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酣欲唱晚

> 作者-蒯青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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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26日凌晨。

我吃了太多午餐肉，又灌下了两瓶冰啤酒，肚子立即开始打雷，于是早早就离开了餐桌蹲厕所去了。再回来的时候，发现餐桌上满面飘红，气氛异常的沉默。

我坐回自己的座位，转头去问旁边的谭雪情况。谭雪摇了摇头，说刚刚还聊的很欢畅，忽然间大家都静下来了。谭雪的脸还是白皙的，但似乎也被酒气给熏到了，用手背去贴了贴额头。

中间的火锅还在咕噜噜地响，我看到里面还有不少午餐肉和牛肉卷，就拿漏勺去捞，果然捞上许多好东西。除了两种肉，还有小半个猪脑，许多已经缩到指盖大小的黄喉。

在蘸料碟里过了过就往嘴里送，意外的吃到了酸甜的味道，于是往锅里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了一个番茄的汤底，这时候才发现桌上多出一个尹毋言， 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

实在是忍受不了这种异常的沉默，我开口问道：“怎么了？”

没有人理睬，于是我又问了一遍。这次倒是严恩回答，老老实实地说了句不知道。

“估计喝断片了。”严恩抽出一根烟来，潇洒地叼着，果不其然遭到在座诸位的怒视。很多人的嘴已经微张，下一秒就会蹦出相同的字眼：我没有喝醉。

“喝醉也好，不喝醉也好，对于人生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坐在斜对面的钱安叹息，“醒者能找到自己的逃避处，醉者亦能面对痛苦和彷徨。醒时之痛苦由醉时发泄，醉时之颓唐亦可醒时品味。醒与醉各自面对自己的现实，牵连与否自在人，生死与否……全在天。”

摇头晃脑的公安局局长，手里正抓着筷子，筷子上夹着一块毛肚，刚刚从蘸碟中出浴，香油还在不断向下滴落。

“少一点人生感悟，多吃点毛肚。”严恩揶揄他，嘴里的烟上下摆动，不时有烟灰抖落。施中鹰举起他的酒杯，朝天拜了拜。

我又看了一圈，苏城宁跑了。

钱安瞪了严恩一眼。严恩不理睬他，自顾自的问：“你们这才喝了几杯啊，怎么都醉成这样。如果这次吃饭仅仅只是醉鬼聚会的话，我就不奉陪了，你们自己吃自己付钱。”

“那你滚蛋。”

谭雪问服务员要了湿毛巾，敷在自己的头上，对我说：“年纪越长，酒量反而越来越差了。”

我对她说：“至少比这帮人好多了。”

谭雪望了望桌上一张张红彤彤的脸，自言自语般说了句什么，好像是：“是吗？”

那边的争论还在继续，严恩被钱安和施中鹰怼得干脆闭了嘴，只是静静地抽烟。严恩不是那种擅长辩论的人，尤其是面对胡搅蛮缠、毫无逻辑的说辞，他听得只觉得好笑，渐渐就变成一种听相声的心态而不再亲身参与了。

而桌对面的钱安和施中鹰也没让他失望，你一句我一句辩的激烈。两人的观点已经开始发生了分歧，钱安坚称个人的命运就是各种缘分的集合，而施中鹰则称缘分是个体或群体之间构成的相互关系，怎能将某个人作为唯一主角来分析，命运与缘分毫无关联。

尹毋言已经坐到了我旁边，几乎把番茄锅里的所有东西都捞进他的碗里。我们这一排沙发上聚齐了脸上还没红透的所有人。其余两排呢？钱安独占了半排，施中鹰把他已经晕头转向的老婆抱在怀里，表情狰狞，声音却不敢放太响。剩下的都被堆到与两排垂直的第三排，东倒西歪的，嘻嘻哈哈的起哄，只是身体行动和他们的表情实在是太过脱节。

这场辩论来的也快去得也快，覃瑟被施中鹰吵醒，于是负责付钱的人迅速焉了下去，买了单，陪老婆睡觉去了。钱安莫名其妙获得了胜利，似乎还挺高兴。

一群人欢呼雀跃时，尹毋言突然凑到我耳边说：“其实我更认同施中鹰哥的观点来着。”

“……你也给我少喝点酒。”

“兄弟们，都付过钱了，没必要留在这。”尹金沙一拍桌子站起来，“我们去唱K吧。”

于是我们都站起来向外走。严恩一个人拉扯两个醉汉摸下楼，剩下的都被我们推进电梯。KTV就在楼上，这时你不得不感谢现代建筑对于功能场所的集合能力。

一般喝酒之后，人的精神和嗓子都处于一个比较放松的状态。体现出来的并不一定是此时唱歌会唱得比平时好，但一定会比平时响亮。很快我就受不住房里震耳欲聋的歌声，偷偷溜了出来，又开了一个小房，拿出我的手提电脑。

我的翻译件基本都完成了，剩下该做的要么就是继续看书——我其实也喝了不少，头隐隐发昏，基本看不下去——要么就是随便娱乐一下。中元活动刚过，朋友圈里到处都是活动中的照片，各种各样的文案加上对未来的祈愿，还有各种无厘头的吐槽，以及各种消极的感慨和哀嚎。

我故意不去看那些对未来的祈愿，专门挑着哀嚎来看，其中有饱含激情的抱怨，也有哀怨深沉的痛苦。我很快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白色的背影站在黑色的泉水边，我走过去，对方回头，那应该是一个女子，但是没有脸。

我问她：“这里是哪里？”

女子回答：“这里是家。”

我问：“这是谁的家？”

女子不答，我感觉眼睛被什么东西熏到了，于是眨了眨，再去看那个白衣女子时，我发现她长出了眼睛。一双丹凤眼，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而且十分熟悉——仿佛天天见，却也从未在同一空间直接面对面。

我听见她说：“醉醒与生死，有区别么？”

并不是原先柔美的女性声音，而是另一个非常熟悉的男性声音，中气十足，但语气难掩疲惫。

我回答她："两组都各自对立，但生死明显比醉醒更加根本。"

女子换回原本的声音说：“若归去不能中断醉态，那么是否存在死亡后的醉态呢？归去若是中断了醉，那么归去就能排解醉而让人醒着吗？”

我感觉脑子有点晕，扶了扶额头，一切都模糊了一阵。缓过来时再看对方，已经长出了头发。一头玫红色的长发。

我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头很痛，几乎不能思考。于是我直接了当地告诉她：“我想离开这里。”

女子不应。我看到两个黑洞洞的东西在她的脸上浮起，慢慢变成了鼻子的形状，鼻尖微微翘起。

我又问她：“你是谁？”

女子依然不应，我看到她的嘴也渐渐展开来了。右下有一点芝麻大的黑痣。

“你不应当认识我。"女子突然开口，"你从未来过此地，所以这里一片空白——你的真实是一片空白。”

我突然觉得她的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仿佛唤起了什么很古老的记忆。

我的真实是一片空白，太荒诞了。我应该已经经历了很多，我现在也拥有很多，我的未来也有很多选择，但是那些都是什么呢？

我的真实是一片空白吗，这开始让我有些恐慌。

“不对，我应该在KTV里面。”

我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一种兴奋感突然充斥全身，似乎真实开始回归于我了。

“那并不是你现在的真实。”女子驳到，“再仔细想想。”

我又一次沉默。越来越多的碎片争先恐后地进入我的大脑，却全部被女子驳回。一次次寻回自己的希望被无情浇灭，让我的心情越来越颓丧。

大量的碎片如同浪潮一般进入大脑，我突然觉得很头疼。不该如此沉沦下去啊，声音好像在碎片的深渊中呼喊着。即使有自救的觉悟，也难有如此决心了。

有什么风暴卷起来了，把女子的身形碾成了碎片，把纯白色的泉水卷成雾，向我扑过来，我闻到浓重的酒味，很快被风暴卷起，又埋进了混杂的碎片里，身体重的快要喘不过气来。

睁开眼睛，我发现身上沉甸甸的，热得我不停的出汗，像是盖了好几层几十斤的棉被。我定了定神，发现身上躺着三四个脸色通红的人，打着鼾，呼噜声里还带着酒气。

我开始剧烈的咳嗽，然后就感觉身上的棉被被一层层的拨开，扔到一边。露出了一张清醒的脸，严恩正叼着烟看着我。

“我以为你也醉了。”他说。

我坐起身来，看了看四周，发现狭小的空间里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人，有些的姿势一看就很不舒服，但依旧睡的很死。

“什么情况？”我问严恩。

“醉鬼们全断片了。”严恩坐在茶几上，把烟头塞到满当的烟灰缸里，然后又点起一根，猛地吸了一半。

我的头很痛，总感觉自己忘了很多之前感到疑惑的东西。我问严恩：“现在几点钟？”

“四点半，快天亮了。”

“我们需要把这帮人都扛回去吗？”

“不需要，他们就是累的，休息一会儿叫起来就可以走。”

我点点头，突然发现面前的电脑还亮着。我设置的是十五分钟后睡眠，是刚刚的梦只持续了十五分钟不到，还是有人动过？

页面还停留在那些哀嚎中，我瞟见一条：

“孔明灯能带走我的过去吗？我只想要撇开一切重新来过，否则将永远只能倚靠酒精来创造真我。”

我看着，想要思索，但是头真的快要爆炸了。忽然有闹钟响了，我看到沙发上的人全都苏醒了。有些是直接弹了起来，有些则是迷迷瞪瞪的。

躺在我身边的是尹毋言，揉着头发打了个哈欠。

我问他：“你怎么也醉了？”

尹毋言尴尬地挠了挠头：“我……被妈妈灌的。”

于是我们都去找尹金沙，发现她还躺在那里，夸张地打着呼噜，在假睡。

“……不理她了。”我对尹毋言说，同时也对在场所有醒着的人说，“把她撂在这儿，她什么时候想爬起来了就去付个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