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帕特里克 20230924

？？？：

曾经有一个小孩降生在北方。他的父亲是一家矿业公司的董事长。简而言之，家里有矿。阿谢克尔· 麦克莫斯(Ashker Mcmos)是他父亲的名字。和其他新勘探时代的探险家一样，阿谢克尔也靠自己半吊子的知识和歪打正着的运气连滚带爬地发了家。他发现银砾矿的同时也发现了艾拉(Ella)。艾拉是本地祭司收养的孤儿。当初祭司收养她时她还不到三个月大，自那以后她就在宗教神秘和闲谈八卦中成长为生活年轻的学徒。她相貌平平，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老祭司对她倾注心血，准备把她培养为继承人，然而她生性不羁，热爱生活，对浮华精美的事物情有独钟。阿谢克尔来到北镇那天，镇上的自来水因不久前的地震切断了供应。艾拉拖着水桶来河边打水，心中因劳烦而暗暗咒诅，她已经一周没有洗头了。这时她看见了正蹲在河岸上筛选矿石的阿谢克尔。这条河下游通向肮脏浑浊的市区，阿谢克尔很早就盯上了河中从上游冲刷下来的，若隐若现的矿石碎屑。后来他面对死亡的炙热时，正是这些毫不起眼，银光闪闪的碎屑无处不在，给他带来故事伊始的叹息。他带着工具逆流而上来到北镇，准备筛选一些样品，无奈河中的碎屑全细碎如尘，粒径比河沙还小。阿谢克尔满头大汗地工作了许久，然而全都徒劳无功。就在他将要暴怒地喊出一句诅咒时，他抬头与艾拉四目而视。

若阿谢克尔仍能回忆反思，他会明白命运正是那时起将错误织入图案的。银砾矿并不是银。这种新的矿物能放大周遭生物的情感。正是因为银砾矿，阿谢克尔和艾拉心中淡淡的惊喜才会燃成爱，也是因为银砾矿，艾拉会在婚礼后一天就发现自己真正渴慕的是帕特里克· 伍德斯维尔(Patrick Woodswell)。

帕特里克是有名的浪荡子。他来自旧贵族家庭，良好的教养和诗书的熏陶让他能优雅地和任何一个女人打情骂俏。很少有人能在平时见到他，因为他长长的情人名单不允许他毫无目的地闲逛。艾拉疯狂地迷上了他，她有夫之妇的身份将帕特里克和她隔绝开来，也为他的形象镀上一层幻想的彩金。在艾拉刻意地制造的一系列偶遇中，他们很快就熟识了，随后他们狂热地陷入了危险的激情中。几乎每天下午，在阿谢克尔忙于建筑他的矿业帝国时，二人在森林中废弃的守林人木屋中缠绵。同时她和阿谢克尔夫妻生活的枯燥逐渐显现，而她尚未熄灭的，年轻生命的活力让两人的怨恨在生活缓慢的煎熬中升温。阿谢克尔的公司逐渐扩大了规模，他也发现了银砾矿真正的用途，组织了一个科研团队，将银砾矿制成药物出售给市区的精神病人。每当阿谢克尔回到家中，他的衣物上总有不经意地沾染的，细碎的矿物粉尘。这些粉尘日益催化着艾拉的疯狂，最后她下定决心，要和她真正的爱人追求毁天灭地的自由。她给帕特里克送出一封热情洋溢的邀请，随后她点燃了阿谢克尔办公桌下的燃烧弹。没人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然而的确是她令整个矿业公司燃烧殆尽。帕特里克如约而至时，正好目睹了整个恢宏的场面。他见到一个神情怪异的女人向自己跑来，他恐慌地逃走了。

所有人都知道艾拉一年后生下的男孩是私生子，那时艾拉已经是一个人尽皆知的女疯子。她的一生在用来治疗疯狂的银砾矿中滑向疯狂。早年的宗教熏陶此时切割了她的理智，她成了最虔诚的圣女。人们管那个男孩叫帕特里克，他那懦弱又放荡的父亲的名字，而他母亲称他为罪。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男孩以为自己的名字是帕特里克·西恩(Patrick Sin)。他的童年称不上活着。艾拉时常去矿洞废墟收集银砾矿粉，随后一整天陷入谵妄中。多半时候是重复的祷词和尖笑，有时她会歇斯底里地痛哭，帕特里克知道，这时她会疯狂地向他扑来，试图杀死他。为了避免自己过早夭折，帕特里克每天早上都在清晨蹑手蹑脚地逃出家，和流浪猫狗在四处的垃圾箱翻找食物。就这样他一直活了十年。他长得越来越像他父亲，以至于每次母亲看见他，都会怔怔地陷入往事中。最终有一天清晨他发现自己被锁在了家里，而艾拉在卧室里上吊了。

北镇坐落在一条无名山脉的脚下，背靠山坡层密的黑森林。镇上只有一千多居民，秉性大多和气候一样恶劣。由于常年呼啸的东北风，房屋大多墙体厚实，没有窗户。因此当帕特里克被锁在屋里之后，直到三周后艾拉的尸体开始散发出恶臭，邻居才把门板撬开，见到了发着烧打着冷战的帕特里克。他的失眠从此开始。

三周来，帕特里克最初恐惧地求救，哭喊，捶打冰冷坚硬的门板。然而镇上教育孩子的哭声实在太多，没有人在意他，充其量是在路过时唾一声骂。后来他习惯了时间平静的流逝，他在父亲与母亲往来的情书信笺中学会了读写。事后证明这是很有用的技能，因为当他被打发进寄宿学校时，他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学习和其他人相处。在学校里，他和克尔克·奥斯卡(Kerk Oscar)成了朋友，在很多年后，他敲碎玻璃酒瓶之前，脑海中曾闪过这一幕：克尔克高兴地抱着一个很大的盒子，下到他们一起用雪搭起的秘密基地中，他打开盒子，那是他的生日蛋糕。那是克尔克的第十二个生日，也是帕特里克第一次吃到奶油蛋糕。

克尔克来自一个家教良好，收入稳定的家庭。但他的家庭与北镇淳朴传统的民风格格不入，因此克尔克在学校并没有什么朋友。他的父亲不酗酒，不家暴，平易近人；他的母亲善解人意，大方善良。虽然镇上的人平时表现得欢迎他们，然而私下都觉得他们的美满虚假得像一场梦，并且必定会惊醒。后来，当克尔克被通缉，他的父母被军官盘问时，镇上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们作证，于是他们进了监狱，那时镇上的人心想，这梦终于醒了。

毕业后他们不约而同在同一家公司任职。科研总部远在市区中心，然而开采矿物的分公司就建在曾经的废墟之上。帕特里克曾在父母的情书中了解过他另一个父亲庞大辉煌的企业，却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在同一个地方工作。他们时不时在市郊外的荒漠散步聊天，甚至有一天帕特里克为了证明自己能飞，从土崖上一跃而下，摔断了胳膊。就是在那段时间帕特里克和克尔克研发了通过银砾矿能够共享情感的装置，组建了自己的研究所，在那段时间克尔克向克莉斯汀·格林(Christine Green)告白，也是在那段时间有两个研究员因为实验事故去世了，帕特里克没有去他们的葬礼。

帕特里克找到了他生父的电话号码。

电话是一种古老的，或者贫穷的工具。帕特里克沿着旧公路走了十几公里，天黑时他终于找到一个还能用的公共电话亭。他从叮当作响的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投币。

“喂？”

“……”

“你谁啊？”

“我是帕特里克。”

“老子才是帕特里克，滚！”

“(嘟……嘟……)”

挂上电话，再次投币。

“喂？”

“我是你的儿子。”

“哈哈哈哈，叫爸爸。”

“(嘟……)”

帕特里克把听筒重重地摔在话机上，发出了沉闷的声音。他靠在脏兮兮的玻璃上。他想哭。突然他发现这一情景与无数老电影的情节如此相像，他又嘲讽地想笑。于是他又哭又笑，直到他猛地砸下另一个号码。

银砾矿是一种令无数人渴求的物质，特别是在它滥用之后。一直以来，一个名叫黑巢的组织试着完全掌控银砾矿的生产，他们有充足的资金和人力，最重要的是，他们有充足的武装。帕特里克的研究所位置偏僻，人手不足，资源短缺，最后却成为了唯一幸存的独立银砾矿加工所。几天前，一名黑巢的特工告诉他，帕特里克，只要他说出研究所的位置，就能在黑巢工作。他给了他电话号码。

事实上帕特里克不关心黑巢，不关心工作，也不关心研究所。长期的边缘角色让他无时不处在一个过于清醒，过于虚无的状态中。那时他真切地希望，他所有的过往能够擦除，一切能够重头再来。那时他太年轻。他不知道的是，有时重新来过并不需要把旧的毁灭。

克尔克和克莉斯汀逃走了。黑巢几乎把研究所夷为平地。克尔克和克莉斯汀从那时起被通缉。

帕特里克进入黑巢的第二年，黑巢和一个物流公司发生了军事冲突。意料之外的是，小型冲突最终演变成战争。帕特里克奇迹般在弹火中幸存，却在战争中彻底崩溃了。战争结束后他在一个旅店待了很久，干尽蠢事。他经常干的是喝醉之后抓住一个人挑衅，直到那个人把他打得半死不活。某天他照常要了一瓶啤酒，一个略显疲态的人推门进来，在他面前站了很久。帕特里克抬头看了一眼，却如同看见天使降临一般恐慌。

来人是克尔克。

克尔克一句话不说，帕特里克被打断的手还打着石膏，仿佛他们的人生从来没有被毁灭，而是在另一天，帕特里克从土崖上跳下来，只是为了证明只要他想，他可以飞。

帕特里克挥手在柜台上击碎玻璃酒瓶，又将锋利的一端朝自己挥过来。克尔克扭住他的手腕，在剩下的瓶子碎在地上之前，把他带走了。在另一个旅馆，他见到了坐在轮椅上的克莉斯汀。克莉斯汀得了渐冻症。克尔克和克莉斯汀至今仍未结婚，他们所有的结婚计划都在对银砾矿的研究和帕特里克的背叛中泡汤了。克尔克曾发誓要找到叛徒帕特里克，几年来这一直是他们行动和不屈的唯一指引，然而此时帕特里克就站在这里，三人却感到一种巨大的虚无充填着世界。他们在沉默中分别。回到旅馆，帕特里克痛苦地发现，如同他的父亲一般，他几乎也爱上一个有夫之妇。他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克莉斯汀。他觉得自己必须离开。不仅仅是因为他愧对他曾经的朋友，也是因为他无法再承受一次打击。又是一个清晨，仿佛他从未长大一般，他离开旅馆，前往另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在老旧的列车上他听见一个小孩在学字母表。母亲说，第一个字母是A。孩子问，最后一个呢，母亲回答，是Z。不知为何，A和Z在帕特里克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旋。以至于当车站长不耐烦地问他的名字时，他说，他叫AAZZ。

在另一座城市，帕特里克——AAZZ开始了他作为“自由职业者”的生活。他在白天四处奔波兼职，晚上随机找一家酒馆过夜。生活算得上“稳定”了，只是克莉斯汀的形象挥之不去。往往是在某个瞬间，他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开始幻想克莉斯汀在此地的场景。剪影，步调和旋转。她无处不在，而且永远是背影。他竭尽全力希望停下，做出种种解释：克莉斯汀和克尔克是他唯一能被称为“朋友”的人，他是在将熟悉感误解为爱；克莉斯汀和克尔克的突然到来击穿了他所习惯的独行生活，他们离去留下一个空洞，他太孤独；或者他只是作为一个朋友在思念，这有什么错误？最后他放弃了解释，相信时间会稀释她的形象。

一个单调麻木的夜晚，AAZZ推门走进一家小餐馆，打算吃点通心粉。时值盛暑，餐馆的空调很惬意，人们看起来也很和善。AAZZ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听到有人在就发展和社会高谈阔论，还有一位女士皱着愤世嫉俗的眉。前桌有张桌板掉了下来，以往朝地的那面露出与台面截然不同的沧桑——

破碎的声音，还有巨大的爆鸣声，以及耳鸣，手臂的麻木。裂纹从一个点发出，中心已经模糊，微弱有金属的反光。AAZZ意识到他刚刚朝一面镜子开了一枪。先是不安的疑惑，随后恐惧沿着脊柱麻痹。他完全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四周没有一点事物回应他的恐惧：声音，画面，暗示——没有。这是哪里，怎么到这里来的，为什么带着枪，他试着回忆，但是一片空白。他最后记得的是他进了一个餐馆，落座，……之后？

孤独，疯狂，无助，失望，悔意，自由，虚无：经历最有耐心。永远等着，伺机报复。那是一片城郊的废墟，他刚刚站在废弃公寓的厕所里。AAZZ缓缓走回市区，清晨刚入，似乎没有任何事物改变。他找到同一家餐馆，询问他自己的行踪。重复问了几遍之后，明白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毫无意识地出了餐馆。他浅浅放了一点心，踱步到他最熟悉的酒馆。他和这家酒馆的老板比较熟悉，也许老板是可怜他，总之他们聊得挺投机。战争结束之后，AAZZ留下了一把跟随他多年的手枪。和酒馆老板混熟之后，他就把枪交给了老板代为保管，因为他居无定所。他用手肘撞开门，发现自己置身于尴尬的氛围中。坐客似乎每一个人都认识他，盯着他从门口朝里走。老板正从二楼走下来，看见AAZZ，猛然停住。AAZZ决定先开口，他问昨天晚上他干了什么。老板怒不可遏，大吼大叫把他赶了出去。AAZZ注意到他用力挥手时肩膀上的纱布，于是问坐在室外长椅上的人，昨晚发生了什么。那人昨晚不在这附近，他告诉AAZZ听说有个疯子拿剪刀狠狠戳了酒馆老板一刀，然后提着一把枪跑了。

AAZZ游荡在街上，想起了他的母亲。她扑过来掐住他的喉咙，尖叫，哭喊，泪水和窒息一齐向他压过来，他总是费力挣扎许久才能逃离。疯子。他记得这个词。不仅仅是当成一个概念，一个词语，而且从身体上记得。他想起断片的记忆，恐惧重又袭来。如果——

不。只是因为失眠。只是因为我从来没能睡觉。多少会有点不正常的地方。

但是——

只是最近太累了。休息一天就会好的。

要是——

不会再有了。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绝对不会。

随后几天他惶惶地闲逛了几日。很快天气冷了下来。秋天，AAZZ已经重新回到了四处兼职的生活。他不在意也不愿回想那晚发生的事，因此渐渐也真的忘了。在这个城市待了好些日子，他渐渐和一些固定的人熟络起来。大概描述一下就是：乞丐，穷艺术家，街头艺人，站街女，三只猫，两条狗，和零星几个和他一样战争结束后无处安身的“特工”。与他父亲的阶层别无二样。AAZZ对这种奇怪飘渺的关系感到满意。能够见到一些可以在其面前放松地聊天争执大笑的人，给了他一种归属感。有时某个他们认识的乞丐不幸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街巷里，他和其他几个人能给乞丐举行一个粗糙滑稽的葬礼。有人手头上稍微宽松，就能一起喝顿酒。那时黑巢经过短暂的膨胀和连续受挫，已经外强中干，其他新崛起的势力对黑巢觊觎已久，整个世界正处在剑拔弩张的形势中。每天都有城市改旗换帜，人们脸色阴沉，内心恐慌，AAZZ和他的狐朋狗友却过着与世隔绝般愉快的生活。尽管他偶尔敏锐地担心着时势，他却几乎是希望地觉得，他的结局是莫名其妙地淹死在某条河里，就像他所埋葬过的那些人一样。

因此当他发现自己趴在高大的野草地里，手里攥着一根红色的铅笔时，他再一次陌生地感到迷惑。他爬起来坐着，才发现双手沾满胡乱的红色。冰冷的猜疑和事实重合在一起，他闭上眼睛。血是红色的。他不想知道自己这次又做了什么，但他焦躁地想要知道他认识的人是否还都活着。只是一根铅笔。颜料也是红色的。两个步伐匆忙的人从他身边经过，他们是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的流亡者。其中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

“别去北边那座城市。前几天有一个疯子拿铅笔杀了很多人。”

“铅笔？”

铅笔？AAZZ感到近乎荒谬的悲伤。他拿铅笔用力朝胳膊戳了一下，没有擦破一点皮。然而铅笔曾经被染成红色。他站起来，丢掉铅笔，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他有一种想追赶他们的冲动，但只是想想。草很高，很快他就只能看见清晨边缘清晰的太阳。这时风吹起来，长草稍稍低了一点，AAZZ看见黑色的人影在远处向他移动，停了下来。

杀人犯，泄密者，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人，以及任何被认为应该被清除的个体，会由城市猎人负责。城市猎人不是一个职业，而是一群自发接受各个城市的公开赏金委托的人。这项传统先是零星地由一些退伍老兵承担，最后不分资历，能力为上。有些人以此谋生。AAZZ认出那个黑色的人影是城市猎人。一瞬间他明白没有哪个城市还会接纳他了。他立刻弯下身，在长草的遮掩下逃去。薄薄的清晨，他第三次离开。

此后是流浪。衣食住没有一样沾边。半个月的饥饿漂白了所有思考和感觉。AAZZ开始出现幻觉，他开始置身于记忆中，旁观他自己行动，言语，自身则如同幽灵弥漫。克莉斯汀的背影重又出现如同海市蜃楼，而AAZZ却不再能清晰分辨时间和空间。他怀疑现实的真实性，也怀疑记忆的真实性，直到最后所有记忆演出混成一团，所有人物同时上场，所有剧目同时上演。AAZZ尽力无视所有喧嚣的幻觉，尽管他漫无目的，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去，他却仍然在走着，一直走着。

从一周前AAZZ就发现有一个人尾随他。在几百次绝望的确认后，他确定那不是幻觉。从那人一闪而过的剪影，AAZZ认为那更有可能是一名城市猎人。几次他故意停下，希望城市猎人能精准地终结他的痛苦。然而那人没有行动，似乎在观察。有时AAZZ突然回头急行，只能捕捉到那人一闪而过的影子。一来二去AAZZ也就像忽视幻觉一样忽视他了。冬季降临，AAZZ仍然穿着秋季破旧不堪的衬衫。饥寒交迫，他开始发烧。他昏昏沉沉走在薄薄的积雪里，幻觉仍然在旋转，有时他试着对他记忆的演员说话，但他们充耳不闻，于是他将他们完全屏蔽。那时他认真考虑起死亡来，前行只为寻找一片称心的墓地。只是有另一个问题：尾随的黑影逐渐靠近了。几次AAZZ能盯着那人黑色的轮廓，那人却没有逃走。AAZZ心里管那人叫死神，因为那人的行踪的确像。终于有一天那人向他靠近了。AAZZ对他的接近感到恐惧，慌不择路又虚弱不堪，他径直跳进冰湖里。模糊中他听见另一声水花溅起，感觉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臂。

再次抬起眼皮，AAZZ听到柴木的燃烧声，嗅到食物浓烈的气味，感到火焰不均匀的温暖。他看见有一个人的轮廓与明暗在黑暗中被火光中勾勒出来，一时间两个词卡在了喉咙里。最后他选了一个他觉得合适的，问：

“我死了吗？”

声音沙哑得他自己都没认出来。但他认出了那个人的：

“帕特里克。我又见到你了。”

来人是克尔克。

在找到帕特里克之后，克尔克和克莉斯汀迅速离开了。那时黑巢势力仍然不减，而他们二人仍然高挂在通缉令上。离开时他们都沉默不语，一层疲惫与迷茫各自心知肚明。他们和其他被通缉的人联系了起来，组织了避难所，势力逐渐强大，野心也逐渐壮大，想要重建和平的秩序生活。在一次和黑巢的正面对峙中，克莉斯汀被流弹击中，不治身亡。克尔克再无心领导避难所，转而开始做城市猎人。他离开后不久就收到了避难所覆灭的消息。那瞬间他觉得自己和多年前帕特里克重合了。命运如此可笑。就这样他麻木地作为城市猎人度过了许多时日，一天他平凡地看见一条新的委托。他在长草地见到了目标，却觉得如此熟悉。他跟随着目标，同样经过几百次绝望的确认，确定了那人就是帕特里克，却被那陌生的疯狂挡住了接近的步伐。直到冬天降临，他看出他的目标时日无多，最终决定与他接触。看见那人跳进了冰湖，揭露谜底的好奇与莫名的急促中克尔克不假思索地跳下去把他拽了上来。

克尔克在湖畔的森林点起篝火，烤了几只飞禽。他递给帕特里克半只翅膀，帕特里克——AAZZ把所有食物都扫荡干净。舔完指尖后，AAZZ发现四周静得出奇。所有幻觉都消失了，仿佛全都淹死在了湖里。他抬头看见了克尔克，克尔克远比他记忆中的更加疲惫。他们无言以对了许久，AAZZ想起一片背影。他吞下一声口水，问：

“克莉斯汀呢？”

“克莉斯汀死了。”

这句话同时扯碎了那片背影。AAZZ叹了口气。他没有必要问她是怎么死的了，也没有必要问克尔克经历了什么。他们都厌倦了讲述，不想开口。于是他们又坐了许久。直到另一面崭新的太阳开始升起。AAZZ开始提到他精神不正常，又到一些失去理智和暴力事件，最后终于绕到了城市猎人。AAZZ忐忑不安地说起，他现在也许是一个目标，应该尽快和克尔克分别。他等着，等着克尔克回答他稀松套话下面的问题。克尔克说，他就是一位城市猎人。他就是来解决AAZZ的。AAZZ放下心来。克尔克看了他一眼，说今后不是每天都能吃烧烤的，也许AAZZ能做点城市猎人，至少能赚点钱。AAZZ苦笑道，他已经是一个目标了，恐怕没法让猎物来当猎人。克尔克说，AAZZ不是真的叫AAZZ，也没有多少人认识他。他可以换一个名字，然后重新做一个没有过往的人。AAZZ问，换什么名字？克尔克说：

帕特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