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rk Paradise

他已经很累了。他必须把他荒诞的梦境反复地讲给别人听，他为此感到羞耻。他向他们尽可能详尽地描述他看见的山脊、仿佛被煮沸了的海洋、尸骸、鲜血、新奇的冷兵器以及噩梦中常见的绯红色天空。他说自己能够听到有人在他的梦境里跟他说话，但是他总会忘记内容。他只记得那些零散而又残酷的图景，没有外界影响，他一直都在强调，自己没有经历过空难、车祸或是海啸等一切自然灾害或是人为事故。他之前的生活异常平静安稳——安定工作、高层公寓、属于自己的交通工具、稳定的恋爱关系。每次都要等到咨询师听完他描述的症状之后才会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他们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他们会提出那个与同行者想法一致的猜想，遵循着他们所接受的教育以及从业经验去询问梦境代表的潜意识与患者正遭遇的现实问题之间的暧昧关系。他们会问他噩梦中出现的那个怪物是否看上去像他那个行踪不明的恋人，毕竟这是他所面临的最严重的问题。每一次，他在咨询师面前坐下，他们看着他，看着因为失眠、噩梦、焦虑而异常疲惫的他。他在最开始就会告诉他们，自己在担心恋人会不辞而别。他的担忧比其他那些纠结于病态人际关系的访问者更为严重：他认为自己的恋人会从世界上消失，不是出轨或是分手，而是彻底地消失。他会对他们说起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忍受的噩梦，一直到最近他才能够看清那些不详的画面，在此之前永远只是迷雾——也有可能是某种物体散发出来的巨量蒸汽，梦中的他总是没法看清一切，即使如此，他依旧会在醒来之后感到异常悲伤，或者说，那是一种更近似于绝望的感觉。如今这种绝望延伸进了他的生活之中：在他第一次对他的恋人说起那个噩梦之后，他开始了那种“妄想”，关于恋人会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的“妄想”。

他不善言辞，多余的交流会让他感到更加劳累，但是他必须一直说下去，说那些会被判定为妄想的征兆。繁琐的事件记录，异常的强迫症状，与平常无异的话语和相处方式，亲吻拥抱和爱抚，纯粹到让人觉得岌岌可危的关系。然而当某一位咨询师问及他们相遇的契机时，他沉默了，原本应该存在的记忆如今无迹可寻。不止他们最初相遇时的记忆，还有更多不应该被忘记的场景，他总会陷入不自然的沉默，一直到最后，当咨询师想要从他那里得到关于他的恋人的概述的时候，他绞尽脑汁，却只能想到那些永不散去的迷雾和被风声盖过了的某人的声音。那个噩梦确实降临到了他的现实之中，他抬起头，平静而又绝望地说，“我想我记不清他的长相了。”

他们让他填写表格，试图以文字和线条拼凑出他破碎的意识，有人提议他住院治疗，更多人建议他定期服药，他听了很多人的意见，最后他决定只与其中的一位保持长期联系，因为他无法忍受让更多人去观测他混乱一片的脑髓。他知道一切都被改变了，需要被定期服用的药物像是虫卵，他的身体成为了滋养异兽的温土，它在他的骨架里面健康地成长着，沿着他的脊髓一路向上缓慢而又温柔地到达头部，开始为他孵化最后的梦境。他更为频繁地做梦，只要闭上眼就会堕进那个让他愈发抗拒的噩梦之中。

他开始听到一些声音了。争论的声音。他们在他的身边争论着要如何杀人。

去杀掉他们曾经的同伴，去杀掉艾伦耶格尔。

他听到他们一直在说的那个名字，他觉得很陌生，就好像他从未认识那个人一样。

从梦中醒来的时候他感觉很轻盈，他从高空俯视着自己，俯视着这具不应属于自己的躯体，俯视着完整的、仍在呼吸的利威尔阿克曼。这是种荒诞的感觉，他几乎认定自己已经死去了，在那个世界，在血海之上，在某人的俯视之下。他无法再用他的单眼去看了，有很多人像他一样坠落然后无声地咽气，断裂的刀刃插进土地，雾气遮蔽了死者的残躯，被人类的血液浸透的世界。他已经很累了，已经什么都不愿意去考虑了，他甚至不想去看这个真实存在的地狱。

他注定要在无可释怀的痛苦中死去。

他必须摆脱这个梦魇，于是他下床，走出公寓。他独身一人在城市的海床之上寻求平静，沉寂的夜空中暂留着深沉的雨云，此时正是雨季，他能够闻到暴雨过后城市裸露的内脏散发出的腐臭味。他讨厌这一切，正如同他厌恶任何现代化的设备一样，他天生地不适应这一切，仿佛他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

开始下雨了。他依旧在漫无目的地游荡，霓虹灯影下没有多余的人影，这条落魄的街道是为他预留的舞台。雨声逐渐沉寂下去，地上满是与血泊相仿的迷乱光影，他踩过一个接一个的水洼，冷雨腐蚀进他的骨髓，他听到腿骨断裂的声音，沿着脸颊落下的雨水留下了猩红色的疮疤，他伸出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无声地消散在雨中。他停了下来，因为已经没有必要再用这具破败的身躯继续前进了。他站在街道正中央，雨水最终剥离了一切的虚像，这座从未存在过的城市化成了沙砾落在他的脚下——还是那个无垠的空间，没有时间存在的、仅由沙砾构筑的虚无的世界。

他想不起来自己进入这里的原因了，也许人死之前思维就会变得格外紊乱。有很多人在他面前死去，他想他应该看到了一切的终结——几乎要将天地震裂的轰鸣声，随后则是彻底的死寂。没有叫喊，也没有呼吸。他不是幸存者，他注定要不安稳地死去，孤身一人、死去其所。艾伦耶格尔依旧在用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看着他——也许不肯放他安稳去死的就只剩他一个人了。在无数个横跨过时间与空间的凌乱时空碎片里面，他都会自然地出现，给他一个吻，或者拥抱，或者只是一句简单的话语。从没有调查兵团存在的某个可能，到没有巨人存在的某个可能，到马莱和艾尔迪亚从未存在过的某个可能，他遇见他无数次，但他每一次都识破了他的谎言。

他不能够让艾伦耶格尔来决定他死前的意念——利威尔阿克曼注定在痛苦之中孤身死去，将他投入再多的幻想的迷雾之中都是枉费：他永远可以敏锐地察觉到周遭不正常的情景以及自身非自然的遭遇。他过早地醒来了，在他断气的前一分钟，他无数次醒来，然后又无数次堕入无数种有可能存在的世界之中——他总会与他相遇，他们相爱，然后他就会识破这个世界存在的破绽。

利威尔总会醒来。

既然死亡的终局不可避免那又何必让他去体验那些只存在虚像之中的无垠可能性？最后也只会让他得出最为可叹可悲却又没有价值的结论：他不可能和他获得幸福。在任意的时空之中，在任意的世界，在任意一种可能存在的碎片里面。除非用彻底的死亡来断绝一切，否则只会存在无限循环的悲剧，死亡或是垂死挣扎。利威尔体验过那些因为对方执着而又癫狂的爱意带来的地狱，这可真是异常讽刺的结局。你究竟在顾虑什么？他质问过，他甚至恳求过，只因为他是艾伦，所以他无所顾忌地恳求对方：为什么你不能就这么让我死去？

他从未听到来自对方的回应。

现在他再次醒来了，身处由沙粒构成的无限而又没有出路的空间。他与他相对，他不能够理解对方毫无神采的眼眸之后的感情。他看着他，这感觉像是无信仰者看着陌生教堂里供奉着的神像——他不知道众人为何而高歌，悲泣或是欢吟，一切都是他不能够理解的。被暂缓了的死亡，被亵渎了的濒死意象，他的归宿，一切的羁绊——他不知道艾伦耶格尔为什么会热衷于创造出那些不存在的空间来让他感受更为刻骨的悲伤。

他们尚未完全了解对方就不得不到达眼下的死局。

那么，在做出了那么多尝试之后，他也应该理解——利威尔是这么想的：无论处于哪一种世界，哪一种宇宙，哪一种时空，都没有留给他们了解彼此的机会。命运就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唯一阻碍，他已经太累了无法再去对抗这种虚无缥缈甚至无所指代的意象，他只想就这么倒下去，倒在他无神的眼眸面前，然后告诉他，自己已经不能够再继续了。

死亡是他应得的归宿。

不能够被亵渎的死亡。

于是，就在此时，飞沙散去，他又被弃置于那个真实存在的地狱之中，被鲜血浸染的土地，炙热的空气，零落的碎骨，没有生命存在的世界。他只能仰望天空，看着无声旁观了无数场死亡过后依旧没有做出任何回应的晴天。笼罩着他的是阳光，而非冷寂的阴雨。再没有雨季了，在他面前的男孩放弃了哭泣——他看着他，然后下定决心：“请忘了我吧。”

“忘记这一切，安稳地死去吧。”

于是他又在那个房间醒来了，没有药片，没有心理医生，没有艾伦耶格尔。澄澈的黎明晴空，利威尔站在窗前，脑海里空无一物，关于某个古老梦境的一切都像是血雾一样缓缓地散去了。

艾伦耶格尔看着他，他看着他的尸体。

利威尔不会再醒来了：他在他为他构筑的幻想时空中获得了安眠——他的虚像将和这个不存在的宇宙一同继续下去——直到他真正地生老病死为止。

艾伦耶格尔凝视着利威尔的尸身，一直到他自己的呼吸停滞为止。

真实存在的世界，自此陷入了永恒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