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尸者与被遗弃的钢偶》

“爸爸，你在做什么？”在一张堆满机械零件的工作台前，女孩问道。

　　一个墨绿色的“毛球”伏在一侧的物品架上，静静地看着这父女俩。

　　那个人类又做出新东西了，一定会有很多废弃材料吧？

　　看来又可以吃大餐了，我先去老地方等着，不一会儿那个女孩就会把食物送到那边去的。

　　墨绿色的“毛球”这么想着，便迅速地从物品架上溜下，钻入位于墙角的一个小洞里。

　　在一片漆黑的地方，“天空”忽地裂开一条缝。光线从缝隙中透过来，生锈的盖子被缓缓打开。女孩皱了皱眉，扬手把一个塑料袋丢进这狭小且散发着恶臭的空间内。

　　“咣”地一声，随着光线的消失，这里又陷入到黑暗之中。

　　“吃的，吃的来了！”“毛球”兴奋地跳了几下，原地转了两转后，他伸出了长长的爪子，将刚丢进来的塑料袋拉扯进开在一旁的大洞里。

　　“好重……看来这次够吃上好几天。”

　　他把塑料袋拖到宽敞的下水道里，借着昏暗的灯光，小心地拆开了袋子。

　　而当他看到里面的物品时，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两侧装着能够弯曲的管状金属物的长方形小盒子。

　　反正是那个人类丢掉的东西，吃掉就好了。不用去管到底是什么吧？

　　但是这袋子里只有这个东西吗？这小玩意儿为什么会这么沉？

　　他又伸出爪子，轻轻抖了抖瘪在一边的塑料袋，而后沮丧地叹了口气。

　　罢了，能蹭上一顿是一顿。

　　他转过身，刚想张口去咬眼前的“盒子”时，竟发现在那长方体的上端，不知何时亮起了发着黄光的东西。

　　他急忙向后退了一段距离，谨慎地观察着眼前的这个“未知物体”。

　　机械的转动声从前方传来，位于长方体之下的履带缓慢地卷动着，载着这个铁盒来到他近前。

　　“你  好。”生硬的电子音从长方体内部发出，它轻轻挥动着一侧的金属管，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你……你好。”墨绿色的“毛球”缩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盯着对方。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会说人类的话语，是活的吗？那就不能吃了。

　　“唉，到嘴边的食物。”他叹息着，两只长爪无力地垂在身侧。

　　“食物，指  为生物  提供  能量  的  物质。”长方体再次发出僵硬的声音，继而发问，“你  饿了  吗？”

　　“当然。可惜，把你拖回来却发现不能吃。”

　　“你  要  吃掉  我吗？”

　　“没有！你根本就不是食物！”他挥动着爪子，气鼓鼓地跳起来，“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东西。有  多种  含义。一、方位名。二、从  东  到  西。三、泛指  各种  具体  或  抽象  的  人、事、物。四……”

　　“毛球”怔怔地瞪着正细数词语含义的铁盒，摇摇头叹道：“原来是个傻子。”

　　“傻子。一、指  智力  低下，不明事理  的人。二……”

　　“这个不需要你来解释！”他感到全身都要燃烧起来一般地发热，奋力地用爪捶打着地面，“够了，给我安静！安静！”

　　“安静。指  不吵闹  或……”

　　“停！”

　　话音方落，这个长方形的铁盒便中断了发声，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呼呼，总算老实点了。”

　　阴暗又空旷的下水道内，双方沉默了良久。

　　“我说，你有名字吗？”终于，墨绿色的毛球实在是耐不住这尴尬的气氛，开口问道，“总要有个称呼吧？”

　　“名字。姓名  有  广义  与  狭义  之分。广义  的姓名  包括……”

　　“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狭义的  姓名  仅指……”

　　“停。”他疲惫地从喉中挤出一个无力的声音，使这个下水道内再度回归静寂。

　　这家伙傻到连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好饿，我去找食物。你要吃什么吗？”

　　“我  不需要  进食。”

　　不用吃东西的吗？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他在心里暗自嘀咕着，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下眼前的这个“未知物”。

　　“你在这里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遵命。开启  待机模式。”

　　见它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他才放下心来，默默地离开了下水道。

　　“那个机器人你怎么处理的？”顺着地下通道来到有着工作台的房间内，他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是说那个钢铁盒子一样的东西吗？扔到垃圾箱了。”女孩漫不经心地回答。

　　“唉。”

　　“爸爸，你就别可惜了。”

　　“我本来还想让你测试一下它的学习系统的。你可以通过告诉它一些词汇，让它进行学习。它会自主在网络上搜索相关词汇的释义去理解，说不定以后还它知道的东西比你还多。不觉得很有趣吗？一个机器，会像小孩子一样学说话，会……”

　　“哎呀，反正已经扔掉的东西了，难道还要我去翻垃圾箱把它捡回来不成？”女孩不耐烦地打断了父亲的话，“再说了，就那个动力源……”

原来那个长得像盒子一样的傻瓜是种叫『机器人』的东西吗？还会自主学习？

　　他一边思考着什么，一边随意地用爪将废料塞入口中。

　　他每天不是在找食物，就是在教它说话。他告诉它一些自己知道的词语，告诉他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告诉他今天出行时又都看到了什么。

　　它的学得很快，记下来的东西也很多，毕竟是机器。

　　这个下水道里，终于不再只有一个声音了。

　　他这么想着，不禁眯起眼笑了起来。像是浸泡在蜂蜜般的幸福里。

　　“娃娃，我今天看到人类把什么东西送上天了。他们都在惊喜地欢呼，为什么？”

　　『娃娃』，是这墨绿色的毛球给机器人起的名字。因为他觉得，它就像那个男人所说的那样，像个小孩子。

　　“那是人造卫星。”机器人用比较流利的话语回答着，“可能因为是  第一次发射成功，所以他们  在庆祝。”

　　“毛毛似乎很在意  人类的事情。”

　　『毛毛』是机器人给他起的名字，因为他长得毛茸茸的。

　　“我，我好奇嘛。”他嘟哝着道，“你看，你能轻而易举地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不行了，那个什么，叫『网络』的东西，我可没有。”

　　“你有。”机器人伸出机械臂，握住了他的爪子，用平稳的电音说，“你有我，我装有网络。”

　　“嘿，你什么时候学来的这种话，我都没注意。”毛毛边啃食着新带回来的废品边说，“不过机器人真的不需要吃东西吗？我把你带回来有……快两年了吧，就从没见过你说饿。”

　　“机器人，是靠自身动力  和控制能力  来实现各种功能的  一种机器，不属于生物。”

　　那一刻，他是第一次觉得，它的手，冷冰冰的。

　　冷得刺骨。

　　不属于生物？那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

　　“娃娃，你还记得那个把你做出来的人类吗？”

　　它点头。

　　“我刚刚看到他睡在一个玻璃箱子里，周围围着好多人，都在哭。对了对了，还有一些人把鲜花放在他旁边，就算是他喜欢花，也不需要那么多吧？”

　　“他们  是在准备葬礼。”

　　“葬礼？那个人死掉了吗？”

　　“我想  应该是的。”

　　毛毛眨了眨眼，沉默了半晌，才低声憋出了三个字：“好可惜。”

　　“没什么好可惜的。死亡  是生命体必经的环节。”

　　“也是。”他昂起头，盯着眼前的钢偶看了一阵，“突然觉得，你不属于生物真是太好了。”

　　“……”

　　不属于生物。真的，好吗？

　　毛毛似乎不知道，我也会有

　　『死亡』的一天。

　　我的  动力源……

　　不，就算能够持续运转下去，就算能够  一直存在下去，也总会有  分别的一天吧。

　　毛毛他……是生物。

　　某天，他脸上挂着兴奋的笑，一蹦一跳地回到了他所居住的下水道。

　　“娃娃，娃娃，我和你说，我今天尝到了一种新药，可好吃了！”

　　“……”

　　“你怎么了？怎么没精打采的。”看着一声不吭的机器人，他不解地歪了下头。

　　“能源……要  耗尽……了。”

　　“能源？是，是人类说的，机器运转所需要的『动力源』吗？”他焦躁地伸出爪摇晃着面前的钢偶，“那，那你的是什么？你要什么？我去找，我这就去找！”

　　“N……KH……F-D。”

　　“NKHF-D？我知道，我知道！这个是电池的型号！是要这个是吗？我这就去给你找回来，在这里等我。”

　　“没用的，别……去了。”

　　“我见过这东西，我肯定能给你带回来的！”

　　他深深地知道，如果机器失去了动力会怎样——那和生物的死亡几乎没什么区别。

　　“明明，明明就在这里就能找到的。”

　　废品处理厂内，他心急如焚地翻动着『电子废弃物』里的东西，却始终没能找到对应型号的电池。

　　“不可能，怎么会没有？”

　　“这，这里东西太多了，找起来不方便。”

　　“我应该去生产厂家找才对。”他说着，从堆积成山的废品堆上跳下，飞一般地离开了。

　　他穿过大街小巷，冒着随时都可能被踩扁的生命危险穿梭在人来人往的世界里。

　　外界远不如下水道安全，不仅要时刻警惕地防备着会不会有猎食者来捕杀自己，还要提心吊胆地注意着周围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坠落。对于体型娇小的他来说，若是被砸到，那就是一死。

　　我很清楚，我是等不到他回来的。

　　放弃吧。

　　幽暗且沉寂的下水道内，黄色的灯光愈发地黯淡，继而消失不见。

　　它安静地立在那里，一声不吭。就像他们最初相遇时那样，只是个长得像盒子的长方体罢了。

　　谢谢你没有把我当做食物，谢谢你没有遗弃我。谢谢你，愿意和我分享你的事情。

　　再见了。

　　他一直在寻找，不论是怎样的天气。

　　他身上的毛发早已粘黏在一起，不再那么柔顺光滑。可他顾不得去清理，他要做的，只是找到那个型号的电池。

　　NKHF-D。

　　没有？我记得这里是电池生产厂的，怎么会没有？

　　“哎！快点快点，拿网子来！”正当他发愣的时候，一声高叫传入耳中。紧接着，他便被扣在了网下，随即跟着细密的网离开了地面。

　　“这是什么？脏兮兮的，看着好……”“不知道，不知道。赶紧丢冶炼炉里解决了吧。”

　　眼看鼓着炽热气泡的橙红色“海洋”越来越近，他安静地闭上了四目，等待着下坠。

　　墨色的毛发在接触到那片赤红时便于顷刻间化作灰烬，寻不得一丝一毫的踪影。

　　娃娃，我来了。

　　“爸爸，你在做什么？”在一张堆满机械零件的工作台前，一个女孩问道。

　　“我在想，能不能制造出一个机器，让它可以像人一样去从事某些工作。”男人摆弄着台面上的钢铁“盒子”说，“甚至会比我们做的更好。”

　　“差不多这样就好了吧。”男人自言自语地嘀咕着，用螺丝刀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喏，完成了。这只是个初期的试验品，所以体型很小。虽然做不了什么特殊的工作，不过帮忙拿点东西还是可以的。而且还有自主学习的能力，可以陪你聊天，陪你做游戏，爸爸平时比较忙，也没多少时间陪你。不如就把它送给你好了，这样……”

　　“不要。”未等父亲把话说完，女孩就打断了他的话。

　　“这东西好难看，拿出去会被人笑话的，我才不要。”

　　女孩嘟着嘴说道，她丝毫不在意自己刚刚的话是在给父亲泼冷水。

　　“而且，爸爸你用的是什么给它做动力源的？”

　　“NKHF-D电池。”

　　女孩发愣地张了张口，问：“爸爸，你不知道这个型号的电池要停止生产了吗？”

　　“咦？”

　　“你到底是多久没看新闻了？”

　　“是，是有段时间没关注了。”男人的话语中透露着疲惫，他挥了挥手，对女孩说，“那……就随便你处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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