地闭嘴。她青紫的手臂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纹身，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跟毒品有什么联系。

"糯米饭，快点开，我都看见条子的灯了！"德拉踹了一脚正在开车的诺米，车差点翻掉。

诺米气的都要骂街了，他好不容易把车稳住，把那句脏话憋在了心里。

"你等着，开出城外就打你！"

看着小队成员精神抖擞，马雷尔感到很开心。尤其是那状态越来越不好的德拉，之前她连痛觉也感受不到，偷偷跑出去哭着纹了满身的纹身，如今能这么有活力，真的是振奋人心的一件事。

唉，想起以前了。马雷尔虽然今年才二十多，但是他苍老的面容却如同四五十岁的大叔，他摸着满脸的胡茬，看上去正在思考着什么。

他们第一次行动时，诺米还在车上呼呼大睡，等他终于睡醒，马雷尔和德拉已经大汗淋漓，奋力地开着没剩多少油的车，于是他也吓了一跳。德拉一拍脑门，坏了，炸药忘了拿回来。身上没有武器，他们三个就这么战战兢兢地开出了国线之外。

第一次办事，谁都马虎。尽管他们各有丰富的经验和天才的进步能力，还是像没头苍蝇一样偷了几年才找到整体的方向。因为他们的优秀，前几年所创的佳绩也足够成为盗界的标杆。而马雷尔心目中的两个笨蛋，对于盗窃有着非凡的天赋。他自己作为队长，也颇有这方面的资质，比起那时候的孤独阴郁，现在也变得话多起来，散发着独属于队长的气质。

当劫钞车部队成为贫民窟传说的时候，他们才知道，一开始忘在街上的炸药被烈火引爆，阻挡了警车的最后一条布线。或许，马雷尔这一辈子的运气都用来偷了。

针对过往的成功案例，马雷尔特地开了一次总结会。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抢劫吗，两个人干出了三个人的效率，这是好的。"

诺米叹了一口气："不要再提这事了。"

"但是你，德拉，你把炸药忘在了那里，阻断了警力。我们不能总是依靠运气做事，坏处你也看到了，他们都以为我们已经在附近拿钱大吃大喝了。正是因为这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所以那笔钱全部用来付了我们逃亡的油钱。"

德拉差点笑出来，不过一想到是自己干了这么愚蠢的事，她就笑不出来了。

"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事，对吗，德拉？"马雷尔严肃地看着德拉，她连连点头，叫醒了一旁打瞌睡的诺米。两人敷衍地鼓起掌来，马雷尔这才满意地放队员回去睡觉。

那天晚上，德拉有些沮丧地告诉马雷尔，自己的身体好像快要烂掉了。马雷尔心里一惊，恶兆之子的年龄普遍不长，自己不该成天教训她的。德拉看起来脆弱又可怜，最后的日子里甚至还没有遇到真正能够疼爱她的人。不过队长肯定不是那号人，马雷尔最终压制住了他对队员的歪想法。

提到恶兆，马雷尔想起那朵玫瑰，那朵枪口似的玫瑰。明明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回忆中。

车子驶进一处城沟，马雷尔立刻警惕起来。

"你开到这里干什么？"

诺米回头看了一眼，一向和蔼的队长脸上写满了不悦。就像小时候那样，古板又怪异。

"老大，你说的，效率优先。虽然我每次都绕着这走，但是今天不一样……"

"别叫我老大，听着难听。"马雷尔想到刚才的闹剧，也许不从这里走，警车可能真的会追上他们。

"这回得怪你，德拉。还有，以后不要绕路了，就走这里吧，效率优先。"

马雷尔作了一个正确的选择，他们最熟悉这里。反而那些高傲的警察，甚至不愿意给落后的地区作导航，迷宫一样的布局使得他们晕头转向。

劫钞车部队顺利地穿过城沟，德拉看了一眼背后，确定了警察没有再追过来。

"运钞车部队队员德拉报告情况，我们已经安全，可以停车了。"

夜色渐深，诺米熟练地生起一堆火，火星旋转着消失在布满繁星的夜空。马雷尔紧缩眉头，看起来神色凝重，他陷入深深的纠结之中。诺米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打开一袋椒盐薯片，递给这位看起来过度劳累的队长。

马雷尔接过薯片，长叹了一口气后，便与诺米谈起他的想法。

"估计亡灵节快到了，也不知道我妈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诺米嚼了一口薯片，咯吱咯吱。

"是时候回去看看了，你想回去吗？我记得你最喜欢亡灵节，玩到晚上都不肯回来。""好……啊。"诺米有些紧张，在包里掏来掏去。

这时，德拉一声闷哼打断了他们的讲话，她看起来刚刚被吵醒。算了，让她好好睡吧，诺米躲进被窝，马雷尔也跟着躺了下来。

三人全部睡熟时，树林里走出那先前的神秘人，他抚摸了一下诺米的脸颊，诺米双眼圆睁，发出微微的红光。

很好，好孩子。神秘人满意地徘徊着，很快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就在出发去城沟的前一天，德拉不见了。

难道，她在哪里迷路了吗？还是去做傻事了？马雷尔迟迟不敢行动，反应过来时，似乎车子和诺米也不见了。他焦急地打开对讲机，德拉那边传来刺耳的车胎声，诺米则留下一句留言："我出去找的时候，发现德拉她开着车跑了，说是等不及了！我现在就回来，呼……"

由着她去吧，马雷尔叹了一口气。

诺米回来的时候，他带着满面的春光。

"我是怎么也不信，德拉她说会喜欢你。"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她是这么说的。"诺米看上去不太喜欢这个玩笑。

"果然啊，你们才是真正的公主和王子，就让我当个骑士吧……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真心祝福你。"马雷尔笑了。正如千千万万脱单者背后的兄弟一样，那种嫉妒是无法隐藏的。尤其是对于马雷尔这样情商几乎为零的人，本就对德拉有着特殊感情的他硬是将心里的五味杂陈全部融进那诡异笑容里。

诺米自然看出来了，他的样子更加骄傲起来。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兄弟情谊太浅，反而是有些深的过头了。

"反正我们还没有谈成，只要你勇敢一把，还是有那么一些机会的。"

马雷尔也不喜欢这个玩笑，他劝诫诺米，最好对女孩真心实意一些。而诺米看起来只像是过了一夜情，他拉着马雷尔的肩说起一些黄段子，马雷尔一脸恶心地推开了他。

路途不算远，还没聊几句话，就看见了前方的城沟，里面非比寻常的热闹。直觉告诉马雷尔，那温暖的烛光看起来就像陷阱一样。不过他早就已经答应劫钞车部队，不讲直觉讲事实，毕竟他"准确"的直觉已经害了部队好几次。可能是过去的回忆在作祟吧，他这样想着，走入了被光包围着的阶梯。

马雷尔很快找到了他们的车，安心过后，街道中央闪过一个熟悉的人影，那是几天没见的德拉，她穿着节日的服饰，很快被密集的群众淹没，过了一会，她又出现在那里，都怪人群太挤太吵，总是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又消失在人海中。

诺米喊着德拉的名字，却迟迟不见她的回应。看起来她没有听见诺米的呼喊，这是个机会。马雷尔心生喜悦，挤入人群，他的头脑中充满了胜负欲。只要赶在诺米之前，德拉就是属于他的。令他不解的是，无论怎样前进，德拉就是在那遥远的前方，她看上去什么也不知道，似乎正在等着某个人。

越是想触摸，那人就离他越远，就像再也无法追到一样。当马雷尔意识到自己几乎是跑着前进时，尽头却变成了拐角的那朵玫瑰，金色代表着时间已经不多了，没准现在它就会让马雷尔的脑袋开花。焦急惶恐的他遭遇了最后一击，远方的空间疾速压缩着，花朵被层层地放大，最终抵在马雷尔的脑门上，他甚至还没闻到那浓郁的香味，就已经失去了理智。

像枪口，像眼睛，像虫豸。

去死！快点去死！马雷尔怎么也剁不烂那可恶的玫瑰花，正如他抗争了一辈子的命运，最后依旧存在在那里。痛恨，仇视，所有的负面情感一并袭来，马雷尔几乎快要流出眼泪来。

有人拉着马雷尔的身体，马雷尔感觉他的灵魂终于被救了回来。他听到诺米细微的耳语："一切都没事了。"

他就那么被扔在车旁，诺米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踩着他狂笑着。

"你肯定不知道，我把我爹和我妈都杀了。"

"没办法，我就是喜欢死人，每当这种感觉来了，我必须得挖一些尸体出来。"

"如果找不到，那就现杀。"

诺米一个停顿，凑近了马雷尔的脸，像品味猎物一样，嗅着他的每一处毛孔。"我一直没有看错你，其实你已经早就不是活人了吧？"

诺米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马雷尔想要逃，但只是微微痉挛了一下。

"我给你下了毒，你是跑不掉的。"

"你可真是看错我了，我可不傻，相反非常的聪明。"

"我天衣无缝的伪装把你们骗的团团转，哈哈哈哈哈哈！”

回音使得马雷尔头脑中一阵眩晕，他正在逐渐苏醒过来。

"我想问你，哪些是幻觉，哪些是真的？"

马雷尔嘴里发出细细的声音。诺米还在笑，他狠狠踢了一脚马雷尔那不老实的头。

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诺米居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深度恋尸癖。

诺米后来的话，大多数已经记不清楚了，马雷尔只记得，那些话有三分之二以上是真的。他不是胆小的人，真正令他恐惧的是之前的种种不对劲。有时总是找不见诺米的人，尤其是在亡灵节，他更是一天到晚都不回家。原来那些诺米消失的夜里，他和德拉是在和死神擦肩而过。马雷尔突然感觉有点不寒而栗。

视线逐渐清晰，马雷尔看到，车轮下的，是小时候他们三人劫来的王冠。没想到德拉居然一直留到现在。很快，他彻底看清楚了，那顶王冠已经被压成了一片，断裂的地方仍然光彩，那顶王冠是货真价实的真金！

马雷尔突然明白，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德拉了，他起身想要给诺米一拳，却发现他早就不在那里了。

"我到底睡了多久？"马雷尔怎么也联系不上他的队员，城里的烛光早就熄灭，熟悉的阴暗街道里，只剩下满怀悔意的队长。

去偷吧，一个人的小队，现在成立。

轰……一个立柜倒在银行门口，马雷尔正在和警察火拼，他背着一袋子金条，打空了一个弹匣的子弹。悲郁的心情没有太多地影响他精英般的发挥，一个人一样可以打一把精彩的胜仗。马雷尔蹲下换弹，空弹匣掉在地上，弹壳被打的到处都是，咕噜咕噜的在地上滚动。

门口传来爆炸声，不知是谁扔的手雷。混乱中，两个特警冲破硝烟，冲到那立柜后方时，马雷尔已经逃走了。女记者用一种浮夸的语气对着摄像机讲到：政府今天一定要抓到这无法无天的劫匪。

没人注意到马雷尔那套漂亮的连招，当警察们终于冲破他设置的防线时，他已经驾车开出了几里远。车上满载着偷来的金条，马雷尔第一次在胜仗中尝到失败的味道。

前方飘出朦胧的火光，马雷尔好像撞到了什么，车窗上啪的突然出现一摊浊血。一声女人的尖叫出现在非常近的地方，不知哪里冒出一栋房屋，他躲闪不及，车子就这么翻倒在路边。

马雷尔艰难地站起身，冰冷的血从他头上止不住地流，似乎他也失去了痛觉。

一切都太奇怪了，亡灵节应该早就已经结束了，为什么今天街上又插满了蜡烛？之前温暖的烛光，现在却像是诡异的鬼火。街上的群众面无表情地向一个方向走去。马雷尔只觉得惊悚，他颤抖地抄起手枪，跟随着毫无生气的"人"。

前方传来诺米的声音，马雷尔发了疯地向前跑去。

前方是那个熟悉的地下广场，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多年。底部躺着一具具烂掉了面容的尸体，散发着浓烈的臭味，广场已经变成了尸场。看起来，这就是诺米全部的"收藏"了。穿着节日服饰的人向下方抛洒着又猩又臭的血液，灰暗的墙上瞬间满是令人兽性大发的红。诺米踩着一个漆黑的棺材，从一片不新鲜中冉冉升起，他的身边还托着一位已经渗出腐败液体的"先生"。

这场亡灵派对，他是主发起人。

"你想看看你的贵族老爹吗，他现在躺着我手里呢。"诺米抚摸了一下那位"先生"的头，薅下一块头皮，里面流出蛆与软组织的混合物。马雷尔撇过头去，他实在没有勇气看他。

诺米的眼珠一直是那样的血红，可能是被一片血红所染，不过更有可能的是，他和那次遇见的老鼠一样，成了恶兆师的走狗。马雷尔想要找个借口原谅诺米，但是那些人确实是他自己想杀的。

"你妈的骨头，其实我也早就挖出来玩了，以前不敢告诉你，但是现在我只想和你分享我的快乐！哈哈哈哈！"那声音像是鬼叫一样嘶哑。广场中央飞出来一个灰黑的骨架，它砸在马雷尔的车上，变得四分五裂。后备箱骨碌出一个东西，那是德拉的头颅，它的笑容栩栩如生，就像还活着一样。

马雷尔使出浑身的力气，转身瞄准了诺米。他后悔没能多陪陪母亲，他后悔没向德拉倾诉自己的爱意，他后悔和诺米这个混球成为好兄弟。但是最后的最后，他下不去手。他劝自己，诺米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诺米了。一向打枪很准的他，这发子弹落中了他那贵族爹的脖子上。失去了支撑，那疲软的身体落入尸渊之中。

尸体掉落的同时，诺米开了枪，马雷尔的右脸被炸成一片血雾。诺米追着他的宝贝，跳了下去，啪的一声落在他的所爱之上，他死了。

听见一声重重的闷响，马雷尔向下看去，诺米正躺在尸体的正中间，散发出另类的美感。那种震撼使他向后退了好几步。他觉得他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现在，他甚至连诺米也没有了。

失去领主的亡灵们那没有表情的脸变成了尸体的模样，丑陋至极。

马雷尔这才意识到，来参加亡灵节的，都是鬼。城里的人们早就和他的心一样，全部死去了。

空气中响起刺耳的杂音，那是类似指尖刮玻璃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嘈杂的窃窃私语。原来没有诺米的精神光环，世界的本来居然是这样的。马雷尔感受不到恐惧，因为处理恐惧的那部分大脑早就和一滩血搅在了一起。

他看到了那朵已经守候他多时的玫瑰，它的颜色已经接近苍白，像一位年老的行刑者。马雷尔毫不犹豫地将枪口对准了它。手枪里早就没有了弹药，马雷尔扣动扳机，只是发出一声空响。这就是马雷尔对玫瑰下的先手棋。

玫瑰砰的一声化作高速的子弹，穿过马雷尔右脸的空洞，全力打在了他身后的墙上。马雷尔飘起的头发落了下来，这发子弹毫发未伤，就像玫瑰对他那发空弹的回应。然而，玫瑰只是一个失败的杀手，她的花瓣被风吹向四处，主人一定对她失望至极。

玫瑰和他都是命运的棋子，此刻，他们两败俱伤。

警笛声从四周传出。对讲机那头传来警察的声音："我们击毙了三名劫匪，目前伤亡未确定，目测十人以下失踪。报告完毕。"他们中的一人偷偷地捡起那王冠，看来，他要吃好几顿山珍海味了。

马雷尔躺在了折磨了他近一辈子的路口旁边。不知哪里流出水来，流得街上都是水。水中飘着白色的玫瑰花瓣。过去的记忆溶解在水中，他想起劫钞车小分队。马雷尔感到无尽的虚无，一切都结束了。

大家都死了。马雷尔想，如果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也许德拉就不会死，那些贫民也不会死，他的心也不会死。城沟最终变成了神秘的亚特兰蒂斯，没有人再记得他们曾经活过，只有水肯载着他们安息。缓缓上升的水淹没了他的半边脑袋，顺着大洞灌了进去，马雷尔的全部都随着这无边的水扩散，消失。

命运就是这样，这是他以血肉之躯无法摆脱的枷锁。

马雷尔最终连思考的力气也没有了。水中飘上去一个气泡，那是他留给世界最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