晖境之日

晖境之日

◎kikomas

1

马佳又火了。

这位是我们美院的大牛人，目前在设计学院就读研究生，是我们这些平凡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她在我们学校做本科生的时候开始创作，画了一套三本的漫画，受到了国内网络的关注，并且引得推特上的外国人也来围观。

我们403寝室都看过这套漫画。题目是《晖境之日》。恕我直言，我不是很喜欢阅读漫画；但是她的这套漫画无论是诡谲的画风、还是引人入胜的情结转折、亦或是生动的两方形象，都确确实实将我们带入了一个无比真实的近未来末世：地球人面对着和晖境星人的战争。在对抗中，我们帅气的女主角与她的团队经历了生死的考验，最终却仍然不敌强大的外星势力，虽败犹荣，为人类在宇宙中刻下了永恒的碑铭。这是一个Bad Ending，不错，我喜欢。

现在是19年，马佳准备去做这套漫画的彩色设定集，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情。但是在出版前夕，听说却被人挂了，说是牵扯到了抄袭风波。

学校微信群炸锅了。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学校名誉那一定会再下一个台阶。

这个瓜具体而言有些复杂，我们男生也没有那么敏感的神经去捕捉八卦。大意是，网上有人爆料说，马佳在微博上发布的几幅设定图抄袭了18年由一位日本插画师创作的漫画，并且后者叫做《フリキン》，发音听起来和“晖境”非常相似。马佳之后在微博上否认了这指控。我们学校先后有好些人也密切关心这件事情的进展，但随着这些人越发关心，这件事情便越扑朔迷离，因为后来又发现在微博上有几位画师创作过类似的作品，只不过风格不同，名字也不一样。

这两天我们都在讨论这事，不管是我们寝室、还是校园的各个角落，甚至是门口的兴隆超市里边，一时之间相当热闹。这位学姐一时间算是站在了风口浪尖，大家都在盯着她，看她该如何收场。

我后来看到了我校一人整理的一张长图，挂在了QQ空间。她（我觉得应该是女生）整理得很详细，都配了图，把来龙去脉也理得很顺。原来，早在15年，Pixiv那个网站上就有英语用户发过类似的内容。那个页面写的是“今天受到特殊梦境的启发而创作”，同时也奠定了这张长图上所有类似作品的一个设定基调：有一种类似史莱姆的生物，整体是白色或者黄色，上面有一些五彩斑斓的斑点。有些图附带一张背景，刻画了绿色的天空、球形的气泡状建筑、七彩的大风暴、以及一些别的细节。时间线看下来，16年就开始创作的马佳倒是最早把它写成故事的，只不过漫画用的是黑白色，损失了一些色彩的冲击力，但是也让大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其他相关联的作品。这样看时间顺序的话，日本人那本《フリキン》才是抄她的。这件事情随着越来越多人的解释，越来越怪，当然很多熟悉国外创作者活动的同学也说，这不过是一场Meme二创，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是，这件事情对马佳本人的影响，从我们这些局外人看来，也不是一般的大了。从微博上可以看出，她不仅无限期推迟了设定集的出版与发售，取消了原定于19年8月份的上海创作者集市参展路程，还得和网络上的各种言论斗智斗勇。我怀疑到最后她非得抑郁了不可，但是听说这人是天然的乐观主义者，这件事情倒是并没有影响她太多，快放假的时候还亲自看她和我们擦肩而过，到我们学校那网球场上打球。从远远的外表看，她完全不像是能写出这么深邃黑暗生动的故事的人——话说回来，作者本人的外貌和作品之间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定的联系。

9月开学季，她没回来。听人说她去上海打官司去了。我心想，这么混乱的事情终于要落得个水落石出。这几个月这破事炒的沸沸扬扬，引得很多圈外人也知道了我们美院，我们是结结实实地被带火了一把，当然，风评褒贬不一，但是我们已经习惯了。

2

国庆节过完，我们回到学校。新大一也军训完来校上课，学校突然热闹起来，但是和我们这些苦逼大三生并没有什么关联，每天还是得上大课上小课，备考雅思，做我的出国作品集。我都快忘了这破事了——当然，发生这种事儿以后，我们老师查抄袭查得特严格，很多暑假作业盗图抄图的都给揪了出来。

至于我，我想起之前四月份的大学生创业比赛的中期汇报材料还没做完，于是抽出一天赶制。这天晚上十一点钟，在一个空教室终于把它做完了。我有来到空教室做作业或者别的需要专注精神的东西的习惯。在寝室很容易和室友一起摸鱼，没有效率。在教学区就很舒坦，教室里边旁边啥人也都没有，天又还早，我就开始“自由使用”电脑，续费了我之前好长时间没续的梯子，想来想去不知道搜什么，搜色图吧现在又不想做，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我开始在谷歌上搜“Hueiking”。这是之前我知道的马佳漫画里边晖境星人的外文名。

这不搜不要紧呐，一搜，我顿时开了眼了。

2019年10月14日，晚上的这么个十一点十五分，我算是在国际互联网上看到了一个Meme有多么的兴盛。从Pinterest到Behance，从Artstation到DeviantArt，凡是我听说过的还是我没听说过的网站上，都有结果。有人在发图，有人在讨论，但是大家都用着同一个叫做“Hueiking”的词；发布日期都在一个周前上下，也就是我们国庆节过完返校那会儿。我谷歌翻译了一下，没有任何结果，给我把字母串返回出来了。这可吊了我的大胃口。但是我拿着这个词往推特上搜的时候，除了10月3号有一个俄文ID的人拿这个词at纽约时报以外，没有任何作品发布。看来基本盘仍然在美术相关的网站。这些作品，放置在不同平台上的，是一系列的与搜索词相符的、画风完全不同、上传者当然也不同的作品。我看着里边有画水彩的，有厚涂技法的，有线描，有装饰画，有平面设计风，有像素画，甚至还有人体彩绘和建筑投影。我甚至还搜到了当时我集训时候一个挺牛逼的同学的作品。这些内容跨越风格，跨越国籍，跨越语言，甚至跨越故事的题材，无不例外地描述了那些已经在马佳的漫画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被作为反派主角的、布满斑点的史莱姆生物。回到内网，才发现微博和贴吧也都爆炸了，到处都在讨论这种东西，很多人引用了马佳的创作，但也有不少人——其中多半是设计师或者是画师——拿出了自己的作品。

我吃瓜吃了一晚上，好不痛快，一看表，已经将近半夜三点了！我肚子有点饿。好在我们学校教学区出门王左转过一条马路就是一家7-11。大半夜的，只有几盏旧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线，这不禁令我一瞬怀念起前几分钟在教室里煞白煞亮的灯光。

7-11里边除了刚进门的我以外，就是两名店员。我面对着好几大牌货架，脑子里却还在瓜的海洋中翻滚，造成我在那儿两眼干扫了好长一阵子货架，就是没挑出来买啥。看了好一阵子，无果；又去冷柜前面转了转，买了瓶可口可乐，又买了一个饭团，结账以后到微波炉那边加热饭团，结果听到俩店员之间也在聊这个。我寻思这件事儿已经众人皆知了吗？转念一想，她们两位也算是风口浪尖人物的学校附近的便利店店员，知道点儿这种事也挺正常。

我拿着这么一堆东西回到我那个空教室，继续吃瓜摸鱼，又把之前画了半截的手绘画完，四点了，回寝室睡觉。

可能睡眠浅吧，我没梦到过什么奇特的梦境。

3

过了三天，大学生创业项目的王立新老师终于准备看我们的中期汇报。这是个下午，基本开始入秋了，花草正在枯萎，梧桐树叶子也哗哗地掉。到了王老师办公室的时候，很多人已经在场了。两分钟以后，老师看我们都来了，开始点名。一点名，我这才发现，里边正是有个叫“马佳”的女生。多好的机会！我可能是遇见原作者了！慢着，叫马佳的人可能有很多，我得先判断一下她是不是真的那位创作者。

“杨斌？”王老师点到我名字了。

“在！”我带着纸质版报告到老师那边。前面还真正好就是这位“马佳”的报告，封皮上都写着院系和年级，我过去的时候就专门瞥了眼，果然！就是她。

我盘算着怎么和她搭话去问一些问题。我心里在打鼓，万一她不同意透露怎么办？这么多人呢，我肯定得社死了。

“介绍下你的中期报告。”王老师问我。

我脑子还没转过来呢，趁翻开第一页，我清了一下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我念道：“老师好，这次我们小组的课题是‘三体’主题文具系列，我现在设计了一些三维产品效果图，还请老师您过目。”

我和老师斗智斗勇了几分钟，把设计可算是都通过了。下一个活接踵而至，但是我现在想盘算一下怎么能和这位马佳对一回话。

她竟然一直待在办公室，其他很多同学都走了。我索性也坐在旁边。她是个高挑的女生，扎一缕马尾，戴着一副金属方形眼镜；穿着黑大衣，但里边是运动装，脚上也是运动鞋。看起来，是一个喜欢体育热爱运动的人，怪不得性格也是开朗。等到人全都走了，马佳这才站起来，问了老师些问题。我偷听着，发现问的也都是关于她的汇报的细节——她的汇报做的也是运动产品设计。心真大啊，我不得不佩服这家伙的定力，处于明星般的关注之中却似乎全不影响日常生活。

但这样一来，我得以和她一起出门。我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开口问这件事，毕竟可能会戳到她的敏感神经。但是，现在反正同学都离开了，我也过于好奇，豁出去了！我跟上去：“学姐你好——”

“有什么事情吗？”她在楼道回过头来。

我竟然一时空白，像在做雅思口语考试。我把思维理了理：“请问学姐是《晖境之日》……”

“是啊，就是我，”她苦笑，“果然很多人都来关注啊。”

我心脏在狂跳着，重新拼起我破碎的语言：“想问一下学姐……您的灵感是什么呢？”

她苦笑的表情倒是也没了，就是平静地像描述一个普通物件似的：“灵感就是我的梦啦。”

“也是梦吗……”我脱口而出。

她听到了。“看来你关注了网上的消息了，是啊，都是这样。我有一个QQ群，里面都是被这个梦困扰的人们，他们有些是画师，有些是自由艺术家，有些是设计师。这些都是国内的；还有外国的Discord群和TG群，那些社区更活跃。”

“困扰”这个词用的我更是满头雾水。“原来都是同样类型的梦境？”我按捺不住我的好奇了，或者说，现在已经有一些恐惧了。我联想到了一些都市传说，一些仅有幻想世界才有的东西——或者说，就如同在她的漫画里所发生的一样。

她倒跟没事人似的：“是啊。说起来，也挺怪的。不仅如此，这种梦我连续做了三年了。梦中我见到了那些史莱姆，它们在一个其他的地表上喷溅创造着它们的球形房屋，就像……就像是用喷漆喷一个东西，随着喷漆越来越厚，它会越来越大，并且把原先的东西都覆盖掉。这我在漫画里也画了。然后就是，每一次快醒来之时，一个声音总在我的这些梦中传来，大意是‘把它们记录在纸上，把它们画在纸上’。每一次都有，即使我有几回被别人叫醒，他们也跟能够预言似的在别人叫我之前播出这段话，所以我每次一梦叫这里，就知道自己该醒了！哈哈哈，就像一个活闹钟。梦里没有多余的剧情，漫画里的剧情的确是我自己润色的。”

“原来是这样……故事的部分我真的很喜欢！”我摆出激动的神情。

“喜欢就好。19号我要去北京798布展，是关于我们‘晖境梦境群体’的一次社会调查实践的结果展出。欢迎来看哦。我要往教学区走了，还要找老师处理事情。”她最后说。

“那——那好，再见啦！感谢。”我挥手与她告别，这砰砰快的心跳总算是缓和了点儿。真是羡慕啊，我身边竟然能遇到在798做展览的人。我可一定要去。这城市到北京南站只有半个小时高铁车程，方便得很。

可是，我越想越不对劲了。我没往寝室走，而是折返回教学楼，找到我的专属无人教室。我谷歌了一些资料。在Reddit下的r/hueiking里，有人透露说推特之前把所有关于Hueiking的内容都删除了。起初我还以为是假新闻，接过后来越来越多的证据竟然证实了这一点，甚至还有人在网上说他因为发了相关内容被封号。这令人着实没有想到，一向以为是自由之地的墙外社交网络也会干出和微博一样的事情，不觉事情蹊跷。

一大团疑云正笼罩在互联网，它的起因是一场奇怪的梦境。

贴吧上有人说出了更详细的描述，用的是我能通读的中文。他写道这些史莱姆如何来到地表，如何覆盖住许多建筑似的东西，又如何在被覆盖一层果冻的地面之上吹弹出它们赖以生存的气泡。他显然也是个画师，描述图栩栩如生。

知乎上一篇被标记为“虚构创作”的长文更是引起了我的特别注意，它写下了骇人听闻的推论：“晖境”是真实存在的星空种族，而马佳以及其他相似的故事将发生在未来的地球。里面写道，10月5日，接收到梦境的人被梦中的晖境勒令在地球互联网上发布它们存在的消息。吓死我了，我刚刚在与一位预言人类末日的大预言家聊天；但回想起来，这就是国庆节结束时网上作品数井喷的原因吗？如果有关联，那可能晖境人或许真的存在，至少能够把大家动员在一起，挺神奇的，太神奇了。

现在网上的风波倒很少专门马佳了，大多数人开始谈论这一系列连续梦境本身。

4

两天后坐火车去北京。没想到这是一次危险重重——至少我见证了许多——的旅行。

展馆的海报就在798外围挂着。海报底是白色的，上面有一个黑色的螺旋方形图像，框出了两个叠在一起却又互相关联的画板；里面那个是一只手，握着笔，在画着晖境的生物，外面却是一只晖境的触角，握着一个笔刷，试图用彩色将里边的手覆盖。

终于来到现场了。只见人山人海！但并不安静，不像往常去尤伦斯艺术中心那种静默欣赏的感觉。无数的人在前面吵嚷着，但我听不太清他们在喊什么，似乎群情激愤。等到挤进人群里，才听出一些话语来，原来是责问门卫为什么不让他们入场参观。

原来关门了？

门卫面对如此汹涌的潮流几乎无能为力，只能寻求帮助。我看不一会儿，园区的警察都来了，其中有一个拿着大喇叭在那儿扯嗓子：“大家都注意了注意了啊！！今天展馆不开放，今天展馆不开放！！请大家返回！！谢谢您的配合！”

扫兴！我看大家都面露愠色，有人还高喊什么话，我也没听清楚，反正非常混乱，我也只能离开了。

旁边有个公交站，我先开地图，把我导回火车站——应该也没什么地方可以看了，今天也已经不早了。

临走之前，我在百度、微博、知乎等等国内平台上都搜了一下“晖境”。果然，一夜之间，所有的信息都没了；换成英文，依然空空如也。我心想，这才是中国网络的特质嘛，一边熟练点开梯子，打开谷歌，输入八个英文字母——也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这东西在网络上消失了。

这个大门口来了两辆警车，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我用梯子被抓了。警察没冲我来，但真的就是来抓人的，冲进人群里，扭送了几个人出来，我没看清楚他们的背影。该不会有马佳吧，我心想，她是主办方之一啊。又来了几辆警车，忽闪驰来——我害怕了，之前高强度浏览过相关内容，不会还是要把我抓起来吧？！我甚至赶紧把我的梯子app卸载了。

我赶紧往公交站方向走，籍此远离这些人。里边喊声一刻也不停，突然，有一声非常大的声音从里边迸发出来，感觉像是警察的大喇叭被人抢走了似的：“梦境是真的！！媒体隐瞒真相！！别碰我！！我们将失去大地！！12月！！12月24日！！”

喇叭里也传出来其他声音，比如“住口！”之类的，像是同样通过喇叭传出来的旁边警察的怒喊。

“24日，12月！晖境将覆盖地球！！”

那声喇叭声音很快就随着一声清脆的大震动声音消失了，感觉喇叭被破坏了。

我赶紧逃离了这里，接着到北京南站，逃离了这座城市。

5

回到学校，果然，微信学校大群里发了通知，让近日去过北京的人都来到辅导员办公室，要当面谈话。

我自知这是瞒不过去的。辅导员手里早早有一份名单，他只是想看看谁不听话。

我去了。我们辅导员姓郑，天津人。我们有四个人进来，其中竟然有我的同班同学江雪琳。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她也去了。一进来，辅导员门一关，就开问了：“最近你们都有去过那个798？”

我和一个人点头。江雪琳和另一个人摇了摇头。

“那你们俩呢？去干啥去了？”辅导员问她们俩。

“做作业采集材料去了。”她们异口同声。我倒不知道有这么一项大作业需要远赴北京采风。

辅导员开始语重心长：“最近啊，大家都知道，咱学校有一个学生作品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咱们都是知法懂法的孩子，别掺和这事儿，知道吗？别到网上随便不负责任说话，更别参与各种线下交流，搞不好就犯法了！回头我们会开一个校园大会，专门讲讲这件事！如果还有谁在想掺和，别怪首先学校给处分。明白了吗？”

我们点点头。

也就了半天，数辆大小警车集结到了本就不宽敞的校门口的马路上——那条马路平常是我们从宿舍区出发去教学区上课的必经之路，现在封锁住，不让过人。警察下来搜查，不一会就查到了我们寝室，让我们都交出那套《晖境之日》，以及各种相关题材的资料，包括电脑里也要搜查。警察没从我电脑里搜出什么晖境图片，倒是搜出来四百多张色图，也没说什么，拿着书很快就走了。我跟过去偷看，就看到一堆警察每人都抱着一厚摞书，往楼下撤离。警车车队得在学校门口待了一下午加一晚上，走的时候已经十点了。

又过了几天，我看到晖境这词再次出现在国内的网上，但是是在一个标题里：“警惕新型邪教组织‘晖境’，已有104人被控制”。

原来如此啊。我竟然倒吸一口凉气，我差点被卷进了这样严重的风波。也是啊，自己也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怎么能够听信他人呢？还被别人白白吓了一跳，闹得我很久都没睡好觉。

学校里边开了校园大会，讲了讲邪教的危害，讲了讲同学们应该如何防范邪教。学校北校区H楼的印刷中心被封了，听说就是那儿印刷了马佳的设定集的初稿。

过了几天，我爬上谷歌，再次搜了Hueiking。这一次我是忐忑的，因为这东西在中国被封杀了，可能就会像以往某些情况一样，外国人据此批评中国的言论自由问题。不过，搜出来的第一条就是一条纽约时报的新闻：“‘晖境’被列为危害美国国家安全首要组织”。其他国家的新闻，大体也如此。从BBC首页看，英国抓捕了89名晖境成员，理由是他们有“危害国家安全”“反人类罪”和“种族灭绝”倾向。

这真是魔幻啊。我从一条抄袭风波开始关注晖境，原以为它就是一颗小瓜，到它膨胀到七大洲四大洋，现在被全世界人人喊打。马佳到底做了什么梦？不得而知了，自那天我从北京回来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她。

6

19年12月24日，没有世界末日。

这不是废话吗。生活只能平静地继续下去。

在这之前，考过了雅思、四级、六级，做完了大学生创业项目，还申请上了一所美国知名学校的研究生名额。想到未来的学习终于有了个确定的去处，感觉就很踏实。

7

有了这么大的新闻，我们学校真的成了全球人人皆知的“名校”，虽然，都是坏名声。听说老师辞退了几个，学生也退学了两三位。但不管如何，我还是秉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策略，好好在这儿待着，待到我毕业出国。

但后面的事情大家估计都很熟悉了。新型冠状病毒病在武汉爆发并在全世界疯狂增长病例，导致我们不得不在家上了大半年网课，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大四快要毕业了；原定于21年秋季入学的美国学校也不敢去了，Gap了一年，盘算着22年再出发。

在席卷全球的大瘟疫与日益紧张的国际形势面前，一个在互联网上已经古老的都市传说——是邪教，对，已经没有它的任何流量了。

我们还是从美院毕业了。不管母校是好是坏，产出过多么优秀或者多么罪恶的作品，她依然已经是我身上永久性的标签。我会怀旧。我会时不时翻看过往的相册，寻找那紧张又轻松、美好又黑暗、充实又懒散的四年的点滴。我又看了一遍晖境的吃瓜图，读着上面荒诞不经的小作文——这些图像没被那天的警察发现，所以保存至今：“在他们的描述中，‘晖境’是一种白色或者浅黄色的史莱姆式生物，其上混有五彩斑斓的斑点。它们的‘住处’是气泡形。”还有：“在梦境中，晖境人提醒地球人，他们将在数年后的12月24日，像雨点一样来到地球，并且慢慢覆盖摧毁所有的文明，在上面创建新的晖境文明——这就是流浪式星空种族晖境人繁殖的方式。”

甚至我在想，这多美妙啊。如果不魔怔起来，最终变成“邪教”的话。即使在马佳的漫画里作为反派，那也是一个值得去欣赏的美丽却强大的种族。

8

我去上海实习了。

这是一段新旅程。上海是一座机会之城，所有的人都知道。我进了一家设计公司，从10月15日开始，展开三个月的短暂新生活。我依稀记得两年前的这时候，我在疯狂吃瓜，和同学们叫嚷着“啊，还不如让世界末日赶快来呢！”但却依然期待着第二天的太阳。同学有的去了BAT，有的去了游戏公司。我们考研的几个人建了个小群，平常顺着网线维持着微弱的联系。

晚上。

灯红酒绿。商场挂起了圣诞树。今天是平安夜。

我在外滩的江边，漫无目的地行走。来往的人不多，大家都手牵着手，带着口罩。望向江心，伟大城市炫耀着它的灯光。这就是这个世界啊，这就是人类的文明——虽然现在病毒肆虐，但是他们还要这样显示着自己的坚强。

在茫茫高处，天边划来了一颗金色的流星。我不常在流星下许愿，但是今天我希望疫情快点结束，国家能够步入正轨，世界能够和平。

金色的流星后面啊，跟着数不清的金色的水滴。它们像是听到了我的呼唤，一个接着一个地闯入了城市的天际线，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多壮丽的流星雨！

那是白金色调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