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云馋鹤

1

白芾长了张挑剔嘴巴。路道蓁挺无奈，大厨子碰上小鸟胃，妥妥一个怀才不遇。

好嘛，他真得承认他在白芾面前总那么拧巴，仿佛空有一身好筋骨，挥拳全打在肥肉里——他今天切肉时又想起这个，差点剁了手指。所以说不像白芾，不必亲自出手，在他脑子里转几转就能刀了他。

道蓁还不信治不了他。初见时白芾的白皮肤冷得烫眼睛，一伸手尺骨的轮廓鲜明如枯柴，交错的静脉像浅青的山脊。关节倒是粉扑扑地可人，但指甲上半月痕几乎看不见——嘘，都说这是迷信，可他得多替自己找点占上风的理由。白芾瘦，瘦得很，却又长了张寡言的圆脸，正是这把道蓁狠狠地骗了，心里当即自作多情地替对方庆幸：还好攀上我了，不然扔到烂高中去就是被校暴的主儿。

殊不知白芾是座冰山，道蓁待在旁边自顾自散发光热，会把人家烤化——水漫金山，把自己给淹啦。

肉总算切好了，切成赏心悦目的小丁，道蓁自嘲是被耍了的郑屠。今天的午饭是荷叶肉，他不会告诉白芾点子来源于那手背泛红皮肤下的青流。道蓁爱可口的东西，汪曾祺说水萝卜“轻红嫩白，颜色可爱”，他咽咽口水，又想想白芾，卖相挺好，加少糖，略腌，或许能改改他病恹恹的味儿。

荷叶肉的荷叶，多包五花肉。然而这是给白芾的特制菜，自然得多加改良。谁让白芾妈妈托他家照顾，虽只交代一句“让他按时吃水果”，然而他看不下白芾吃一个暑假的三明治。也真奇了，白芾啥都可以拿来填肚子，偏偏吃不多正经上桌的饭。道蓁起初以为他只是要做卷王，几次仔细观察，才知道他颇不喜浓厚而好清鲜，好得偏执，指一桌席他只吃蔬菜水果和虾汤包。道蓁恰恰酷爱烹饪，造诣已逾他母上，秉着享受生活的理念包了所有的午餐，第一招，便是开用瘦肉做荷叶肉的先河。

所谓清鲜，乃是“真味出而俗尘无之谓也”，力求烹出食材之真味、保留原初之口感。道蓁一边pass了许多调料，一边嘟哝：浓厚不好么？罢，罢，谁让他自己是个“浓厚人”，呼朋引伴的校园风云人物，背地里迁就着白芾这个“清鲜”的隐世高人——哪门子清鲜啊，根本就是“寡淡人”，白水一样，需要他在里边浸一浸。最后他想好了：常规的葱姜，外加少许花椒；白糖酱油那是必不可少，然而量都要细酌；加酒？只敢动动坏心思。况且，要是弄红了食客的耳朵，先醉的可能是大厨。

正如一切蒸食的佳肴，荷叶肉更像是破茧成蝶的产物，蒸锅一揭，水汽氤氲上浮，香气才终于掀盖头见人；整个准备过程仅切菜有刀功可赏，其余就好比热恋后的枯燥长跑。路妈妈上班前替他们做了早饭，道蓁辗转了一整夜，盼到了收拾毕碗筷开工，好提前几小时泡发糯米、拌匀肉和调料。他想这只是开始总会有的虔诚，就像新买一本书、新养一盆花、新服一种药那样。回房推门，窗帘被吹成满帆，坐在床上的白芾手扯T恤下摆，脸上的慌乱堪堪沉下去，像水波在溺亡。道蓁便知了：白芾还挺行，第一天就把他家当自己家了。这家伙在家有个怪毛病，吃早饭懒得换衣服，等要正经做事了才换，说“有状态”。道蓁的心思又跑了。白芾太拼命，刷起题来叫人想起白玉刻的罗刹，总该有天他一整日不换睡衣，无忧无虑到数被子的格纹，用手指在毛毯上画画，阴刻一遍，阳刻再一遍。

“你该敲门的。”白芾抹平衣服看着他。

道蓁自知理亏，可看到白芾的小圆脸他竟梗了脖子，正如福州人见了炒白果要流口水。他故意让白芾听出他嘴角的上扬：

“敲什么敲？我没看过你腹肌不是？”

白芾一如既往地留他自讨没趣，起身拉开窗帘，整条胳臂伸长成无限的渴切。道蓁就断定这是白芾没了话，取得伟大而自发的精神胜利，主动退让一步：“好啦，以后一定敲门，你不在也敲。”而后有浩浩的风噎住他喉咙。白芾无言地安顿着行李，在书桌另一头罗列自己的东西，而道蓁在桌子前坐下来，摊开练习册，思来想去是白芾的赤脚，消瘦的下跪的羊羔，似新受浴那样。那是他第一次见。他的心跳像剖了腹的活鱼掉在雪地上。

2

掂量自己的饭量可以用量勺，但掂量白芾的，得用手——恰似男生给伴侣买贴身衣物，单手比出中二病的手势，“这么大”。那么干脆小心一点，多靡费些荷叶吧。道蓁顺水推舟，反正为白芾他靡费过数不清的东西，草稿纸，抹茶蛋糕卷，十二点的睡眠，海灯般一个个放走了，仿佛百转千回后真能漂到谁那里去。

糯米和肉丁均匀混好，用荷叶包成二指宽的小块，压实排入蒸锅，静候半个时辰，会有一锅蓝色品质的荷叶肉出炉：无短处也无长处。道蓁开始琢磨怎么加上华彩段。春菜、马蹄、荷兰豆，白芾喜欢脆的。正好肉是蒸肉，米又是糯米，未免通体软糯，弄得舌头审美疲劳。思前想后，道蓁决定在米上撒点芝麻粒。一家味有一家的来路，食材越多，口味往往越难平衡，然而芝麻不一样——匆匆挑逗过舌齿，留下点到为止的触觉；偶尔捉住一粒，周旋半天，细细咬碎，恍然便觉像在做微雕。下锅完毕，杀青交卷，他突然发觉自己热得要命。

剩半个钟头时道蓁补炒了一盘春菜；还有一刻钟，他不好意思问白芾想喝什么汤，又因保守地下了青菜豆腐虾米有种在心脏发酵的愧疚。终于他揭了锅盖，扶摇的甜香把调料剧透遍了，但他知道屋里那位是个死人。可惜荷叶不经蒸啊，熬成了野鸭羽毛的颜色。

下次绝对不这么费工夫了。啊不不，下次索性把经济学人的有声在旁边放着。

“吃饭了，白芾。”道蓁完全判别不了自己的语气。“等一下。”白芾应道，脸颊和手指头染着石墨，稿纸上排开许多工整的式子，计算结果是歇斯底里的鬼画符。

道蓁清楚这根本就是自动回复。他走过去，白芾吸了吸鼻子。

“这还是第一小题，写不完的，别等菜凉了。”道蓁给家里人做菜从未有被冷落的担心，此刻突然明白明明可以加热，妈妈为什么在意饭菜变冷。

“能写完。”

“一小题？”

“全部。”

那么要是不写完，白芾屁股都不会挪一挪。道蓁弯下腰，手撑膝盖，努力替他想。

“你这个条件没用到吧。”他终于得意地指指，猫着的腰也塌下去。

“我试过了，那个估计是最后分讨用的。你太香了，离远点儿。”

嗬。道蓁直起身子，叉腰望天，溯洄相求，终于为第一问理出一条或许可行的思路。他低下头的同时白芾用力地搁笔：“干饭。”

“你就写完了？”

“你不想我去吃饭？”

道蓁笑里藏刀地摊摊手：“走啊。”

白芾选了正对厨房的餐椅。道蓁进厨房，摆盘盛汤一气呵成。美食不如美器，他特地选了青花瓷——当然只有仿品——这样又能美器如美人。白芾突然发觉他进来找他时忘了解围裙。他不如白芾高，但挺直的细腰有股拔节的气势。可他仍不如白芾高。

“好歹来帮我拿筷子啊。”道蓁端出压轴亮相的荷叶肉，葵花瓣那般齐齐排了一圈。白芾木着脸立起来，一时不知应先夸菜还是先拿筷子，道蓁看着他上下动的喉结，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坐吧，我拿啦。”

道蓁挂好围裙，偌大的家庭餐桌，他和白芾挤一个桌角。白芾很识时务，率先动了手，没让道蓁摆出等候的坐姿。

被蒸湿的荷叶卷得很紧，白芾有种撩开花瓣的错觉。糯米味淡，而口感极肥美，缱绻地粘舌；肉丁软且多汁，鲜得微齁；幸好有荷叶，薄薄的清味，服帖在喉咙里解腻。白芾闻到青菜豆腐汤里的虾仁，登时被鲜得喉咙紧缩，生理性地脸红。道蓁简直太懂他，知道虾蟹是百鲜之王，而其中虾又更具“美食的自我意识”，不设层层硬壳，劳神费力，更有“虾仁”这等便利又快意的尤物——实际上道蓁只是随手下的罢了；或者说，本能。道蓁看着他，手托着下巴，不知不觉就掩住脸。看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学术狂人没几个让人省心。他轻拍白芾的肩膀，说慢点吃，自己拿了一块放在面前，抬起眼，又忘了下口。

汤新出锅不久，还烫，热雾不住地上涌。道蓁观音似的丹凤眼，看谁都平平顺顺，然而有些傲气的隔膜，雾中影影绰绰竟透着一股浮世绘中的媚气。白芾突然有了点眉目，觉着融化的胸膛从四面向心脏塌下去。道蓁有八面玲珑，留一面小男生的乖戾，好比观音的媚骨，是隔着情雾才能瞧见的。

吞云吐雾的观音。这很像是道蓁会喜欢的题材。他是个俗人，天真的俗人，送礼的时候说“林有朴樕，野有死鹿”以为白芾不会懂的俗人。他好像每一个俗人，有超脱的心，无超脱的胆，稳居全市前十吃着应试教育的红利，只能在签名写写“我辈岂是蓬蒿人”。更要命的是他没有足够他超脱的才华。没有人相信，只有他自己咬着笔头突然就掉下泪来，观音泪，多少女孩子想斟的净瓶水。学校晚会上他把脸抹得油腻，而白芾在教室磨了一夜的数竞大部头，他可以模仿，他在模仿，但是没用。他们胶在应有的位置上。

白芾的杀伤力太大了。路道蓁亲眼从俯视看到仰视，征服欲就是这样发源的，从高处到低处奔涌而下的。如果他和道蓁一样健康阳光，道蓁兴许会恨他，但他恨不起来，反而恨起他石膏样的皮肤，仅仅放在桌上就会很疼的手肘，一口冷饮就腹泻的肠胃，一根根肋骨下方因低体脂浮现的腹肌，讲真的，不好看。有一回他从台阶上要摔下去，道蓁用臂弯捞起他的腰，然后红了脸。他不明白，这样的场合脸红的应当是被拯救的人，他没想到道蓁认为是他赐予了拯救的机会。道蓁一开始喜欢他跌下去摔得粉碎的样子，后来喜欢他跌下去让自己扶住的样子，再后来喜欢他跌下去，潇洒超脱，宛若轻生，宛若新生，跌出试卷之外，跌入真理之海，跌入卷积和二次剩余的梦。道蓁是无法入梦而永远为他守夜的人。

辛苦你了，很好吃，但我真的吃不完。让我为你收拾碗碟吧。

3

生活是一种飞行。渐渐地道蓁敢在菜里掺酒了，白芾也敢就这么醉过去了，起先是爱笑，而后就睡，昏睡，一个下午亏掉一套模拟试题。从餐桌到房间的路忽然太远太远，道蓁就把他放在沙发上，陷不下去多深。细长的双腿交叠，脚跟后边有粉红色的茧，脚拇指永远拼命勾着，掰都掰不回来。盆骨像个小架子。头小，仰起的下巴宛若搪瓷制品。他好像一只仙鹤，天赐的风骨，童颜的醉翁，路道蓁则是黄雀。几次三番，白芾也并无什么醉后的呓语，于是以后的酒再次仅限于调味。

他们一起睡，没人觉得特别。白芾永远比道蓁早起，但不会早太多，盥洗毕回来摇醒他，道蓁也就等着被他摇醒。而后白芾去拉开窗帘，每次姿态都带着一种孩童的仪式感，一种偷偷把拳头咬在嘴里后叫出来的激情，仿佛放开喉咙有错那般。落地窗脚铺上被虎尾兰剪裁过的光影，看久了更像水纹。道蓁很想过去，和他一起把帆收起来，但刚起来的身体总是软得要命；况且跟着起来的可能还有其他东西。

再后来道蓁什么都敢试。他也因此得知了白芾的更多嗜好，除了脆与清鲜，还有酸甜苦辣咸——他惊喜的疑惑最后止于自己的大快朵颐。买菜多是配送到家的线上超市，但道蓁偶尔也带白芾上菜市场，其实只想散散步，这时候他突然懂了一点什么是超脱。他对白芾说“看中了就拣”，又笑他肤浅的眼光。愿者上钩的圈套。最后白芾往往没了事，捡地上的菜叶瞎喂鸽子，折起来的长腿有种骨感美，道蓁也喜闻乐见。有次他挑了一大串绿提，道蓁扫了几眼，察觉他的渴望，说：“喜欢就自己拎着。”那是他头一回帮道蓁拎东西。那串提子足足有两斤，可白芾消灭不了多少，不是他的错，还是那句话：很好吃，但我真的吃不完。

竞赛集训愈发紧张了。白芾写题入了迷必然熬夜，这他不会改，哪怕道蓁睡在旁边，改了他就不是白芾了。他等道蓁睡熟了，溜到路爸爸的书房去写。道蓁总能醒过来，第一次悄悄越过他的肩膀窥视，好家伙，imo的卷子。他清了清嗓子，轻声道：“省队稳了吗？搞这个。”语气里有一种不知是可怜谁的可怜。

白芾的肩膀吓得一抖，却没理他。道蓁轻轻在他边上放下一个瓷杯。“不打扰你了。愿意的话进来书桌上写吧，横竖我也睡不着。”

“怎么睡不着？”

“你不在边上。”

拖鞋声和话音都走远了。白芾叹口气——那更是胸腔里热起来，而自然舒出的一口气。他用小匙子搅了搅杯子里的东西。紫薯与红薯切块，与牛奶共煮，是双色薯奶，浅紫色的浓浆如一个深稠的美梦。过舌颇柔——但道蓁别具匠心地加了爽脆的提子丁，挺幽怨，提醒他为那两斤提子负责。白芾胆怯地啜一口，相性意外地好，像撞色搭配那样。又是一口。他猛然想起这爽脆所勾连的东西，第一天午餐的口味，当时他一尝就清楚道蓁踩中了哪两个得分点。满分答卷。

白芾回房时道蓁已经倒头大睡，他空前狠厉地嘲笑自己的失落。但后来他还是慢慢改掉了熬夜的习惯。那天晚上道蓁不停地踢被子。

4

“让我看你做饭吧。”白芾要求。

白芾已经承担了一半的采购工作。当然，仅仅是线上超市而已。有时道蓁给他列单子，有时他“看中了就拣”，给道蓁出题。道蓁笑说他竟然有一天也学会了杀价，学会搜罗优惠券和定时秒杀。他就问道蓁：“你看我有长些肉没？”好像又带出那种皑皑的渴切。道蓁又笑，心里却突然下坠般地惶惶惑惑起来。他捏捏白芾的下巴：“就脸圆了些。”

他怕有一天白芾不再需要他的特制。

道蓁不太懂为什么看他做饭也成了要特地说的事，明明他的厨房永远都敞开着。他倏地想到往敞着的门里望与敲门进去是完全不同的，他自己所做的，大部分都是前者。真正开始的时候道蓁的害羞突然反应过来。今天做的是蛋炒饭，用一个圆碗装好，倒扣在盘子里，在顶上用虾和玉米粒摆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道蓁不好意思做这一步了，直接端出去，被白芾拦着：“给我那份弄个大——大——的笑脸。”道蓁光裸的手臂忽然整个地流露出一种羞意，心口上在冒红疹。

道蓁切的萝卜片可以风一吹就乱飞，可下刀太用心，也到了他羞于展示的程度。他索性来问白芾：“要不要试试看？”白芾做得当然不好，但进步得很快，道蓁不知从哪又冒出一股醋意。不过始终也没有变成两个人一起做饭，道蓁担心白芾受伤，而白芾担心他神经衰弱。

忽地有一天，白芾说：“你今天中午不要做饭。”

“为啥？”道蓁正总结磁场模型，头都没抬。

“我想用掉我的外卖优惠券。”

“噢，那随你点啥了。”

一种预感在道蓁心里后台运行。当白芾悄悄离开了房间，他还以为是去喝水。待到他夺门而出，一股淡淡的调料味已弥漫在空气中。

甜面酱。黑胡椒。芝麻油。八角。……桂皮。他隐秘的心头好。

“我还是骗不过你啊。”白芾把厨房门拉开一点，探出头来。“不许进来，我会不好意思。”

真被你打败了，直球选手。

汤是牛肉汤，漂着葱和薄油，色是白芾喜欢的，香与味是道蓁喜欢的。菜仍是春菜。主食仍是荷叶肉，“香乎乎”，荷叶的湿润散着贵气，很像酒楼里的菜肴，兜售的实是烟火味。黄雀又名金衣公子，瓷器是镶金的瓷器。

“你这做得不错啊，第一次做菜色就比我好。”

白芾看着他的脸，笑了：“你永远是我师父。”

“我去拿筷子。”道蓁大步流星，头也不回。

坐下来了，他们仍然挤那个桌角。道蓁拿起一块荷叶肉，一口三抬头，白芾的脸也隔着热雾，像水墨丹青画的童子。白芾的用料很……大胆，他再度想起他皑皑的渴切。但是可口。五花肉酥烂，入口即化，馥郁留香；大米饱满厚适，身为五谷，竟香美异常；荷叶之味则更多是嗅觉，走一条直沁入肺的捷径，如沐清风。道蓁又看了眼白芾。他吃得酣畅淋漓，油从嘴角流下来，道蓁忙为他擦。

道蓁忆起袁枚的《随园食单》：

“……汉请满人，满请汉人，各因所长之菜，转觉入口新鲜，不失邯郸故步。……秀才下场，专作自己文字，务极其工，自有遇合。若逢一宗师而摹仿之，逢一主考而摹仿之，则掇皮无真，终身不中矣。”

务极其工，自有遇合。

他从乱麻般的思绪中拽出一条，猛然惊觉，一把抓住白芾的右手。“你一定受伤了。”他注意到白芾闪躲的动作。白芾紧握着拳，被道蓁掰开，指根处赫然是明显的红肿。

道蓁叹口气，扇自己一巴掌。白芾忙道：“你别——”道蓁瞪着眼，又抓过他的左手，无碍。

“算了，还好没什么大事。冷水冲过了吧？”

“嗯。”

“我去拿药膏。唉，你这个人，这都不跟我说一声。”道蓁松开他，站起来，白芾扑过来，拉住他的两手，右手因为疼痛有一刹那的紧缩。

“道蓁，等下。”

道蓁立马宕了机，低下头，白芾的头也低着，看不到脸。有水滴在地上。

道蓁慢慢坐了回去。白芾双手紧紧捂着脸，一动不动，胸脯剧烈起伏。道蓁呼吸到他促烈的呼吸。

“对不起。”他渐渐稳定下来，但手仍然捂得很紧。他的语气异常冷静，但之后是十分无措的空白。填空题的第16题。道蓁想上140，但他没写出来过几次。

“你的伤口碰眼泪会痛的。”道蓁说，但并没动他的手。他伸开双臂抱住他。“没关系的。说实话，我，”道蓁猛地哽咽，仿佛句子的后半落入水中。“我现在也很想哭。今天，你，……这顿饭，……”

白芾点点头，把下巴搁在道蓁的肩上，拿下了双手，抱紧他。

我自以为汹涌，强压作暗河，留你茫茫大漠。谁知忍不得生佳木蓁蓁，芳草蔽芾，让你全读懂了。

不是仙鹤，不是隐士高人，白芾和路道蓁一样，是十六岁的高一生。他的心境连带肉体生着病；他只是喜欢数学，从未想过超脱的事，直到他认识道蓁；后来又知道他做得一手好菜。闲适地立于芬芳水汽中，以烹饪自娱的高中生。期末考前拍微电影，分享广播里夹带私货，学校晚会上临时改剧本，演批判学校的小品。这个超然自逸的人对他好；他只会写点破数学。

白芾不相信在这个缺少浪漫的时代有人能够真正超脱。这个时候，超脱即是反骨。他爱这个少年傲然的反骨。

白芾想：路道蓁永远不知道自己是多厉害的人。正如木心所言：你的口唇极美，可惜你自己不能吻它。

分开的时候，道蓁的眼眶比白芾更红。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他难以自持地喃喃。

——白茅纯束，有郎如玉。

白芾凝视着他，苦笑着微微皱起眉。怎么又这样呢？不如——

“我喜欢你。”他们异口同声。白芾眼中的惊诧，朝道蓁落下去，落下去。

他们在彼此眼里看到自己的海灯。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