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第十二章

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人类的尸体。原本以为人死了大抵与猪羊无异，然而在我真正面对它时，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嗡嗡的回声不绝于耳。周围人的注意力倒没有放在异样的我身上，聚到尸体边躁动。我回过神时，人群渐渐散去，几个大汉扛起装着尸体的麻袋往山下走。

尹金沙混在散去的人群里，我赶紧跟上去，拍了拍她的背。她没有转过身，指了指我们头顶的夜空，此时月亮已经完全落了下去，村民们为了这桩意外点起不少煤油灯，现在已尽数熄灭，深谷逐渐回到属于夜晚的黑暗和宁静中。尹金沙对我说：“该睡觉了，你想知道什么，咱们白天再说。你刚刚呆愣愣地站在人群外围，肯定是被吓得不轻，我现在把所有知道的都告诉你，也只会让你胡思乱想一晚上。”

她拍了拍我的肩：“睡觉去吧，你能睡着的。”

我并不相信她说的话，因为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仍然在战栗，方才的无法动弹已经褪去，感觉像潮水一般从大坝中冲出，我我仿佛是一座能听清每一声虫鸣的山岳，波浪像针刺一样在皮肤的汪洋上细密地流动着，意识更是无比清醒与活跃，第一次让我因为“人脑是如此笨拙和迟缓”而感到心烦意乱。在这样的状态下还能睡着，那才是有鬼了。尹金沙在递给我最后一盏煤油灯后就消失在黑暗中，我也懒得与她争辩什么，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这是一个不眠之夜的事实。

可惜如同上天的讪笑一般的，我似乎在碰到床的那一刻就昏沉睡去，再睁眼时已经是白天，六下响亮的钟声适时地响起。我戴上眼镜，墨水还在旁边一动不动，外面天色刚亮，离早课还有一段时间，于是我披上一件薄衬衫，走出门，外面已有了人影，有的挑着担子往上走，有的坐在家门口配饲料，也有刚刚醒来，蹲在瀑布边取水洗脸，一切一如往常。我往下降到坑底的岩洞中，尹金沙果然趴在石头上，坐在石头上发懵，见到我出现在洞口，她抬手招呼两下，问我道：“睡得如何？”

我问她：“昨晚什么情况？”她对我说：“你应当认识那个人，就是我们昨天看到的走商。那人被土枪近距离射击，从后面打穿了头盖骨，没有多少抵抗痕迹。尸体是李家小孩子在村口发现的，被放在路中央，应该是他下午出村时在林子里被山匪挟持了。对方人数很多，是有预谋的挑衅行为，瞅准了从村里出来的人。”

她叹了口气：“看样子，针对的是咱们，只是劫持的人不对——那个走商卖的是奶粉，这种东西一般是城里才有，也不是什么生活必需品，很少有走商进这些货，这个走商的目的地也不是云桥，而是县城，正好给贼人盯着了，以为这厮是专门给咱们进货的。”

一个手无寸铁的走商好不容易挣得一点辛苦钱，正准备拿回去为全家老小糊口饭时，因为与自己不相关的争纷而惨死，这是何等悲惨和荒唐的命运。

我问她：“我们怎么会招惹上这种山匪？”其实我心里已有盘算，无非两种可能：一是村里人修了新路，山匪喜欢在老路上劫持，走那里的人少了，影响了他们的“生意”；二是这批人是游匪，没什么目标，只是这次盯上了云桥而已。

尹金沙问我的看法，于是我将猜测全盘托出，她听罢也只是摇了摇头，说：“没这么简单。如果是山匪或者游匪，不会处理得这么漂亮。虽然用的是土枪，但是痕迹非常干净，身上没有任何留下线索，昨晚派了一队人去山里找痕迹，这伙人把扁担也拿走了，没有留下脚印，甚至没有找到血浆和脑浆，这太异常了。土匪杀人的目的无非是越货抢钱，必须是招摇的，但这帮人并不想我们找到他们，看来咱们真的惹着什么大老虎了。”

“你们没有头绪吗？”我问她，她用责怪的语气对我说：“这么快就有头绪就好喽！如果打什么大老虎都能用苍蝇拍的话，武松大抵也只是个喝醉酒的小臭虫了。你祖父的消息还有吗？”

我挠挠头，关于祖父的线索像棉絮一样塞在脑子里，现在只觉得混沌不堪，神经潜告诉自己应当把它放下，潜意识里却对此事疑惑不已。尹金沙拍了拍我的肩，我们二人一同上去吃了个早饭。就见钱安坐在瀑布边上发愣，见到我们走过来，他立即从石壁上爬起来，一个箭步冲到尹金沙面前，身子向前一扑，双手猛推尹金沙的肩膀，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被推倒在地上，钱安趴在她身上用力摇她的肩膀。

我上前去想把他拉起来，然而他已经完全不理会我的劝阻了，只是怒目圆瞪，急促地讯问尹金沙：“昨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尹金沙只得把来龙去脉给他讲一遍，钱安又问了和我同样的问题，于是尹金沙又把回答我的东西再讲一遍。钱安又问：“你们追不到就不追了？”

这边的动静已经吸引到了许多人，很快人群包围，李兰走上来，见到如此情景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昨晚也在围观的人群中，并不像我这么大受震动，从我这里知晓了事情的后续，聊表遗憾以后就打了个哈欠往回走了。我顿然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憋屈，替我自己，也是替还在质问尹金沙的钱安。我追上李兰，她已经走到房门口，准备上楼继续睡觉，看来是被吵闹声吵醒的。我没有不识趣到去搅混她的睡意，于是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后就回到了人群里，把地上的钱安拉起来。

“他妈的，这是一条人命！是人命，不是猪，不是鸡，也不是你养的狗！现在他死了，因为你这点破事，而你却他娘的没有一点愧疚之心，说着什么'找不到线索'，'没有那么容易'，全他娘的是借口！拖久了就不用负责了，烧山里了就没发生过了，你是这样想的吧？那你和那群强盗有什么区别！狗娘养的尹金沙，再磨磨唧唧的我就和你没完……”

我赶紧把他拉走，这厮嘴里一刻不停地骂，力气也大得惊人，小马也赶紧上来帮忙，我们俩一边说着安慰的话一边把他拖走，尹金沙却傻立在原地，表情似笑非笑的，看得我也不禁上火。这时，一只手绕过我给钱安递了杯水，我回头一看，是已经洗漱干净的李兰。钱安骂了这么久也口渴，接过水一饮而净。尹金沙趁着他没空说话的时候开口道：“别急嘛，我说没线索，只是没得明面上的证据，东西终归是有的，别忘了这里是云桥，不仅有你们这一帮小牛鬼，还有蛇神呢。”

我们三人搀着颓下来的钱安离开人群，钱安没有受伤，但气力似乎全被耗在吵架上了，已经没什么反应了。我们把他带到山下，把他安置在教室里，然后去街上买素粉。今天有墟市，买完素粉后还剩下的点零用钱，这个季节没什么好水果，于是我们买了些零嘴。李兰问我刚刚追出来是什么事，我说：“昨晚我见到尸体都快要被吓傻了，但看你却没什么反应。”

李兰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没什么神采，我担心碰了她的逆鳞，赶紧想找个藉口转移话题，哪知这时小马也凑上来，一脸好奇地看向李兰。李兰终于是反应过来，叹了口气道：“我已经见过了。一次是我小时候，亲眼见到父亲突然倒在实验台上，猝死了；还有一次是来云桥不久，在山里玩耍时发现了一个人被砍了四肢。后来那个人被火葬了，骨灰撒在我们发现尸体的那棵树下。我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习惯这种感觉了，虽然偶尔会做很不好受的梦。”

李兰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似乎并不想继续说下去。我有些懊悔，这似乎让她回想起不少糟糕的回忆，自然也就噤了声。小马却是对她的梦很感兴趣，连连追问梦的内容，李兰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我看着那个被砍了四肢的躯干迅速被细菌侵蚀殆尽，周围摆放着各种没有四肢的白骨。”

“没什么好说的，我觉得自己已经病了，我也希望这件事早点结束，早点找到杀死他们贼人，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不然只会有更多的人因此死去，我的良心也要一直忍受这种煎熬，直至它被磨灭殆尽。”

李兰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她从左手口袋里拿出手帕来，将眼泪擦干，然而眼泪还在流，她往前快走几步，与小马和我拉开一段距离，我们俩走在后面拎着东西，面面相觑中走回了教室。

我们没去晨跑，小马和我坐在钱安面前，看着他吃粉。一开始教室里只有李兰的抽泣声，不久后李兰起身离开，教室一下变得格外冷清。

小马敲了敲桌子：“嘿，嘿，阿兰妹走啦，你还在后悔吗？不如来想点有用的。”

我瞪了他一眼，但他最擅长做的事就是选择性地忽略某些眼光，沉下声音来故作神秘地说：“咱们之前以为这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但是刚刚阿兰妹说之前有过，难道其实是旧恨？”

他这么一提醒，我很快想起确有此事，不过两者在细节上差异太大了，砍去四肢弃之山林的做法，似乎更符合传统山贼作风，野蛮张扬得有些过头。

“这是显而易见的，”小马继续说道，“但是阿兰妹也说，她希望要'抓到这伙贼人'，说明什么？”

我愣了愣，钱安也抬起了头。“说明当年那伙人没被抓住。这说不通，以村里那伙人精的力量，散漫的山匪哪能逃这么久？”

这么想来，确实十分古怪，处理那具尸体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村里的反应也太过平静了，仿佛一切都已经习以为常。我突然也开始担心起李兰所担心的东西了，只是随着恐惧涌上来的还有一股更为强大的无力感，病灶到底在那伙贼人，还是村民？还是尹金沙？还是我？还是这片名为云桥的土地？

小马伸手搭上我们的肩膀，三个人的头凑到一起。他眨巴着眼睛：“在这儿瞎想也没用，我知道谁嘴不牢，肯定能从他那儿把来龙去脉都问出来。这段时间太乱，等人们把恐惧忘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