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ath Dark Waters

*胡言乱语。原创设定，与艾欧泽亚无关。包含可能令人不适的描写。*

*“我”与爱梅特赛尔克，性别、排列顺序无关紧要，因为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被困住了。事实如此，不需要浪费时间对于现状进行任何形式的争辩。我们喋喋不休地争论末日降临的可能性，同时，我们必须悲哀地正视骸骨被吵闹的号角声唤醒的那个时刻终将到来的事实。我们自愿被放逐，却又被永恒地圈禁在这个呆板的环形结构之中。我在说我们可悲的生命。与我们的诉求一致：我们需要生命，需要以死亡作为存在依据的生命。过去的一切——生死、病痛、苦难，统统被归为电子档案，幽蓝色，漂浮在空中的优雅文字，随着手指滑动便会轻巧变换诵读语调的产物。我们并非愤世嫉俗的革命者，无限的时间使我们放任自己沉沦于这有限且虚伪的自由之中。一些激进者认为他们必须振臂高呼：我们需要夺回死亡的权利。于是他们坦诚地去死——不值得被记述的死亡。亚马乌罗提不会无视死者的存在，戴着面具的人们将葬礼视作与晨会无异的社交场合，他们围绕着尸体交谈周末的见闻，偶尔喝下无味的饮品——他们认为，那是一种礼仪——比惨淡的花卉和泪水更适合用于证明某人生命的逝去。

自杀者，亚马乌罗提只存在自杀者——非自愿的死亡早已不复存在。为此，我们得出了那条最简单的结论：我们被困住了，被困在了无法终结的生命之中。而这种馈赠，绝非事实，充其只是幻梦一场。我们臆想最先醒悟者必须面对的残酷现实，然后，希冀自己不会有离开这座沉堕在浓重水影下的幻觉之城的那一天。将可能性降至为零的唯一方式，那就是在清醒之前，自愿去死。

亚马乌罗提市民无所谓自杀率飙升的事实，正如他们无视生死那样，每一天，无论他们目睹了怎样荒唐的死法，深海之中不存在日出月落，万物一如既往地照常运作。没有鲨鱼，我曾效仿某人从高楼跃下，我切身体会到了那犹如软体生物侵吞全身的重力，但这并不自然，理想化的现实应该是，饥饿的鲨鱼预先咬断我的头颅，然后我会在脊椎破损的最末一秒，看见鲜血泼洒在高楼外墙之上的那个华丽瞬间。华丽！意味着，浪费某人一整个工作日上午来处理自杀者对公共建筑造成的负面影响——我似乎无端想起了谁，但这段记忆似乎过于遥远了，必须给我更多的时间，我才能回想起完整的经历。

那么，说回“我们”。

首先，我们对这个社会无害。

我们不憎恨任何人。亚马乌罗提的好市民，我们爱戴他们，毕竟，他们是与我们无关的存在。我们并没有认为我们更高贵，我们只是选择了另类的形式。所有人都有直视真相的自由。想要嘲笑我的思想吗？我们尊重所有人选择的自由。在这座已经死去成千上万年的城市之中，居住着高尚的不死者。他们不屑于发动战争，对一切无动于衷，就算末日今天就要降临，他们也依旧会冷静地思考。如果需要牺牲者，那么，他们会认为自己的生命能够被奉上天平。他们总是缜密地评估一切，这就是生命进化到尽头的形式。这很完美，正如你留在那封邀请函上的签名一样，我该赞美这一切吗？

其次，我已经忘记了太多人的名字，包括你的。所以，我并不清楚这场葬礼的主人公身份，所有人都在谈论爱梅特赛尔克，他们说，我和他很亲密。与之相关的提示是，在场百分之七十的市民目睹了上周末这位大人物在某个不入流夜店为我买单的场景。该说很讽刺吗？享誉全城的大人物，我受邀出席你的葬礼，却对你一无所知。

我收到的邀请函上写的名字是哈迪斯，在我厘清一切之前，请不要打断我的思路。

我该如何理解这种亲密关系？印象中，抱歉，来到这里之前，我的记忆只剩下宿醉之后目睹的日光，仅此而已，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已经与我无关。我想到曾有人认为我是罕见的溯洄者，这是个好名字，用来形容那些……存在于都市传说中，枉死者的转生。我不希望我曾是另外一个人，或者说，我现在仍是另外一个人。他们说溯洄者会逐渐忘记一切，包括前生经历过的一切，以及此生发生过的事，而当溯洄者的失忆症状严重到影响生活的时候，它的存在就会被抹消——它们会被认为从未存在过，没有人将会记得那是谁，所以没必要举行葬礼。

溯洄者成为了一种都市传说，因为无法被证明。

在你看来，与一堆狂热自杀者混迹至今的我是不是没有资格谈论这一切？毕竟，我和你所挂念的那个人，并非相同的存在。

我只是错误地走进了你的高楼，错误地登顶，错误地跳楼自杀，错误地坠入了莫测的死寂之中，错误地用脑浆弄脏了建筑的外墙而已。

在触手上添上一抹血色也算是不错的品味，你会认同我吗？

没必要为我支付高额的夜店账单，毕竟我只是个人渣，喝不入流的鸡尾酒，你看不上沉溺于酒精的人，我想我应该记得这件事，但是，酒精能够催动人最脆弱的神经不是吗？要么关于爱，要么关于死。我喝醉了之后对你做了些什么吗？他们说，我们很亲密，但我不觉得是那种方面的关系。毕竟，你与阴森潮湿的冥界相关，而我，我憎恨死，知道缘由吗？不需要去理解，我想， 这大概与我溯洄的经历有关。你曾见过被海潮冲溃的沙堡吗？这大概就是与我相关的一切。你已经开始理解了，我也是，但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可悲的时间，然而，在这个空间之中，我们未曾期待任何事，下一个雨季，下一个黎明，下一个死者复生之时？我们无所期待，哈迪斯，我们理应同归于此，死寂与时间的终结。没有光，自杀者憎恨光线。

葬礼成为了预定的通道，不存在紧急出口。被困在疾风中受苦受难的干尸告诫我，我没可能抵达你的面前，只因我必须跨越这块沉浸在阴霾最深处的土壤之上绘制的圆环图样。每一个封闭的纹样之下都是一个濒临破碎的荒芜宇宙，失足者将会在其中独享数万年的孤寂时光。而那些宇宙的原貌……那是为仍留有余力去窥探的幸运者预备的赠礼。我早就忘记该怎么去看了，失忆症是如此轻易地颠覆了我一度习惯的生活方式。我不存在于任何一个宇宙之中，为此，我尚不具备进入其中的资格。葬礼上的陌生人是那么说的，我已经在某地逗留太久了。毫无印象的荒原一角，而我开始逐渐回想起自己，或是某人，曾经历过的一切了：我必须否定这种毫无道理的说辞——我未曾感受过仅供死者徘徊的海滨盘旋不散的冷寂狂风，荒原亦仅存于妄想之中。跋涉的动作是假象，一直以来，我都只是停留在某地。被封闭的岩壁之中，我仍能回想起那点凝结在我鼻尖的火光发散而出的热度。那些扭曲的阴影，它们背光而立，非生非死，一切都与现世的认知相悖——光影被剖离本体，生出了狭长的四肢，以及蔓生花卉的脑髓——这并不会令我感觉恐惧。我只是凝视着面前的火光，而在光焰的正中心，是早在千万年前便已经死去的亚马乌罗提。

那是一场与我紧密相关的死亡。正如婴孩被从母体中剖出的瞬间感受到的那会令它铭记终身、倍感绝望的下坠感一样，我与你，与在城中徘徊的幽灵，与生前感知过的一切，与曾存在过的世界，统统转变为了深海之中的泡影。当我从高楼坠落时，我曾短暂地察觉到破解这自欺欺人的幻象所必须的关键：这座城市过于安静了。我的半边头颅悬挂在风中，破碎的眼球变成了一滩可怜巴巴的脓液污染了某个不幸者的窗沿，一只完整的耳朵被紫楹花簇拥着，仿佛刚生长出的嫩茎一般。一副凄惨的图景，而我依旧在呼吸，呼吸、呼吸，在只留我一人的街头，催动那条将要腐朽化灰的喉咙，让它成为一条甬道，勾连……勾连万物，能够发声震动的万物，一息尚存的万物——自此，我理解了与我相关的一切。

溯洄者才是真正的不死者。死亡成为了我们不屑至今的密闭圆环上那处突兀的凸点，我徜徉在幽森的循环之中，等待所有人将我遗忘，等待我将所有人遗忘，自此我将彻底脱出这个存在了太久的世界。灭绝妄想，真相从未存在过，只有注定被抹消的溯洄者能够理解真相，而溯洄者……不会被任何人记住。

我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在我回想起大半经历的现下。该感谢你吗？哈迪斯，你又会做出怎样的表态呢？你大概不会满意——我早已习惯你不满的表情了。毕竟我只是回想起了与我相关的记忆，而那个人，那枉死且停滞于未定的时空之中、最终溯洄变成了“我”的某人……依旧没有回来。即使你利用自己的死亡将我引入冥间，我仍无法如你所愿。真是可悲，你会像凝视着我失败的自杀现场时那样叹息吗？在我带着愚笨的表情请求你将我从地上搀扶起来的那个时候——毕竟摔掉了大半个脑子的生还者尚不可能理性地分析情况，我只是提出了当下最为急切的需求：我已经没有手了，无法维持身体的平衡，我甚至没有发现我同时遗失了小腿。当时的我只剩下那唯一的诉求，就像只是不慎摔倒在人行道上那样：我请求赶来处理自杀者后事的爱梅特赛尔克先生将我扶起来——你在那时就已经将我与那位和你关系亲密的死者联系起来了吗？

赞美这可怖的直觉。

我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甚至都开始不自觉地嫉妒“我”了。

亚马乌罗提没有新生儿，新生的溯洄者……是个可笑的存在：我没有继承那个人的记忆，灵魂亦与之毫无相似之处。颇为讽刺的事实是，我至今都不知道执拗地想要将我留在这里的你——我可贵的拯救者，崇高的爱梅特赛尔克，嶙峋的冥界之主哈迪斯——是否考虑过解决之道呢？

我将在这里一直等待，并非等待你从沉睡中归来给予回答。我不期待得到你的回答，只想停留在此……我们被困住了，哈迪斯，但没有逃离的必要。这里没有光，我厌倦望见天光的每一天，正如我厌倦这虚伪的灵魂一样。我已经厌倦太久了，久到无所期待、疲惫至极。

现在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等待。正如你早就习惯的那样，继续无尽的等待。

我已经开始怀念和你重逢时的景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