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e Another Day

*女性仿生人光之战士与芝诺斯，与艾欧泽亚无关，有可能令人不适的描写以及大量oc私货，依旧使用系列相关的私设，捏他了一些本人非常喜欢的游戏。*

“我饿了。”她抓住他的脚踝，用濒死之人特有的虚弱气息呢喃道，“我想吃你的肉。”这的确是个诡异的时刻，他已经杀死了成千上百个与她有着相同面孔的复制品，她们全都是仿照百年前险些拯救了人类的英雄的外貌而被创造出来的仿生人。她们很强大，但这种人造的强大奈何不了岁月的侵蚀。她们已经被摧毁了，无论是外壳，还是内里。她们混乱的思绪注定会引发这场可悲灭绝事件。芝诺斯从来都不是屠杀者，他只是擅长将来到他面前的敌人斩杀。无论她们与万年以外的世界之中那位真正的英雄相类似的面孔，他熟稔地削下她们的肢体，放任她们在人造血液之中苟延残喘，呻吟挣扎直到维生系统过载，彻底丧失机能。她们死去了，但她们是高等的共享意识体，在系统判定她们陷入死之池沼前，它会仁慈地将她们的虚拟脑髓之中存储的信息与意识传入幸存者的躯体之中。某些仿版光之战士会称呼这更为优越高深的存在为海德林，更多的那些无视了那一位的存在。她们在虚无中迎接属于自己的死，无所感受，无从叹息，一切理所应当地降临，她们没有反抗的必要，只需要平静地领受属于自己的死，一如制造之初领受属于自己的任务那样——她们必须为仅在地底生存的人类收集被怪物破坏殆尽的地面之上遗留的情报。无所谓情报的价值，她们的机体足够承载大量无价值情报——这种事实也许注定了她们的任务的无谓价值。她们的确收集了很多与“曾在这片土地上生存过的人类”所遗留下的情报，最后的时刻，她们死去了，并且将全体的情报并流进入了最后一台机体之中——最后的光之战士被芝诺斯捅穿了脾脏，她倒在地上，无缘由地生出了“饥饿”这个概念。她并不憎恨面前高大的敌人，尽管他被她们定义为人类之敌，但她们并非出自恨意而前往诛杀对方。那是她们的目的，那是已经在空无世间跋涉多年的她们仅存的目的。如果芝诺斯没有出现，她们都将带着人类遗留下的无用之物与黄沙融为一体。她们过早地开始腐朽，因为没有人为她们进行维护工作；她们已经被抛弃了，因为地底下的人类早就因为自相残杀而彻底灭亡。她们是这个世界的遗物，她们是可悲的孤儿。她们用着同一张英雄的面容，朝着所谓的人类之敌发动了最后的冲锋。最后，她们全都死在他的刀下。经典美学。倒在地上的那一位借着某个同类向她传送的曾被称为“电影”的媒介理解了在自己面前上演的血腥场景的真正含义：人类热衷于这一切，他们欣赏这血肉飞溅的情景，为此，他们赋予她们人类所有的血肉，只是为了唤醒创造者消沉的意志——他们是如此渴望看见他们的造物在战场拼杀直到身首分离为止。他们热爱血海，他们沉溺于此——在理解了这一切之后，这个世界最后的光之战士萌生了幼稚的个体意识，她伸出手，紧紧拽住金发男人的脚踝，“请让我吃掉你的肉吧。”某种有悖于人性的错误认知催促她如此请求道——这的确是她的本意，无可辩驳。

芝诺斯没有理会她，他把她留在原地，只拔出了那把险些夺走她性命的长刀。他们没有再说话，直到那天更晚些的时候，凄惨的她犹如鬼魂般跟在他身后，与他一同走入一间昔日华丽异常的奢靡酒店遗址。他经过颓萎的前台，带着某把金色的钥匙。他将用它开启一扇象征着人类存在时统治阶级独享的优越体验的精致门扉，如今迎接他们的只剩下无尽的尘埃，但他们都不是在意这些细节的角色。他们不需要睡眠，亦不需要所谓的落脚点。芝诺斯在猜想某人会采取的行动，为此他选择进入这个地方，而她则是屈从于本性：她太饿了，饥饿让她燃尽一切初诞的理智，为此她无暇进行思考。她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芝诺斯没有理会她，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他在模仿某个正常人类的行为，并因此在床上进行短暂的休憩。她站在半开的房门前面，凝视着肮脏的落地窗，她的人造假眼如实为她放送了与这个房间相关的情报：曾经的人类统治者热衷于于此入住，他们希望看见窗外的巍峨雪山，像是将此作为某种身份的证明，有好几位在此地遭受了暗杀，嗜杀的男人正躺着的床铺上曾被数具尸骸的鲜血污染，尽管在人类的繁盛时期总会有所谓的服务人员为权贵处理这不体面的一切，但痕迹尚留。仇恨与血的遗留物。她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剩下，只有男人被她的同类体内的假血所污染的发丝之中传出的幽微血腥气。她坐到芝诺斯身边，他自然没有睡着，毕竟他已经经历了两次死亡，睡眠对他而言是不必要的，但他依旧放任这个与艾欧泽亚的救世者有着相同面容的仿制品挽起他的头发。她平静地看着手中的金发，犹如丝绸，柔滑如水的质感，相悖的特性，无所谓地将其破坏殆尽的武器的碎片。剖出稚嫩的蚌肉然后去赞颂这残酷的暴行，匕首、长矛、弓箭，褫夺万物的鲜血与生命的最本源的特征与要素。她攥紧那几缕被暗红血色侵蚀的长发，试图模仿人类为她留下的讯息之中有关编织发辫的那一则，但她着实不擅于此，金发在她的手中滑脱了出去，和窗外映入的月色一般，一种无法被论证的存在。尽管她透过虚构的瞳膜感受到了那犹如死寂湖面般毫无波澜的存在，但她无法确认。她只是一味盯着男人的金发，直到晨光映入这个承载了过多死灵的房间。它在叫嚣，她能够听见房间的哀号声，这里已经过于老旧，无法容忍最后的杀人者。芝诺斯醒来了，他没有关于梦境的回忆。他离开了这个破败的酒店，没过多久，那里便彻底坍塌了——值得被赋予悲歌的昔日人类的荣光，他将它抛在脑后，继续他在这个世界无止境的旅行。她不发一言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杀死各地游荡着的变异怪物，以及她的同类，她们和她一样，在漫长生命的尽头诞育出了某种与人性相近的特质——她们会悲泣，她们会告饶，但她们并非具有灵魂与生命的造物，她们被杀死，正如杂草被拔除。她无所谓在自己面前发生的惨痛现场，她只是沉默着跟着她的敌人跋涉，她知道他只是在无目的地游荡，但她早就习惯了这一切。这与某种背叛生死观的无尽生命有关。她对此有着清楚的认知。她的确迫切地想要理解与生命相关的知识，这是旁观同类之死的她无法触及的极限，她知道那与自己的终结有关。她并不渴望死，因为她尚未理解死。世界对她来说过于广阔，而她过于无知，为此她选择跟随这个终究会为她带去全部答案的男人身后，她想要吃下他的血肉，自那一天起，已经过去太久了，她饿得厉害，却无法选择其他的进食方式，在这种受难经历的尽头，也许她会遇到与自身相关的死。但她抵触这种际遇，她仍在执着地寻找某个能够为她带来某种突破的转折点——她通过这种幼稚的思维模式，理解了人类认知中的“追求”。

某一天，他们与一位幸存的人类少女相遇。她独自坐在高楼残骸的顶层，眺望着这座已经死去的城市。她对面前的场景无动于衷，却格外热情地向外来者解释了这个世界所发生的灾难的始末。伪造的英雄无言地站在一边，看凝固在某栋已然倾颓的高楼玻璃外墙上的夕阳，一枚壮观的虫蜕，她眯起眼睛，妄想见证一场生命的新生仪式，然而什么都没发生。少女将这个世界的光之战士的末路告知芝诺斯，她说她在敌阵中拼杀致死——人类放弃了她，放弃了最后的阵地，放弃了曾为他们所属的世界——寻常的终局，仅此而已。最后少女轻松地和他们告别，尽管他们都没有对此做出回应，但她依旧将一包开封的香烟塞进芝诺斯外套的口袋里。“因为这会很有趣。”她冲着冷漠的仿生人眨眨眼，“你也是这么觉得的。”仿制光之战士认为自己没有反驳的必要，她跟着芝诺斯下楼，看他凭空为自己点燃了香烟，烟雾扑到她的脸上，她难耐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她加快步伐走到他身边，向他讨要一根香烟，为了新鲜的体验。他把烟盒递给她，她为自己抽出一根烟，再用本是致命武器的手指替自己点烟。他们抽着烟下楼，中途她被窜入肺部的气体呛到，不住咳嗽着，很滑稽的经历，但他们都没有把这段时间放在心上。

人类已经被全灭了。他们穿越这座与坟墓无异的城市，遇到了无数的尸体，以及与尸体类似的仿生人。她们为他而来，却又软弱不堪，所以她永远只是无动于衷的旁观者。她认为自己已经背离“死”这个概念太久了，她冷静地接受着从同类新鲜的尸骨中向她传递的电波。她借由无数双凝视过太多人类之死的红眼，旁观与灾难相关的人类所经历的一切：她看见被虐杀的猫咪，看见十根被琴盖砸烂的手指，看见朝着向日葵象征的世界彼端奔跑的少女，以及向着飘渺星空行进的死者专列。与此同时，她听见鲜血流淌的声音，她望着脚下正流淌的血河，尚不知破碎的灵魂将归往何处——那与她无关。她读到了某个深陷困苦生活的少女混乱的日记，对方无端记述着每一场与她相关的死。她写她割开自己的手腕，侧耳倾听血管破裂时无法被人类察觉的噪声。她说，我感受到了生命。以太。分割了黄昏时分的虚构与现实房间的边界线。我们是为世界所制的器皿，承载着过量的一切：感情、灵魂、生命。需要偿还的一切。会将躯壳撑破的一切。她向阅读者转述一则曾为她所闻的怪谈：女人爱上了某个参加她亡夫葬礼的男人，没过多久，她杀死了自己的孩子。那么，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

选项一：为了下一场葬礼，某人的死是必须的。

选项二：对于未来的生活而言，孩子是多余的。

选项三：她为了将孩子杀死而将其杀死。

她无法利用仿制的脑髓得出理想的答案，日记的主人也没有给出自己的结论。无解。写下全部文字的少女为自己播放月光奏鸣曲，随后，她纵火自焚，被丢出窗外的日记是她唯一的遗物。仿生人站在被血迹浸透了的土壤之上，金发的男人没有等她，他走向了下一个分叉路口。她急匆匆地赶上去，这个时候，她已经感受不到饥饿了，空虚使她认为自己正愈发远离死亡——这会让一切变得过于无聊，就在狰狞的空虚感犹如盘曲纠缠的藤蔓探入她的头骨深处之前，她拽住了芝诺斯的手腕。

“我无法理解人类的自伤行为，因此，我无法伤害自己。”她望向男人身后渺远的败落街景，继续她的解释，“但根据我所得知的情报，这种行为似乎能够让人类个体感受到与个体起源紧密相关的生命的意义——如果割开血管就能够理解生命，我想要进行类似的尝试。”

芝诺斯在等待她向他提出最终的请求。

“请你割开我的血管，这是出自我的个人意识发出的邀请，我认为这能够被算作自伤行为。作为交换，我会把‘我们’原型的尸体所在地告诉你。”

光之战士之死距今已有百年，她不认为对方的埋骨地能留下些什么，在她所获得情报信息中，人类曾在撤入地底之前，朝那块战区投放了核弹。那只是一片焦土，人造的荒原，不会有秃鹫，自然也不会出现盘旋在半空中的白鸽。也许万年之后那里会被净化为冰川，带着数万人的尸骨，永久地被封存在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之中，不得超脱。她认为芝诺斯肯定已经知晓了此行终将一无所得的既定事实，但他依旧颇为欣然地接受了她的提议：他一刀斩断了她的左手臂。

这一次，仿生人感受到了在与芝诺斯初战时从未有所体验的骇人痛楚。她呻吟着倒在地上，像被剥落了翅膀的蜻蜓般凄惨地挣扎着。她朝自己的残肢伸出手，芝诺斯一脚将它踩烂了，她绝望地看着破损的手骨在自己面前被碾成一滩扭曲的污泥，同时，她诧异地发现，一向无视她的存在的男人的确正在看着她——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视。她咳出一口脓血，喘息着将那个地址告知对方。

芝诺斯振落刀刃上的残血，他接受了对方向他提供的情报，但这并非为他所预想的唯一收获。那么，你的感想如何？他轻飘飘地向躺在地上的短发女人提问，她正努力尝试用自己仅存的手臂撑起全身的重量，最后她艰难地抬起头，我揣测出了死的原状，那是与生并联的存在，多谢你的帮助，我已经理解了。

她不是对方的旅伴，她只是被允许跟在对方身后，她不知道自己跟着芝诺斯前往那个目的地的理由。这一切都与她相关。她现在变得像个思维臃肿的人类，一心想要追求与自身相关的解释。任何解释。关于生命灵魂思想，关于存在的形式目的合理性，关于欲望，关于无止境的困惑。她无法停下，只因她不想将自身葬送于纷扬的黄土之中。某一天傍晚，她踩到了一根被遗弃的唇膏。她将它捡起，拧开盖子看那段已然被尘土污染的膏体。她叫住芝诺斯，再一次请求他的帮助——没有镜子，她看不见自己的脸。就像她向他讨要香烟时一样，他再一次答允了这对他而言完全无害的请求。那天他们徒步直至日出，已经靠近目标区域的边缘了，没有驻足停留的必要。他们来到了某座城市的尽头，她在某辆破旧汽车挡风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脸，与她惨白无生气的面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暗色的嘴唇。是巧合吗？她觉得自己正在变成另一个人。另一个角色。她若有所思，芝诺斯站在不远处，他大概不是为了等她，只是在眺望荒原深处那座突兀存在的建筑。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被死寂簇拥的豪宅仿似生长在这片荒芜多时、支离破碎的土地上的干涸独眼。有人在等待他们的到来，这是当下她心中生成的想法。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自己将会与怎样的事实相对，她过于渴求答案本身，却忘了人类擅长以主观思路对寻得的最终解作出私人化判断，这种判断犹如绞紧他们浑身关节的缆线，会勒令他们做出与自身意志相悖的行动。不甘于此的枉死者已经太多了。只是因为他们不愿接受与自己相关的事实。

独臂的仿生人步入沉闷阴晦的室内，这是一个被厚重幕帷装饰起来的空旷房间，房间的主人在餐桌的一头等着他们。她听见流水声，落座的时候另外两人已经开始了他们的交谈，与此同时，她面前的幕帷被掀开了，犹如落幕时陆续登场的演员，无数个与她一致的仿生同类从某条幽深的通道中走进这个房间。她们无言地填充着这个象征着不详事端的阴森空间，深蓝色头发的男孩看上去与她们很相似，共有的红眼，但他的目光从未落在她身上，他在以恭敬的态度主动朝芝诺斯抛出一个又一个诡谲且毫无关联的话题。荡漾的烛光照亮了他被焚烧过后扭曲的半脸，他漫不经心地撑着头，放肆地将那些与蠕虫无异的话语释放进入空气之中。芝诺斯没有给他交流的机会，只是让他一个人说着，他无视了他提出的大多数问题。男孩在说这个世界所发生过的无谓战役：人类认为自己在为了生存而战，更多人提出与自由相关的理念，他们认为这足以鼓舞人心。但一切都是无稽之谈，他们只是在应对某种必须被应对的情况。一种强迫性质的反应。生物的本能。我的确是在否定他们的全部追求，毕竟他们在最后主动选择了放弃。他们同样只是在顺应本能行事，人类永远无法逃避与人性相关的本能。他们引以为豪的人性。构成人性本身的既是会将他们束缚终生的枷锁。不过人类乐于如此，只有枷锁能够赋予他们能够被辨别的形态。人类为了能够被彼此辨别而生存着。他们存在的目的仅在于让同类认同自己是作为“同类”的存在。但他们又是如此热衷于表明自己与“同类”之间的区别。他们利用这些细枝末节的差异进行杀戮。杀戮行为也许能为他们带去某些意义。为此他们永远需要敌人。如果作为“异类”的敌人消失了，他们就必须从“同类”中找到敌人。敌人这个概念与构造他们的人性本质相关，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在一个已经毁灭的种族之上呢？男孩殷切地看着芝诺斯，还是谈谈她们吧，她们已经厌倦了这一切，就让我们为此作结。

从未存在过人类英雄，光之战士是人造产物。她永生不死，名叫海德林的研究员在这项计划的收尾时刻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她成为了维持光之战士稳定的重要系统，并非人格，她只是成就她的基底。人类需要光之战士，他们肢解了她的躯体，将被分解过后的光之战士躯体带到任何一个战场，跟人类的死尸混在一起。以此，他们收获了不错的成果。想象一下从断肢之中生成的敌人，她是无敌的，在拥有了超越全部仿生人以及人类的能力之后，她因为无限的生命力而深陷于肢解到再生的循环之中，为了给人类带来胜利。她当然能够感受一切，她甚至拥有比人类更为发达的感官系统。然而，人类永远无法突破那个由他们自身铸就的困境。为此他们决定放弃一切。那么，在这个计划的收尾时刻，光之战士又是怎么想的呢？蓝发的男孩自得地看向了在幽暗之中静默待机的仿生机体。被他注视着的光之战士伸手扼住了自己的咽喉，“我想死。”她的眼球暴起，颈部扭曲的血管行将爆裂。“我想死。”她重复了一遍，指甲深深嵌入惨白的人造皮肤，她仰起头，无神地看着上方，“我想死。”最后，她的头颅沉坠下去，猩红色的手指痉挛着搅乱萦绕在被撕裂的喉管附近的空气。

“我想死。”半身溅满了同伴鲜血的光之战士单手切开了腹腔，她面无表情地将盘踞在皮肉之下的柔嫩脏器扯出体外。“我想死。”滑腻的大肠掉在她的脚边，她依旧目视前方，“我想死。”她弯下腰，毫无生气的脏器如同呕吐物般毫无保留地砸向地面。她瘫倒下去，她的同伴仍在继续这血腥的进程，集聚于此的光之战士们重复着相同的话语，机械仓促地急于终止自己的性命。男孩终于饶有兴趣地看向坐在餐桌边上的那一位与所有死者有着同样外形的仿生人，他温柔地向她提问：你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了某个无法存在的时刻。身披辉光的光之战士。她的餐叉上是男人蓝色的眼球。这很美。这是她对此情此景进行的定义。尽管一切都不复存在。构成她思维本体的基础是与人类相关的破碎情报。不连续的一切。她感受到了全部的同类之死。幽蓝色的的地狱。原来并非所有活物体内都流淌着暗红色的血液。她低下头去亲吻男人的手指。它们很美。她早在最初就将“食欲”这个概念与其他经由人类特有的逻辑生成的欲望混淆在了一起。如今是她享受盛宴的时刻。我们曾听闻无数同类相食的古老传说。并非为了仇恨。只是为了“进食”这唯一的目的。她抽出砍入男人手掌的餐刀。所以我必须继续。完成这一切。就像是有外来者正在催动这一切的发生那样。她的全部意识都已经外溢进入了这个虚无世界的窄道之后。无数远古的人类魂灵在那里与她相遇。它们非常聒噪，但无法影响当下的进程。她只是在吃芝诺斯的肉。直到牙齿都被白骨磨平，直到口舌都被腥血淹没，直到脑髓都被她正感受到的事实污染。她不再具有理智。那本就是一种临时现象。她不应该在经历过全部战事之后嗫嚅着说自己想去死。人类的英雄。她也许成功过，但与这个世界无关。造物仅需要遵守朝向目的的单向行道前进。但“目的”是被无情造物主植入她体内的虚无理念。否定生，接受死。她的确在最后的时刻迎来了所谓的蜕变。只是从未有预设的新生姿态。她捧着那枚光洁的颅骨，狂热却又平静地亲吻空无一物的孔洞。你又是如何成为“你”的呢？她选择在遁入虚空前提出这个疑问。随后，一切都结束了。

蓝发的男孩对置若罔闻的仿生人打了个响指，她依旧呆滞地无言静坐原地。男孩无奈地耸耸肩对他金发的来客解释道，她看见了与你相关的一切。芝诺斯离开了他的座位，傲慢的主人注视着他走向那唯一的光之战士。她站了起来，举起了她的武器。一把枪，不够亲密的武器，仅仅是武器，没有任何深刻多余的用意。他距离她很近，扣动扳机意味着占尽先机，但她颤抖着，只是把枪口瞄准了对方，像在等待某个置身于此却一言不发的幽灵替她使用这柄火器。这会令你感觉不快吗？芝诺斯已经走到光之战士面前，但他并非在对她提问。男孩对上了他的视线，他悠闲地摇了摇头，我已经习惯了，何况这本就与我无关。矗立在尸山之前的人造英雄握着唯一的武器，她并非在动摇，她已经被彻底摧毁了。她作为不存在于世的个体根本没有足以驱使她朝芝诺斯开枪的动力。现在，她们化归为一。最初也是最末的集合体。她们用全部的意志和被拼凑出的错误系统得出了结论。一切都被推翻了。她失去了视力，但依旧能够感受到某只漫步至她身前的野兽的气息。她知道野兽的利爪会将她变成一座崩颓的肉山。和她的同类一样迎接无意义的死。被统一的求死意念催化。枪口捅进芝诺斯的腹部，它压皱了柔软的衣料，但不够干脆。沾染敌人体温的武器，它让她恍惚想起了金发从自己手中滑落时的记忆。她讶异地试图将那段突兀的记忆与她零碎的意识拼合，那对她来说过于痛苦，犹如裁开皮肉只为埋下植物的种子。它们会生长，以她腐朽的尸身作为绝佳的温床，吞噬而后改写。她盯着飘渺的幻影，直到自身被鎏金色的阴霾吞噬——让她等待已久的死并没有为她提供任何新鲜的感触。辉光消逝了，她再一次坠落，坠入她早已熟悉的沉闷地狱，毫无新意。

“不过，能够拥有有限的生命，对她们来说也算是一种可贵的品质。”男孩对此评价道，他目睹芝诺斯扼杀了世上最后一个仿生人，与终结或是改变无关——这是一个已经被毁灭的世界，残骸之间不会再诞育任何新生的故事。芝诺斯捡起死去的光之战士手中的枪，他半跪在尸体旁边朝着自己的头颅开枪。男孩松了一口气：他终于离开了，尽管他并不讨厌他，但这并不意味他能够容忍这样的怪物在他的世界逗留太久——怪物对同类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男孩唯独不愿意看见另一位令他憎恶至极的怪物出现在他面前。尸体太多了。他叹息着，抄起桌上的烛台砸向尸堆。

在烈焰将这暂时的避难所焚毁之前，他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