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江 · 意忆

你一定会记住的，你终会记住，永不忘记。

  溪江，一个孩子，一个好孩子，你如何看待她？

  第一次见面还是在图书馆，当时两人为了考试都在复习，正值腊月寒冬，所有人都穿着棉袄，只有溪江还穿着夏季的服装，仔细一看还能看到些许墨水和血迹的点点污垢。流年坐在了溪江的对面，她们刚好对上了眼。那一瞬间，流年在溪江的眼中看到了无数的可能性，可能是点点星光，也有可能是一整片包裹了宇宙的星海。真美啊，这是流年的第一反应，可为何这点星光会藏在这布满灰尘的角落，她迟迟没缓过神。午夜已致，溪江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图书馆，刚到校门口却听到有人叫了一声同学，紧接着手中接到了一个厚重但柔软的东西，是一件外套。

“冬天了，不多穿一点身体可是扛不住的哦。”流年又递给溪江一杯糖水炖梨。

“很高兴认识你，我是苏流年，可以叫我流年。这杯炖梨是十几分钟前买的了，应该还是温的，喝一点吧。”她站在灯光下微微一笑

“嗯….谢谢你，我是周溪江，叫我溪江就好...真的不要紧吗？这么晚了…”溪江缓缓接过冒着热气的杯子，喝了一小口后暖意渐渐涌了上来，冬天的夜晚瞬间变得像春天一样了。

“没关系，你不也刚出门吗？要不要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家离这里远...真的很感谢你。”

两人这样分开了，流年看着溪江离开的背影，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从这天开始两人成为了朋友，溪江经常出现在学校的天台，她们就坐在那里看看蓝天，聊聊天。流年注意到溪江总是很安静，听她讲话的时候大多也只是浅浅一笑，而她总是穿着长衣长裤，就算夏天也依旧如此。时光飞逝，她们到了该毕业的年纪。但奇怪的是流年在毕业典礼那一天迟迟没有等来溪江，前一天她还跟流年一起在天台唱歌呢。同学中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甚至有人问溪江是谁，流年认为自己实在有些过于忧愁了，她没多想也加入了毕业典礼的狂欢。

  毕业了，流年找了个好工作，没过几年就当上了经理。家里人和同事都在为她高兴。公司聚会中，她笑着接过一杯又一杯红酒。一杯杯酒下肚，她恶心的想吐，头脑越来越模糊，思想都搅到了一起，她走到门外的楼梯间中坐下来，冷风将他的头脑吹得清醒了几分，但也只是暂时的。她看了看高楼大厦，恍惚间想起曾经那个午后，那个蔚蓝的天空，那个天台，还有那个女孩。是啊，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或者多久没联系了？她去了哪里？过的好吗？总比自己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好吧？自从当上经理，工资是多了，人际交往她本来也不差，可是自由倒是被慢慢剥夺了，自己就像个电池一样，等最后被消耗殆尽就会随意丢弃在角落。上层依旧有权利掌控她，下层的领导工作也交给了她，可手下连管理都很难了，表面上是经理，工作比清洁工还难啊！光是这个月就去了三次医院，查出的病例一个比一个严重，什么严重焦躁，轻度抑郁，中度精神分裂都出来了，以后难道会轻松吗？她慢慢往楼外走，脚步逐渐加快，对，跑起来！远离这一切！让世界安静下来！都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远离这些尘埃！——————

  等流年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高山之上的田野里，夜晚的风无情的拍打在她脸上，她看着山下的城市，忽然觉得可笑。是啊，拼搏了这么多年，连个目标都没有，朋友也没关心。如果这样睡去，不管一切的话，是不是就解脱了？想到这里，眼泪不争气的往下落，眼前越来越黑。啊，要睡觉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白光乍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镜子，里面映射着躺在病床上的自己，真是狼狈。向右看去，是一扇窗户，外面天气正好，没什么云，时不时有两声鸟鸣。真是美好，自己这是回到了那家医院吗。正这么想着，病房的门开了，走进来的正是溪江。流年瞬间精神了起来，她内心有太多想问的了，但这都在看到溪江依旧如当初那样对着她微微一笑时雾散云飞了。

“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样？”

“压力有些大，你呢？好几年没见了。”

“不错哦…”

“嗯…….”

  在和溪江的对话中了解到，流年的父母发现她不见了以后慌忙寻找，后来在田野间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流年。送往医院时呼吸微弱，进急诊室的那一瞬间溪江刚好当了志愿者看到了流年。和流年的父母一起见了医生并聊了天后，得知流年现在患有严重抑郁和精神类严重疾病，她的家长决定让流年进行一次长期休假，正好溪江能一起陪着，所以两人可以一起去休假，也算是老朋友叙叙旧了吧？流年看向溪江，那样美丽的蓝发，还有时刻微笑着的嘴角，以及最珍贵的，那如深海一般的蓝色瞳孔，几乎和从前没变，就像是从那个时代来的一样呢。

  几天后，医生确定流年的身体已无任何不适，她可以出院了。流年牵着溪江的手走出医院的大门，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感觉。回到家，流年看着这所自己住了3年的小公寓叹了口气，随后从卧室拿出一条毛毯铺在家里，收拾了卧室后让流年把行李搬了进去，现在是下午5点，还有时间。流年思考，流年放弃思考，流年决定带溪江出去吃饭，顺便想想去哪里。她们走在小吃街上，叫卖声，炒菜声，和人们的欢声笑语构成了一条有着烟火气的街道，最后她们走进了一家面馆。

“那么，这次休假很长，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流年问溪江。

“我哪里都可以，再说了这次是为了你计划的旅行，我才应该问你呢。”溪江笑着回答。

“那边吃边想吧，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如果可以的话，明天就走。”

  她们最后定好了几个目的地：巴黎，东京，纽约，悉尼还有冰岛。

  登上了飞机，流年看到了许久未见的蓝天。她们的第一个月呆在了澳大利亚。又在东京住了两个月，去了秋叶原，大阪等地区。她们也去了纽约，走到了时代广场中间，两人牵着手，在寒冷的夜晚，在一盏盏路灯下，在嘈杂的人群中。只有她们依旧牵着对方温暖的手慢慢走在大街上，看着大屏幕上的灯光不断闪烁，变亮变暗。然后去了巴黎，见了艾弗尔铁塔，看了大英博物馆。最后一站，是冰岛。

她们坐在去往冰岛的船上，海鸥盘旋于高空之上，海中数不清的鱼儿成群的游过。下船后站在这片流年期望已久的土地上，她觉得一切都美丽极了，而旅馆倒也看着温馨了几分，那家旅馆并不大，可是老板

和其他住客都是好心人，有些人看流年不太了解这附近的景点和餐馆，老板娘帮着出了主意。还有刚刚在船上那个高大的男人，看着威猛，却也笑着跟她们说了一家酒馆和一个不错的海岸，没什么人会去，景色

不比景点差。

  她们站在悬崖之上，望着浓雾包裹的海洋，鸟鸣环绕于四周。还有一个星期就要结束旅行了，流年觉得这一切都过得太快了，六个月竟然就这样悄悄溜走了，她以后还能见到溪江了吗？她还能和溪江这样出去旅行了吗，如果可以的话，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对了，还有那些问题，流年一直没有问出口，这几年她到底去了哪里？她太想问出这个问题了，可她没有，她等了将近六个月。她有预感，等知道这个答案了之后，不妙的事情会发生，她可不希望这一切发生，她要溪江留在她身边。她决定在旅行的最后一天问溪江。

  时间飞逝，她们又冰岛住了十二天，旅行即将结束，她们要回家了。在飞机上，车上，回去的路上，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就如洪流般将她吞没，没有一点呼救的机会。她们们终究是回到了一切的原点，她那套小公寓，所有家具因太长时间未打理，上面已经蒙上了一小层灰，在夜色下几乎看不到。她们登上屋顶，坐在一起眺望着高楼大厦，仿佛过去的六个月就如童话般从未发生。但流年知道，是时候问出口了。

  “你这六年到底去哪里了？”她终是说出了口，把这几个月藏在心底的东西说了出来。

  “哎？为什么要这么问？我找个时间在告…”

  “我现在就需要答案，为什么躲着我？没关系的，全部都告诉我就好。”流年看着溪江，此时她已经下了决心，之前所有的恐慌和不确定都消失了，她现在只需要一个答案，只是一个答案而已，哪怕真相会让她浑身碎骨也好，她需要这个答案。

  溪江沉默了许久，她在想什么？是在犹豫吗？是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会这样？没关系的，自己只不过是问出了一个问题而已，所有人都会想知道问题本根的答案，对不对？自己只是想知道而已，仅此而已。

  “好，我会告诉你，但是你会不会难过，我没办法确定。”溪江抬起头，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情感。

  流年发现天台此时的颜色有些过于淡了，不使整个世界的场景都在变淡，这里变成了一片片空白。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一片空白？流年有些慌乱，但没有表现出来。这片空白紧接着变化成其他场景，这个场景…有些眼熟？对了，这是她们以前的学校，这是他们学校的洗手间。里面有五六个人，嘴里净是些听不清的污言秽语，他们围着厕所最里面的角落，中间还坐着个人，蹲在地上紧紧抱头。那人的头发…等等…不对吧？不对...蓝色的头发….蓝色…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怎么会这样，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溪江…溪江怎么会？！怎么会...流年看着眼前的景象，她拼命告诉自己何时幻觉，这是幻觉吗？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啊，周围的笑声，叫骂声，手机闪光灯发出的声音，还有小声的抽泣，一切都太真实了。这是事实。

  “抱歉，这是事实。”溪江站在留名面前，她脱下黑色的外衣，手臂上的伤疤，烫伤，还有许多细密的小伤口展露在眼前，大部分都是被刻意伤害造成，但手腕处整齐的刀印….似乎出自她自己的手。

  “你知道吗...有的时候，一个霸凌者若是想，若是有地位和金钱。他可以舍弃一切道德底线，去做出所有人都会恐惧的欺凌，而被欺凌就算反抗也是无用功。”溪江轻描淡写的说和流年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化。场景从学校变成了树林，又变成了天台。但画面中的主角，永远是那个蓝发的孩子，默默躺在地上承受所有她本不应接受的事物。这六年间，她都在忍受这种东西吗？为什么自己没发现？我到底是不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朋友？

  “别担心，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他们，是那些霸凌者。他们天生活在金钱的宠溺之中。他们不会理解的。”溪江看着过去的自己说道，他转过头来，右眼出现了一个眼罩。而场景也变成了学校天台，溪江蜷缩在边上，捂着流血的眼睛抽泣，前面放着纪录了一切的小刀，上面的鲜血滴在地上，她的右眼彻底废了。流年想上前安慰或开口说句话，但似乎有什么说不出的东西，将她牢牢固定在这里，连一丝声响也发不出来。

  流年看着不断发生的霸凌还有那个始终不变的被霸凌者理解了。她永远是受害者，而自己正是那个原本可以拯救她的人。

  “接下来，是最后，也是导致我没有与你相见的原因”

  “这是真相。”

  场景变化到夜晚，学校有了烛光与鲜花的点缀，流年明白，这是毕业典礼那一天，她怎样都没有找到溪江的那一天。场景变换到了校园远处的那棵大树，那里站着那个蓝发的孩子，还有那令人厌恶的面孔。他们脸上洋溢着恶心的笑容，一副自己高高在上的模样有说有笑的，他们大部分看起来这少喝了几瓶酒，还有磕嗨了的。内容如出一辙，霸凌和污言秽语涌入了大脑，只是那锋利的刀刃在月光下发出的银光，和后面逐渐失控的场景让流年越来越慌，她好像知道了。周围嘈杂声声音随着一抹红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失控了的尖叫声和手机闪光灯刺眼的灯光。那个蓝发的孩子不动了，红色颜料顺着作品的最令人惊艳的中心缓缓流下，戏剧依然达到高潮，艺术家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向世人宣告着自己的伟大事迹。真是可笑，血液和眼中的不甘见证了这一切，可惜没人愿意作证，没人会愿意给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作证，真可惜。领头的那个女生先稳住了其他人的情绪，紧接着掏出手机和谁打了个电话，不到一会的功夫，一辆黑色轿车开到学校的边上，从后门绕进来两个黑衣大叔。他们抬着艺术家的杰作放到了后备箱。戏剧已然拉下帷幕，这幅杰作遗憾的被艺术家抛弃了，多么可怜，多么悲惨，多么的…痛苦。那辆车开啊开啊...开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一个了无人烟的偏僻树林，一个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水面溅起银色的水花，这幅作品就这样退场了，不会有人再见到她，不会有人再记得她。到最后就连那辆车都开走了，世界归于寂静。

  流年迟迟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一个鲜活的生命刚刚在被眼前被抹杀，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她甚至尝试过寻找她。

  “这就是真相，你要的真相。”

  “我有一个请求，只有这个请求了。”溪江慢慢走向前，场景变会那一片空白。

  “找到我，好吗？我一个人太寂寞了…那里好冷，我真的很害怕，没有人来看我，没有人记得我。”她抱住流年小声抽泣着。

  “求求你，记住我，求你了...”溪江的眼泪控制不住的往外流，流年也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流年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对方冷静下来。

  溪江慢慢收回手，向对面坐了几步，回头对流年笑了笑。那蓝色的瞳孔里，承载着回忆，承载着流年所期望的真相。

  慢慢的，流年发现自己正在不断上升，而溪江停留在了原地，抬着头对她笑呢。场景在变得阴暗，潮湿，冰冷。而溪江的皮肤开始逐渐腐烂，消失，直至最后变成一具白骨，沉湎在那片湖底。流年则是逐渐上升到了空中，看清了全貌，这里离城市有很长一段距离啊。她看向天空，夜空中繁星闪烁，她伸手去够，但抓住的不过是虚无罢了。她流下了眼泪，但又笑了，笑的绝望，但又看透了真理。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白色天花板，她缓缓坐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镜子。她回到了一切的原点，望向窗外，鸟鸣四起。脸颊有什么东西滑落，她伸手摸了摸，是尚留余温的眼泪。

  她理解了，她全都理解了。

  记忆中的女孩已经消失了六年，从来都没有什么六个月的旅行，自己只不过是昏迷了六个星期而已。六年，六月，六个星期。这就是最终的答案。可她记得一切，他永远都不会忘掉了。而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是啊，去完善那个孩子最后的愿望，她最后的期望。

第二天，一个新闻冲上了个大浏览器热搜榜的前几名，内容如下：六年前失踪女大学生遗体已被打捞，凶手已被抓捕。

    至此，溪江「意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