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的脆弱

人有多脆弱？

        在我过往的经历中，更多能体会到的是人的顽强。这句话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指导，是我真心的感慨。我曾经认为，只要人有意愿活下去，就能在绝境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帮助他度过面前的危机。

        后来谭雪提醒我，案例其实就发生在我身边——因为我就是那个压倒生命最后一根稻草的人，当然看不到他们脆弱在哪里。

        而在危地马拉，我终于得以从旁观的视角见证生命从临危，到挣扎，再到陨落的全过程。这个过程并不可怕，但是看着卡朋特在烈火中燃烧，不由得让我再次想起西西里的夜晚，子弹实实在在地打穿了我的肺，爆炸的气浪让我的脸迅速地灼烧起来，我的身上没有一颗弹药，我的腿早就骨折了，只能爬着钻进小巷里，靠着眼前模糊的重影一点点挪到昏迷的谭雪身边。

        我不想死，但生死已经不在我的控制下了。

        大火逐渐熄灭后，雨也逐渐停下，全部倒下的救援队才终于想起自己要做什么，然而近距离的爆炸所带来的影响也没有那么快就能恢复，无论是视觉、听觉，还是身体的平衡机能，抑或是人的意识，都尚且处于朦胧的状态，手脚并用把人支撑起来，很快又会因为剧烈的头晕而仆倒。

        可能是因为曾经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我的适应能力还算不错，很快就能适应眩晕并站起来。营地里已经有人走了出来，两个不算健硕的人正试图把队伍前面的领队架起来。很快领队也成功站起来了。

        他一转头就看到了我，于是大叫道：“罗伯特，你去确认一下那边的尸体！”

        我点了点头，然后确认了一下欧阳繁繁的位置，她还半趴在地上，正试图用拐杖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我转头向卡朋特的位置跑去，被雷电劈过的地方已经化作焦炭，连带着尸体一起变得几乎不能确认。

        考察队的研究员正在往这边赶过来，于是我离开了尸体边上，捡起他最后扔出来的东西就走了回来。那果然是卡朋特的刀，牛皮裹的刀柄已经有些残破了，银质的刀片依然锃亮，刀面上用花体字刻着一行名字：William B. Carpenter。卡朋特的教名叫Alex，这应该是家族传下来的刀。

        “这是艾利克斯的刀。”我抬头，发现领队跛脚走到我身边，他的鼻梁上擦出了一些血丝，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大碍。虽然棕黑色的头发和粗糙的已经开始有点花白了，脸上的疤痕和皱纹交织在一起，但是这些皮相不会影响他的强壮，任何一个危险判断能力正常的人都不会轻易地接近他。此时他的表情很沉重，两人合作过多次，是这支救援队里合作最久的一对组合。

        我对他说：“请节哀。”

        他从沉重的哀伤中抽离了一瞬，抬了抬眼睛看我，很快就回到了艾利克斯的尸体上。

        “他是一个优秀的救援队队员。“领队说，”我知道他想要的只是履历，只是为了以后进入部队取得军衔，但他做了很多，他做得比任何一个人都好，这点毋庸置疑……天哪，没想到这位英雄会惨死在这里，看看他的骨头，都变成什么样了……到底是什么恶魔让他变成了这样？无论如何，我相信他的灵魂会上天堂的。”

        上不上天堂不知道，我在心里想着，但是如果能看到他最后的走马灯就好了，至少能解决你的疑惑。

        领队感叹着，突然目光扫到我手里的刀。

        “罗伯特，这把刀就先给你用了。”他郑重其事地说。

        我想了想，这把刀留在我这里对我很不利，所以还是把刀递给了他。

        我对他说：“比起我，领队你更适合替他保管这把银刀。”

        他没有收下，脸上的悲伤也消失了，只是皱着眉头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搂住我的肩膀往营地带。他也是个高大壮硕的人，接近时几乎能把我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下。

        “罗伯特，我知道艾利克斯刁难过你。”领队说。

        “刁难？”我想起之前行进时艾利克斯的话，那原来是挑衅吗？

        估计是见我有些惊讶，他把我搂得更紧了些，头也凑得更近了。

        “你的能力很强，这点我们在阿富汗都见识过了。”他继续说，“艾利克斯认为你抢了他的风头，甚至曾经怂恿我，说你让我这个领队也颜面扫地。”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句话已经不是让人惊讶，而是毛骨悚然了，里面有许多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或者说整句话都是不应该存在的。阿富汗是救援队上一次行动的地点，虽然没有详细的记录，但是档案中的罗伯特的确是“参加”过上一次行动，但这个身份是为我所虚拟的，实际上并不存在这样一名队员，他应该只存在于履历上而非人的记忆里。

        是楚路。我立即回想起来，楚路主动提出的送我们到机场，几乎把我们带上飞机，有很多机会去接触救援队。他的身上肯定带了条蛇，而且是一条大蛇，对真假幻觉的控制力强到能挤占人原本的记忆。即便如此，要为罗伯特安排出这么一段“真实”的经历，也需要读取队员们原本的记忆，并加以裁剪和编写，楚路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安排得如此完备。

        “我不得不说我为你的能力感到惊异，但个人英雄主义是不行的，我们是一个团队。”领队继续说，“艾利克斯就是这样，他的能力上限固然比你低，但是愿意配合团队的安排。你拿着这把刀，代替他的位置，接下来一切行动听指挥。”

        我极其不善于融入新的团队，所以很容易暴露，不适合参与这种潜入任务。对于我这样的执行员来说，安排一个透明角色，让我在团队中隐藏自己或慢慢建立印象才是正道。

        但楚路明显有自己的想法，他在档案里提到过，这次的身份会“按照你们以往的行事风格来安排”。也就是说，无论是抢别人的活干，还是破坏领队的威信，都是我曾经做过的事情。

        坏就坏在，母子楼的朋友们知道我的特性，会让着我，而这位陌生的领队可能因此对我印象不好，虽然完成任务并不需要一个好印象，但过分关注会带来许多的不便。

        为什么他要这么安排？

        领队依然抓着我的肩膀，把我带向营地。勘探队里的研究员与我们擦肩而过，他们要去看看卡朋特的尸体。与我们预期的不同，勘探队的整体状态还算稳定，既没有出现粮食短缺的情况，也没有伤者。他们在遗迹边上搭了一个有一定规模的营地，门口是武装队伍和前线的工作台，后面是生活区和临时治疗室，一切都井井有条。我们走过工作台，走过武器库，看到向导罗德里格斯蹲在步枪边发抖，又走过治疗室，救援队的人已经在这里休息了，他们找了一片空地自己包扎，没有雇佣兵的医护人员上来帮忙，再往前就看到了桑松，他站在帐篷口，神态平和地望着天空，注意力有些涣散，看起来没有任何防备。

        我下意识地去抓武器，才想起手里已经有了一把好刀，它提醒我现在还不能将桑松杀死，看来这次任务必定将会陷入我最讨厌的持久战，只希望通过与欧阳繁繁配合能够减轻这种痛苦，我突然想起，刚刚没有在救援队的聚集点看到繁繁的身影。

        直到领队开口与雇主打招呼，毫无知觉的桑松才看到我们的到来，一瘸一拐地迎了上来。

        “没有大碍吧，约翰尼。”他快步走到领队面前，扶住他的肩膀。和照片上的那个中年绅士相比，现在的桑松看起来更像刚在荒岛上生活了一阵的鲁滨逊，皮肤黝黑且粗糙，头发凌乱毛躁，衣服也并不齐整，但是精神仍然渴望着回到人类社会。

“没有问题，先生。”领队回答道，“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桑松干笑了两声。领队继续道：“这里不具备悬停直升机的条件，所以我们只能步行进来，我们在来路做好了标记，休整过后就能带您出去。”

        桑松点点头，伸手捋了捋自己杂乱的胡须：“出去也好，现在待在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我们多久能出发？”

领队回头看了看外面，救援队的队员们虽然受到了闪电和火焰的冲击，但没有人受到实质性的伤害，此时都已经回过神来，聚在篝火边上，沉默地烘干自己的衣服。

        “罗伯特，现在几点了？”领队问。

        “19：32，先生。”我看了看表，发现表盘上的灯光在闪动。这是繁繁给我的手表，说明书上说灯光闪动代表与对方的直线距离超过了五十米。

        “先生，雨林的夜晚非常危险。”领队说，“既然现在物资齐全，通讯也基本通畅，我认为可以明天早上再出发。”

        桑松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他的突然攀上领队的手，死死地锁住了他的手腕，领队立即叫出了声音，于是桑松又空出一只手来捂住他的嘴。这时我才注意到桑松的手：五根手指的指甲盖全部翻起，血痂和淤青狰狞地爬满了手腕，像在手上戴了一串赤红的荆棘一样。这代表他曾经带过手铐一类的东西，并发生过剧烈的挣扎。

        “约翰尼，带我们出去，今天晚上就带我们出去，绝对不能在这里继续休息下去了。”桑松的语气很急躁，如同丧失理智地野兽一般低吠着，“我会给你加钱，至少两倍。上半夜带我们离开就翻四倍。”

        “这不是钱的问题。”领队依然不动如山，“我们要保证所有人都能安全地……”

        “已经不是所有人了！”

        桑松几乎是低吼着喊出这句话，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在一瞬间的停滞后，他的脸颊逐渐萎缩了下去，回到了那副彷徨的模样。

        领队很明显被自己的老板吓住了。“您的队伍已经有人死亡了吗？”他试探性地问道。

        桑松已经把头垂了下去：“你的队伍不也是这样吗……不仅仅是死亡，更多的我们还没找到。”

        “失踪了？”

        “没错。”他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和哀伤，“他们消失在了雨林深处的洞窟中。”

        桑松的队伍是在半个月前进入雨林的，他自己只带了一小批研究员，地质学家阿拉法特也只带了两个助手，其余都是埃列娜拉起的雇佣兵队伍。他们借助科技和当地人的向导，很快就找到了湿莲遗迹。湿莲遗迹离一个小玛雅神庙很近，周围都是树木，反而是玛雅神庙这边地势比较开阔平坦，所以将营地扎在玛雅神庙附近后，桑松就先带着装备齐整的雇佣兵们下去探路，阿拉法特则以休整为理由先留在了营地。

这座湿莲遗迹与婆罗洲的不同。如果说婆罗洲的湿莲遗迹是一座城市的残骸，那么危地马拉的湿莲遗迹就是城市中的寺庙，或者说，一个巨大的祭坛。

        从外观上来看，这是一座半椭球形的建筑，碎石和砖块被堆砌成了一条条不可思议的曲线，其中又有以短轴为中心对称，垂直于地面的五条肋，并在顶部凸起成脊，乍一看像只爬虫，背上布满了图腾绘作的花纹，正是这些壁画让考古队确认了这是湿莲的遗珠。然而椭球的远端却大大的张开，左右两面石墙撑起了这个入口，里面的通道不算高，高个子的人甚至需要弯下腰来行走，但横向很宽，每隔一段距离，道路两边就就会出现一对纯黑色的石笋，石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植物叶片从孔洞中钻出来。

神庙内的通道不断地向下延伸，光线越发黯淡。桑松走在队伍的前列，他把强光手电往远处探，光线很快被黑暗给吸收。

        “桑松教授，我们还需要走多久？”

        走在桑松前面的是雇佣兵的首领埃列娜，她已经失去了耐心，一只手拿着小刀在空白的石壁上刻出一条长长的痕迹，另一只手则放在腰带边上。桑松咽了咽口水，看着她肆无忌惮地破坏古迹，虽然已经心疼得不得了，但是也没法开口说什么，毕竟那只放在腰带边上的手距离一把自动手枪只有半厘米。

        他看着那把手枪摇了摇头：“请继续往里走吧，应该没多远了。”

        埃列娜当然看出了桑松眼里的矛盾和恐惧，她似乎很享受这样的待遇，于是变本加厉地将整根刀刃没入了墙壁中。

心疼之余，埃列娜的举动也让桑松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墙壁上。他把手电筒转向墙壁，除了砖缝和雇佣兵刻出来的痕迹外，隧道的墙壁上几乎是一片空白，没有图腾也没有壁画，甚至可以说，这个通道不里没有任何宗教乃至文化的符号，就是一条普通的隧道。它的存在意义是什么呢？如果只是入口，为何要设计得如此之长；如果是运送祭品的通道，那么为什么会被设计得这么宽？宽敞的隧道为运输巨大的猎物提供条件，或者方便队列行进……祭祀队、仪仗队、军队？不知道基于什么根据，桑松当时的判断更接近后者，但是很快他就否决了自己的所有推定。

        当他全心沉浸在思考中时，突然脚下一空，他的身体迅速失去了平衡，向着前方的黑暗倾倒过去，他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把手往前撑，但什么都没有撑到，他心里一惊，还好下坠很快就结束了，他首先感觉腹部撞到凸起的岩石上，然后身体继续不受控制地向前翻倒，紧接着上半身被拍在粗粝的砂石上，人开始向下滑动，脸和脖子被不规律的石块不断摩擦。尖锐的疼痛终于让他回过神来，手电筒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四周一片可怕的黑暗，他只能试着用手脚扒住地面使自己停下来，还好这个斜坡不算太陡峭，摩擦的疼痛感很快就结束了。

        桑松再没有力气爬起来，狼狈地趴在地上哀嚎着，他听到上面的人发出了耻笑，但此时已经顾及不了这么多。

        “阿米乃\*。”桑松低声道，用手抹了把脸，只摸到一片粘腻温热的液体，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血。一束灯光突然照在了他的面前，他借着这道灯光看到自己抓住的东西，竟然是一块动物头骨，还好它紧紧地箍在石块上，这才成为了一个不错的着力点。他把血抹在衣服上，撑着头骨用力站起来，四周都是动物的尸骸，看得他冷汗直冒，又抹了满手的血。然后很快就看到了身边的手电筒，它嵌进了两块骨头支起的洞里，把它拔出来还费了一些力气，还好没有坏，他把灯打开往前找，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前方不到三米就没有坡了，走到交界处往下照，竟然只看到一片纯粹的黑暗，如有实质一般突兀地存在着，连崖壁都消失不见了。他只能回头，沿着自己的血迹照上去，又是一阵后怕——自己竟然滑了将近30米，一路上不伐尖锐的石笋和砖块，没有被它们扎到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随后他就看到了埃列娜，她依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嘴角甚至还噙着笑，这让桑松心凉了半截。

        “桑松教授，”埃列娜毫不掩饰地讪笑道，“您可是专家，应该比我们这种雇佣兵更了解遗迹的危险，怎么会掉进这种坑里呢？”

        她身后的雇佣兵们发出哄笑，然后一个个跳了下来，直接略过了自己的雇主冲向更深的黑暗。只有桑松带来的学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他身边，两个人互相搀扶着爬上了地面。这条通道竟然突然断在了这里，而且断裂得极不均匀，应该是因坍塌导致的。

        爬上来以后，桑松才意识到这个坑洞究竟有多大，有多么不合理。这个坑洞的半径有十米，那些靠绳索迅速下降的队员此时依然没有到达坑底。

        一开始，埃列娜的表情还很轻松。她站在通道的断口，把玩着手里的刀具，不时“关心”一下负伤的桑松。然而半个小时过去，一个小时过去后，第一批下降的队员依然没有返回，她也渐渐笑不出来了，恶狠狠地盯着洞口。

        接近两个小时的时候，坑洞里终于爬上来一个人。埃列娜急忙迎上去，用罗马尼亚语和对方交谈了几句，然后喜出望外地推开自己的部下，往洞口冲了过去。

        “教授，我们要去吗？”在一边照顾桑松的学生试探道。

        “去吧，我已经没事了。”桑松说道。于是两人又互相搀扶着走到洞口，帮对方扣上滑绳，然后桑松先往下滑去，刚调整好姿势，狭窄的洞口忽地豁然开朗，借着雇佣兵们布置好的矿灯，他看到了这个巨坑的全貌，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绳子松掉。

        这是一个巨大的瓮状空间，有150米深，四周的石壁不可思议的光滑，在受到矿灯的照射后竟然能形成镜面反射，岩壁上零星分布小孔也在反射中显现出来。而且石壁的颜色比地表更深，几乎是全黑的，就像墨玉一样。桑松就落到了坑底，他近距离地观察这里的石壁，发现材料其实与地上近似，只是表面附着了一层均匀的釉，敲开这些釉质，里面就是正常的石块。

        “我们就像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空瓷瓶里，没有尸骨，没有生活的痕迹，除了我们留下的脚印和矿灯外一无所有。”桑松说到这里时明显表现出了丧气，“除此以外没有新的壁画或者图腾被发现，但是至少有一点被否认了——那就是这里不可能是驻扎军队的地方。”

        一讲起与自己的研究有关的内容，这位学者就开始说个不停：“但是回到地面后再去整体地看待这座遗迹，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

        坑洞的上部有许多动物头骨，说明着的确是一座祭坛。但是，一般的祭坛，原始文明的宗教场所都致力于向上建，比如埃及和玛雅的金字塔，意在与天交流。但这座祭坛却是往下挖，难道说是要与地底的神明对话？

        “湿莲人崇蛇，壁画上的巨蛇就是他们通过牲祭召唤出来的。”桑松喋喋不休道，“难道说，这条巨蛇正是来自地底的？我测量了那些孔洞的大小，半径都在三厘米左右，里面很深，看起来很像是通往蛇的巢穴。如果能够对这个坑洞进行进一步的地质探测，说不定就能找到一些线索，我有这个猜测后，就去找了阿拉法特进行商量……”

        他说到这里，人突然就蔫了下去。

        “先生，您……怎么了？”领队试探性地开口。

        桑松沉默了许久，然后抬起头说：“没等我们再下洞就遇上雷暴了，然后起了浓雾，闪电不断地劈在营地附近。我们……没敢继续探索，找了个稍微晴朗一些的时候就把求救信号发出去了。”说完后又低下了头。

        他在说谎。

        我很确信这一点。可能是因为过度疲劳，他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前后矛盾了。我看了眼领队，他也看了眼我，两个人都没有捅破这个谎言，当然他可能是为了不激怒雇主，我只是因为对桑松的话完全不感兴趣。

        “总之，”桑松说，“我们必须立即出去，绝对不能休息。”

        “我明白了。”领队说，“这就去进行准备。”

        “不用准备了！”桑松又一次低吼道，“约翰尼，你先带队员去东边的帐篷，那里是我剩下的几个学生，掩护他们，立刻出发。”

        他的头低着，看不清楚表情。领队短暂的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应下来：“好的。”

        他把我向前一推，让我站在了桑松的正对面。“这位是罗伯特，”他说，“目前救援队里最优秀的队员，请允许他对您进行贴身保护。”

        贴身保护刺杀对象？

        我差点就想骂娘了。但是桑松抬起头来，与我的眼神对上，我才发现他的眼睛已经渗血，眼珠异常震颤，无法聚焦。看来他也如神话中的参孙一样，被这座匪夷所思的遗迹挖去了的光明。

*\*阿米乃：阿拉伯语祈祷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