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梦

**Torrion 3rd, 589 R.C.**

精灵很少像大部分人那样“做梦”，比起睡觉，冥想是他们更偏爱的休息方式。

Amastacia是个无疑少数派。作为预言法师，她的梦境揭示着未来。她主动或被动地做着那些属于或是不属于自己的梦，吸收着那些自己应该或是不应该知道的事。很难说她是否享受这份与旁人不同的生活，尽管她能以梦境中的碎片为媒，帮助伙伴数次化险为夷，也能以梦境为指引，提前窥见未来的一角。不过Amastacia仍然厌恶着某些画面。那些摔碎的杯子或是枯萎的花，熊熊燃烧的大火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她惧怕那些令人心碎的事出现在她的梦境，随后在她的眼前化为现实。命运之流奔腾不息，而她只是恰巧于河畔旁观。

“如果未来早已定格，那么预见这一切的意义又是什么？”她听见有人问到。

Amastacia刚想要回头去寻，一阵闷雷般的轰鸣却猛地从她左耳袭来。尖锐刺耳的音波如同要挖出她的思维一般，一波又一波地攻击着她的鼓膜，撬开她的头骨。她的右手像是要挖出心脏般紧紧抠住心口，整个身体早已瘫软着半跪下去，全靠耷拉在围栏上的左手勉强维持着平衡。直到过了永久那么久，那巨响才渐渐化为虚无。在意识与听力逐渐恢复的嗡鸣与嘈杂之中，她断断续续地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是法师塔。”*

*“法师塔上……”*

*“……法师塔……”*

她下意识抬头望向黑曜石塔的方向。保护着塔身的蓝紫色奥术光芒早已随着先前尖锐的咯吱声一齐消失。此刻一个巨大的黑洞出现在塔的上方，吞噬着被硬生生与地面割裂开的黑曜石塔。那黑洞比通体漆黑的黑曜石塔还要黑得多，比世界上任何存在的东西都要黑得多。它像是吞下了所有的光线一般，成为了黑色的代名词。

Amastacia曾经见过这种黑色一次。

Amastacia只在梦里见过这种黑色一次。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却已经自动奔向法师塔的方向。空白一片的脑海中无意识地思索着那些已经毫无意义的名字。学姐，Duraxis，猩红之手，其他的七阁们，那天带着她做测试的少女，还有——

“Ellena！”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伙伴着跪倒在地，“Ellena今天去法师塔办事还没回来！”

*Do something Amastacia just do something. You are a wizard and there must be something you can do.*

比身体速度更快的是她飞速运转的大脑。Amastacia急着想要从法术书中翻出一个解决方案，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消失了。于是她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法师塔一点点消失，连带她的意识一起。

Amastacia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她睁开眼，精灵特有的黑暗视觉告诉她正处于一个陌生的房间。窗外夜色昏暗而繁星高悬，蓝色的月光如平常一般，温柔地包裹着她以及远方伫立着的黑曜石塔。她挥挥手，轻声在指尖吟唱出一抹微光，却还是无意惊醒了一旁浅眠的女仆。

“抱歉……”她和女仆一起带着歉意开口。相同的话语在空中碰撞出尴尬的氛围。最终还是对方替她解了围：“您跟我来吧，Ellena小姐等您很久了。”

“Ellena，哦，哦，好。您带路吧。”她轻轻晃了晃脑袋，试图唤回变得长远而模糊的记忆。“这是哪？”她问领路人。

对方的声音恭敬而又平缓：“这是Ellena小姐曾经的府邸。”

明知道对方背对着自己，Amastacia依旧默默点了点头，无言地跟着对方前行。女仆带着她穿过长长的回廊，绕下旋转楼梯，领着她来到了会客室门口，比了个“请”的手势。

会客室的灯光并不如Amastacia想象的那般灯火通明，三三两两的昏暗灯光与桌上烛台是仅有的光照来源。她眨眨眼睛，适应着灯光也试图看清坐在沙发上的人。其中的金发少女注意到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Amastacia轻轻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你可算是醒了。”Ellena，那位坐在她身旁的吟游诗人，温柔地朝她介绍着剩下被昏暗灯光笼罩着的两位，“这两位是七阁的Estralia和Duraxis，你或许可以称呼她们为‘至高法术女士’。”

“而你是Amastacia Greenflash，极光的一员。”金簪盘起黑发，名为Estralia的法师看向她，打断了还没开始的自我介绍，“不久前我们在白金塔刚见过，我记得你。”

Estralia身边那位有着棕红色蓬松卷发的精灵放下手中正在摆弄的十二面体，拍了拍Estralia的肩膀，又看向愣住的新来者：“Estralia，都不在黑曜石塔里了就不要一直板着脸嘛。又不是工作，你太严肃了！你看，你吓到我们刚来的小精灵了。”

“没有，没有。”回过神的Amastacia摇着头，喃喃低语着，“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意识游离般地念叨着，“唰”一下子站了起来。“不要回法师塔…*不要去黑曜石塔！！*”她像是疯了一般急促地呐喊着，“从白金塔出来之后不要直接回法师塔！求求你们，不要去法师塔……我梦见了，我梦见了……”她的嘶吼很快变成了悲鸣与哀求。残存的理智支撑她将这些支离破碎的话语飞快地全数吐出，“我知道在七阁面前说这些很没有说服力，但我梦见了，我梦到死灵法师召唤出一个黑洞将整个黑曜石塔吞噬殆尽，他一定是想要将你们一网打尽……对，对，也许你们七阁最近都不应该一起呆在黑曜石塔……“

“还有你，Ellena，最近也别去黑曜石塔办事了，对，对，没错。还有，还有，那个死灵法师不只是个死灵法师，他是个*全能者*，半只脚踏入了神的领域，是比雷文霍格大法师还要强大的存在，对。是的，是的。你们千万要小心，千万千万千万…”她凭借着本能吐出音节，嘶哑的声音逐渐变为失神的呢喃，“我的预言梦很准的，我是预言法师，我小时候的梦全都成真了。不要去法师塔，不要去法师塔。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活下去，不要死、*不要死……*”她双手捂脸跌坐在地，泪水顺着她的指缝流下，在地毯上无声消失。

“Amastacia，Amastacia，”Ellena伸手将地上的精灵拉起，带着歉意看向另外二位，而对方回以她无言的微笑。“Amastacia，我们可不是为了让你悲伤而在这里，”金发少女轻轻拍拍她的背，试图唤回她的意识，“会没事的，”她说，温柔地抚摸着精灵绿色的长发，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泪，“你可以做到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于是Amastacia的眼泪渐渐平息，只留下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大厅中回荡：“抱、抱歉，”她哽咽着，“是我太奇怪了，对不起——”

“Amastacia。”黑发黑裙的法师再一次截断了未完的话语。她身边的同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随后对Amastacia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Estralia没有回头。她摁住Duraxis的手，眼神对上了那道犹豫无措的目光。

“你知道为什么今天我们在这里吗？”她问。对方摇了摇头。于是Estralia放开了同伴的手，身体前倾，十指交叉撑着下巴，更近地看向那双金色的眼睛：“那我换个问法，你知道为什么今天你会见到我们吗？”

Amastacia抽着鼻子，脸上的迷茫多过泪痕：“我…不知道。”

“是因为你。”她重新坐直，头发里抽出金色的法杖指向了她的法师后辈，“是因为你希望有这样一天。”

“我？”Amastacia顺着法杖指向自己的胸口，被泪水冲洗过的双眸此刻布满了迷茫，“为什么？是你们商量好的吗？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们看向彼此，随即轻笑出声。

“本来是不认识的，”Ellena说，“***但我们死在了一起，所以也可以认识*。**”

吟游诗人的声音清脆而温柔，如同早春的露水跌落一般。于是Amastacia眼前的画面也如同四散的水波一般扩散，模糊，然后消失。

她又一次睁开眼，回到了另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房间。她掐了掐自己，指尖传来的刺痛提醒着她回到了现实。夜色依旧昏暗而繁星高悬。Amastacia轻轻推开窗，望向曾经黑曜石塔所在的方向。

那是个好梦，她对自己说。

晚风吹散了她的长发与眼泪。泛着蓝色的月光温柔地包裹住她，就如同在梦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