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狂想

后世提到公孙瓒做过的恶劣事迹总会挑选道德性作为落刀点，觉得普罗大众都能轻轻松松将他犯下的杀孽剖个干净好去看他堕落至极的肚肠。堕落至极倒确实算合乎情理的描述，最后他将自己困死在围城正中，等到身边死人统统白骨化仍在饮酒作乐，不过那时他体会不到多少酒精带来的飘然感受，更多的是肉身羁绊，仿佛器官都变了酒盏沉坠下去，捞一捞空无一物，其间是血肉汪洋，飘着一堆枉死者的眼球，没有为他准备的孤舟，自然也没有引路光线——别说是自然日光，就连从阴曹地府透上来的幽绿色萤火都隐没不见，仿佛有意为难他似的。然而公孙瓒不在意，反正他脚下早就无路可走，也不管走到一半是否会踩进污泥沼泽，无光的环境倒还让他生出几分怡然自得的感触。他闭关最初尚有仆从伴随身旁，后来他嫌房间里光线太亮，杀了好几人再拿尸体当遮光帘——不过最终仍是放不下手机屏幕透出的那点荧光，他总是要看什么时来运转之计，殊不知网络流言吸人运气，他本就命途坎坷不剩半分好运，多转发几条好运动态更是被作祟的互联网行骗大师诓得只剩霉运，正所谓喝凉水也会塞牙，人倒霉起来穿鞋都会踩着死老鼠：到了后来，公孙瓒宅邸里死的人太多了，走两步便会被死人的残肢绊倒。城主仍是威风凛凛，毕竟死人不足为惧，作祟便把骨头烧了当取暖燃料，鬼魂作祟也是应得的，死人总是顶着生动的面具悬挂于窗帘之上，面容可笑，真像是想问公孙瓒讨要什么理应归还之物一样。只可惜当事者行事坦荡，就算杀人无数也没将任何人的性命放在眼中，他没有放弃去听死者的哀嚎，酒过三巡连歌妓都不肯近他身侧，那就只剩死人能与之相伴。断头的死人、四肢扭曲的死人、面目全非的死人、行将入土的死人、新生的死人、荒诞的死人、正直的死人、风情万种的死人呆板的死人与活人面貌无异的死人喋喋不休的死人……死人蜂拥而至却无法从杀人者座前讨得一杯祭酒，公孙瓒对他们说：投胎去吧。他没必要对死人说什么刻薄话，虽然他本意如此，但话到嘴边便失去了攻击性。他怕让死人误认自己心存愧疚，便把难听的话语吞咽下肚。后来他吐得很严重，大概也是死人作祟，为了那没能说出口的污秽言语，诸如活该死绝户的、活该断三代的，之类之类——但凡妨碍他公孙瓒的全都该死，死一个不够，死全家尚不能罢休，怕不是该连全天下同名同姓的统统暴毙，那才算是所谓正道。

到后来就连开酒都成了问题，所幸吞咽药物不需要付出任何繁重代价，他爱上吞药的感觉，从无害的药物升级到刺破体表的针头，倒不是为了那飘渺于人世忘却事端的短暂几秒天国，只是将感官统统摧毁殆尽过后的世界着实过于纯洁，纯洁到只剩下需要被破坏的必要性。多么恶心多么令人作呕的正当性，世人因为正当屈尊于他人只是为了秉持绝对的道德，殊不知道德就是为了将乳猪般的世人置于火上炙烤的那根纤细铁杆，穿透肩胛骨、再往罪人脸上纹告罪文章：我作恶无数无以告解，为此我以肉身为饲——真是要让最最恶劣的行凶者捧腹大笑直到肺腑破裂散出数以百计的甜腻糖果。他心想，若是死人被炙烤时能配上道德家脑髓挤出的糖浆，那大概会是世间最油腻的餐点。公孙瓒曾在醉后品尝过城内大厨为他烹制的烤物，然后吃完吐了，吐得不失为一招水淹三军的奇妙兵法连他自己都想利用着去对付自己的仇家。事毕他削了主厨的脑袋喂乌鸦，原本是听说在皇帝临终的时候总会有夜莺为他带去稍许慰藉，结果到了公孙瓒这里，却只剩下食人枯骨的乌鸦羽翼扇起的腥风——他又要吐了。吐得脚边没剩一块可落脚的干净地方，那才算罢休，好在这时候已经没几个人活着，自然也没人去扶他过于沉重的身体去打听他的酒后的醉态，酒桌上只剩下几根零散的禽类骨骸，不知是谁吃剩下的，公孙瓒自己没有进食的记忆，就连醉酒的记忆都飘忽不定仿似时隔数年。大概是过路的鼠类贪食，领了一家老小来此觅食，这个时候公孙瓒倒是大发慈悲没想去治罪这无人性的畜生，也可能是因为他实在醉得过头，只能拽着挂在窗前的死人衣物，一松手就扯落某条断臂，肮脏浑浊的尸水流了一地，淅淅沥沥仿佛隔夜秋雨。他尚能感受到寒意，原来秋风已至，但他早就忘了今夕是何年，距离他落败不知过去了几个年头，城内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他希望城外也落得一副尸横遍野的惨象，尽管那几位仇人的面容早就模糊不清，但在他的妄想中，浸透了血水、被禽兽啃噬得只剩白骨的尸首注定是归属于那几位的。都不需他出城半步，老天自有安排，正所谓时来运转仇人死绝，那就是最好的结果。只是室外日光仍旧明媚，落在他浑浊的瞳孔之中着实像极了催人性命的冷箭，从尸体间透进室内的光线驱散不得，他只能自行退避，退到狼狈的酒桌之后，退到凌乱的人骨堆中，推到惨叫与哀嚎声最坦荡的至深处。他蒙住双眼倒在地上，恨不得借着酒劲剜去自己的眼睛，然而他大概对世事仍留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为此他只是再一次把针头插入血管留下难消的淤青，那些斑驳的创口逐渐与皮肤融为一体只当是他从出生便携带的咒文，多可悲，多可惜。他掉发严重，面容瘦削，只剩一副残骨支撑身体幽魂似的在室内移动，迈出厅堂一步便会被秋风吹散，变成为万民唾弃的骨灰一捧。时至如今他也只能为了如此惨境冷笑几声，再没有多余的举动了，毒性本应能激发人体内潜藏的欲望，但公孙瓒早就没什么多余的念想，幻觉中也就只望见昏暗厅堂内变为昔日繁华胜景，仿佛在举行什么庆功的酒宴，他仍在这飘渺的往事阴霾中做尽恶事，倒像是获得了他向来追求的、某种更为飘忽不可得的欲望那样：他杀死了所有的追随者，为的只是让自己下地府时仍能拥有一支显赫军队，他对最后的受难者告解道，这个人间留不住他们，必须先人一步去地狱开辟疆土。是啊，必须赶在城外那些人死绝前先人一步好让他们死后尝尝与自己等重的痛苦。真是单纯的欲望，他竟然只剩下这唯一的、连幼童都要嘲笑的心愿，连他自己都不禁为此哑然失笑，就这么持着不复锋利的刀剑跌跌撞撞地冲进秋风之中。

最后仍是火光为一切作结，首先他忘记纵火的记忆，只是坐在台阶上痴痴看着面前狭隘的风景，身后是翻滚不定的热浪，再后来他分不清地狱人间，毕竟死人太多了，尸臭经久不散，让他误认为早已身处地狱。他又看见了敌人，恍惚间认为自己竟然在地狱都要落得如此的凄惨境地，起身的时候他没有多做考虑，弑杀亲属的时候也依旧别无他想——不过是进入下一个轮回再挣扎。他无法透过浓烟分辨任何逼至身前的人形，只知一头朝着地狱深处行进，伴着凄厉的秋风……仍然是秋风，秋天尚未过去，但至少他不用再在雪原中捱过下一个冬季，被火焰吞噬的人肉散发着诱人的气味——在感官被无限放大的当下，被酒精与药性拖至顶层的人之本性让他对肉类产生了直觉似的冲动，无论死者生前身份，他只觉得饥饿，就像回到在雪地中吞咽生肉的时候。人总会渴求肉类，不问来源不问形式，血肉模糊的景象会让人类胃口大开，再配合妖娆的火舌与欣然作祟、难以消散的浓郁肉香，他几乎被其吸引着，径直走向了某个未留出路的方向。在那里他望见了足以将雪原变作坟场的离奇死人山脉——多一根手指便可推翻这座险峰，让死人足下的万物化为乌有。公孙瓒不觉得新奇，只因他早就目睹如此的情景，那时候他更清醒，也比现在来得更为果决——尚能在尸山中找寻出路。只不过这一次，拦在他面前的便是绝境了，血海淹没他的足踝，温柔一如簇拥新生胎儿，他在无数死人干涸的假面之前矗立，止步于此，火光最终烧着了他的衣袍，他依旧不为所动，仿佛成了地狱图景中的突兀配角。再之后有人击溃这派诡异的祥和光景，来者对属下挥挥手，火场沦为他的陪衬，一时间袁绍倒像坐定了地狱之主的宝座前来迎接迟迟不肯入内的公孙瓒，他殷切地牵住失魂落魄的后者，开口征询道：你想要怎样的死法？公孙瓒缄默，他的仇家松手，拍拍他早被飞灰染脏的面颊，颇为自得地为公孙瓒选定了末路——袁绍取走他手中的剑，一刀削下那颗狼狈头颅。无头尸体倒地被烈焰吞噬的时候，袁绍早就带了公孙瓒的脑袋离开火场，事后他大动干戈进行手部清洁——好在他本不算有严重洁癖，否则他非得为了一时之快撕光两只手上的皮肉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