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第十三章

小马说人心惶惶，在我看来却不见得。因为尽管大家都知道有一伙匪人在村外守株待兔了，该来的走商依然来，该出去的村民依然骑着牛往那条见血的林子里走，奇怪的是，这之后竟然真的没再有被袭击的消息，不出小半个月，那片林子竟然变得比出事之前更加热闹，最后踩出一条土山路来，更有不知名者在路边搭了个茅坑，似乎每天都来收粪水，也不知道灌溉了哪里的田地。

连我们自己也时不时会往那条山路走。走商的眼光是毒辣的，在云桥这种闭塞的山区，只有村镇以上的群落才具有一定的消费能力，因此在一个村子卖完后走最短的路线到达下一个村子，并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县城是经济且高效的选择。那条山路将我们到邻村的距离缩短了一半，邻村虽然也没比云桥富裕，但每个山头都有自己的特产也是这片山区的特色，邻村的土地上会产出一种冬笋，头很圆，很适合拿来焖腊肉，在母子楼那边似乎还有炖汤的习惯，不过那边倒也不缺竹子，不缺鲜嫩的冬笋。山路建好时，吃冬笋的季节已经差不多过去了，但我们依然会往那边走——虽然每次踏上那片土地，就会想起那个可怜走商惨死的模样。

“这是在隐瞒什么……如果真的要查清真相，保留现场才是最正确的选择。”钱安有时会说，“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要找到那伙贼人，要么是不以为意，要么就是怕了，真是可恶。”

我们正从邻村回来。死人的消息竟然一点都没传到山的另一头去，在这片靠流言蜚语保持活力的土地上实在是一种奇迹。邻村的人对我们的到来感到惊奇，听说我们是云桥人以后，连脸上的笑容都懒得再维持了，把仅剩的货物摊在我们面前之后转身去招呼县里来的富农。最后靠着长辈们给的一点碎钱，我们买了些刚刚冒出头的笋，劣质的尼龙布和一包香烟。钱安拿到香烟就把香烟盒打开，只有零星几根烟，不由得多骂了几句。

李馨对他这种行为很不满：“你又不抽，在乎这个干什么？香烟不是好东西，村里那帮烟鬼可以少抽点，这是好事。他们根本不怕那些贼人，在我看来，他们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就像早就知道你买的烟不是满的一样。”

尹原在数麻袋里的笋，掂量了一下分量：“这袋笋应该是够称的。”

钱安瞥了李馨一眼，环胸抱臂，摆出一副很看不起她的模样。我忍不住对他说：“你也少和她抬杠，我昨天见他们押了一伙人回来，应该还是在调查的。”

“押了一伙人？”钱安惊讶道，“什么人？押到哪儿去了？”

我刚想说不知道，就听见那边李馨的声音飘过来：“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山匪，押到广场那边去了，在祠堂里通宵审了一整夜，说不定今天就砍头了呢。”我们转头去看她，就见她也环胸抱臂，斜着眼看钱安，“嘴上说着要抓土匪，也没见你参与多少啊。”

钱安却没有被她气得脸涨红，只是低下头沉思。

走出林子时已经是夕阳时分了。出乎意料的是，我们在村口看到了一辆警车，这可是很稀有、很先进的东西，铁皮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黄泥，看来是从县里过来的，经过那条坑坑洼洼的盘山公路，最终抵达了这里。穿着旧制服的警察正努力把一伙中年人塞进车里，然后使劲拉上门。等到我们跑到那辆警车跟前时，警察已经坐上了驾驶座，和车外的村民们打了个招呼，驾尘土扬长而去。于是村民们作鸟兽散，我看到小马也在其中，他向我们跑过来，然后一把抓住钱安和我，往某个方向追去。

“现在可以去问了。没想到这事解决得这么快，有警察就是好……”我们一边跑着，一边听到小马这么说，“县里的警察已经把那伙人带走了，云桥没有村警，但和县警的关系不错，负责和县警联系的就是卖粉那家隔壁的……就是种橘子的那家！他们家长女去县里上高中，和县警是一个班的，老一辈嫌她嘴不牢，但那是因为她正直，绝不藏着。”

我们很快追上去。这是一个中年女人，身材不算高，双目炯炯有神，没有过多的表情，十分有气势，我不认得她，只知道书房里的很多书是她捐的，按照尹金沙教我们的习惯，这样的人都可以尊称为“老师”。她似乎对小马很熟悉，站在原地等我们追上来，问道：“你们想问什么？”

这时我才发现多出了一个人，那人是后面追上来的，没有和我们并排而只是站在钱安和小马的身后，这才被我发现。她与我短暂对视，又默契地转移目光。钱安先一步将问题抛出：“被押上车的是那天杀了走商的山匪？”

老师回答道：“不能完全确定，但肯定是同一伙人，我们在他们身上找到了土枪。重点是，这伙人被村民发现的时候正埋伏在河流上游的土山上，有一条通往菩萨庙的小路，他们蹲守在那里，估计是想重复之前的犯罪行为。”

“那么，他们是怎么被发现的呢？”站在我们身后的李馨说，钱安转身，这才发现她一直跟着我们。

“目击者想上山祭拜，被他们绕后包围。”老师回答，“但祭扫的人不止一个，后面的村民背着竹篓，所以慢前者一步，正巧破了包围。那帮人的确带了土枪，而且训练有素，行动很快，并不是什么野路子。还好发生了意外，他们原本打算对单个受害者实施犯罪，没有对这种突发情况做预案，所以慌了手脚，被村民找准了机会。”

后来老师给出的信息证实了钱安的想法，村民确实没把抓获贼人放在第一位，而是希望首先限制他们的行动范围。山匪如此挑衅，如果短时间内引起过大的风波，就极有可能被人抓到把柄，因此不可能连续犯罪。所以山路的建成除了为村落之间搭建桥梁以外，也断绝了他们在这片区域活动的可能性，让他们不得不远离，或者转移到云桥人更熟悉的林子里埋伏。

至于他们的犯罪动机，老师也表现出了困惑，昨天村民的确对这伙人进行了私下的盘问，得到的结论却是他们一时见财起意，因为前阵子村里办了白事，还来了不少汽车，他们以为这是个富裕的村落，所以埋伏在周围打劫。

“不可能。”钱安道，“首先，走商的尸体被晾在村口而不是直接弃置在山里，这是挑衅性的行为，如果他们只是图财，那么就算杀了人也绝不敢伸张，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李馨补充道：“村里人的态度也很不对劲。虽然走商算外来者，与我们没有多少交集，但那也是一条人命，发生命案之后还能无谓地在命案现场走动，你说这是他们的安排我能理解，不过我不相信所有人都能过这道坎。”

我还想说，更何况李兰说曾经发生过类似的公然挑衅，而当时并没有抓到凶手。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我不知道老师是否了解这件事。

这个干练的女人听了我们的话，点了点头：“虽然你们的怀疑都没有足够的证据，但我认为是合理的。不瞒你们说，我也有这种想法，而且类似的案件在云桥其实并不是个案——至少在我的记忆里，这已经是第四起挑衅案件了。”

第四起！我们面面相觑。老师继续说道：“第一起发生在三十年前，我是第一目击者，那年我十二岁，在田埂上发现了一具断头尸体，头被放在胸前，周围很干净；第二起发生时我在上高中，据说并没有找到全尸，四肢一字排开，摆在卵石滩上。第三起……发生在杨任生……你祖父去世前一个月，眼珠被掏出，尸体挂在了上游的山上。”

眼珠被掏出。

我想起了那些混乱的梦境，想起祖父的眼珠里流出的血水。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裹挟着恐惧涌上来。我浑身哆嗦，李馨把她的手搭到我的肩上，用力捏了捏，痛觉把那股反刍的上来的感情压制下去，我的理智重新控制了大脑。

钱安继续问道：“当时的犯罪者都抓到了吗？”

老师点头：“全都抓到了。疑点有两个，其一是——这些受害者都不是村里人，他们或是走商，或是流浪者，这倒是符合山匪犯罪的特征，他们不会打劫那些成群结队的村民。其次是……”

她说到这里，表情异常凝重起来，那股气势中似乎出现了一条不该存在的裂缝：“你们知道，云桥的居民除了人类还有蛇。它们可以在山林里穿梭，可以在夜晚行动，而且拥有不亚于人类的敏锐和智慧，但是这四起案件没有一起是蛇类发现的。四具尸体仿佛凭空出现，被抓捕到的犯人虽然都交代了自己的犯罪动机和手法，而且完全解释得通，但……”

“这些案件的发生本身，”李馨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就是不正常的。”

我们回到山云桥后，李馨向尹金沙询问了这件事。尹金沙听到“四起案件”时表现出很大的惊讶：“你们听说了？”

钱安和李馨都抱臂盯着她。尹金沙说道：“别摆出一副不相信我的表情，我也搞不清是什么情况，虽然这四起杀人案最后都勉强有个交代……”

“应该是五起。”我对她说，“李兰说她曾经遇到过类似的案件，有人被砍掉四肢，而且凶手至今不明。”

“的确可以算作一个，那就五起。”尹金沙点头，未再表现出惊讶，“我对这些案件的了解不一定比你们多，毕竟除了最近的这次，那个莫名其妙被包围的人是我以外，其他的案件都是在我不在现场，或者根本不在云桥的时候发生的。”

“况且，你们也知道，”尹金沙继续说，“我和你们的蒯爸爸是一路人，我们的手上或多或少都沾点血，所以对村子里的案件没得这么大的反应。我们也不会参与调查——这是村里人的要求，估计是怕我一不小心就把犯人给杀了吧。”

我们沉默。根据我们对尹金沙的认识，这是个近乎无懈可击的回答。

“你不参与可以，蛇呢？为什么他们都没有察觉？”李馨咄咄逼人，“还有，尽管你不参与这些案件，但我可以合理怀疑这些人都是来向你寻仇的吧？毕竟云桥再怎么藏龙卧虎，到底也只是一个封闭的小山村，只有你尹金沙名声在外。”

“真是抬举我了，尹金沙只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尹金沙挑了挑眉毛，“如果是我给云桥带来灾难，那我当然可以走，云桥不会因为缺少一个人而发生变化，可惜没有证据表明我和犯罪者之间存在关系。有关蛇的问题，你们去问自己的伴生蛇会更好。蛇类虽然与云桥人交好，但人类和蛇终究不是同一种生物，有些事情上不一定需要互帮互助。这么说吧，就算这些蛇有保护云桥人的义务，但在那些死者中没有一个人是云桥的村民，你能说这是他们的失职吗？”

不能，我如此心想道，钱安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见他嘴唇颤动，李馨站在我前面，看不见她的表情，想必也不美好。

“种族之间的隔阂或许就是实实在在的一堵墙，可以在未来把它推倒，但现在它只能将我们阻隔开来。然而，在这面墙上凿出一个小洞，偷得一点对面的光亮，乃至掀起一场破墙的风波，这是只有你们能做到的事，也是‘伴生’的目的，我言尽于此。”尹金沙语毕，转身离开。

我们目送她离开的背影，三人站在原地，只有瀑布的水声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钱安最终开口打破了沉默，言语却不能让冰冷的气氛回暖：“妈的，人类内部都有这么多隔阂了，还指望我们首当其冲地去面对蛇，真是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