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人质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盖过了埃列娜的声音，雇佣兵的急行军当然与我们的走马观花不同，没过多久，空旷的祭坛就充满了人影，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我们。

我双手抱头示意投降，繁繁一脸的忿忿，但迫于对方直白的威胁，也已经把武器收了起来，摆出一副顺从的模样。

倒是一边的桑松依旧没有反应，继续捂着脸蜷缩在角落里，任由雇佣兵们粗鲁地大声呵斥，甚至直接用枪管将他的手挑开，即便如此，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桑松的脸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唯独发生改变的只有那双原本就已经浑浊的眼珠，此时已经上翻。

"这老小子已经瞎了？"面前的雇佣兵问身边的同伴，用的是西语。

"不，看来已经昏过去了。"

"真活该啊。"

"你说我如果对着他脑袋来一下……"

"哈哈！是得来一下，不然这位教授都醒不过来。"

埃列娜和阿拉法特晚一步进来，刚刚还在说笑的雇佣兵看到首领走过来，顿时退后了几步，把已经昏死的桑松让给了他们。

阿拉法特脸上的红色已经逐渐消退，看起来倒是更像照片上的那个儒雅的学者了，看到过去的同僚落到如今这番田地，面上的微笑逐渐变得得意起来。

"我的朋友。"他语带嘲讽，"看来遇到了许多不顺心的事情。"

我注意到他的牙齿，看起来已经被糖和烟腐蚀得差不多了，与他精心"制作"过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桑松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头失去支撑，已经歪掉一边去了，反倒是埃列娜在身后冷哼，可能是把阿拉法特这句指向不明的话当作了对自己的嘲讽。

"聪明人果然是难以控制的。"雇佣兵首领正在勘察遗迹内部的情况，她先是用手电往四周照照，然后径直走到那具被桑松整理完毕的尸体前，挑了挑外套，然后回头往这边看了眼。

"看来这具是栽培成功的。"她说，"我手上的东西应该就是从这里来的。"

检查完毕后，雇佣兵首领把桑松的精心布置还原，然后站起身来。

"还有别的吗？"她问身边的下属。

下属却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我问你们，还有别的吗？"

"您指的是尸体吗？"一位雇佣兵畏畏缩缩地开口。

埃列娜没有回应，她双手抱臂，手腕上的血环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却不断有血粉掉下来蹭在袖子上。下属们只能互相望望，然后一边说着"这就去查"，一边畏畏缩缩地退下去了。

"小子，你在看什么？"

我抬起头，发现她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

"你在盯着我的手看，"埃列娜把她的手伸到我面前，"很好奇吗？"

也没那么好奇吧，只不过是在猜测这个血粉的来源而已。我总觉得这个血粉颗粒太大了，不像是血液凝固以后形成的东西。

"把自己都放弃了，"雇佣兵首领收回自己的手，撇了眼旁边一动不动的桑松，"我早就该知道你是一个自我感动的家伙。"

"早该知道？亲爱的埃列娜小姐，要是你的行动速度能有事后找补那么快，我们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阿拉法特在远处不屑地嚷嚷着。

埃列娜不置可否。刚刚四散而去的下属终于回来，向首领确认没有其他发现，她耸了耸肩，似乎早就了然。而阿拉法特则表现出了失望，他懊恼地踢了踢地上的尸体，看到血污沾在自己的鞋上，又从口袋里扯出一根手帕来，蹲下去擦自己的鞋面。

“小子，你很好奇吗？”

埃列娜的注意力兜兜转转又回到我身上。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女士。”

“哈，只留下几个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

她抽出背后的匕首，把刀刃对准了我的鼻尖，阵阵凉意从金属上透出来。我被迫与这位雇佣兵首领对视，与桑松不同，埃列娜的眼睛非常明亮，浅绿色的虹膜和黑色的瞳孔非常鲜明，眼神犀利而凛冽，从视觉效果上就能给人带来压迫感。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只是在试图恐吓我们，希望能在我们脸上寻找一些乐趣。

在示意投降之后，雇佣兵们一拥而上，把我们身上的刀具、枪械全部收走，就连繁繁的那根拿来当地探的手杖也被当作“可疑物品”收走。不过她身上留着的东西依然是比我多，多亏了那些自作聪明的“伪装”。

可惜现在做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们的状况。

埃列娜见我没什么反应，就把刀尖平移到繁繁的鼻尖上，繁繁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们俩，进救援队之前都是做什么的？”

“我以前是警察，女士。”繁繁回答道。

“消防员，女士。”我也按照资料一板一眼地回答。

“进救援队几年了？”

她是对着繁繁问的。

“两年，女士。”

“骗人。”

埃列娜的语气并不是在质疑，而是相当自信的肯定：“我收到的情报里没有你们两个的信息。”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的信息是临时准备的，能够顺利混入这支救援队，很大程度上是依赖楚路的临门一脚。他们进入雨林已经是半个月前，准备资料只会是更早，那时候我们俩甚至还没接手这档任务。

好在她应该与其他救援队的队员没有什么沟通，不然我们会彻底穿帮。

埃列娜并没有因此而转变态度，看来是把我们当作了临时加入的队员。

“我看得出来，你以前是个读书的，”埃列娜正把玩着手里的匕首，在我们俩的脸颊边来回晃动，“倒是你，小姑娘，的确有点条子的样子。不满足于警局的配枪吗？”

“挣得太少了，女士。”繁繁对答如流，“我家里还有两个要读书的妹妹。”

埃列娜会心地点点头，但繁繁其实是我们几个里面最小的一批。

“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们俩吗？”

“不知道，女士。”

“救援队的同僚都已经死在洞外了，”埃列娜意义不明地笑笑，“你们得庆幸自己跟对了老板。”

她转过头去看桑松：“毕竟你们的老板已经变成废物了，我想什么时候杀了他都可以。但是对于有价值的人，我还可以与你‘平等’地聊一聊。”

我想，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把所有信息都交代清楚，然后老老实实去死。

问题在于我们也一无所知。一整晚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具体能得出什么结论，或者目前需要解决的问题——刺杀桑松和离开雨林——是否有进展，诚实来说我还一点头绪也没有。

“哦天哪，可别摆出这副警惕的模样。”埃列娜一把抓住了繁繁的头发，繁繁吃痛小声叫了出来，倒是让雇佣兵首领看起来更加高兴了。

“别紧张，我也不是什么杀人魔，不会无缘无故地砍下你们的头，更何况你们还是不可多得的外来者，其他的还被我一时兴起全杀完了，所以得省着点用……唉，都是阿法纳塞那小子的问题，他要是早点和我说……”

女人一边自顾自地拉扯着即将报废的嗓子，一边抓着头发把繁繁的头拽来拽去，像摆弄布偶那样随意，话语自相矛盾，不明所以。

她拨开发根，从中拔出一根银灰色的头发，然后高声笑了起来。

“哈哈！小姑娘，怎么年纪轻轻就长了这么多白头发了。”

不少雇佣兵用笑声应和了他们的首领，此起彼伏的笑声在遗迹里回荡。

“他妈的，这是老子自己染的头！”繁繁愤怒的声音在我的大脑里回荡。

“我怎么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回应道。

“你和疯子理论什么？”繁繁传递过来的信息还算冷静，但现实中的已经表情抽搐，不顾形象地惨叫起来。埃列娜终于玩得腻了，把她的头往身后的墙上一撞，然后甩手离开。

"给她包扎。"她对一边的下属说。

繁繁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后脑，有两个雇佣兵拿着绷带凑上来，一个把她的手给控制住，拷上手铐，另一个倒是站到侧面去给她包扎，第一圈绷带很快被后脑流出的血染红了。

"扔过去吧。"埃列娜继续下指令。

我们两个都被铐了起来，被两个雇佣兵架起，推到了祭坛中央的人质堆里，旁边就是漆黑的深洞。阿拉法特也在这边，悠闲地背着手，看到失去意识的桑松被抬到一边，手上戴着镣铐，镣铐下同样是暗红色的血环和不断掉落的血粉，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人质堆里全是桑松的学生，有两个和自己的老师一样晕死过去，刚刚为繁繁包扎的年轻雇佣兵坐在一边，看守着我们这群人质。

"好，得开始工作了。"

阿拉法特拍拍手，他拉开那个略显昂贵的皮包，嫩绿色的枝叶从拉链里探出头来，引起人质堆里一阵惊呼和哭求。

是伊娅加。

但是并不是我印象中的伊娅加。我能认出它是伊娅加，是因为它的茎条明显是白色的，但顶部没有新芽，叶片也明显比繁繁随手采摘的伊娅加更大，更成熟。

这是一整株植物。我第一次看到伊娅加的根系，基本符合草本植物的特点。然而让人在意的是，在根茎的连接处长出了大大小小形态不一的暗红色斑块，如同长在皮肤上的红疹，看得人头皮发麻。

难道是真菌感染？

“嘿，嘿，别紧张，孩子们。”

阿拉法特也听到了人质们的声音，他摆摆手：“你们也知道的，多亏了亲爱的埃列娜女士，现在我们人数越来越少啦，所以我想先找一两个聪明的学生，至少先顶替上你们蠢材老师的位置。”

很快就有两个学生哭诉着被枪支架着离开了。

“好了，接下来要安排你们俩的工作。”

地质学家走过来，摆出一副憨厚的笑容，然后轻轻拍了拍我和繁繁的肩膀。

“有什么可以做的，先生？”繁繁出声问道。

“哦，你很上道嘛，”阿拉法特哈哈大笑，“你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等到晚上，然后'唤醒'那位教授，我们得商量一点事情。”

这种事情需要我们来做吗？

我几乎想要问出口，桑松依然处于昏死的状态，这些人应该有百八十种方法去叫醒他。

“哦，我差点忘了，你们是不是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睡觉了？"阿拉法特笑道，"累了就睡吧，埃列娜的走狗们会看着的。”

搭在我肩上的手骤然收紧了，我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建议，而是一个命令。说不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正有两支枪对准了我们。

我用余光观察周围，只看到那个一直蹲在旁边盯梢的年轻雇佣兵，他已经垂下了眼，头磕在膝盖上一点一点的。

“躺下吧，两位年轻人。”

于是我们试图躺下。

“噢，你们的背包正好可以拿来当做枕头，不是吗？真是太合适了！”

我们只能把背包垫在头上，好在防护服本来就够厚，虽然地面凹凸不平，但躺下以后至少不割人，那就已经符合我的最低睡眠标准了。

我也不打算睡觉，虽然身体已经叫嚣着要休息了，但在这种情况下睡着无异于寻死。如何躺着消耗这段漫长的时间，我已经有了一些想法。刚刚在他们的对话里还是透露出了不少信息的，我现在已经基本确认，这场长达半个月的考古活动并不是由桑松发起的——或者他并不是唯一的发起人。

埃列娜和阿拉法特提前有过联系，这是肯定的，虽然各自为营，但两人的目标非常一致，有详细的行动计划，比如带多少人，人员成分如何，什么时候进入雨林，进入雨林以后如何去控制不在自己掌控之下的桑松等等。

我甚至怀疑，他们俩知道桑松会找上自己，并且早就已经把桑松作为目标了。为什么他们会放任这位教授离开，为什么他们能不紧不慢地来到祭坛找人，我甚至开始质疑，如果他们真的完全掌握了桑松所雇佣地另一支救援队的情况，那么把向导的哥哥放出去大概也是一个陷阱。

但是桑松的行动，或者说桑松的状态明显与他们的预想有些许出入。这要么说明他们的计划有漏洞，要么说明桑松也有自己的算计。无论如何，这造成了当前有些微妙的局势，再加上不请自来的繁繁和我，如果善加利用说不定能成为转机。

至于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到底是谁策划了整件事？这对于我来说不是太重要的事情，因为链接在目的和行为之间的中介已经显而易见了。

伊娅加。

在我们眼里是离开雨林的线索，在桑松眼里是湿莲遗迹的矛盾核心，在埃列娜和阿拉法特眼里也总归是个重要的东西，不然也不会放在保险箱里。

我们真正需要的信息是什么也显而易见了。现在我们的认知受到了局限，桑松失去了对话的能力，那么就只能从这些人口中打探清楚。

因为武力差距过于悬殊，我们无法建立起沟通，所以，这段“睡觉”的时间实际上非常宝贵，最理想的情况是他们确认我们已经睡着，然后开始口无遮拦。即便他们有所防备，假线索也比没线索更好。

为了完全伪装出"睡着"的状态，同时也是让机体得到休息，我也准备好了手段，也就是让灵魂的主体暂时离开身体。

对于我们来说，这可能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重要的是保证周围环境稳定，能量强度保持在一定的阈值以内，以及灵魂自身的强度是否达到标准。

在挣脱肉体的那一瞬间，我突然回想起刚刚进入雨林随队行进时遇到的问题，那时候就连卡朋特都还没有死，我们在被闪电劈焦的树干下闻到了一阵不合时宜的清香，随即感受到危险的震颤。

那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谜团，紧接着，卡朋特被闪电活活劈死，我们遇到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任务对象，开始夜行军，被雾气和谜团包围，然后似乎是为了查清真相进入遗迹，却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得到，甚至被困在了这方黑暗之中。

那个谜团如同潘多拉魔盒的钥匙一般开启了无穷无尽的痛苦。

"魂能被激化而离开灵魂控制的时候，会因为空间化的功能依然暂时存在而小范围地影响周围的介质。"

当时繁繁是这么说的。

然而在这座遗迹里，当我试图向外探出自己的感知，却发现自己的灵魂被紧紧地束缚在一起，我理应可以轻易地伸出交换能量的触须，依附在过往的人们的大脑上，此时却极度困难，一切向外的意图都被某种巨大的无力感给瓦解了。

再然后，已经完全进入睡眠状态的肉体上突然爆发出一股极其强大的向心力，我感觉到自己的组分不惜破坏稳固的结构也要争先恐后地回到躯壳之中。

灵魂被撕扯的体验不似血肉，明明并没有五感，却难以抑制的痛苦，没有神经的反馈和激素的调节，让这种痛苦和恐慌异常模糊却绝对，意识结构的理性被破坏，只能在无声的咆哮和哀嚎中，无目地观赏着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扑来，把自己推向"生"的境地，于是我的灵魂被钉死在了肉体的框架之中。

简单来说就是，灵魂的功能受限，并且无法离开肉体太久，意味着这里的环境的确稳定，却是稳定的贫瘠，没有可以交换和利用的材料。

我只能在极度的不甘中随着身体一起进入睡眠，在这次短暂而轻率的尝试中，我只听到了一句话：

"我们已经成功了……埃列娜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