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ric-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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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离开Doriath，向东北方向前进。第一天阴云密布、狂风大作，四周只有连绵的积雪覆盖的山坡，树木难得一见。Noril一如往常地心情平静，在马背上欣赏荒凉辽阔的景色。我没来由地觉得不安，不过没有表现出来。等到晚上，我们找到一块从地面隆起的巨石，铺起垫子准备过夜。Noril勤快地捡来五块扁平的书本大的石头，在地上堆起一个简单的火炉，接着又扫开四周的积雪，蹲下身收集地面上的干草。

“去见Anardil的路程总是比看起来要快，在你意识到之前，我们就会走到森林里了。”他把一团干草扔在地下，从马鞍侧面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布袋，从里面倒出一些木屑在手心，简单地揉搓，将它们弄松散。

“这里一棵树都没有。你准备怎么生火？”我坐在石头上，抬起头问。Noril朝我笑笑，然后走到我的右侧，用脚拨开地上的雪和沙子。一个黑色的固体逐渐显露出来。

“这是我上次从Anduana回到the Heights的时候留下的。”

“啊，这是...”

“木炭。”Noril使了点劲，将那块露出地面的东西从沙砾里拔出来，的确是一条木炭。那个坑里还有更多，他一根一根抽出来，放在火炉旁边。

“事实上，这些石头也是我上次用过的，放在原地，没有一点变动。因为这一带危机四伏，无人踏足。明天我们就要进入座狼和半兽人的领地，再往北则是人马。”

他说这话的样子就像座狼和半兽人对他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似的。他的熟悉使我心中的担忧也暂时搁置一边。Noril见我坐在地上无所事事，从背包里拿出一块手帕包裹的面包抛给我，我差点没能接住。

“这是贝托给我们准备的。尝尝看吧。”

我咬了一口，觉得并不出彩。被冻了一路，它已经失去本该拥有的松软了。我并不是很饿，掰了一半扔回给Noril，Noril咬了两口，耸耸肩。

吃完之后，他盘腿坐在石头搭起的火炉边，一手拿着小刀，一手拿着棍状的打火石，向之前准备好的松软木屑轻轻一削，在闪亮的火星掉下去的瞬间，木屑便开始卷曲发黑，窜起矮矮的火苗。他手持干草在火苗上方，使它引燃，放在火炉的中间，火旺盛之后，将木炭在上方架起。

“你看起来很熟练。你做游侠多久了？”我走下石头，坐到Noril身边与他一起取暖。

“非常久，”他说，“十六岁时我离开四湖，跟从父亲去往Fort Claire的前线征战了两年。在那里，我意识到在军队里能获得的历练不如在外游荡。一开始，我在堡垒的后方活动了两年，与沿海的Carlos的东方人一起。后来，我跨过Fort Claire，去往一向动乱的Dundas和由萨科人坚守的Fort Nair。这两处都在阿尔玛森林的东侧，Murawski山脉的北部。在那里，我与坚韧的萨科人结下深厚的友谊。我开始与他们共事时，Doriath之战才刚结束没多久。”

“那么你的年纪已经不小了！”

“岁月待杜内丹人总是宽容一些。”他放慢语调，而太阳也沉入平原。“为你疗伤的Brad的父亲曾与我是至交。我依然在游历，但萨科人已经迎来新一代的生命了——不过我想，这样的感觉你作为精灵比我更能体会。”

“不，”我笑起来，“我的年纪还没有你大，况且，我还没有结识几个人类呢。”

“啊！”Noril也恍然大悟，“你说的没错。在我所来自的科恩斯，你这个年纪的精灵还在被焦虑的母亲斥责，让他们少和人类孩子四处惹祸呢。”

“我没有这样的好运。”我说。

翌日我睡醒时，白色的天空缓慢飘着小雪。Noril正在调整马鞍。

“我们有望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到达Dorephan。”他听见我醒了，转过头来说，同时一拉马鞍下面的肚带。

“那是哪里？”我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掀开毯子坐起身。

“一个旧市场，杜内丹人以前的外贸交易所。从那里到春溪还有一天的路程，那之后向春溪下游走半天，我们就能进入森林。”

“然后呢？”

“然后，我们的行程就要看人马部落的意思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决定不让未来的困难烦扰自己，于是整理好行李，跟随Noril继续北上。随着我们行进，前方的天愈发灰暗。

“我从昨天就觉得这片原野环绕着我不喜欢的影子。”我说，“我们不受欢迎。连风都在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敌意无处不在，在我经过时，就吸附在我的身上，像蠕虫一样吸我的血。”

“那是因为我们离开了精灵的庇护。即使是被精灵遗弃的Doriath也残留着一些他们的祝福。你从来没有离开过精灵居住过的地区，感受到这样的敌意是正常的。你需要用勇气对抗你的不安，并慢慢习惯它的存在。”

“啊，居然是这样吗？”我惊讶地想，“难怪世界各地的精灵都很少离开他们的家乡，像人类那样四处游荡。现在我感觉自己就像被剥了壳的蜗牛一般不堪一击，被一千双眼睛虎视眈眈。”我继续想道，“现在看来，蒙福和未蒙福的地方实在大有不同。这样的空气确实适合邪恶滋生。Doriath之战时精灵不再保护Anduana、直接导致那里陷落，杜内丹人为了寻求庇护逗留在Doriath也说得通了。Noril在Ekegren河边说的没错，从Anduana而来的杜内丹人即使思念故乡也不回去并不是因为想要霸占精灵的住所，而是纯粹没有回到故乡的能力。”

我们笔直地走了一天，在傍晚深蓝色的天空下，终于到达旧市场的遗址。那里经历了残酷的战火，本就不大的集市没有一座完整的房屋。我期待着Noril点亮篝火，让我安心休息，然而他说这附近有半兽人和座狼，我们今夜只能躲在黑暗中。于是我裹起毯子坐下来，焦虑促使我紧抱宝剑。由于雪连绵不停，世界湿润而漆黑，即使是精灵，我也发觉看清东西很困难。很快两匹马不再发出动静，大概睡着了，Noril和我靠在遗址的墙面上坐着。一开始，空气中只有我们的呼吸声在回荡，逐渐从我的身后远方传来半兽人的呼喊和座狼的嚎叫。

“Noril。”我拍了拍身边人的手臂。

“我听到了。”他在黑暗中说。他的声音低沉，似乎隐忍着忧虑。我本想向他寻求安慰，但不忍再让他为难了。

我不断猜测着半兽人在喊叫什么——训练座狼，还是扫荡四周？越是胡思乱想，我就想到越多坏的可能性。

“鼓起勇气，Edric。”Noril说，“让你的身体放松。别在事件真正发生之前就被自己打败。”

我深呼吸让自己放松，听见Noril摘下自己的箭囊，开始清点箭支的数量。

“你在做什么，Noril？我有很不好的预感。”

“座狼的鼻子灵敏，我们听见了它们的声音，它们便差不多能闻到我们的气息了。将你的弓拿出来，Edric，我们现在出发。”

“座狼的声音从我们要去的方向传来，这不是自投罗网吗？”我急切地问。

“你和我都有精良的战马，我们不一定会被他们追上。即使真的要发生一场战斗，我也希望能离森林和Anardil更近些，而不是在荒郊野外。”Noril说，把我从地上一把拉起来，把两匹马的缰绳从石柱上解开。

“你说的对，Noril。”我收好毯子，跨上马背。这时候我再认真听了听座狼的声音，似乎真的离我们更近了。Noril一催马，向远处飞奔而去，而我紧随其后。

我的心在胸腔里砰砰跳着，本能让我压低身子贴在马背上，闭紧双眼向恐惧屈服，但我克制住了那样的冲动，端正了坐姿、尽可能地观望四周。我们很快便被发现了，我看见左侧的山坡上冲下来一匹座狼的黑影，它的眼睛闪着绿色光芒，散发出不同寻常的力量，使我浑身一颤。

“Noril，左边！”我喊道，拉开弓箭，在它扑上前之前便射进它的头颅。

“啊，我解决了。”我说，但很快发现后方追来了更多——不仅是单单座狼，还有半兽人骑士。我加快了马匹。我听见它们的箭矢在我的身后插进雪地的刷刷声。

“Edric！别停下，我来解决他们。”Noril在我前方突然说，然后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忽然横停住马，搭上弓箭。他的身影在我侧面一掠而过。

“什么？”我大吃一惊，随后立刻理解了他的意图。不过，我并不想让他为了我只身殿后。于是我也调转马头。座狼部队大概有十五六匹，一半上面还有半兽人。它们向我们迎面冲来，Noril不断放箭，但这样远距离对抗的情况下，我们被来自它们的箭射中是迟早的事。

“瓦尔妲，别让我蒙羞，别让敌人在我的身上高奏凯歌。”我祈祷道，拔出Iyrandrar。我能感受到瓦尔妲的力量在我的心里对抗着这几天来长久缠绕的黑暗。我的恐惧依旧，我的额头布满因此渗出的汗水，我的喉咙里有一个难以吞下的硬块，但我的视线不再因此模糊，身体不再因此软弱。我鼓起勇气向座狼部队冲去，短短几秒的冲刺却像十分钟一样漫长，我紧盯着那群逐渐变大的生灵，它们的眼睛、鼻子和獠牙因为杀戮的欲望而扭曲着，它们拉弓和举刀的双臂在肮脏的盔甲中紧绷。我掠过放箭的Noril，但并没有留意他的反应。我的刀刃为领头的骑士带去了死亡，他的脖子就像泥土一样被削断。我冲进狼群中，面前一把剑向我挥来，我一刀斩掉举剑的半兽人的手。侧面一匹狼扑向我的马，我踢开它的鼻子，接着狠狠劈开它的脑袋。Noril这时也来到我身边战斗，我定睛看去，他的大腿上插着一根箭。

“你中箭了！”我惊叫道。Noril并没有回答，而我的注意力也很快被面前目不暇接攻击带走。我不停地砍着、躲着，我的左手紧攥缰绳，不断变换着方向，我的眼睛几乎不敢眨一下，冷风像尖刺般来回在我的肺和口腔中穿行。等到我们消灭了所有的半兽人骑士，Noril的声音重新回到我的听觉。

“快走！”他喊道，“别顾座狼了！快走！”

我转过马头，跟着他的背影向前奔驰。依然有七只座狼跟在我们身后穷追不舍。天空在我们的面前亮起来，地平线边一层橙黄。我发觉我的感官变得诡异。刚刚我紧绷地关注着眼前迅疾的攻击，现在逐渐意识到我的浑身都颤抖不停。我握着缰绳的左手像石头一样僵硬，现在依然无法松开。同时，我控制不住我的呼吸，即使我的胸膛已经剧痛不已，它依然像风箱一样呼呼地以最大的程度自顾自运转个不停。Iyrandrar被我握在右手，但我已经不觉得是自己在握着它，而是觉得那融入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我用无法聚焦的双眼向那里看去——这花费了我很大力气，我的眼睛和脖子虽然连接着我的身体，但即使我狠狠地命令它们移动，它们也不受我意志的控制——终于，我得以看见原本白银般的刀身已经被半兽人的血染的棕黑，而我的右手上则布满鲜红的血。那是我的血吗？

我无法思考。浑身都在疼痛——不如说，是介于痛苦和不真实间的感受。我就这样用尽力气僵持在马背上。已经坚持不下去了，但必须支撑着，这感觉糟透了。我的身体正在用可怕的麻木减缓我的折磨。终于，也许只过了两分钟，也许过了一整天，Noril终于回头向远处望了望，接着拉慢了马匹。Blaze跟着他放慢脚步，惯性让我的身子向前一晃。我试着维持平衡，但平常依靠本能就能做到的事，现在则牵动了各处的神经，使我的全身像是解冻的冰块或敲碎的石头一样松散下来。我听见Iyrandrar从我的手中落下，砸在雪地里闷闷地一响。而我的身体也从马背上摔下来，一阵晃动之后，视野里侧横着雪地、从雪地里露出的草秆和碧蓝色的天空。

“Edric！”Noril的声音传来。很快，他一瘸一拐地跑到我身边。他的大腿中箭之后，还一点都没有处理。我用左手摸了摸右侧的袖筒，它从上至下都被我的血浸透了。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受伤的。Noril将我翻到面朝上，撕开我右边上臂的衣物。

“我感觉很糟。”我说。我的脑袋嗡嗡作响，呼吸加快加深，使我的语句断断续续。

“我明白。”

“天啊。这糟透了。”我用布满冷汗的手抓紧Noril的袖口，“离Anduana还有多远？”

“离森林边界还有一天的路程，”他说着，撕下自己衣服的下摆，“就快要到了。”

他将布条压在我的胳膊下面，接着用小刀削掉插在自己大腿上的箭杆，站起身时他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才爬起来。很快，他拿着一个布袋回来。

“阿夕拉斯草。”他说，展开布袋，倒了一些草药。“我也能感觉到，他们的武器淬了毒。”我看见他拿来阿夕拉斯，心里燃起了小小的希望的火苗。

他替我包扎的时候，动作愈发艰难，表情似乎忍受着剧烈的痛苦。终于，他处理好了我的伤口。接着他把腿里的箭簇拔出来，颤抖着为自己包扎。

我想，我们之间Noril应该优先得到帮助，因为他认识去Anduana的路，并且和人马的首领有交集。于是我用尽力气翻了个身，撑在他的大腿上。

“我可以帮你。”我说，手掌压住他塞入了草药的箭伤。Noril因为疼痛轻呼了一声。

“你要做什么？”他问。

“瓦尔妲，我信仰你。”我闭上眼睛垂下脑袋，试着回忆记忆中Barton教我的魔咒。“请你赦免他的一切罪孽，医治他的一切疾病，让他脱离死亡。”

我全心全意地向他传递力量，睁开眼，戒指的闪光之下，Noril的伤口不再汩汩出血。他从地上抬起头，惊喜地看向我。

“我觉得好多了！”他说，接着站起身，似乎不再觉得疼痛。“你搭救了我，Edric。”

他扫了扫后脑勺的积雪，向我伸出手要把我拉起来，然而我坐在地上，觉得比刚才更劳累。

“嘿，你还好吗？”他蹲下来平视着我问。我摇摇头。他查看我包扎好的伤口。“你还没有止血，”他说，“你能治疗你自己吗？”

我没有回答。事实上我既不会那么做，也没有精力那么做了。就在刚才一瞬间，似乎所有力气都从我的体内消失了。Noril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拉起我戴戒指的右手，戒指的光芒正在暗淡下去。

“来吧，我带你去找Anardil。”我听见他说。他从我背后抓紧我腋下，将我拖起来送到马背上，接着坐到我身后。我感到我的浑身都又酸又痛，就像刚刚被石锤砸过一样，而我的鼻子流出温热的血来，淅淅沥沥滴在我面前的马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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