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玫瑰

艾伦耶格尔穷得快要饿死了。一天都吃不上一顿像样的饭，银行账户里的余额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莫名其妙蒸发干净了，明明没有添置什么新的东西，钱就像是跑到富人院子里披着白纱勾引瘫痪大佬的妓女，躲到某一棵苹果树后面就擅自不见身影了，只留轮椅上有了生理反应却无法排解的男人痛苦地独自呻吟。艾伦耶格尔想过很多方法来逃避这种由于最难耐的贫穷带给他的饥饿感觉——他的确在挨饿，月初刚入帐的生活费不到一周就会只剩下难看的零头，每一分每一秒，只要他还在呼吸，他就能够感受到金钱从属于自己的户头里流失的切实痛感。没有爽快的感觉，买鞋买烟买包买酒泡吧蹦迪打气球的时候这种感觉就会被暂时屏蔽掉，为此，他分外享受这种无痛的时刻，仿佛被隔绝在污浊的俗世之外，不再有扰人的沉重呼吸声了，只剩下响亮的钱币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音。很少有人会带着现金出门了，只有银行卡和信用卡才留有被使用资格，艾伦耶格尔试过用他那张不知为何设置了无人知晓提款密码的信用卡去提现，他编造出了很多得体的理由去问将他发配到这个国家的父母亲关于密码的线索，答案是唯一的：这张卡没有密码，从未有过。这句话将艾伦耶格尔的希望锁牢了，没有出路，他要被饿死了，窗外是闪闪发光的westfield地标——他住着的公寓位于市中心，走两步就能到达情人港，他喝遍了所有的酒吧，在某一家酒吧里面徒手捏碎过高脚杯，在微缩版的摩天轮上和炮友接过吻，后半夜带着对方去旁边的网红酒店共度春宵，刷完卡之后发现余额只剩下个位数。自此，艾伦耶格尔落入了贫困地狱——没有爱，爱需要消费金钱，而现在的他支付不起了，除非再等二十多天，或者，让他活活饿死在这间由他亲哥转给他的公寓里，上门收尸的人一定会大为震撼，认为他精神出了毛病，否则也不至于会被饿死在这种光主卧月租金就要超过两千刀的公寓里面。

艾伦耶格尔曾经很有钱，他的家族至今都很有钱，不幸地是金钱砸出了两个不怎么正派的孩子——吉克耶格尔是被从美国发配到澳洲的，艾伦耶格尔是直接发配过来的。选择澳洲的原因很简单，这个地方似乎比其他国家更土，少些诱惑——他们的家长是这么考虑的，并且很贴心地准备了惩罚措施：如果他们继续在澳洲为非作歹，只要消息传到他们那里，那么，他们就会被送往下一个城市，从悉尼到墨尔本，从墨尔本到阿德莱德，从阿德莱德到布里斯班，从布里斯班到堪培拉，从堪培拉到珀斯，从珀斯到……沙漠地带，地狱，夜间只剩下荒芜的岩壁与他对望的根本不存在的某座城市。耶格尔家的人做得出这种事，为他们不成器的儿子凭空建造出一座小镇，一座把他们混乱的人脉全部掐断，能够让他们放弃掉所有恶习的绝对安全、绝对纯净、绝对封闭的人间天堂小镇。艾伦耶格尔有的时候会梦到自己被放逐到了那里，穷山恶水，一出门就只能看到漫天飞舞的黄沙和装成农民的耶格尔家保镖，他们正往农田里走去，尽管这块土地无法收获任何农作物，但他们依旧在为了高额的雇佣金而忠诚地扮演下去。镇上没有香烟，没有酒精，没有一夜情对象，甚至没有网络。光是想到这一点，半夜时分艾伦耶格尔就会为他扭作一团的胃囊而痛得满床打滚。

他快要饿死了，这就是他唯一的念头。众所周知人类的求生欲望是极度强烈的，这种强烈的欲望会让他们的思维更加活跃地运作起来，就像是噼啪作响的电线一样，在崩断前一秒，在让整个系统陷入崩溃前一秒，幸运儿总能够借此获得某种灵感。艾伦耶格尔躺在床上，天就快要亮了，一段久远的记忆在他的头脑中逐渐成型，就如同落地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阳一般——实际上，那是个阴天，阳光是他在混乱中妄想出来的虚伪印象。

这所公寓的前主人吉克耶格尔留下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准确的说，是五个装满了女装、假发和情趣用品的纸箱。

艾伦耶格尔从未把这件事向任何人透露过，他的直觉告诉他，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总会等来让他能够用这五个纸箱的存在去换取利益的时刻。

他的确等来了这个时刻，这简直就是命运的安排，在他快要被饿死在吉克耶格尔的公寓里的时候，只有前房主才能够让他渡过如此的难关。

吉克耶格尔和他无冤无仇，顶多称不上亲密，作为兄长，他表现得很疼爱自己的弟弟，尽管这个恶毒并且没有良心的弟弟在他到达这间公寓的第一天就开始策划怎样利用哥哥的秘密去勒索对方，但吉克耶格尔对他兄弟的爱却是绝对纯粹的。在艾伦耶格尔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刚结束某个重要的商务会议。耶格尔家的产业目前几乎全部都寄托在他一人身上，他决定将这一切进行下去，直到他的弟弟从澳洲学成归来，他会把毕生所学统统传授给对方，包括如何参与商务会议，如何在商务会议上发言，如何在结束会议和客户握手的时候面不改色地偷瞄突兀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的微信消息等种种技能。杰克耶格尔面不改色地点开了从未和他联系过的亲弟弟的对话窗口，上一条聊天记录还是过年的时候，他的新年快乐没有得到回应，像是倒挂在半空中摇摇欲坠的吊死者尸体，紧随其后的记录，半分钟之前，五张照片，统统是属于他过去的秘密。艾伦耶格尔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只有一句直白的建议：打钱，或者让我把照片发到家族群里。简单粗暴，就像他们还小时某个下午场险些致命的冲突一般，他早就不记得当初自己说错了哪句话才会让他的弟弟暴起把他压进挤满名贵锦鲤的鱼缸里面，他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最珍爱的弟弟和自己作对的原因，只有一点是他可以确信的，那就是他不能够让这五张照片出现在父母面前，否则半小时之后他就会被押送到某个私人矫正机构，和几十个家财万贯却因为吸毒而神志恍惚的名流子女一道，每天被迫听着福音书祷告。

这不是吉克耶格尔预想中的生活，他应该穿着正装伪装成正人君子的做派，然后每天在自家供奉的邪教祭坛面前祈求那个做事不人道的亲爹早死。他每年都给动物保护协会和维护同性恋协议公益组织捐献好几百万美金，全都是他的私房钱，他仿佛是这个现代社会的基督耶稣，吉克耶格尔爱着世人，世人却冷漠地否定他的付出，没有人愿意接受他，包括他最亲爱的弟弟，他毕生最爱的弟弟，他乐意将所有的爱与金钱奉献给他的弟弟，即使他的弟弟在想着利用他，但这种行为反而让他更加倾心于他。

这是一种绝对叛逆与肮脏的爱。但正是这种爱，让他能够随时随地无条件地接受那个为非作歹的弟弟。包括在自己的秘密被对方发现的这个时刻，他没有多加解释，直接往弟弟的账户里转了他仅剩的两万澳刀——这是最后的澳币，如果他还想要换汇，势必会引起家族的注意，他不愿意承担这种风险。

即使是最真挚的爱，也不过是投入到外人身上。外人是自己的弟弟，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与自己相隔万里逢年过节都不会给个问候的冷漠弟弟，的确，这种人不配吉克耶格尔去付出自己的未来。

他把手机收了起来，整理了一下文件，然后走出了会议室。与此同时，艾伦耶格尔因为看见了他的哥哥发给他的转账截图而安定了下来，上午十点，他终于沉沉入睡。

一个月过后，梦醒时分。艾伦耶格尔在OPM开了卡座，把自己的卡扔给某人，那个夜晚，不同的男女来到他身边向他致谢——他在喝多之后请了全场所有人。等到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不怎么惊喜地发现卡里的余额无限逼近于负值，他崩溃了，他在街头呕吐，之后他踉踉跄跄地独自回家，有不止一个人上前来试图和这位看着就很有钱的冤大头搭话，他无视了所有人，因为他没有钱去支付性爱所需的消费。一直以来，他都很尊重每一个愿意和他上床的夜间伴侣，他不会把他们带回家，只会去衬得上他身份的酒店，做爱一直到天明，再为床伴支付之后一天的房费。有的时候，如果他觉得体验不错，还会为对方定上一束玫瑰或者留下价值不菲的小礼物。他会和很多人交换联系方式，为了解决生理问题，为了度过无数个无趣的夜晚，为了某种稍纵即逝的爱。

爱。艾伦耶格尔想到了爱，爱是一种消费，逆转等式，爱能够变成一种生财之道。

最开始，他只是想要看看吉克耶格尔留下的东西里面有没有能够拿来变卖的，即使这种出二手行为在他眼中是一种掉价行为，但他只剩下这一条出路了，没有道理再去要挟他的哥哥，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做过的垃圾事比对方多多了，他从未相信过对方，为了不被发配去墨尔本——他听墨尔本的朋友说过，那座城市，即使是在晴空万里的情况下，盛行的妖风就能够把人的五脏六腑吹得调换位置。想为了追求浪漫去海边吗？墨尔本的海滩根本比不上bondi，即使是阴天，bondi仍然是美的，墨尔本的海只剩下了无尽的灰烬，末日论者会爱那里，因为简直就是废土胜景，所谓的网红彩色小屋也不能够为那块海滩增添任何被人类称道的美感，墨尔本的海是丑陋的，是枯竭的，是暗淡无光的。墨尔本的狂风会把刚点燃的烟头给吹灭，它是肆虐无道的，它褫夺了所有人的灵魂而毫不知羞。墨尔本夜间的街头是危险的，流浪汉会向你讨烟，即使你大发慈悲递给他一支万宝路冰爆，他也依旧会用最恶毒的词汇咒骂你的种族。甚至说，墨尔本的街道属于不安者，徘徊着的有无端失意者，有反社会主义者，有种族歧视的local，这是一个不善的城市，尽管他尚未去过墨尔本，但的确，他一厢情愿地拒绝前往那个地方。

他必须留在悉尼，即使饿死，也必须留在悉尼。

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只能够利用吉克耶格尔留下来的东西，还有他为了某种目的注册的微信小号，他给自己搞了一个约炮平台的账号，他天生地适应这一切，他穿上黑丝，穿上纸箱里的日本女子制服，然后自拍，他留着长发，贴着花了两小时才勉强贴上去的假睫毛，不需要美瞳，他知道自己的眼睛的本色本就足够attractive，无论男女，他们都爱着他绿色的眼眸，一汪苦艾，味道很冲，但后劲足够，足以让人迷醉。

他们会爱上他，爱上穿着女装的艾伦耶格尔。他甚至不需要佩戴假发，因为他早就留起了长发，原因是没钱去理发店，所幸他的长发造型足够女性化，他像富江，不需要泪痣，不需要增生个体，不需要血淋淋的死相和刻意制造的恶意，他像伽椰子，从赤白色的浴室里爬出来的只为了寻仇而生的干瘪女鬼，他拍自己的腿部照片，像是之前认识的炮友那样用男性所热爱的方式修饰自己的腿部线条，强调绝对领域，过膝袜，小腿袜，短袜，vetements或者巴黎世家，他不想让自己看上去过于寒碜，这是一种爱好，jk制服，尽管搭配效果极度违和，但他依旧如此，吉克耶格尔留给他的遗物里面有一双TB的高跟鞋，三色蝴蝶结，刻板而无新意，他自如地蜷缩起自己的脚趾，就像是躲藏在云端之后的暧昧月光，月球凝视着世间万物，阴性的，神秘的月亮，莎乐美的七重面纱之舞，让他们为了爱而自愿自绝于她的足下，为她献上贤者的人头，放任她侧耳倾听水牢里传来的惨叫声。莎乐美之美美就美在她乐于感受人类的痛苦，切身的痛苦，因为饥饿和贫穷而造成的绝对的痛苦地狱，没有烈焰，只有虚无的汪洋，一如墨尔本惨淡的海滨。

完美的白玫瑰。

被凝视的个体。

他收到了很多微信好友申请，他和所有人聊骚，他说自己对世界绝望，这个世界不存在绝对自由，我希望通过这种形式因此某种注意，你爱我吗？我只是在追求纯爱。某些人被他的毒电波逼退了，剩下的那些用对待女神的方式对待他， 他总会用绝对委婉的方式提起金钱方面的需求，他在扮演一个地雷女人设，他用香奈儿眼影盘涂抹眼周，下眼睑全都是让人觉得疯癫而又惹人怜爱的红色眼影，他的手法不够精巧，但他花费四百多刀买来的化妆刷还算争气，它们为他营造了绝对的病态氛围感，他让所有人觉得自己随时都会自杀， 他让他们觉得自己每天都在酗酒，他会给不同的男人发送不同的自拍照片，奇怪的角度，怪诞的表情，虚伪的血浆，我最喜欢病娇角色了，因为我相信纯爱的存在，他用变声器给他们发送语音讯息，他的声音不算甜美，但却拥有全人类意料之外的病态感觉，就像是病患乐于揉捏的一团棉花。他们在想着毁灭她，他们为她投入了足够的金钱，让她为自己的购买所需要的化妆品、情趣用品、裙装，以及香烟和酒精。他们想让她在自己的怀中毁灭自我，然后放任他们的阴茎捅入她厌世的阴道，但这都只是幻想。艾伦耶格尔在绝对清醒的情况下与不下五个无聊的男性聊天，他觉得无趣极了，除了收到转账的瞬间，他又能够听到硬币在自己耳边作响的噪音了，这是一种满足感，这让他很快乐，他睡得很熟，不像他虚构出的神经病美少女，不会在每天的凌晨三点跟中意自己的男人发消息说自己还想要更多的爱这种无意义讯息。他满足地浏览小号好友列表，觉得自己的前途不再暗淡无光，他又想去OPM再续辉煌，即使他认定那里面只会售卖假酒，去过之后，他会在楼下的赌场花光自己所有的积蓄——没有镜子和时钟的空间，这让他觉得安心。

幸运的话，他能够为自己赢来两千澳刀。

某一天，他醒来，再过两小时他必须要前往预科学院，他看到了一条微信验证消息，利威尔阿克曼，对方用的是自己的本名，他认识这个人，他是他的邻居，艾伦耶格尔住在十九层penthouse，在他之上的那一位房主，利威尔阿克曼，这是他见过几次的邻居。

他知道他很美，称不上羸弱，但的确是一种足够蛊惑人心的美感，他比他更适合女装骗人钱财，艾伦耶格尔想到某天在电梯间里偶遇他的瞬间观测到的孱弱骨架，他从未爱过男人，但在那个时候，他把他当做一种不能够被性别定义的物种看待了。

利威尔，浮游着存在于这个肮脏世界的高贵生物。

他知道他的来历，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的地位，和他所拥有的财富。

如果他能够获得他的心，那么，耶格尔这个姓氏带给他的枷锁，一切都能够被抹除。他会获得自由，通过虚伪的爱，通过利威尔给他的爱，通过被他欺骗而来的爱。

他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