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天魂宫反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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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伊千地木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在梦里，她从浑浑噩噩之中获得灵智，看到了一只白净但有细茧的手，听到一个人说：“汝代我眼，察彼同族，明其血脉。”

于是她诞生了。那是医院，她感觉自己被一双坚实的手臂温暖地托住，睁开眼，看见那个男人留有胡茬的下巴。那是同族。然后，作为一个自然诞生的天邪鬼，她被那个同族收养，过了几年并不快乐的生活。俗话说“两个天邪鬼不得安生”，确实如此，她和这个同族就是天生不对付，就算二人在生活的细节上没有冲突的地方，还是会不停吵架。

后来，她因为进了那同族的实验室偷东西，还一（就）不（是）小（故）心（意）进了无尘室在一张机械硬盘盘面上打了个喷嚏，被那个同族用领域战斗卸了一条手并被驱逐。她就流浪、流浪、流浪。流浪时被一个天使帮了一段时间，但是那个天使到底想干什么来着？不清楚。当时她的魔力只够用来维生了，根本无法使用能力。

再后来，她又见到了那个同族。真是阴魂不散！再后来……

她醒了。

“切，居然是死前走马灯，果然还是不会做梦。”

她正对着一处陌生的天花板（当然不是某熟悉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长条形的日光灯亮着，发出洁净的白光。

从蛇伊千地木左侧传来纸页的沙沙声，又传来搁笔的声音。蛇伊千地木转头去看，是一绿发妖怪在伏案写字。蛇伊千地木躺在舒适的床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她坐起来，绿发妖怪转头看她。

“你是谁？这是哪？”蛇伊千地木问。

“青蛇。”

“什么？”

“青蛇长空，八岐大蛇。这里是灼热地狱，伪·白宫内，医务室。我无所事事，于是打算写字，乃请天魂宫反述其故事，听写之。既书数字，擅与嚣名标为《天魂宫反本纪》。”

“我想起来了！”蛇伊千地木叫道，“我被一个家伙枪击了，然后醒来就在这儿了。”蛇伊千地木下床，发现她穿着睡衣，而且根本不是自己的衣服。

“为了让你晚点醒来，天魂宫反给你注射了一管麻醉剂。”长空对蛇伊千地木说。蛇伊千地木抽搐着眼皮。她走到长空桌前，一本笔记本摊开在桌上，上面工工整整地写满了汉字，简体、文言文。

“要我给你读读吗？权当一个不太有故事性的故事听。”

“好吧。说来听听。我倒要听听这个不天邪鬼的天邪鬼究竟都干了什么。”

长空笑曰：“好。且允我与汝细细道来。”

天魂宫反，血脉妖，种族天邪鬼，原姓名不详，字扬旗，浙南人。诞于虚空，受人恐惧而成形。其魂曰乾、巽，然因其种性，形成于坤、震之地。生于武曌丁酉夏，具体生地不详，问其人，但曰生于天魂宫界内人村原处地，问详则斜睨，笑而不谈。

生时，便携操天象之术，稳坐于一废镇巽位之镇正之宅之藤椅。时妖气漫溢，遮天蔽日，飞沙走石，引巨蟒将化人形者二。此二蟒一则聚坎，一则生离。二者合一，啖人无数，声名远扬。旦出杳息，反道而行。所到之处，血替河流，寸草不生。入欲察况，见扬旗，赤身裸体，鬈发黑如乌，苍角锐如锥，菱目炯然有神，檐眉飞吊胜意。颊白如雪，唇厚如龙，健硕如虎，隼目二蛇。若绞而杀之，其肝足以化三妖。相视黠笑，扢然扑去。啮其臂，缠其颈。

后知后觉，为时已晚。扬旗以余臂揵啮臂长虫，拮其胸腹以怪力，倏而啑肉衉血而亡。孪见之，缄愈紧，扬旗不能歙。以一蟒既死，弃之，以双手挶，揠而舁，抻而迫。终松之。置其于地，踏之，遽然五窍裂，血喷尽。飔举帆幢于门前，飐孤旐于堂后，呜呜咽咽，久不能止。捩蟒身，使皮开，被于身。茹其肉，啖其血，复臂。捌内脏，心、肝、脾、肾、脑尽数掏出，入庖厨，爨以食，果腹。力大增，有异暗涌。

喋血而出，见天大孛，有毕方出于其间。不知毕方为何物，但觉此镇废以旱。引雷震山，空谷传响，大火起，俄而全镇然。舵风以升天，因风远去，眈一里，亦大旱。神媒舞雩台，眺扬旗，蟒鳞似龙光睍睆，心甚慰。扬旗催雨下，百民兴呼。加势，杲日蔽，雨浸秧。惊呼求收水，仍不餍，故不应，雹雱沱而下，涝。有一巫通降妖之术，以札射之，弗效。効以书，遍览古今，乃于旁书寻得有一妖天之邪鬼者于此物甚似。然天邪鬼于中国甚少，无以迪而除之。

适，龙神降。其名须闰，因人不敬之而罚以旱。见扬旗，立战，阴晴不定。扬旗使计，绸绕蜿蜒数时久，未击一次，而须闰已击百回，悉未中，感神疲。是时，扬旗体内忽有翻江倒海之气，喷涌而出；霎时噬方圆百里活物，须闰于一瞬佚形。顾里，人、犬、鸡、豕、秧、树、草，竟无一存。觉体飘渺，似将逝，思诞己之魂之虚无之空亦裹己之魂并噬之。

不知何以应，慌吞龙神之力觳觫。易泮之形，遽扈解离，虚无之空，径然缩退。豁然开朗，寻萦缭之气而食，虚空益颓。扬旗得以立于世。然魂犹阴鱼之目，虚空若阴鱼之身，阴阳无阳鱼，平衡终将破。

由是经三百年，扬旗憭此世。所到之处，人妖神不分，咸遭歼殄。世人但知有一物乱至国畿，威震殊俗，不知其真身。终有一日，以雷崩石塞河、渭，忽感虚空轰动，心忧其亡天地，则帝位失其义。失措间，世突静。堕入暗渊，无从触抚。然魂神缱绻，无任何将淡之势。于宵暗中冥思，试去之，不能。扬旗欲飞离，估十万里，不见光。遂猜想其为枵然大瓠，无边无界。谇己，又察己魂充斥其间。虚空徐徐扩大，魂亦恢恢增广，不让出其外。解之，得为防灵魂大而散，需置其于虚空之心。

寻出泡瓠之法，乃知其与操天象之术一也。疾操而出之，食人，食妖，食神。扬旗之欲，彼时若饕餐之胃，无餍之有。一时间，生灵涂炭。众神与战，悉败，或逃，或为噬。扬旗自立妖神，生即可操天，现又可操泡，中原无出其右，是乃最强。时人有歌曰之：“天有云尽日，地有魍拨虹。白米盈仓不值钱，人畜养苍东。”

八卦有乾、坤、巽、震、离、坎、艮、兑。扬旗读《易》。乃知阴阳双鱼。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今，扬旗既噬七体之力，唯兑卦之力无以觅。瓠泡之中，魂胀如宇，再经时日，则扬旗不县。寻四方以觅大泽，沿江而下，见万川归海。“此大泽邪？”扬旗惊，觉愚钝，无时费，遂入海。见龙宫，入，目炫，眼清时，见身于一椽破室，中有物不得识者不计其数。外有光，毁宫数。操一空瓠泡纳此椽，出。见地若玉块珠沙，天似河星瑙球。其中一珠甚美，如披纱滴水，映入海流。海上有一人，金发唐装。拂袖，地坼，黑玉蔓延。其人见扬旗，亦甚异，自称楚则，字灵修，复仇之女神。问此何地，曰：“高月原。其结界入口于月球。汝焉来？”

扬旗述己所来，灵修曰：“此结界错乱也。天人之符学，落后甚。”扬旗不解：“月乃球而非盘？”“然。”“则地亦为球而非盘？”曰：“亦然。”是才略通宇宙之秘。问曰：“吾从中国来，见大泽，入欲寻泽神，见龙宫，适至此。然则大泽安？”灵修笑，曰：“汝所谓大泽者，海也。虽亦为泽，其神难以寻，亦难以杀。此高月原，虽非大泽，亦有泽神造。”遗地球仪，始学地理之学，乃知大泽与生地毗邻，叹己近四百年年不知也。学欧罗巴历史学，知生年月日，亦知今年乃千三十七年。后与楚灵修并寻泽神，殁之，兑力归宁。又觉虚空颓废，呕血，后气甚畅。力又大裨，惊觉乃能操虚空。且此虚空非原初虚空，其可噬万物。指定何噬，即可噬具物。然径不大，越数丈则原初虚空出，又以泡收之。既残，楚灵修携扬旗归地球，留天人面面相觑，七庙几隳而得存焉。

之地球，扬旗于泡中寻得清酒二桶，一桶留，一桶宴灵修。其味真醇，不能自拔。金樽辉映，觥筹交错。酩酊大醉，三夜不归。寐，寤，觉移数千里，初不以为意。七日后乃醒：阴阳鱼已成，其界为通路，可联万里之远，泡内瓠外为一体，亦可以通路为介，移转、创生万物。扬旗为有神力之妖之一。其怪力，可乱神。自是弗餔糟啜醨，意怀瑾握瑜，然意甚不平，于心有戚戚焉。

越明年，意欲运筹帷幄。回生地，拔五层之塔，无门无窗。其顶层置原瓠泡，内置原初虚空，太虚包魂灵于其间。另厝四泡于塔之四层，萃力存焉。其所含之力，足以洪流十二年。于塔近处，寻得一村瓮牖绳枢，赐室九间。村人知来者为乱至国畿、威震殊俗、曾不知其真身之物，不敢抗，然扬旗不戮人，反助人退杂妖。自是十二年，降妖无不孚之。十二年间，天人著籍可读懂者咸读之，无法辨认者灵修译之。其治经为博士邪？其批读先进、科学之书也。常常颔首称妙，亦时时批驳其错、勘校其误者也。

其后辛未千九十一年，伏一欃枪所化之妖姓迟名回字诹，号之大有。此妖目力短浅，力微然可用于密文。收之为一把手，命为植黑檀木。其时，扬旗正策一结界，二岛对浮于空，一岛小，以置五层塔；一岛巨，以置生态系统。至于其细，可见之于扬旗所著之书《天魂宫生态系统的运作》，此处不再赘述。黑木成森，移入空泡，与已入其间之五层塔遥遥相望，日夜不息。

人村原泰安，以扬旗庇之。然一日，一女引战，人分二派，短兵相接。扬旗以氓隶内战可致疾，非利日后泡中生态稳定，乃命妖定时袭村，强人上下一心，同仇敌忾。由是立矩二则：人类不得兵，妖类不得屠。

后一百年间，扬旗再无开餮胃，食人妖。有神扰之，与之战，使再起无望即可，不再必杀神类。其间确有楚灵修功。浮空之岛，仍亹亹向前，以造物之能，实乃漫漫而修远。

千二百年，宴灵修。宴后，灵修受之妖怪语。一年后，已略通此语。

灵修引扬旗过海，既渡洋，一陆现。登于陆，北向行。建筑多仿唐制，着装类汉服又不然。人言东瀛之语，脆如弹子，快如瓜落。适二山，翻数丘，见一传送门。过门，入一污浊雪原。灵修曰：“地狱道也。此处冽风地狱。可适灼热地狱，其主阿提亚，吾之故交，将与汝意甚投。”引至一楼，妖曰阳介者启门。入办公室，与阿提亚见，意果甚投。阿提亚有共感之能，虽扬旗词不达意，亦可知其所欲表。

熟灼热地狱之制，扬旗与众妖擂。角力，佼有败绩；角术，未尝不胜。于是，扬旗悟其生存之道：屹峰顶，渺众生，行己之行，事己之事。偕天位，悚众魂，起阿宫，不帝而帝，不王而王。故取新姓天魂宫。至于新名：反，已理所应当。

与灼热地狱众已熟识，知亦更精。今，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通历史，后晓标矢。千二百四十年，天魂宫之界亦成，乃强迁人妖入之。初，起义者众，待明年，已落尘埃。至此，人与妖共生于天魂宫界内，递数世而不灭。反亦与之以外界人之新知，以促太平，保万世之帝。反于灼热地狱置室以居，尽灭原生地之迹。由是亦百年，至明一朝，已无人知昔之灭神之魔。此前，收一于界内诞生之妖，名之姜愧，字颜甲，令之集人妖于一心，故生态得长续。

灼热地狱之西，与之相隔以雨林地狱者，曰牧畜地狱。一日黎，之牧畜地狱以察，未能隐气，为一神觉。此神生羽化卵，未有名。反与之战，意退而不杀。于空中斗，卵如豆落，触反则吸其力，化鸟而飞。反以虚空覆其身，未效，然力将尽。抽备之力，尽散之于空，百万鸟日向飞，反遁而不见。返居内，速查书，知应法，回空中。乍现于神后，耳语之：“吾名汝为落日雏。”顿失神力，卵难以吸力，雏落之，反以极细之刃割之翼，后以虚空噬其身。翼落地，卵相伴。庶早起，甚异之。捧翼建社，请佑禽康健。集卵于禽舍，以鹤孵之，次日鹤病，然得雏鹤数几。以鸭孵之，次日鸭病，然得鸭雏亦数几。大喜，再月禽舍扩三倍。反回居，汶汶沐浴，眠二月而不醒。

初，反不以躺于摇椅而晃荡不羁为乐。其坚守有为之道，励精图治，岛内妖、人和睦。诹、颜甲二妖，佐反制业，不辞辛苦。千六百三十年，妖袭人村，掳数人为食。人怒而伐妖，全民皆兵。浩浩汤汤，涌入妖都，反杀数妖。此常理，人妖仍将交好，反亦不缚。然妖又击人，人又击妖，如此反复，三日之内，二地乃均血流成河！反命诹、颜甲介入其间，调怒气，无用。二族仍战不休，终妖占上峰，血洗人村。反怒，降火于妖都，屠妖百有十四，助人重建其村。斥二妖，罚二者于矿山业百年。后援新人入界，增其人口，以衡众妖。后灵修语之：“气不可过刚。”反会其意，然以天邪鬼之性，偏欲矫枉过正。

大空岛其上，天魂宫浮之。人妖未知其秘，欲探，然无方。一曰人无御空之能，二曰妖一旦入云，烈火四起，化之为焦，火落于地，戕害他物。人妖无能，则神可乎？故商共筑叹樱之塔，请神鸟大鹏之裔曰舒嗟英者住。中途引精卫、苟芒、鬼车、重明、毕方之化，共享一塔，意通天之魂宫。于是人妖神三方，有数万之众以同心协力，精兵利器以披荆棘，能者谋士以划拟神议，自任天选之子，定能倒反自立。反却云延敌，人妖逡巡而不敢进，惟众神上攻之，消匿于虚空之泡。反未移动分毫，而众已穷矣。后反述入关屠杀之史，众妖、人、余神惧而不敢作。

此后又二百年，其间多地混战不断，然无关反事。反益怠情，少察民生，放任自养。诹、颜甲二妖，恪尽职守，实乃妙具。于其间，反著书数十，字达千万，结天人之学，合自己之见。论战，阿提亚时而任其征，以攻地狱之乱流。反不愿，故以虚空草应，结战于半日之内。既回都，懒上述，于家中下庖厨、读怪书、入被褥。夜起，食饔，饮三杯，出门适街以逛。

后生地人类劫难至，反与楚灵修各寄魂于人胎之中，欲变法以御敌。反曰：“是恋旧之心也。人以天邪鬼无恋旧之心，故天邪鬼反而有之。”其中他意未言明者，反之严颜肃色皆透矣。灵修曰：“反乃最天邪鬼之天邪鬼，不以其反道而行者众寡分，而以其出人意料者多寡定。世人常评天邪鬼曰：‘无情之最，无理之巅（楚灵修原文连用巅颠癫三字，此处仅选一字）。’其果如此乎？正因世人此谓。反反去之矣。”

时至二千十七年，空岛内有一邪神诞。其以灵体为主，可任凭万物且获所凭之物特性。因其集结界内众生之邪念为其力，其强甚。其本有之力乃瞬间移动，故无人知其踪。自名原无汉字，反趣称为“欧文龙湾”。

时人城中有反暗制之极佳计算机数十，置其于机器人内，以拟脑。欧文龙湾凭依之，隐其形气，尾反以通囊泡出。入灼热地狱，遍凭书卷，获广博之识。明年，入地狱，影响魍魉之神，引其生破入灼热地狱之计。魍入灼热地狱，见其弟等诉苦，始布流言，广传各地。似无紧，却有大危。速，与灼热地狱联系甚密之界均成骚乱，部分指他，少许指反。反不得已而忙，寻各地以杀有图者，引数战以树威压。文龙先后直间引各乱，反亦先后直间引数战。后于二千二十二年之除夕夜及新年始时，二人大战于界内，终经千难万险，反灭欧文龙湾，欧文龙湾仅存一魂，于原初之瓠泡内无尽亡走，永无翻身之日。其后，反由前路，未尝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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