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总结

> 作者-苏城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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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都没想到今年有时间回来过年，最近档期很空，对于艺人来说，过年时档期空可不算是好事，经纪人正在为我们未来的饭碗焦头烂额，但对于我来而言正好偷得一点空闲，回母子楼看看，吃顿年夜饭也挺好。在我们这个问“谁不回来过年”不如问“谁不回来过年”有效率的团体里，团圆已经是最高的要求了，好在最近几年通讯技术逐渐发达，吃不上团圆饭，也至少可以送上一句群发的祝福，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不会有人淡忘你。

只有一个人每年都在。也就是楚路，我印象中的他非常古怪，既模糊，又没什么距离感，他正好长着一张娃娃脸，还喜欢笑，喜欢说话，能有什么问题呢？但他肯定是个有问题的人。这也可能是他自己造出来的假象——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必要造出假象呢？所以我更倾向于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情，直到站到Canbeef的仓库门口，我才知道陪伴了我六年的助理就是楚路扮的，他为严恩等人提供了我最详细的路径和行程，甚至还给我设置了随身的定位、录音、录像等等，最过分的是他竟然避开了我每天的排查时间，导致我在众多前辈严厉的批评中度过了那个本应属于收缴战利品的下午。

因为独立得早，所以至少从初中开始，我不一定年年回母子楼过年，所以一直保持着这么一个习惯：回去就得报备，楚路一般都在母子楼，所以我回去就向他报备。然而今年无论我怎么打电话都没人接，问严恩也只是收到他有点笨拙的糊弄，不过学会糊弄是进步，好事。

我问他：“楚路换电话了？”

严恩回答道：“没有，但是他不用原来那个电话了。”

我又和他说：“那你把新电话发我吧。”

严恩愣了愣，然后回道：“我只知道他换电话了，电话号码我没要。”

他这么说完后我们都笑了。我们很少这么笑过，简直就像两个幼儿园的小孩子背着手藏起了心仪的糖果，面上却只能腆腆地对着朋友笑。我随即告诉他，那么请你代我和楚路说一声，今年我要回去，至少年夜饭得算我一份。

严恩说：“楚路今年过年不一定在母子楼，下面整理记录的时候发现了一些状况，他被叫去处理了。下面的人虽然不过年，但也想在年前把事情都处理掉，在2月3号的名单出来之前抓紧时间休息。所以我早就和他们说过，整理工作不要总是拖到年初，圣诞之前就应该进行起来，先把一个执行府的问题处理完，在元旦前把小门的死亡统计做完，年前不就能空出时间了吗？”

我懒得再去教训他，直接挂了电话，我的目的只是告知，不包括教育，所以严恩好自为之。

我最终在小年夜到达了母子楼。比较意外的是我依然见到了楚路，他看起来相当疲惫，坐在那张据严恩说“用了一百多年”的红木桌子前，桌上是雪山一般的文件，桌下是火山一般的年货，棕色头发的青年人在夹缝中匍匐着，见到我来也只是发出了一点声音，微弱得如同病重者的哀鸣。

我走近，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把文件护住，随后还是放开给我看。

“今年我们负责的东西很多，就连你那件陈年老案也推陈出新了，那些上缴的东西也不知道该归哪个档案，小覃同学新做的系统他们也搞不明白，真是……”

我只知道，自那套系统面世以来，严恩的每次处分都会被记录在案，学校里的评教就已经让他无法理解了，还要再增加一个在他理解范围之外的约束。

楚路估计也常常收到严恩的抱怨，苦笑道：“的确有‘部分’人对这套系统表达不满，不过，他们在这套系统的评价中其实不算吃亏……”随即打开笔记本，点开了严恩的档案，总评一栏上写着86-D。“这毕竟还是个卑劣的竞争体系，绩效终归是第一位的评价标准，前面的数字是以绩效为主的综合评分，后面字母是评价和推荐，综合了搭档和其他组员对该执行人的主观评价，以及年内的奖励处分情况得出的结果。”

“那么D的意思是……”

楚路说：“只适合直接指令，你应该听得懂是什么意思。”

好吧。我忍住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份档案上。其他的数据就没什么出彩的了，有意思的是，至少以楚路的权限，能看到一份详细的综合评述：

*“严恩先生是一名依然有成长空间的执行员——过去我们曾经判断他已经失去了可改变的空间，但一切有关未来，有关人类可能性的事情，又有谁能说得清呢？人之变化虽不如凤凰涅槃那般灿烂，却比任何神话中的奇迹更玄妙。我知道有不少同胞直至今日依然认为严恩先生机械、死板、不近人情，他的刻薄和吝啬会造成巨大的麻烦，这些都无可反驳。但笔者依然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贵府能为尽可能地给予他与人交往的机会，尽管会多出许多麻烦——总有人会愿意帮他承担那些麻烦，因为严恩先生已经在无意间帮助了许多人。就由那些希望报答他的执行员来教予他多助的意义吧。”*

“这是谁写的？”我问他。

“我写的，”楚路已经坐下继续处理文件了，“你不用走，我其实也不算累，就是年前楼里比较冷清，缺个说话的人。综合评述都是我写的，我也不希望这些人被评价框死。比如说你吧，你点开自己的档案看看。”

我于是操作鼠标点开，“苏城宁”边上赫然标着“32-N”。

“什么意思？”我问他。

“32是母子楼最低分，N指的是不适合。”楚路道，“你确实不适合当一个执行员，演员的工作忙，容易被盯梢，这些你都知道。”

“但其实我认为，我可以为母子楼的工作提供很多独特的条件。”我说，“比如我可以提供舆情掩护、不在场证明、情报搭桥、甚至帮你们找适合进行特殊行动的秘密场所也可以。另外，我想我每年向母子楼投入的资金可不少啊，那可是‘文化建设’。”

“以及向漠城大学投入的‘教育支持’和向云桥投入的‘贫困资助’，这些我们都知道。”楚路点头，“但现在母子楼的方针是将一切行动正规化，你说的那些已经是过去式了。不过你依然具有执行员的价值，既然都翻到我的评述了就自己看看吧。”

我于是凑过去看：

*“请贵府为苏城宁提供直接的执行任务。我们在研究中发现：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开始显现出一些非人的特征。请不要为身份问题担心，因为苏城宁与工作伙伴们时刻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这种距离既是他聪明的有意为之，又是其无意间自我矛盾的隐现。既然要疏通这一矛盾，让背后的非人特质显现出来，就要用最直接的手段来彻底激发他的本能……在这个过程中，谭雪先生可以为苏城宁提供帮助，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苏城宁缺乏的正是谭雪先生曾经经历过的那种激情。”*

谭雪？我一怔，其实有很多知情者将她和我进行比较，大抵也就是那些论调：首先都是复仇，其次都隐藏了身份，再次都有严恩在旁辅助（但在我看来，我的复仇最大的功臣并不是严恩，而是谭雪和我自己），最后都成功存活云云。我也基本认同这些人的说法，不过正如楚路所说，驱动我们坚持下来的动力是不同的，这也是我佩服谭雪姐的原因。

在那段时间里，我们俩保持着一周一联系的频率，一是汇报进度，二是对下周的日程进行一些细节指导。我买了张新的手机卡，塞进高中时用的老手机里，那部手机后来被不能信任的粗略地看过，于是我进行了销毁——但隐藏的记录依然被保存了下来，成为了我重要的回忆。

谭雪姐曾经这么对我说：

*“城宁，你有许多人可以全心全意地依赖，但你要时刻明白：你虽然是棋手，却也是‘王’，是棋盘上的棋子，学会操控自己不仅会让你更有效地掌握棋盘，也能让你多出许多选择。‘棋手’和‘棋子’的身份并不矛盾，维持其中平衡的核心在于你的应变习惯，调整规划和演绎的方式，让它们尽量处于一条线上，这会解放你的很多思考。”*

回过神来，楚路也在和我说：“这么说吧。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善于把握‘概念’的人，这是每个胸怀大略的军师不可缺少的能力，但这不是你的本能，是你在后天养成的——我想，或许是和施中鹰学的。但现在你需要做的，就是把你现在能做到的事情用本能的方式做出来，这是很困难的，但是如果你能去做些执行任务练习练习……”

“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对吧？”我笑道，“这或许就是我的潜质吧？”

“你如果只有这种破潜质的话，我是不会写这段评述的。”

我把我的档案关掉，然后滚动滑轮。果然，在母子楼执行员列表里并没有找到谭雪、施中鹰和蒯青涟这三个名字。谭雪已经在各个方面上升职，而后面两个……

“蒯青涟……其实她做了很多。”楚路摇摇头，“但她不愿意以‘执行员’的身份加入进去。我想，可能由于身份的原因，她对母子楼的安全性也存有怀疑。别看她心直口快的，城府深着呢。”

蒯青涟所说与所做高度统一，不想说、不想做的事情全部拒绝。但她立场模糊是我们内部公认的事情，始终不对母子楼和云桥的事情发表看法，唯一坚定的就是对漠城的支持，所以属于真正的“漠城派”。身份原因是肯定的，毕竟她是蒯言真和尹金沙的长女，我们大胆猜测，她可能从父母那里得到过什么小道消息，肯定不是对母子楼和云桥利好的。但钱安也有另一个猜测，那就是她想改变目前的局势，取消云桥、母子楼和漠城这三个中心，让我们完全分散。这样可以规避很多风险，但也会让我们的事业回归“非正规”。

无论如何，有关蒯青涟的事，她不想让我们谈论太多。我们只要知道这是一个基本年年在三十晚上匆忙赶回来，手上提着听都没听过的异域风味来吃年夜饭的雷厉风行的女人就可以了。

有关施中鹰就更没什么可聊的，没在系统的“财务”一栏里找到他的名字，就已经算是尊重他的人格了。但施中鹰对母子楼的支持不止资金，我想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

接下来，我很快找到了“钱安”、“欧阳繁繁”和“楚路”这三个名字。点开钱安的档案，“93-S”；点开繁繁的，“95-D”——这两位果然是楼内顶尖。繁繁的评述还是空的，我估计楚路还没写完，而钱安的评述异常的短：

*“应化非真分”*

楚路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却是面露惊讶：“他怎么会得到这样的评述？”

“这评述不是你写的？”我问他。

楚路摇头：“说起来，钱安其实不在母子楼的编制里，不过他和我们的关系最为紧密，所以归也就归在我们这里了。但评述并不是我写的，我对他了解不多。我们这代人，对他们上一代了解最多的是蒯青涟，她最了解的是李馨和尹原，而不是钱安。所以这篇评述是我托蒯言真写的，但这个笔调也不大像蒯先生，所以我有点迷惑。”

这回轮到我惊讶了：“蒯言真说话不就这个调调吗？”

“那是因为他需要你去自己学，所以不想说这么多，点到为止。”楚路说，“做评述的时候他的话还是很多的，因为评述往往不给本人看，让执行府的人迅速看懂才是最重要的。”

接着他又点开繁繁的档案：“繁繁的我还没写好。我和她实在是太熟了，有时候太熟也没法好好地写评述，我本来想让他们给繁繁少布置点任务，但她实在是太重要了，如果缺少了她，我们会损失很多东西，比如我们会缺少一个重要的信息传输中介，会缺少一把一击毙命的刀，会缺少一个技术指导，会缺少一个任务的衔接口。”

“为什么要少布置任务？”

“就是因为她什么都能做，一方面，我们太依赖她了，另一方面，我们简直把她当作一个工具。你不觉得吗？你小的时候繁繁还经常和你说笑，带你去玩，她又是严恩的搭档，有时候还可以带你去看看严恩。”

我当然记得，不是“有时候”，而是“只有一次”，那是我第一次体验到什么是真正的飞檐走壁，繁繁非常兴奋，声称她的那一套身法技巧就是天下第一的，我要是学会了就能在悬崖上倒立着走之类。

后来当然是再没有学习的时间了，再后来她又因为爆炸和烧伤在医院里躺了一年半，我再看到她时，这个自称“天下第一”的人已经半残了。即便如此，即便她有只眼睛是义眼，我依然相信她有在悬崖上倒立着走的能力。

我们需要学会摆脱欧阳繁繁。不知道繁繁听到这句话会如何感想，但她是理智的，她的可靠也来源于这种小我的团队精神。但楚路说出这句话，也许会有另一个意思。

“我们希望繁繁能回到安全的状态。”楚路叹了口气，“或许用‘回’是不对的，人往前发展，又哪里有‘回’的可能性呢？但是我们真心希望她能回到过去。你知道吗，繁繁出事的那天，刚推进医院，谭雪和蒯青涟就跑去看她了。这俩姑娘坐在手术室外面，哭得一个比一个厉害。后来她的皮肤是施中鹰找人来修复的，义眼也是他找人做的，严恩把繁繁的盘子接了，完成之后的任务。这之后我们都怕了，才想起来她的骄傲是会让她奋不顾身的，以前楼里的前辈会帮忙，现在她成前辈了，没人拦得住她了。我们拦不住她继续骄傲，就只能尽可能保住她的安全。”

这下我也哑口无言，楚路已经表明了这是出于私心，那以他胡编乱造的本事，肯定能想出合理的借口来说服执行府的工作人员。

“等一下，”我突然想到什么，“你给严恩写的是减少直接执行，给繁繁也写的是减少任务，给我们偏偏写的是增加任务……”

我又去看列表，发现几个熟悉的年轻名字，甚至发现了白罗伞和深渊双胞胎，评述通通吹得天花乱坠，最后建议增加任务量。

“你还真是故意的啊？”我回头望楚路，却发现这人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就连桌上文件，地上年货也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我一个人。

这就是楚路了。我忿忿地想着，一边点开了楚路的档案。评分：“60-A”，评述：

*“尽在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