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杀死参孙

拉乌尔·桑松（Raoul Samson）是一名阿尔及利亚裔的法国籍学者，主要研究领域是中美洲的玛雅文明，两个月前在PSL的学术研讨会上得知婆罗洲的湿莲遗迹出现在了危地马拉北部的雨林中，于是掏钱聘了一伙罗马尼亚的雇佣兵，又找了一个长期居住在危地马拉的美国地质学家合作，希望对那片雨林进行地毯式的搜索，找到点新的发现。

        我们接到任务的时候，他们的队伍已经从墨西哥出发前往危地马拉了。考虑到雇佣兵队伍人多眼杂，我和欧阳繁繁打算在桑松返回法国后动手，这之前要尽可能地收集信息，毕竟这个任务除了刺杀桑松本人外，还需要销毁他手上的资料，所以必须对大体内容有把握。

        我找来许多材料，有他发表的论文，参与过的项目等等，但我不懂法语，为此找到回归正常工作的蒯青涟帮忙翻译。三天后，蒯青涟拿着一份我看得懂的东西回来了，我大概浏览了一下，只有一半是关于桑松的，另一半是湿莲遗迹的研究文件。我抬头望她，估计是因为眼神里透露出了些许疑惑，她挑了挑眉毛，又把文件从我手里抽走了，她开始大声朗读，读完了就把纸丢给我。

        “Samson……这个人的名字真有意思。”她时不时还抬起音调来发表一点评论，“他的姓氏应该被翻译成萨姆森或者参孙，这个译名是他前年受邀参加讲座时官方给出的，可能是登记时把m误写成了n吧。”

        这很正常，我刚去国外留学时经常写错自己的名字。

        蒯青涟继续说道：“无论是Raoul还是Samson，最早都是基督教的教名，但这位法国学者可并不是上帝的儿子。他是阿尔及利亚裔，而且是一个纯正的穆斯林。”

        “我对宗教不感兴趣。”我把头撇开。

        “你必须得了解，严恩，这是你的任务，我只是友情帮你找出任务疑点而已。”蒯青涟把她正在读的那份材料也扔给我，“我还没说完呢，这位有着基督教教名的穆斯林学者，主要研究方向是玛雅神教和萨满巫术，而在不久之前，他又被突然出现在婆罗洲热带雨林中的上古文明湿莲吸引，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在我看来这并不奇怪。也许是因为在母子楼长大，我知道宗教偶像的权能无非来源人对死亡的想象或者教徒狂热的信仰，无论披上什么外衣都是一样的。

        例如，母子楼习惯于把死后灵魂进入的世界称为“彼世”，把记录灵魂并重新投送回生物世界的过程叫做“轮回”，把处理轮回的机构叫做“地府”，把监视人类文明的机构叫做“天庭”，这些都是为了适应母子楼所在的宗教文化体系而诞生出来的称谓。宗教的任务就是为人类无法解释的事物套进一个严密但神秘主义的理论系统，所以既然是人自己造出来的，那么想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

        桑松是不是一个虔诚的穆斯林就由清真寺来裁定，但他为什么会受到无名组的关注，理由已经很明确了：天庭的人发现他的研究出现了问题，比如他从资料里得出了要消灭彼世的结论，或者他找到了永生的方法，并打算使用危地马拉的遗迹来进行祭祀等等。再夸张一点，他可能找到了实现玛雅预言里世界末日的方法，并打算用巫术手段回到2012。

        婆罗洲的湿莲遗迹是去年才被发现的，两个月前又出现在中美洲和印度，相关的报道毫不吝啬使用夸张的字眼，说什么距今五万年前的文明残骸，人类可能曾被大规模灭绝，打破人类文明发展史研究的基本前提，世界将因此陷入新的末日之类，在我看来有点太扯了。不说位置南辕北辙，婆罗洲和危地马拉虽然都是热带雨林，实际上气候和土质的差异都很大，光热条件上来说，婆罗洲更靠近赤道，而危地马拉则更靠近火山，火山灰促进了玛雅文明的繁荣。原型可能类似，但在婆罗洲能繁荣的文明不一定能够适应危地马拉，过去的研究应该已经很好地证明了这点。

        根据我的判断，要么就是有人把危地马拉的遗迹搬到了婆罗洲，要么就是把婆罗洲的遗迹搬到了危地马拉，总之这是一个纯粹的恶作剧，硬要研究二者联系的人最终只会自讨没趣。

        在下午的讨论中，我把这个判断告诉了欧阳繁繁，她也深表赞同，反倒是在一边旁听的楚路皱了皱眉毛，然后拿起那份有关湿莲遗迹的资料仔细研究。

        “关于桑松，我这里还找到了一些资料，你可以看一下。”繁繁把她带的的材料拿出来摊在桌上，这是一篇新闻报道，说的是三年前的一场发生在罗马尼亚的火灾，一栋老旧的木屋旅馆被闪电击中，当场起火，42人在雷击和火灾中死亡，其中有36人是当地东正教堂的唱诗班成员和祭司，桑松似乎是作为目击者受到了媒体的采访。

        “桑松那天也住在旅馆里，他带着他的妻儿从土耳其返回，在罗马尼亚打尖，妻儿都在火灾中身亡，但他奇迹般的毫发无伤。在那以后，桑松就开始了对玛雅文明的研究。”繁繁说，“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他的宗教信仰被动摇了，相应的道德观念可能也发生了改变，或许……”

        “等一下。”楚路此时突然打断道，“你们仔细看看这份对湿莲壁画的解读。”

        壁画所讲述的内容很简单，湿莲的土著人通过祭祀召唤出一条巨蛇，巨蛇为人类部族带来了物质和生殖的昌盛，在人类的赞美中变得愈发荒淫无度，最终被部落的勇士刺穿头颅，身体爆裂，巨蛇体内无数的粮食和财富为部落带来了新的繁荣。

        楚路让我们关注有关壁画细节的解读。巨蛇不仅仅促进了人类种族的繁衍，还与人类进行交配产下了许多黑白两色的小蛇，这些小蛇同样具备祭祀的魔力，它们围绕在巨蛇身边，为人类的巫蛊、占卜活动提供支持。

        黑白两色的蛇，祭祀、巫蛊与占卜，这立即让我们想到一个地方，还有一个人。原始的祭祀往往指的就是在致幻药物的作用下进行集会，我记得有人曾经这么盖棺定论道，那人自己就是一个来自远古的祭司，驱使着黑白交织的蛇类编织出了一个又一个虚虚实实的幻境，把很多人都骗得团团转。

        西南有个村子叫云桥，那里有两种没有名字的蛇，暂且称其为黑蛇与白蛇。它们除了可以通过毒牙分泌神经性毒素外，还可以生产出一种具有强烈致幻性的因子，它的打击对象并不是生物体的神经系统，而是其灵魂，是被称作意识和记忆特定结构，为了支持这套系统，黑白蛇的灵魂和意识结构也相当发达，和人类基本一致，被称为“蛇精”也不为过。这套原理是超自然的，连我自己都搞不太明白，故在这里不多做解释。

        它们在这套运转体系中的地位很特别，既存在于现世，又因为生物特性使得其灵魂具有了对象性的功能，很符合宗教和神秘主义的美学，因此它们常以不同的形象出现在各种神话中，就像湿莲壁画里描述的那样，冥神的眷属、死亡的使者等等，大多不是什么好词。

        自称“幼儿园园长”的上古白蛇精在听我们讲完湿莲壁画的故事后陷入了沉思。他永远都是化成小男孩的样子，穿着不知道谁给他买的童装，只不过头发是白色的，瞳色也很浅，为了偷懒肢体也没有化全，连手指都没有，被截断的手腕摩擦着下巴。我到原本寂静的黑暗中有许多蛇头伸出来。

        “我不知道。”白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点思路也没有吗？”

“我只是一个看蛇的，哪知道那么多事情，”白蛇摊了摊手，“混沌初开时，自然的一切对于人类而言都是未知，未知成为神启，神启诞生传说。那时候交通又闭塞，隔一个山头，隔一条大江就是完全不同的理解了……流传到现在的只是风毛菱角。”

紧接着我就听到繁繁语气凶狠地自言自语了两句，用的是她老家的方言。

        “……算了，我们自己去问她。”她转身准备离开，“就不信那老不死的会老实告诉我们。”

      “要我说，你们就去找谭雪好了。”白蛇用手拨了拨水面，“就算是祖师爷，也只是活得久，而不是知道一切。要比对历史的了解程度，她还远不如谭雪这样的专业人员。”

        “怎么还要拉她下水？”繁繁起脚连续踢动水面，把水踢到白蛇和周围聚过来的蛇身上。

“我也只是给点建议而已。”白蛇淡淡地回答。

        谭雪和她的关系很好。当年谭雪失踪时，繁繁差点就要去找，最后却被其他人劝住了，但没有人劝我，于是我成了第一个找到谭雪的人。在这之后繁繁就变得很不听劝，尤其不听楚路的劝告，毕竟当时楚路给她讲得最多。

        这下我们两个都没办法了。我们和白蛇并不算太熟悉，但是蛇会对人类保持绝对的赤忱——这是白蛇自己定下的规矩。就算他知道什么，却不向我们透露，那么就说明这个秘密的级别已经高于规矩，也就是说，将直接威胁到他们本身。

但依据过往的经验，我的判断更倾向于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我们又去找谭雪。谭雪早就已经卸下了人血包袱，现在生活过得很滋润，也没有什么心事，一心一意地在学校里发挥她的学术价值。我们正好在她午睡时到达，她有一个独立的办公室，房间里充斥着依兰依兰的味道，到处摆着各种各样的小物件。欧阳繁繁走上去，轻柔地摇醒她，于是她盯着有点朦胧的睡眼招待了我们，泡了一壶花茶。

        “我记住了，这是薄荷菊花茶。”欧阳繁繁品了一口，果然把话题指向我，“只有严恩没记住。”

        她们俩开始神秘地笑。我很想说我记得，而且我还知道这是绿薄荷和杭菊，但是谭雪曾经教我不要急着去解释什么，我要遵守这个规矩。这是个他们常用的针对我的陷阱。

        “桑松教授是个很好的学者。”谭雪用发绳简单地把头发拢起，然后坐回办公桌前和我们聊天，“学术水平非常高。”

        “人品呢？”繁繁问道。

        谭雪笑得很无奈：“我们也只是一会之缘。如果我能够一眼看透人心的话，当年就不会走这么多弯路了。”

        我和繁繁再次对望，实际上并不是对望，而是欧阳繁繁单方面地瞪我，而我不得不回应她的视线。谭雪坐在我们对面，她肯定会觉得这很好笑。

        “至于湿莲遗迹，接下来我将阐述一种观点。”她继续说道，“首先，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个故事里存在着某种事实。毕竟是壁画，虽然存在一定的艺术加工成分，但依然是根植于生活的。”

        “然而，存在矛盾的不仅仅是壁画的内容，壁画本身同样存在着巨大的矛盾。你们也看到了，故事最后的结局是巨蛇被杀死，而部落进一步繁荣，对吧？”

        她在这里顿了顿，似乎是在等我们的反应。

        “但是学界认为，这个部落并不是自然衰落的，它的衰落不是因为人丁衰败，不是因为疾病，也不是像庞贝古城那样，被大规模的自然灾害所毁灭。部落的鼎盛时期究竟有多少人，这个我们还没有能力去计算，但是一定相当庞大。然而，这么多的人，最后却突然消失了。”

        “消失了。”繁繁重复道。

        “彻底的消失。”谭雪点头，“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在婆罗洲的湿莲遗迹附近没有发现任何人留下来的痕迹，但是建筑结构很完整，依稀可见当年的繁荣，也就是说只有人消失了，而且是在部族最鼎盛的时候消失了，这是非常不自然的。”

        “会不会是迁徙了？”我问道。

        “不否认这种可能性。”谭雪说，“无论如何，只有神话的结局是存疑的，他们根本就没有从巨蛇那里得到财富，而是被巨蛇反噬了。巨蛇可能象征着其他东西，比如天气，那年可能是灾年，因此他们不得不迁徙，又或者巨蛇就是祭祀，部落因为祭祀而集体自杀——这种事情其实也发生过。”

        她说到这里就暂时停下了，眼神在我们俩身上来回扫动，然后深深叹了口气：“以上的所有观点和考据，都是桑松教授在他最近一次研讨会中提出来的。那场会议我没有去，但是我看了录像。”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他说对了，所以“巨蛇”想灭口。

        但我的第二反应却是：这不符合天庭判断强制执行的标准。需要被强制执行的对象，要么是已经或可能对人类文明造成巨大损害的个体或集体，要么是为了实施社会破坏而接近彼世的个体或集体。桑松不符合其中的任何一个。显然，巨蛇就是祖师爷的这个猜测已经相当深入人心了。

        “我也曾经想过，这条‘巨蛇’会不会就是她？但这是完全没有证据的猜测。其次，我越思考，越觉得这很奇怪。如果是巨蛇奴役了人类，或者就是单纯让他们消失，那为什么还会有人类击败巨蛇的壁画保存下来呢？就算人类击败巨蛇的故事是假的，又为什么会有部落更加繁荣的后续呢？”

        “壁画并不是完全可信的。”我对她说。

        谭雪点点头：“分辨其中可信的部分，不可信的部分和矛盾的部分，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桑松的责任。我听说他每隔三个月就会去一次危地马拉，深入到雨林中去寻找遗迹，实在是令人佩服。”

        我们从谭雪的办公室里出来，欧阳繁繁叹了口气对我说：“还好没把我们的任务告诉谭雪。”

        我只能对她冷笑。到时候新闻出来，谭雪肯定会是第一个发现桑松教授死于严恩和欧阳繁繁之手的人。

        然而当我们回到楼里时，却看见楚路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穿着三天前的长袖和短裤，头发毛糙糙地翘起来。

        “天哪，你们终于回来了。”他迎上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别磨唧了，一起报。”繁繁下令。

        “好消息是，桑松要死了。”楚路挠了挠后脑勺，“坏消息是，桑松要死于自然灾害了。他们的队伍在雨林里遭遇了极端天气，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呼叫救援，截获于两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