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独白

> 匿名
>
>

我并不是什么十分要紧的人物。这几十年来始终孑然一身，不能称作漂泊，亦不能称作安定。说是独守空房显得有些矫情，说是四海为家又难免带些自嘲意味。

实际上，尽管从未经历过，但也许是基因作祟，我对这种看似彷徨的生活并无陌生之感，蛇与人大概因此而不同。

让人觉得很有意思的是，我从小和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学习人的语言、知识、伦理体系、价值观，而对于蛇应当具备的品质，似乎从来不在我的课业范围内。可是这一切又有何意义？仅仅是帮助我渗入人类社会罢了。即使是初次踏进黑暗，我依然如归故里，自然地盘踞在阴冷的角落。我看不到自己的脸，但我知道，那一定和任何一个冷血捕食者一样狰狞恐怖。

我身边的人类却恰恰与我相反。我的伴生之人抛弃了作为生物的生存本能，以道义境界作为自己的行动准则——甚至生命也只是践行路上的一个最重要的筹码，但也仅仅是一个筹码。

所以她最后选择了用掉了这颗筹码。我是唯一一个提前知道她将要选择死亡的“人”，我跟随她去寻找已逝者留下的一切线索，即使我早已清楚事情的真相——也清楚知道真相后将有何种后果。

她实在是太好的一个人了。我无数次帮助她寻找真相，却又无数次在暗地里阻止她找到真相。只可惜我也清楚，她是不可能停止脚步的，你越阻挠，她越顽强，越拼命，死亡逼近她的速度就越快。后来我竟然选择不去阻挠她了，我只想陪她走好最后一程，尽管这将是一次痛苦的旅程。

直到真相大白，她坐在自己的桌子前，我绕在她的右手上，把自己的头依偎到她的掌心里。我看到她的眼里有泪光，但是表情却非常平静。她叫我盘到左手去，我知道她要做什么，却依然去做了。她拿起笔，开始整理资料。我只能看着，因为我流不出泪水。

所有东西整理完毕，朝霞已经漫上半边天了。她看着窗外，我们俩都默默地看着窗外。

她突然说：“朝霞真美啊。”

我点头，盘得更紧了。

她低下头来，用大拇指搓了搓我的头：“亲爱的，帮我去镇上买一份米粉吧，给我加两份鸭肠，一份猪肝和一份油渣。”

我点了点头，缓缓变成了人形，顿时感觉眼泪流了下来。我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也把手覆上我的背，对我轻轻地说了一句：“再见。”

再见她时，她已经倒在血泊当中。

我成为了第一条早早失去伴生人的蛇，不过很快我就不是唯一了——杨任生离开了云桥，墨水也被落在这片山沟里。我们俩像离开了根茎的草，漂泊在世界的角落。我很快被分配给谭雪，她已经开始了她的计划，我蛰伏在她身后，看着她为了存活而伤害自己，为了存活而伤害其他人，最终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伤痕累累。

她变得极其敏感。后来她和我打趣道：“你在黑暗中看着我——仿佛我不是被保护的对象，而是你的猎物一样。”

谭雪的睡眠质量很差，好不容易有睡意，又会被药物的作用折磨，最终只能在痛苦中熬过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

实在因为是太担心她的状态了，当然，也对这种恍惚充满了卑劣的好奇，于是在一个罕有的眠夜，我偷偷潜进她的梦魇。

梦境是黑色的虚空，如同宇宙，让不由得生出渺小、恐惧之感。几乎在我进入虚空的同时，突兀的，令人窒息的痛苦排山倒海般向我扑过来，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阿鼻里燃烧。我远远地看到谭雪在梦境中的倒影，五官非常模糊，身体已经失去了人的形状，如同一团躁动不安的因子。

她把她的头——如果那能被称作头的话——转向了我。我看到了她的表情，看到了她的眼睛，也许是因为她的表情过于怨毒，我几乎不敢相信那是一个人类。不速之客的突然闯入顿时引起了她的注意，那团不稳定的灵魂化为数道利剑，不惜一切代价将侵入者扑杀在自己的领域里。幸好我做好了准备，也不准备妄想用言语唤起人性，只是迅速脱出了梦境。意识还未完全回到现实，本能却已经催动身体，迅速向房间的一角缩去。等到意识完全回归，我才发现我刚刚躲开谭雪真正的杀招——她的毒刺还在手里，背部弯成弓形，如同一只猎杀野兔的捕食者，而我就是那只已是强驽之末的野兔，狼狈不堪。她的表情有些迷茫，很快反应过来，开始和我道歉。实际上，应该说抱歉的人是我，我因为自己的一点卑劣的好奇心，破坏了她来之不易的休息。她只是苦笑：“没事的，睡着和醒着一样痛苦。”

我哑然，看着她已经毫无睡意，径直翻下了床，钻进盥洗室里，再出来时已画了皮，拉开厚重的窗帘，让室外的月光和灯光透进来。此时已接近下半夜，我们站在城市之巅，俯瞰这美轮美奂的夜景，以及灯光下疯狂的人。在流光下的阴翳中，有多少人为了纸醉金迷而挣扎，他们又是为何要得到这一切？是为了生存，为了欲望，还是像谭雪一样，为了毁掉它而掌控它。

谭雪最终做到了，她点燃了自己的一切，炸毁了她所怨恨的一切。她还是变回了人，带着一身的野兽般的伤痕。

我和谭雪成为了好朋友。她则关注着严恩，以及严恩的“干女儿”——那个同样走在复仇路上的人，苏城宁。苏城宁没有谭雪那样火一般的热情，她选择了迂回，和暗处的敌手进行长时间的博弈。她明面上的职业达到巅峰的同时，敌手也最终走向了消亡，彻底湮灭。

我跟着谭雪去参加她的庆功宴，严恩在前面开车，点了根烟。到了会场，又把烟狠狠地掐了，换了件大衣穿上。

我们走进去，里头果然是觥筹交错，苏城宁被围在中间，柔和而真切地微笑着。此时已接近半夜，不少客人离场，又有不少我熟悉的人入场。

苏城宁微笑着把最后一个生人送出了场馆，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眼神平静。

会场里的灯全暗了下来，只剩舞台上的一盏聚光灯。尹金沙站在聚光灯下，故作严肃地咳了两声，开口道：“朋友们，今日我们欢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一场伟大的胜利——”

“有请苏城宁同志上台做获奖感言！”随后就嬉皮笑脸地在嘘声中下台。

嘘声很快停止，转为掌声雷动。苏城宁在一片叫好声中缓步上台，接过尹金沙给她的，不知道哪个桌子上拿的空酒瓶，站在了立麦前。如同奥斯卡获得者一般，看着台下蠢蠢欲动的人们。

“首先，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我叔，老尹，谭妈，还有那些为了陪我演这场戏而奉献过自己的人，谢谢你们。”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需要听到这些感谢，做出这些努力绝对不是为了一句感谢。他们在期待另一句话。

苏城宁依旧平静，静静地扫视着台下的人：“接着，我知道大家都很想听，我想说说我现在的心情。”

紧接着，苏城宁退后一步，全场观众屏息以待。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褪下了闪耀的高跟鞋，撕碎了身上昂贵的礼服，脱下胸罩，然后毫不羞涩地以袒胸露乳的姿态站到聚光灯下，甚至随手将麦架折断。她——应该说是，他的脸上没有一滴眼泪，没有痛苦，只有喜悦和坚毅，他近乎疯狂地咆哮：

“他娘的，老子赢了！”

全场开始欢呼，鼓掌，喝彩。灯都亮了，照亮了每一个角落，礼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没有人为她落泪，有的只是喜悦，只有喜悦，这份喜悦并不来源于他们，但他们却喜悦地去分享这份礼物。

因为没有人会怜悯他的过去，或是计较他的身份，有的只是钦佩，是为战友的胜利的真挚祝福。

我和他们一起喝彩，时光在我脑内迅速回溯，我想起李馨的悲哀，谭雪的痛苦，又看到眼前人的喜悦。或许将我们以物种来区分本身就是不妥的，灵魂的共鸣本就不论基因。

将情感桎梏于形体，多么低级的想法。

我逐渐感到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开始模糊起来，大概是因为喝了酒吧。我的胃有点痉挛，有点作呕，过于强烈的情感像烈酒一般，给人极不好的感觉。我想出去，可是想到明天还要继续漂泊，突然不忍离开了，望着身后的人们，还是决定享受好这一刻。于是我又开了一瓶啤酒，走到一边，看到墨水坐在角落里吃点心，就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把酒递给他，问他：“你不高兴吗？”

他看了我一眼，把酒接过来喝了几口，说：“我太高兴了。我还害怕这种高兴很快就会变成泡影。”

“像我们当年那样？至少现在我们还有人在。”

“不，”他摇头，“我还是觉得这种祥和的气氛太让人不安了。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已经变得祥和得可怕，祥和到有人认为我们已经不再需要她了，你觉得我们会怎样？”

我一惊，看了看会场中央那团簇起的人群。我们俩相对无言，只能默默地高兴而惶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