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大风歌》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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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摇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孤是南匈奴的左贤王，于夫罗·刘豹。”他伸出手来，引周瑜前往帐内：“巴恒于加啊，快快随孤前来。”

匈奴王身后的巴恒于加紧闭着嘴。对，现在开始他就是哑巴了的巴恒于加、不会歌唱、更不会说话。

他知道，暴露异术已经是他的底线，若展现他最拿手的乐技，便更没有机会回去。

他站着不动，却被那位得意洋洋的面具老将拉着肩膀拎了进去。

匈奴王的大帐内有一对侍卫兄弟和两位巫祭大臣，匈奴王站在正中、背后一张绣着黑龙的挂画，为显其问鼎中原的意图；匈奴族善武，穹庐内当然少不了挂着的刀枪。

周瑜垂眸看向了侧屋匈奴王座位的一角，那里放着一个袋子，是他最熟悉的东西——焦尾琴。

“你...会弹琴吗？”

匈奴王眼神闪烁，在帐内发声时就能听到其胸腔发出的阵阵嗡鸣。

那位老将看巴恒于加没反应，便抢过他的手，和他比划。

周瑜怔了一会，锁着眉低下头去；垂着的两臂微微颤抖。

匈奴的大王身经百战，加上亡妻本是乐师，大概对任何觊觎焦尾的人心怀芥蒂……

匈奴坐落西北，晚上冷得连星星都往下沉几分，但穹庐内却尤其温暖。

刘豹饶有兴致地嘴角上扬，看着巴恒于加的双手不安地开开合合。但随之这个披头散发的、身下只挂着一条遮羞布的男子又点了点头。

观此回应，左贤王的唇齿开合，无声地笑了一下。

巫祭在他身侧跪着献上那只装着焦尾的琴袋，而匈奴王仅用几根手指就把琴取出，放在自己身前；他歪着脑袋四处打探，观察距离上次送出后的琴身琴尾有哪些变化，又盯着焦尾的羊肠弦好一会。接着他眼睛一眯，保持着笑意用大手抚摸了一下。

嗡嗡弦音从琴上飘开，低吟地如耳语，和大漠孤烟好不搭。

周瑜一怔，手下意识地在破袍子系成的遮羞布上擦了擦。身前的匈奴王笑了，单手把琴递给了他。

这是何等行为，琴是如此宝贵，他用双手去接，盘膝坐下、将琴放在膝盖上。

身前的大王身材壮实，皮肤黝黑，绿头巾间溅出的发丝显焰色。

他面带笑意，一手押着大腿，一手撑着下巴，抖着胡须，笑着等待哑巴琴师奏曲。

到底这哑巴有何能耐呢？

到底这击败了数名狼崽和勇士的哑巴有何能耐呢？

到底他能否奏起这刚被寻回的焦尾琴呢？

刘豹在几月前应了中原那蓝发少年的愿，将焦尾琴短暂交出，就是为了钓上那能弹焦尾的琴师。

如今焦尾琴再次回到匈奴，而哑巴巴恒于加一鸣惊人。

他，是否就是那人呢？

巴恒于加颔首轻咳，将嗓间的恨意一并咽下。

【“大风起兮云飞扬…”】

指尖老练地拨上了琴弦，触感与平时待在队伍里时无异，看来匈奴王并没有开过琴袋。一收又一弓，不如筝的指法优雅、也不如羌笛的响亮。匈奴王一抬手，随曲高声唱出歌词，呱噪的老蛮子们闭上了嘴，只为让这曲能冲破这躁动的胡笳高地。

巴恒于加的手肘一动，尽管指法依旧无误不停息，然那精壮的胳膊连着他的手背都爆起青筋。

你为何要唱呢...

你凭什么要唱…

你害死了蔡昭姬，又凭什么唱出来...

是啊，自刑天破阵而出，三国名将们也不得不睁开双眼，保持着生前最痛苦的记忆，再次苟活于人间。

而让那东吴都督，周瑜公瑾，复苏的缘由，不是那孙伯符孙文台之殁、赤壁之战，亦或那益州之行，而是童年心心念念，让自己坚定乐技功夫的洛阳才女，蔡琰蔡昭姬啊！

为何她要死在匈奴呢...为何大好年华的她就葬在匈奴了呢？

蓝发少年觉得她无法回故乡郁郁而终，那她是带着什么念头死去的呢？

就连曹丞相也为了粉饰她的死，欺骗世人，让世人觉得她平安归还，甚至嫁给了屯田都尉董汜。

但她…确实死在了匈奴的啊！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这是周瑜在蓝发少年旁忆起的第一首曲子。刑天保留了三军师的记忆，却让他们忘去了一身本事。

他不能唱，身前的匈奴王却随之唱了出来。

周瑜不愿抬头，但任谁都能瞧见这乐师胸怀恨意。他操动琴弦，恨不得以曲为刃，将面前这害死昭姬的凶手，这匈奴王刘豹，一并剥皮削骨！

抓了在下当奴隶又有何妨，鬼神让在下复苏，在下也不辱使命罢！

你这大王害死蔡昭姬，让她客死他乡！整日与你这凶手同床，还将她玷污，为你产下崽子！

岂有此理？！这是辱了汉人的名声，这是辱了她的名声！

从前骄傲的她，就连河东卫仲道都不一定看得上；

但又怎能看得上你呢？！

大将军霍去病远击河西走廊，歼灭匈奴十万人；

新朝开国皇帝王莽派“风俗使者”去各地考察，断了匈奴奴隶源头，让匈奴从内部瓦解。

汉人从来都是高傲的，不屈服的！

昭君及百年后的数十公主远嫁匈奴，只为让两国交好，使边境地带和平；但匈奴非但享了联姻，还依旧不断侵犯边境汉人。

时至东汉末年，是因为汉人一时有误起了内乱，才被匈奴乘胜入关，旅行至那处的蔡昭姬才彻底被掳走。

世代受大汉俸禄的周瑜自小就被教诲，明了两方矛盾，明了匈奴人的残暴；

童年偶像昭姬魂散敌人领地，如今来到匈奴的他，如今和昭姬一般不得不为挛提氏奏曲的周公瑾，又岂能受得此屈辱？！

在下宁愿在奏完此曲之后断了头，削了骨，也要将此番怒气一并化作利刃，刺向这匈奴大王！

这也是为何周瑜会选上这《大风歌》，那就看好吧！

既然你刘豹能与在下合唱，那也应该…知道在下的用意吧！

【“安得勇士兮归故乡…”】

一曲毕，匈奴王高拍双手：“好指法，好琴艺！”

身侧的匈奴士兵将领也屈在主子身边，低头邀功，念叨这汉奴是为我兵强马壮而胆颤哩。

匈奴王倒是听惯了阿庚奉承，也似乎明了了最末一句歌词的含义：国家前途未卜，而匈奴即便强大也忙于内乱，分成几块还被曹魏统治。只不过魔神降世中原，匈奴才能趁乱独立，甚至夺了西凉。

这还不是在讽刺么？

赤眉下的金眼锁紧着眼前汉奴，但巴恒于加却闭眼不语，心中却暗自窃喜，脸上没有喜怒。长风带起了他如黑瀑的头发，其大义就死的凌然浮现在眼前。

好一个英勇就义！就是他将焦尾琴带回匈奴的吧，就是他接替了蔡昭姬弹起了焦尾琴的吧！

真是巧合！昭姬曾经也是弹了这曲来嘲讽孤！那孤还真的是寻对人了！

面前的匈奴王俯首低笑，连肩胛骨都抖了起来。周瑜拧起剑眉表示疑惑，却只见那刘豹猛地起身，对自己狂笑道：

“哈哈！好你这中原人，可有胆气…你可知孤也懂汉曲？以后别装糊涂了。”

看那巴恒于加终于睁眼抬首，匈奴王也锁紧了他长眸中的那束光。

四目相对间，对方忍不住大王的目光如炬，终于垂首认输了。

巴恒于加叹了一口气，仿佛一身怒气打在了豆腐上，他食指一动，又匆匆补上一句南风颂，为此番《大风歌》的末尾结上一个完美的句点——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但谁知，那赤发金目的匈奴王也紧随其后。他似乎对中原名曲了如指掌，丝毫不输出身名门的周瑜。那嘴角邪邪上撇，似在嘲笑，也似是沉吟。

大帐外熙熙攘攘，琴声后又是一番宁静。帐内的汉子们屏住呼吸，谁都不敢吱声。

帐中的巴恒于加赤裸上身，胸口一起一伏，那右肋处的伤疤在油灯下极为刺眼。

本想借机嘲讽那逼死蔡琰的匈奴王，这下反而被看破了。周瑜摇头，但没想到也被匈奴王尽收耳里。匈奴王眉毛一颤，通晓心意地快意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中原人，还真有趣，想嘲孤，也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巴恒于加低沉鼻息，也不说话，像是饿了几天终被驯服了的马儿。

匈奴王捧腹大笑起来，这中原琴师认输了，他满意了。

但面前的巴恒于加却会意似地摇摇头，微喘鼻息，也不为失礼作歉。

“怎得，还不服气？”匈奴王一口吞了自己的笑意，借机询问：“那你还有什么招儿，还有什么怨气可以弹？”

他捧脸继续道：“你若有怨，就用琴告诉我们，我们匈奴人不容虚情假意，你是琴师，那就把你的想法弹出；若能弹出，我们便服了。若不能，休怪刀枪对全体汉奴问话！”

听到此话，巴恒于加的手掌一曲，下一秒，如狂风暴雨般的琴音从焦尾木上传出——

音调上上下下，如流动的巨浪，迅速向在场的所有汉子扑来；

是喘息、是思考、还是琴在呜咽，是汉奴在悲愤？

铮铮琴音，如刀枪在脊梁上割肉；丝丝琴弦，喘息震动，巴恒于加不能唱，它们便为其唱出连绵高音。

起复，若攀升高峰；缓缓下沉，若云鹤借力；又上升，随那汉奴琴师心中的咆哮一并涌来。

既然你们要听，那就给你们听罢！你们的笑、你们的奉承，在汉人心中岂是儿戏？！

西汉为国境太平，无论王昭君及数十公主入疆、还是苏武被困匈奴牧羊十九载、依旧为当地人沦为笑柄！边疆农民被抢虐事件居高不下。女子为奴，男子被逼通婚，让其子、其孙都染上施暴者的血液！此乃奇耻大辱！！

若他不能唱，就用音歌全部传颂，就因匈奴王能懂，那就让他听听，中原人的愤慨吧！

此时的匈奴王也掐眉苦叹，似乎感同身受。但又何能让那因暴虐而死的汉人们安息呢？

一曲毕，匈奴王一动小指，四周将士会意、提前磕头道喜。

周瑜不解，却把长眸闭得更紧。刚刚曲子是他聚毕生才学现编的，汇洛北汉调、江东小调，但曲意却展出金戈铁马，与此番塞北场景处处相克。此番愤慨，他亦听不懂吗。

若道喜，不过是他项上人头落地罢了，那还为何道喜？

看巴恒于加不解，身侧老将，无声拍拍手掌，和他讲述。周瑜终于镇住了——

这大王...是喜欢在下的曲子啊…怎么…反而歪打正着了？

看面前巴恒于加终于会意，匈奴王朗声应道：“好家伙，够实诚，我是真喜欢你的曲子，你这人也够敞亮！若你不是个哑巴，那还真希望你在我麾下歌唱！好啦！那你就是我匈奴的贵客，今后留下给孤弹琴吧！”

什...什么…怎么会…这…不按套路吧…

身侧哈腰的老将顺势掏出锁链和锥形镣铐，准备给他戴上。

四周武将熙熙攘攘，纷纷笑眯眯地拍着赤着半身的巴恒于加的肩，那老将往他手上装镣铐的力度也轻多了。

匈奴王看事情已妥，便起身长舒一口气，紧接着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帐了。几个小将也接他吩咐，准备把这数百奴隶一并拷回笼中。

但那个被称作巴恒于加的奴隶却一把挣开老将、跌跌撞撞地挡在他的身前，撑开手臂一动不动。

“什么？” 匈奴王一挑胡子，都给他荣誉了，怎还不满意？

那个右肋有伤的年轻人直直地看着他，抬起的指尖对着帐外那个仍被擒着的书生，张口无声地呼喊了几下。似乎带着请求和渴望，但却没了刚刚的怒火和强人一头的势气。

“是么？”匈奴王眼袋往上微微一抬。

“啧”，他咂了下嘴又微抬起头：“那就放了他吧。孤一向说话算话。”他大方地摆摆手，一副主人风范。

就这样，书生被士兵束着手臂，丢到了南匈奴部落最远的那个门外。

在场的数十汉人都盯着他，数十双瞳孔中反射的，是他挣扎着、如同蚂蚁一般大小的影子。

书生站起身，回了下头，眼镜后的小豆目找到了昨晚共眠的蓝袍先生。接着他就跌跌撞撞地逃跑了。

长路漫漫，离匈奴最近的城市——武威，附近也有西羌兵把守，不比匈奴好到哪去。

而绕去东面，前往解良的话，估计还有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