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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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愧，你出来。”

姜愧，身穿轻薄丝裳，被天魂宫反从屋里叫了出来。“扬旗大人，有何……”

“你还问有何吩咐？”天魂宫反直呛姜愧，姜愧顿时闭嘴。“之前吩咐的事，你是怎么完成的？我看你根本没完成。”天魂宫反角绑缇绦，身着紫袍，侧露玄祲，手拿一柄折扇，皱眉盯着姜愧。这时的天魂宫反也就比姜愧高些，但腱子肉比数百年后强劲得多。他的扇子，其骨黑檀，其面雪浪，其墨龙胆，其字曰“遡”，透发着威压，收起时如纸蝶飞扑，又有劲风挑达，“啪”地一下敲到姜愧头上，如弹指扣西瓜。

姜愧更不敢言语了。屋内的迟回听到动静，捂嘴偷乐，猝不及防一个铜弹壳穿了他的手掌，停在口中，痛得他啊啊大叫。忽地天魂宫反立于迟回面前，举着左轮手枪抵着迟回下巴，怒道：“你也一并出来。”于是迟回半拽半爬，也站到姜愧旁边。天魂宫反拉上枪栓，又将扇子拿到左手，一言不发盯着两个小妖。二人都不敢言语，迟回的手慢慢愈合。

甚久。

“袁崇焕死了晓得不晓得？！”天魂宫反大喝，“朱明的日落了晓得不晓得？！”

二人无声。

“而你们对此毫不关心，毫无危难意识。这怎能助我管理好这里？！”

“可是我们明……”

扇柄重击迟回的脑门，空空荡荡，回响久久。“你还有脸了？”“至少是颜甲负主要——”

“那这首席给你有何用？！”天魂宫反大骂，“予你首席，是让你踏实地办实事的，不是让你将他人呼来喝去的。”

“但……”

“嘴贫是吧？这次是用旧弹壳打穿你的手掌，下次就是真枪崩了你的脑门！”天魂宫反用爆裂似的语气继续责骂，“妖怪与人类打得有来有回，这时候你们就该出面直接平息双方的怒气，而不是在屋子里暗地捣鼓城市政变！你们政变，这次变城市里的领导团队，下次就该变到我的头上了不是？！”黑色的物化魔力之灵压从天魂宫反身上溢出，如同黑色的太阳裹挟二人，又如成片的黑鸦铺天盖地。

天魂宫反面前，迟回、姜愧二人把头低得很低，无人敢辩驳，无人敢做出多余的表情，就连姜愧都克制住了习惯性的面露难色，因为他们任何一个微小动作，都会被正在气头上的天魂宫反无限放大，最终返回自己身上。天魂宫反继续说：“一场区区纠纷，因为你们不作为乱作为，演化成二城间的恶战，终以我降火罚结束。给你俩派的任务，你俩从来冇好好完成过，也晓不得我养你俩是养人还是喂狗。现在，我自来管。”

“那……”

“你们，我自有安排。”天魂宫反打开折扇，粗暴地扇起了风。他往西边看了看，太阳高悬在天边，因为空岛的自转而看起来在反向移动，正在慢慢变暗。雾很小，远处的矿山脉轮廓清晰可见。每年，天魂宫反都会从地球上采下占几座小山的原矿，埋到山体之中，供矿工开采。天魂宫反已造出火箭，目前也已获得天道的宇宙飞船的绝密技术，准备在数百年后从太阳系外行星采矿塞回地球。

“你们去矿山，待一百年，不许出来。我不给你们任务，但会给你们考核。百年后考核不通过，再待一百年！”

迟回还想开口，但天魂宫反又举起了手枪，重新拉了一遍枪栓，清脆的声音在心中激荡。“见苦难，所以动心忍性。况且就矿山这环境，对你们还不算苦难。地狱道的沙漠地狱部门可比这严酷多了。去，现在就走，跋涉过去。”

姜愧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天魂宫反当时是在气头上，但是他不知道，天魂宫反不管说了什么，都一定会按照所说的执行下去——于是他知道了。在矿山待的那一百年，怎么说呢，一开始确实很艰难，但是时间久了，确实也就那样。平时凿山挖石头修避难所，饿了渴了找徘徊的灵魂吃掉，艳阳酷暑天在洞里乘凉，刮风下雨天在洞里避险。想提高生活质量？那就从头学起，什么都钻研，最后什么都会一点。而且没想到，天魂宫反的最终考核也异常简单，就是出了一些关于原始部落资源分配勾心斗角的题目，答得差不多就过了。姜愧想知道，天魂宫反把他们丢去矿山这一百年间，是否具有意义，他到底收获了什么。思来想去，他发现自己开始思考一件事的意义这本身就已是意义。姜愧不得不感叹，天魂宫反就像是无心插柳之人，柳苗还需自己努力，才能长成大树，提供荫蔽。不知迟回是否也这样想——从目前状况来看，他这棵树已经因为长得太歪而被铲除了。

天魂宫结界，大空岛内，妖怪城市。

游行自发产生。妖怪们高举横幅，进行对天魂宫反的抨击。姜愧放宽了限制，很快就有妖魔鬼怪混着人群涌了出来。天魂宫反正是要筛出这些不安分因子以及OVLW，才命令姜愧放宽限制。

横幅上的标语，有“反对天魂宫反暴政”“反对政府冷处理行为”之类。天魂宫反懒得管这些平民的高呼，因为只要他们认识到这一切都是OVLW的所作所为催生的后果，他们就会乖乖待在家里，这些呼声也就自然而然地消解了。但显然，如果不明说，这群家伙永远不会意识到天魂宫反正在为他们处理多大的麻烦。天魂宫反想要尽量拖延公布真相的时间，以找出尽量多的隐患。毕竟，整个天魂宫注定遭受巨大的经济损失，如果不把损失后的收益扩增一点，那真就是亏大了。

妖怪们的游行很快蔓延到了几乎所有大道。妖怪们自发清理道路上的碎石，拆解成片的崩塌大楼，效率极高。他们这是想向政府部门、向天魂宫反证明自己完全拥有足够的能力，足以接受天魂宫反所做的一切的真相，前提是天魂宫反能够公布真相。

双方就这样对峙着。建立文明的妖怪们还是懂得遵纪守法的，没有和警方产生武装冲突。他们在大街上游行，最终汇聚到两个地方——妖怪城市政府、城外的天魂宫反居。他们把两栋建筑物围了起来，有人彬彬有礼地高呼：“天魂宫扬旗请出来！姜颜甲请出来！司鼓确之请出来！”很快如投石入水，激起一圈圈涟漪，引得这样的喊声此起彼伏。市政府门口，安保人员严阵以待，没有任何人从大门里走出来解释情况。天魂宫反居则一片黑暗，没有任何动静。

姜愧问天魂宫反：“大人，还不表态吗？”

天魂宫反翘着二郎腿，从高空冷眼俯视人群：“好好的春节不过，竟想着搞游行。本以为让你放宽能力之后，他们会把精力投入放烟花过年之中，结果还是低估了他们。这属于我的判断失误。我想听听你是怎么分析现况的。”

姜愧被天魂宫反突如其来地一问，并未表示惊奇，而是托腮，立刻开始认真思索。一会儿，他巧克力色的国字脸上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他缓缓开口道：“我认为他们需要直观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危险。而且我认为之前使用能力限制他们的思想有点太过了，现在看来，也许完全不对他们设限制也是可行的道路，甚至更优。不过当务之急是要把他们的躁动控制在这种程度以下，这也是为了他们好。”

“呵。”天魂宫反轻笑。他把双手从兜里伸出，拉了拉无领紧身衣的上边沿，“你的能力就像是鸦片啊，有戒断反应的。既然损失逃不掉，何不把他们全关进戒毒所？”姜愧立即明白了天魂宫反的意思，点着头称赞：“这样居然也可以！”

须臾，姜愧西装革履，从市政府的门里走了出来。躁动的人群一瞬间把矛头指向了他，千万双眼齐刷刷地盯着他看。姜愧满不在乎。他已经习惯了。

“请容我对当前的情况进行解释。”姜愧清了清嗓子，对着手上的话筒讲话，话音经过放大从市政府及周围的路灯音箱中传出。“首先，我谨代表天魂宫反、妖怪城市政府，对诸位表示深切的抱歉。对近期大量建筑物损毁、道路被碎石侵占、大量人员伤亡的事故，网络上流传的对于灾祸的罪魁祸首及缘由的推论部分正确。至于政府为何冷处理最近的事件，原因是天魂宫先生意藉此机会一举收割作乱之人，需要隐瞒其真实意图。现在，随着形势愈发严峻，继续隐瞒真实意图已经不可能，况且幕后凶手也渐渐浮出水面。天魂宫先生正在与幕后凶手进行鏖战。”

顿时一片寂静。唯独数不胜数的相机在发出咔嚓声。姜愧的魔力已经遍布全场，众人的思想被集结。有一个声音从妖怪堆里传出：“我们相信姜愧大人！”于是应和声此起彼伏：“我们相信天魂宫反大人！他一定会给我们一个圆满的答复的。”

魔力扩散迅速，以一个个妖怪为载体，不停跳跃着，甚至达到了城外天魂宫反居那里。妖怪们自发散去，回到日常生活之中。隔壁的人类城市毫无波澜，人们一直在开心地过年，不管妖怪城市的动静。

姜愧走下政府前的广场，这里他远离了任何人。姜愧盯着天空，隐身的天魂宫反就在天上。姜愧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神情：“哈——怎么感觉这次特别累呀，可能是最近有点疲劳过度吧。我希望在这次事件平息之后，扬旗大人能给我放个长假，我想去休息休息，这样子以后就可以更好地工作了。”

天魂宫反轻哼一声，点了个头，在空中遁去了踪迹。

而就在下一秒！

“咳啊——”

只见一根明晃晃的针从姜愧的额头乍现，姜愧乌亮的双眼瞬间失去了光泽。

鲜血顺着针，一滴，两滴，三滴。一滩，一汪，一湖。

姜愧悄无声息地倒在了血泊之中，插在额头上的破魔矢在并不猛烈的撞击之下受到剪切力，被折成两截。而姜愧的身躯，也随着破魔矢的断裂，化作齑粉。

一阵风吹来，姜愧的身体化作飞灰，消失不见。

就在不远处的一栋楼，一个有金属光泽的黑影在窗边晃动了一下。OVLW看着姜愧的身影消失，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天魂宫反，恭喜你成功地失去了好帮手，现在我需要的就是等待你的失败音讯了。是吧~”OVLW揶揄着，“说什么冠冕堂皇的‘一举收割’‘浮出水面’，你可是根本不知道我的底细啊。”

此时，天魂宫反突然又出现在半空中，OVLW在远处的窗边继续注视着他。天魂宫反一言未发，只是在原地呆愣着。

“怎么？被吓傻了？呵。但凡你不用这一技，你的好帮手也不会死，你的智商实在是让人担忧。”OVLW狞笑着消失了踪影。

天魂宫反无言注视着断成两截的破魔矢。姜愧的魔力从这里开始消散，跳跃着从妖怪身上收回了神通。妖怪们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就愣了一下，随后不约而同地想到：“造成那么大的人员和财产损失，我们的劳动成果、我们的人是你们想摔就摔的？！”类资本主义的人民和政府、人民和天魂宫反这一论外阶级，终究还是有隔阂。过了几分钟，城中游行继续。这次，没了姜愧，要解决游行变得艰难无比。带头的一群妖怪很快发现了天魂宫反，他双手插兜，就站在风中。在天魂宫反面前，一切的愠火在一瞬间被激化为恼怒，游行立刻变成对天魂宫反一人的暴动。

“天魂宫反，忍你几十几百次，我今天算是忍不了了！你可给我别管事吧！”其中一个妖怪冲天魂宫反喊道。

天魂宫反只是平淡地啧了一声，“欧文龙湾，我就毫无防备地站在这儿，你也不敢靠近？只敢杀个姜愧？”然后转头，面对一大群向他挥着拳头冲过来的妖怪，动都没有动。然后，这群妖怪瞬间消失。

“哦吼吼吼，天魂宫反，你终于是大开杀戒了？就像几百年前那样子啊。哈？”后面的妖怪见势，不屑地嘲讽了起来。“汝不帝而威，不统而王，有何资格做帝王？”

“你在教我做事？”天魂宫反鄙夷地瞟了那妖怪一眼，“在应对霸道必然招致的反抗的同时，我还得教教你们，一个合格的妖怪究竟该怎么当。”随后，那妖怪被提着脖子拎到半空中，挣扎着。一根破魔矢瞬间贯穿了那妖怪的脑门，天魂宫反把那妖怪甩飞，丢到了人堆里。而天魂宫反两只手从始至终从未提出过裤兜。

天魂宫反又啧了一声。他早就看出来这些妖怪里混入了被OVLW操控的傀儡。天魂宫反刚刚用的其实是伪装成破魔矢的弑神针，但是OVLW居然还能够看出来，金蝉脱壳，这倒是辅助确定了它运用这份能力的下限了。

随后，天魂宫反又从囊泡里拿出三个分身，在城市中散开，到处清剿被OVLW操控的傀儡。自己则仍在原处解决暴动的大部队。

“天魂宫反，对同血脉大开杀戒，你还算是文明妖怪吗？！”一个年轻女妖怪对他嘶吼着。天魂宫反叹了一口气，对这个傀儡说：“谁说同血脉就得手足相惜？我甚至连同表观种族的族人都不会手软。要是你出生得早那么几百年，你绝对不会在这里被我抹消。”话音还未落，那傀儡已经消失。

暴动的人们很聪明，并不会破坏道路等公共设施，因为他们知道，这都是他们挣来的血汗钱。但是面前这个可恶的天邪鬼，本来就不是他们挣来的，提供了居住的地方又何妨，反正我们破罐子破摔，你死了我必死，但是我开心！幻想种低灵魂强度带来的副作用就是如此，行为非常容易滑向片面极端，更何况OVLW一直在场，一直在尝试引发骚动。武装部队出动，协助天魂宫反镇压暴动。

天魂宫反居周围，暴动的人们准备使用武器毁了这栋别墅。此时一个人影出现，人们立时安静下来。那人说：“都回去吧，非常抱歉。”妖怪们居然乖乖照做了，纷纷解散。

……

矿山脉最东边的子山上，一道黑影闪过。紧接着又是一道。

天魂宫反出现在子山上。这OVLW鬼得很，每次解决傀儡时，都让凭依在上面的OVLW灵魂逃了，不用些非常规手段还真就没办法把它抓住。

“欧文龙湾，我知道你在这边，你出来，我们打一架。怯场算什么？你这个胆小鬼。”天魂宫反站在一座小山坡上，嗤笑着。

没有动静。

“欧文龙湾，你听到了吗？”天魂宫反略微提高音量。他环顾四周，除了风吹草动，根本没有其他动静。

天魂宫反明白了，OVLW就是个王八。不。比王八还会缩。“你逃避个鳖劲儿啊，孬种。”天魂宫反没憋住，被自己的话逗乐了，腹部轻轻抽搐着，用手臂挡着嘴。不过在这样一个敌方比王八还会龟缩的场合，天魂宫反还真没什么办法。“长空，是可以叫。当时让阳介和二尾上高天原，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用到长空么。不过现在叫长空就是在承认自己无能，可是啪啪打脸啊。”

突然间，天魂宫反的目光一凝，死死地盯着远处，那是一片小林子，并不密，但可以藏人。“欧文龙湾，你不是怕我吗？你不是躲在后面吗？那我偏偏要把你抓出来。”说着，天魂宫反飞身离开了这个小山坡，向天空中窜去。在半空中，天魂宫反瞟了一眼山体，屈腿，一个加速，猛地落地，“砰——”地动山摇，仿佛身处核爆现场。扬起的土石形成漫天迷云，天魂宫反略微抬头，土石仿佛被巨手压着，哗地落到地面，声如落雨。这样一招，整座七百多米的山，已被削去了百分之一。

天魂宫反落地后，再次腾空飞起，同时带起一块巨石。又是一脚，巨石向着先前被砸出来的深坑的方向再度砸去。天魂宫反面色一沉，手中多出一杆空气长枪，对着那巨石就是一枪，浑紫色的枪尖之上，一道巨大的枪芒呼啸而出，由红变紫又由紫变白，直接将那巨石轰成了碎片，然后带着被粉碎的石块一起砸向大坑。轰隆——又有三米的山被夷为平地。天魂宫反站在被塑造出来的粗棱的环形坑里，双手插兜，阴狠地环顾四周。

“我不管你究竟是什么种族，究竟在什么时候诞生，能力详情究竟如何，你给我记住，这里是我的主场。这里的规则由我来定。况且，我并非不知道你是什么种族，究竟在什么时候诞生，能力详情究竟如何。”天魂宫反说道。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再度凭空消失。

茂密的黑森林中。OVLW坐在一棵树上，朝矿山脉的方向眺望，金属光泽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天魂宫反啊，不知道这次你又能给我带来多少惊喜呢！”OVLW自言自语，“不管怎样，我也受教了。你这狂放不羁的性格正好可以弥补我的性格缺憾，为我扫清以后的帝王之路上的荆棘。”OVLW瞬间变为起立的姿势，以芭蕾的姿势站在树杈上。“不知哪次，我可就不是闹着玩了哦，我一定要杀掉你哟。”

电弧从天上闪过，电光在空中亮起。随之而来的是突然增强的电流和急剧增加的不适感。“磁感应强度呈现脉冲变……EMP？！”OVLW来不及思考。一瞬间，那金属光泽的身影从树上消失，随后，它出现在一座地下停车库中。“天魂宫反，你居然玩这招？！城市你真打算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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