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铜钱

“老狐狸，你要带我去哪？”

君清逸被逸清晓生拉出去的时候依旧惊魂未定。

他病还未痊愈，早晨还因咳嗽不止喝了大半碗糖浆，不到午时就被生拉硬拽的带上了马车。

逸清晓没有带什么行李，空手独持一把纸扇，悠闲的仿佛是出门踏春。

“嚷嚷什么，不知道的以为是我把你掳走的。”逸清晓一纸扇拍他脑门上，“当然是踏春。”

可不是吗。君清逸在心里嘟囔。逸清晓掀被子的手法无比娴熟，不由分说将人扛走的技术更是一等一的。他口中这“踏春”估计又是新想出来折磨人的法子。

君清逸缩到马车棚子的角落，撩起卷帘，果然又是眼熟的仆从，眼熟的傀儡。

他确实不敢深想，更何况刚因此大病一场。眼神扫向身后的人，那人确实是悠闲的看着窗外，好似慈善的老父亲。

转眼他们便出了城，马车驶在石子路上，有些许颠簸。逸清晓微微抬手，不知做了什么，马车便平稳的如宫内的石板地般，没有了半点颠簸

真是多亏了这尊大佛。君清逸安心的阖眼，心里却思绪不断。

自他被捡走那日他就明白，这逸清晓不是什么好人。先是过分恐怖的财力，后是惊人的实力，再然后就是这一屋子的傀儡奴仆。

正道的教育不允许他承旁门左道，更不要提这般残忍的禁术。近乎是本能的，君清逸从来就不肯亲近他。

马车走的很快，窗外袭来的风轻轻吹着，和煦的春日让鸟雀也活了起来。君清逸自然而然的在这适宜的“床榻”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将他从睡梦中摇醒。朦胧中他想起梦中事有些茫然，像爹娘叫他快些起来，带着他走进了密室，然后再无音讯。

我这是身在何处？

君清逸恍惚地想抓起逸清晓的袖，一下没抓紧，从座位上摔了个狗吃屎。脸上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逸清晓毫不掩饰的笑声从头上传来。末了还略带良知的将他从地上拉起。

“要到了。”逸清晓理着小孩的衣服，却摸到了他因为瘦而露出的皮包骨。

这孩子近来确实受苦了。还不到8岁，短时间内要消化这些，真是为难他了。

“到哪？”君清逸拍掉了逸清晓的手，看向窗外。截然是与韶光截然不同的风景。

逸清晓递给他一个包袱，里面装着近日新做的绿豆糕，道：“一个小城镇，条件自是比不上韶光。”

君清逸自幼嗜甜，当然对灵澜厨子做的糕点很是喜爱，逸清晓一番话还没说完，就一把结果包袱解了开来，吃了两个。像是满足了一般开口问道：“所以，我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这趟来就是让你体验一下生活。”逸清晓说这句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真如狐狸成了精，“倒也不必对我这般警惕，你反正都是我的人了。怎么，怕我把你卖了？”

不等君清逸回嘴，逸清晓便接了一句：“也不想想自己能买几个钱。”

君清逸心里暗骂：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货色，呵呵。

马车进了城门，君清逸被一旁的打闹声吸引了过去。这不看不知道，一看着实吓了一跳。这城门砖块破败不堪，表面覆满苔藓。车旁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居民们看着马车指指点点，他们无不衣衫破败，一位背着背篓的妇人更是只穿了一件内衬，见君清逸看向他更是直接跪了下来，祈求赏她点饭钱。

君清逸有些错愕，他回头看向逸清晓正不知如何是好。

可马车上哪有什么逸清晓。

他愣住了，脑子里只有一句“真被卖了”便什么都想不到。

急忙掀起马车前的帘子，那傀儡仆人和马匹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依旧华贵的马车停在原地，被人群仅仅包围。

那群人叫着，似乎以为君清逸是哪位官家的孩子，是来慰问他们的。闹着，哭喊着，让他赏他们点银两。

君清逸不敢现身，躲在车棚里感受着人群的推搡。逸清晓教过他，若是要生存下去，那便要学会与环境相融。

此时他脑子里只有两个个想法，一是活下去，二是找到逸清晓给他来一拳。

君清逸毫不犹豫的撕开了自己身上的衣服，揉散了自己的头发。靠着自己一年多练的功底掀翻了马车。趁乱从车里爬了出来，冲出了城门的隧道。

强大的求生欲使他紧神经绷，完全不顾周遭的环境跑到了一条阒无人迹的巷子里。

等他缓过劲儿来，才闻到身边弥漫着一股臭味。

他抬眼看向身边的土楼，破败，杂草丛生，这根本是荒芜的战乱之地才会有的。从一旁的门旁探出头来望着他，瘦骨嶙峋，脸上饿的几乎没了肉，一双无神的眼睛像尸体一般。

君清逸哪有见过这样的地方。被震撼的说不出话。

他自认为不是什么善人。只是那孩子和他年龄看似相仿，他着实没有不伸出援手的理由。

于是他走进，将兜里的一枚铜钱掏了出来，递给了那孩子，道：“小弟弟，拿去买点好吃的吧。”

小孩见了钱，像是猛兽一样从他手中夺过，迅速的退到木门旁。那枚铜钱被攥的紧紧的，一看就知道他用不了归还的意思。

君清逸叹了口气便走了。他比同龄的孩子成熟太多，确实可以独当一小面。只不过是回到当年流浪的日子罢了，他如此安慰自己。

沿着破败的土墙走了一阵，眼前却突然出现一座繁华的酒楼。万丈高楼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在这一片破败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君清逸站在门口观望了片刻，见里面的人衣着体面，有酒有肉，还有舞女相伴。门外确是歪倒在墙旁的饥民，身前摆着饭碗，已无力吆喝。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初入江湖的孩子哪有什么耐性，更别说看到如此景象。君清逸一咬牙，从袖中摸到小刀便径直走到了柜台前。

店小二见了他，那谄媚的笑颜立刻变为了嫌弃，抬手挥动，语气里满是不屑地道：“去去去，哪来的穷小鬼。没长眼吗，看不见外面的告示？”

君清逸转头，见那大门上赫然写着“贱民勿入”四个大字。他不经发出了冷笑，从兜里掏出几枚银子，奋力拍在了柜台上。

“说谁是穷小鬼。”君清逸一下跳上了柜台，居高临下的看着见钱眼开的店小二，“管账的，我问你，这些银子可以买多少包子？”

这人不可貌相啊，店小二瞅着这些银子，谄媚的笑道：“是小的有眼无珠，原来是哪家的贵公子，一看便气度不凡。我瞧瞧…这些银子，少说也能买一篓子包子咯！您要是要，我这就帮您安排！”

“不是我要。”君清逸一脚踩在了店小二欲要拿钱的手上，“看到外面的人了吧，这些包子，都分给他们。”

店小二疼的叫出了声，一听他要分这些包子给那些贱民，脸色一下就变了，连忙喝道：“找死！你莫不是偷了哪个贵公子的钱吧，穷小鬼。分给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我呸！那包子还不如喂狗，喂猪！都比这来的实在！”

他这一番话惊动了一旁的客人和侍从，一众人纷纷围到君清逸身边，对他指手画脚，指着他的鼻子嘲笑着他的不知天高地厚。

君清逸一下踢翻了放在柜台上的果盘，掏出灵澜小刀挥向众人。见人群散开了几分才坚定的说道：“这钱是我我的，我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倒是你们，指手画脚的活生生像一群跳梁小丑！可笑。”

他转过身，拿刀指着蹲在一旁的店小二，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冷冷的说道：“要么给我做，要么死。我想这偏僻的地方，死一两个人也没人会管吧。”

这一年下来他和逸清晓学到的最多的就是如何让他人感到恐惧。他一直觉得没用，为何总要一味的压来压去，总要伤了和气。询问后逸清晓并没告诉他原因，只是笑着摇扇，叹着气。

如今君清逸算是知道了逸清晓的深意。看着店小二屁滚尿流的身影和悻悻散去的众人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背后已经因为紧张出了层冷汗。他望着门外东倒西歪的人们，心中默道：“这是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事了。”

“阿君，行善乃是医心。”还在咿呀学语的他，在母亲怀里听她诵读心经。君清逸从来见不得他人受苦，或许是家庭教导他要行善积德，或许是因为自己足够悲惨的经历。他总会处处留些善种，能救一个，便是一个。

店小二备好了包子，君清逸便带着他出了门，用小小的身体大喝道：“大伙们，来吃包子咯！不要钱，今儿我请客。”

那些饥民一听见这事啥都顾不上了，霎时间一条街上的饥民便都跑了过来。嚷嚷着“给我一个”涌上来一窝子疯抢，不出一分钟，装包子的篓就已经空空如也，但依旧有饥民没有拿到，就算拿到的饥民三两口就吃完了依旧眼巴巴的看着比他们小上不少的君清逸，嘟囔着“小少爷……没了吗”。

君清逸几乎是没有思考，将身上剩下的几枚银子也给了店小二。饥民们见状纷纷跪倒了下来，如拜神一般朝着君清逸行了大礼。

“诸位朋友，大可不必如此。”君清逸轻轻一避，没有受这份礼，“我的一份心意罢了，不足为提。”

说罢，他正欲向前扶起了为首的饥民，却被一阵掌声打断了动作。

“这位小少爷可真是个大善人。韩某实在佩服，不知小友姓甚名谁师从何人啊？”

一位身材高挑的君子从他身后走出，着一身玄衣，一双上挑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嘴角挂着笑，饶有兴趣的看着君清逸。

没来由的，君清逸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本能的，他迅速后退一步，眼神警惕的盯着这人，没有开口。

“不要这么见外嘛。愿行善积德者，便是友。只是我想提醒这位小友一句。”男人的眼睛眯的只剩一条缝，眼瞳中露出的狡黠的光让君清逸心神一凝。

“所见并非为实。”

“总有些人，永远都不知满足为何物。”说罢，那人便大笑着离去。这句话像是死死的打在君清逸的脑门上，一旁的饥民若未闻其声，依旧死死盯着君清逸。

不等君清逸消化完其中的意思，店小二就背着背篓带着包子来了，饥民们再次涌上来，像饿鬼，像囚兽，像永不见光的怪物般挪动着身躯，吞咽着包子。

君清逸忽然有些害怕，他看着眼前这群张牙舞爪的人，有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于是他转身跑走了，只听背后有人大喊一声：“小少爷跑走了…小少爷跑走了！小少爷，我可还没吃上啊！”

吞咽声被抱怨的呜咽声盖过，几个饥民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冲上来意图抓住君清逸的衣袖却被他一一打倒，他拐进巷子里又是一顿奔跑。终于，他的身边除了弥漫着的臭味再无别物。

事到如今他才意识到他的病依旧没有痊愈，过分的劳累让他似乎又要陷入昏厥中，但他不能睡。前是阎王爷，后是饿鬼道，一个善人卡在中间倒有些进退两难。

这么一折腾，天色已晚。这荒芜的镇子连油煤灯都无，被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下。

刚刚入春，夜晚依旧寒冷。身体的状态让他无法在外边过夜，他只能踉踉跄跄回到那家他怎么都不愿意回的酒楼去，祈求身上的钱还够他住上一夜。

万籁俱寂，唯有酒楼灯火通明，灯光照亮了黑夜，湮灭了繁星。

店小二依旧百无聊赖的在柜台前坐着，看着君清逸来了便架起了一副谄媚的笑容，上前迎客。

君清逸掏出四枚铜钱，递给店小二，强撑着道：“这些钱，能住几晚。”

只见那店小二的眼神瞬间改变，一副戏谑的样子看着君清逸，冷笑道：“这位爷今日下午还是很阔绰嘛，如今怎么落得这步田地。呵，这四枚铜钱在本店内，可是一晚都不接待呢。现在给我滚！穷小鬼。”

如此这般，君清逸站在店门口，不知该怎么办了。他不会去求人，也不能去求人。正在纠结之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是今日白天的饥民。

那饥民见果真是他狂喜的无法言语，无法克制自己的喜悦双手抓住他的脚踝恳求道：“小少爷，小少爷，行行好…今日，我没吃到您的包子……”

君清逸愣在了原地，他身体瘦弱，饥民又怎么看不出他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他不想纠缠，抽出了脚，欲要再进店里询问。

那饥民见他要走，瞬间翻了脸面，怒吼着：“小少爷……你既然还有钱住店，就先把我的包子拿来…是你欠了我包子，是你欠了我包子！你还我！我不想死！”

顷刻间，所有白天得或没得到包子的饥民一股脑地冲了上来，叫喊着似乎要将君清逸撕碎。

霎时，君清逸的脑子里如走马灯般翻阅过他这短暂的一生，不曾绽放，不曾绚丽。不求如昙花般盛开，却不料将死于自己种下的因果。

这竟是人间。

被饥民压倒之时，这是他脑中唯一所想。

“我知道你醒了。”逸清晓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君清逸猛地睁眼，入眼是马车的顶棚。他揉了揉眼睛缓缓坐起，有些不知刚才到底是不是梦。

逸清晓依旧好端端的坐在他的面前，马车行驶得如履平地，他身上的衣服更是完好无损。

而他自己也好像陷入了噩梦之中，被饥民啃得连骨头的不剩。

君清逸看向逸清晓，见那人也在看他。

于是他放下了心，缓缓靠上了马车壁，准备再小睡一会。

“君清逸，听好。”

逸清晓叫他，于是他坐直了身子，手却无意间碰到了衣袋中的硬物，他怀着好奇心拿出，几乎是同时，逸清晓说出了他的话。

“总有些人，永远都不知满足为何物。”

是那四枚铜钱。

这便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