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尼 3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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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分不情愿地紧急贿赂了飞路网管理局，他们帮我办理了周三到法国的通行券。

周三我翘了一天课。上午，我去伦敦的卫报总部见了蒂莎，准备了一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腹稿让她别传播这条新闻。然而，走进他们的办公室时我注意到她和那位爱德华·克里夫的关系有些微妙，看到爱德华用防备的眼神瞧着我时我立刻明白了——蒂莎和他是恋人。

于是我临时调整策略，决定冒冒险。我向她暗示我有无法公开的爱情，她用她那完美的第六感精确地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和她的信息交流连我都觉得不可思议。接着我便没下限地打感情牌，话里有话地告诉她我维持我的感情有多么艰难，我都分不清我自己有没有动感情了。接着我许诺她，这周六的魁地奇赛结束后我会接受她的独家采访，想采访几个小时都可以。她揶揄了一会儿，向我加价要我出席的所有活动都给她最好的拍摄角度，而且需要我出镜某部麻瓜纪录片。我虽然没参与过麻瓜纪录片，但再糟糕也不会比和德拉库尔的事曝光糟糕，所以我同意了。

中午我趁着雷午休去魔法部找他，向他解释说我和德拉库尔已经分手了。他很遗憾，我也心生歉意，不过他整个人都处在工作状态，一板一眼的也没什么情绪反馈，我和他在他办公室吃了个三明治就回去了。

下午两点，我到心理咨询室去解决了我的常规咨询日程。之前是两周一次，上学期我和谢尔盖好说歹说终于调为一个月一次。咨询完毕正好卡上魁地奇训练，伦敦难得的没下雨起雾，里弗斯和我们配合得也不错，让我增长了些信心。

我回宿舍洗完澡就到了晚上，我启程前往飞路网管理局。我换了身严肃的衣服，想向德拉库尔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虽然我已经做好准备用暴力和威胁解决问题。这次我不会给他攻击的机会，我已经想好了，一旦他拒绝配合，我就给他一记摄神取念。

我做了个深呼吸，幻影移形到社区附近，社区守卫是个我从没见过的矮胖秃顶男人，要我出示身份证明。我让他帮我找德拉库尔，于是他回到他那扑满飞蛾的煤气灯旁边，让速记羽毛笔在一沓厚厚的信纸上写了几行字。

“名字？”他面无表情地抬头问。

“凯瑟，伦纳特·凯瑟。”

“E-I还是A-I？”

“A-I。K-A-I-S-E-R。”

他把纸嘶啦一声扯下来，那张纸便自己叠成纸飞机飞向远处，这比魔法部用的还高级，雷每次写完便条还要自己叠。

当然我现在没心思细想这背后的原理。我紧张得都站不定。德拉库尔就是想要我来找他的，不是吗？他一定已经做好一切准备了。而我没有同伴也没有支援...噢他妈的，我开始后悔了，我应该对雷或者谢尔盖或者随便什么人坦诚一点的，好歹不至于这么形单影只。

不一会儿我看见远处走过来一个背光的黑色的人影，头发飘扬的形状让我认出那是德拉库尔。我的手开始冒冷汗，我强迫自己挺直腰背保持冷静。他逐渐走近，穿着松垮的、领子大开的休闲衬衫，瘆人地朝我笑着。

“伦尼...”他朝我挥挥手，守卫许可我进入，我四肢不协调地走到他身边。我觉得自己就在一部荒谬的伦理悲剧片之中，路灯稀稀朗朗照亮的道路尽头就是可以预见的我一败涂地的结局。德拉库尔的皮鞋在我左侧像丧钟似的敲着地面，我拧了下自己的大腿，让自己振作起来，别什么事都还没发生自己先把自己打倒。

我们走过那位作家，克劳德·勒格罗斯的房子，他的窗帘都拉上了，隐约透出点灯光，我叹了口气。

“怎么了？”德拉库尔问，声音像是在空气里撕了个口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我回答，“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Hmm...我的确没想到你反应得这么快。至于为什么...你觉得呢？”

我们走到他家门口，他打开门请我进去，我没有动身。

“吃过晚饭了吗？我们现在可以去恩尼餐厅订一桌。”

“少玩花样，Judas，”我攥紧魔杖藏在背后，朝他扁了扁嘴，“我可没忘你上次做了什么。”

“Ach...我没抱被原谅的希望。”

“嘿，你当然不该抱！”我的火气上来了，我的这一天又累又漫长，我这辈子没有这么想躺回床上过。“别跟我说他妈的废话了，告诉我，除了自由报，你还把照片寄给谁了？”

我身后走过一对出来散步的老夫妻，路过我们时好奇地停下闲谈。我盯着德拉库尔，他朝我身后抿着嘴笑了一下。

“告诉我！”我咬着牙低声命令。他锐利地凝望了我一眼，然后揪住我的领子把我甩进他家，关上房门。

“混蛋！”我朝他的肚子结结实实来了一拳，“速速禁锢！”

他呃地一声朝后摔在门板上，我的咒语生效，他被铁链绑住，倚坐在地上。我喘了口气。

“虽然我没有资格这么说...但是，你可真够暴力。”

“还不是被你逼的？”我走到他的饭桌边拖了把椅子，蹭着木地板吱呀作响。他抱怨着“我的地板啊”，我没理他。

“锅里还在炖咖喱。”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我说。我对厨房挥了下魔杖把火关掉，接着跨坐在椅子上撑着椅背居高临下地瞪他。

“你别觉得你很有魅力，德拉库尔。”我恶狠狠地说，“我对你一点喜欢和信任都没有。别让我对你用摄神取念，你知道这会把我送进少管所，而我向你保证我会把你告到身无分文。你喜欢上新闻吗？明天全欧洲的头版头条都是你...”

“只是自由报。”他忽然插话。

“什么？哦，你只把照片寄给了自由报是吗？”

“是的。”

我和他对视，我想从他的眼神里分辨他的诚意，他游刃有余地回望我，仿佛他没有被粗糙的铁链绑着，而是和我面对面在吃烛光晚餐似的。

“——让我相信你。”

“我可以取出这部分记忆给你，如果你想要的话。你也可以摄神取念，我不会起诉你的。”

“你当然不会起诉我，你无论如何也不敢起诉我。”我从椅子上下来，举着我的魔杖蹲在他面前。

“你也不敢。”德拉库尔笑起来，“你愿意把我们的事放到法庭上讲吗？当着你哥哥、你爸妈和你男朋友的面？”

我用咒语狠狠抽了他一下，他嘶地吸气，胸口的衣服破裂，洇出些血来。我站起身踢了他的伤口一脚，他痛苦地偏过头去，我用魔杖尖把他的脑袋掰回来：

“我不会读你的心。”我说，“你可以保留你肮脏下流的秘密，但是你给我沉默、安静、对我们的事守口如瓶，不要让再多人知道了。只要多了一个知情的灵魂，我会知道的，就像我知道这一次的事一样，然后我们俩谁都不会好过。”

“成交。”

我放开他，把他的禁锢解开。

“你是个理智的人，也是个疯子。”他笑意盈盈地站起身，他胸口的血顺着他衬衫的褶皱流到他腹部，“所以我们才能合得来，做这么多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事。”

我再次怒火中烧，本想再给他点颜色，但忽然像被浇了盆水般冷静下来，疲惫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们中没有人是疯子。”我说，“你只是个普通的控制狂，在大街上每天都能见到五十个。而我更只是个有点缺陷的普通人。你差点杀了我，这也没什么，每个人都有情绪发作的时候。”我整理我的衣服准备离开，德拉库尔去厨房端着他的陶瓷小锅出来，

“一起吃顿晚餐吗，像普通人那样？”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是为了缅怀他在我心中激起的波澜，总之我留下来与他吃了晚餐。我对他也没什么怨恨，毕竟我的恶咒有什么效果我还有点数，他在餐桌上脸色煞白。我边吃便想，自己似乎没法随随便便把对面这个人抛在脑后，这顿饭结束后也许我们就再也不见面了，但我敢保证只要提起魁地奇我就会自然而然想到他，哪怕十年之后脑海中还会闪过他的念头。

这阵可怕的预知笼罩着我，虽然德拉库尔有高超的厨艺，我依然味同嚼蜡。

“怎么，不喜欢这个口味吗？”他问我。从他的脸色看，他从疼痛中缓过来一些了。

“不，我只是不饿。”我丢下刀叉，“我想回英国了。这儿好闷，我不喜欢这里。”

“你的魁地奇队现在如何？”

“很糟糕。别和我谈论这个。”

“嘿，”他推开面前的盘子朝我伸出双手，“是什么在困扰你？你完全被生活束缚了，其实全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你可以留在法国，远离那一切。”

“梅林的胡子，你还会说别的吗？”

“你想听什么？”

“说点现实的吧，阿德里安，既然你那么了解我的责...”

“那我去英国。”

这句沉重的话将我吓了一跳，我抬起头，他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像是把他的所有自尊都押上来了一样严肃，我张了张嘴，但我做不到说出一个字，他捉住了我的指尖轻轻捏了捏，然后我开始掉眼泪。我知道我得拒绝他，因为我知道自己真正爱谁，但同时我也确信这个晚上的回忆将成为我的折磨。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用餐巾残忍地蹂躏了五官，“你难道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

“呃，当然...”他的手一下失了力气，我把我的手指抽出来，站起身，拾起我的外套和魔杖，走到壁炉前回过头。德拉库尔看起来失魂落魄。

“我已经够忙了，别再碍我的事。”我再次警告。

我有时希望时间停止，现在又希望它滚滚向前不再回头。周六下午躺在圣芒戈的病床上，我不禁怀疑是否自己做出的所有抉择都会导致我的不幸。里弗斯当然是个还不错的击球手，但是他和谢尔盖风格迥异。我大概是最近压力有点大，睡眠又不足，忘记我的身后已经没有击球手保护了，被挪威人毫不留情正中靶心。

我在落地之前就昏过去了，醒来后意识到自己在病房里，一条绷带从我的肩胛骨一直箍到腰，外面套着宽大的病号服，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左边是窗户，外面是黑夜中郁郁葱葱的树影，一个人坐在我右边，他阅读的一沓文件遮住了他的脸，但我能看到他向后梳的棕色头发和拿着文件的手上的属于雷的蓝宝石戒指。

我动动手指揪了下雷的裤腿，他放下手里的文件俯视我。他穿着普通西装，但领带摘下来了。

“感觉怎么样？”他问。

“糟透了。”我说。我的嗓子哑了，我看向床头，那里陈列着我的耳钉、戒指和魔杖，还有一瓶生骨灵。好在雷没有动它，而是从玻璃瓶里倒了水给我。我含着吸管边喝边看雷膝盖上的文件，似乎是医院报告单。

“我们输了吗？”

“唉，是啊。”他读了下手表，“...你的朋友们大概一个小时前来过。”

“那上面怎么说的？”我用眼神向他示意文件，他把纸张翻回第一页。

“肩胛骨骨折，肋骨骨折，膈肌损伤，脾破裂——你摘掉了一个器官，有什么感言吗？”

我想抬手摸摸我的腹部，但刚一动左肩就一阵剧痛。

“不过这些都好治，喝几天药就能好。”他把文件轻轻搁在床头柜，“治疗师还说你…黑胆质过盛，血液缺乏。”

“严重吗？”我回忆了一下草药课上学到的知识，大部分人的体液都存在轻度失衡。

“你最近有低烧、鼻血、乏力或者易怒吗？”

鼻血倒确实比一般人来的频繁些，我想。我前段时间有时会感冒，但我也只是当做感冒来对待，那算是低烧吗？头昏…这个症状很难和睡眠不足区分，而易怒，我承认我最近脾气发了很多，但确实都是有原因的。

“这么一说的确有。严重吗？治疗师说怎么办？”

雷挠了挠下巴，一看就是在思考怎么编谎。

“大概一个月就能好…”他眼神飘忽，“具体情况还需要做更多检查，那之后你最好能来明顿住，那里更安静，环境也更好。”

“等等，你是要我辍学吗？这么严重？”我有些慌张了，不是什么绝症吧？

“不是，”雷赶紧摆手，“只是在治好之前比较容易恶化——当然，是在特殊情况下！跟我们住的话就能避免那种情况发生。”

“你最好说实话，你知道我刚刚当上魁地奇队队长，而且我还有篇论文要交！不要找理由忽悠我搬去和你住。”

“我当然知道。”雷温和地笑笑，“那么，如果治疗师建议你住院的话，你是愿意住在这里还是来明顿呢？”

“我…嘿，雷！”我有点语无伦次，“我会需要...你在谈论住院？这段时间我没觉得自己很不舒服，到底怎么了？没有魔药能赶紧治好吗？”

雷急忙嘘声，“别激动，这只是个猜测，他们还需要做更多诊断…”

我看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话来，翻开手掌向他索要报告单，他假装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好吧，雷蒙德。”我气势汹汹地说，“如果我要死了，你最好早点和我讲，我还有很多事得处理。”

雷显然不觉得这句话好笑，这让我更加怀疑自己的存活率。他后面又交代了些杂事，然后说今天时间不早了，他明天再来。

“你明天还要来？”

“是的，你还有些检查要做。”

“你抽得出时间吗？”

雷笑了下，“明天是周日。”

所以他最近的确很忙。我叹了口气。雷把他的公文包盖好，我再次喊住他。

“能帮我给人带封信吗？”

“哦，麻瓜吗？”

“对，就是在牛津留宿我的那个。”

“可以啊，不过我觉得他应该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了。”雷站起身，走到我脚头的桌子上拧开墨水，“他叫什么来着？”

“塞西尔，塞西尔·斯穆特。”

“好的。”

“致塞西尔：”

“致塞西尔...”

“如你所知，我受伤了，实在不算一场顺利的比赛。不过我一切都好，魔药很快就能让我的身体痊愈...”我观察雷的背影，他听了后半句话有些僵硬，“...明天雷会带我做进一步检查和治疗，如果你周一有时间，我希望能见到你。伦恩。雷蒙德代笔。”

雷沉默地把信写好，折了两下塞进公文包。

“好好睡吧。”他拍了拍我的脑袋，他直到现在还觉得我才五岁大，我朝他吐了吐舌头。

\*\*\*

周一，我的骨头已经长好了，但是其他方面变得很差劲。周六晚上我几乎没睡觉，周日在检查和治疗的间隙吐了两次，晚上又被生骨灵折磨。塞西尔来的时候我正在半梦半醒——我的身体睡着了，但意识还清醒。他的脚步声吵醒我，我看到他的背影在窗台插花，想到现在是上午。

“你请假了？”我问。

“是啊。”他把拔下来的叶子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来，“你怎么样？”

“我的绷带已经拆了，但是他们不放我出去。”

“为什么？”他搬了把椅子坐到我身边，我也撑起身子倚坐在床上，握住他的手。

“喏。”我用下巴点点床头柜的病历，“胆汁质过盛、血液质缺乏、骨髓衰退，我不是很明白。雷说得要一个月才能治好。”

看雷的表情，估计不止一个月，但是我也不想吓塞西尔。

“是慢性病吗？”

“我想是的。”

“喔，该庆幸他们发现的早。”

他读了一会儿病历，我便静静地等待，接着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开始敲。

“应该有麻巫术语对照...”他说。他查询了一会儿，似乎没什么头绪。接着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跑出去打了半晌电话，他捏着手机风风火火回来的时候，看起来已经有答案了。

“我问了我妈妈，还有医学院的朋友。”他把手机递到我眼前，“应该是某种障碍性贫血——这是维基百科，你看，症状里有贫血、感染、粘膜和皮肤出血...我该早点注意到的！”他忽然站直捶了下手掌，“你从法国回来时背后那么严重一片皮下出血，只是挣扎怎么可能——看在上帝份上，这些症状你都有。”

我愣愣地看着手机，和他一起向下浏览页面。

“全血细胞减少，这应该就是你们说的血液质缺乏，骨髓多部位增生减低，这是...”

“骨髓衰退。”

“对，没错。下面是治疗，我想巫师应该会用魔药。”

他划过一串我不懂的药学名词，接着页面一闪而过一个“死亡率”，塞西尔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机从我面前被抽走。

“噢拜托，塞西！”

“——你算是非重症。”他走了几步放松下来，“基本上都是可以治愈的...这上面说病程多在四年以上...但用魔药的话肯定会快很多吧？”

“按理来说是这样，不过麻瓜疾病和魔法伤病可能会有区别。”

“你说得对。”塞西尔关掉屏幕靠在窗台上，整个人变得安静疲惫，“这只是个猜测。”

他转过身把窗帘拉开一些，窗外似乎是阴天，灰白色的光照进来。他带来的香槟色玫瑰和他并排站着，花瓣紧贴他的袖管。这时候一阵敲门声传来，护士博普斯特小姐走进来，说蒂莎·道格霍尔和爱德华·克里夫想来看望我。

“谁？”塞西尔问。

“哦不...”我按了按眉心，“是卫报记者，让他们稍等一下。”

“卫报？”塞西尔走过来，“他们找你做什么？”

“我之前和他们谈好比赛后接受采访的，不过这也真够会落井下石。”

蒂莎比我想象得善良些——也许是我对她有太多成见了。她的问题算是温和——如果能不谈论政治就更好了。挨到晚上，雷又来了，带来治疗师的报告单。

“噢，你瞧，雷！”我看见上面潦草的治疗建议，“我可以回去上学，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是的，但你不能参加剧烈运动，我想这里面包括魁地奇。而且要长期服药、保持卫生、避免感染、不得饮酒...”

“我看见了，”我欢欣雀跃，“那么快去签出院手续吧。”

雷显然有些迟疑，他大概在想着和我讨价还价。

“嘿，雷，你会为我这么做的对吧？”我再次鼓励他，“你知道我已经缺了够多课了。”

“是的，是的，唉！”雷无奈地摇摇头，大笔一挥把字签了，就在治疗师的签名下方。

离议会投票越来越近，预言家日报每天都印满论战，我当然要做我能做到的一切帮雷挡下这些，便用笔名频繁撰写稿件。原来死气沉沉的政界现如今早就不是保守派一家独大的局面，尤其是如果你置身牛津，你甚至会怀疑全世界都是平权家。巫师界内部的矛盾显然也引燃了麻瓜公民的政治热情——我不是很通晓麻瓜政府现状，但我想应该和增税或者公费医保改革有关——现在，尤其是伦敦，时不时会举行些游行示威，大多没有固定诉求和组织者，笼统的主题倒是有老生常谈的一个：众生平等。

投票日的前三天，我和里弗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遇上了暴雨。这本来并没有什么事，我们跑了一小段就到了图书馆，但是气喘吁吁很长一段时间后我逐渐察觉出一些自己的变化。只是跑这一小段而已。我透过玻璃门向外望，不花什么力气就可以看清雨中我刚刚所在的位置。以前我根本连呼吸速率都不会变一下，但现在累得几乎直不起腰。而且——这尖利的啸叫，是耳鸣吗？没错，我小跑了五十码上了十级台阶，居然头昏眼花、甚至出现耳鸣了。

我一边暗自感叹英雄迟暮一边看书，里弗斯在我对面问我要不要参加明天伦敦的游行。明天是议会投票前的最后一个休息日，估计也是人群最后的狂欢。我的攻击性大多都发泄在文诛笔伐上，但一直都蠢蠢欲动地想去凑热闹。

“我们都要去。达伦，我，露西...”他扳着手指一个个数，“但是你最近身体不是不太好吗。所以你要去吗？”

“Hmm...我得在投票之前回应一下莱斯特兰奇今天的文章，”我咕哝道，“但我是不是应该露个面？”

“当然！”里弗斯拍了拍桌子，“你是用笔名写了几篇文章，但一场游行都没有参加过。连约翰·普莱斯考特都要比你积极。”约翰·普莱斯考特是我们圣彼得的院长，出了名的无趣老头。

“噢，要是我露面了，后天卫报里就有我的照片了。”我想到蒂莎·道格霍尔，我没忘自己答应过她每次活动都她的摄影师给最好角度。

“这有什么关系？他们每天看那么多新闻，很快就会忘记的。更何况你顶着这张脸蛋有什么好怕的？”

他拍拍我的脸颊，我被逗笑了。

“你说得对。我会去的。”

“哦太棒了。那么我们可以一起去。明天早上十点在壁炉集合。”

\*\*\*

我们从破釜酒吧的壁炉走出来，涌入欢庆的人群。蒂莎和她的爱德华正在采访一个戴着高尖帽的女巫，我一走到门口她便猛地一回头精确地和我对上目光，像头上装了一个雷达一样（雷达是麻瓜的一种探测装置）。我们随着吵嚷的人群往前移动了没多久，他们便扛着摄像机和话筒追上来。

“你好，凯瑟先生。”她正式的称谓让我怀疑他们是直播，“我们是卫报记者。”

“哦，你好。”我摘下墨镜对着摄像头微笑，我身边的里弗斯也朝那儿挥了挥手。爱德华面无表情地站在摄像机后头，托着下巴。

“各位好，”她侧对着摄像机，“我身边的这位是法律执行司司长候选人雷蒙德·凯瑟的弟弟，目前就读于牛津大学的伦纳特·凯瑟，请问你旁边的这位是？”

话筒伸到我面前。

“这是里弗斯，我的朋友。”我说完继续微笑。

“你们是一起来参加游行的吗？可以和我们介绍你们的路线吗？”

“整个游行是从破釜酒吧开始，”我指了一下刚才来的方向，摄像师随着我的手臂转了一下镜头，“——绕过西敏寺和伦敦桥，走到小黄瓜。路线的宗旨是链接巫师和麻瓜。不过路程上那有点远，我们应该会停在滑铁卢附近。”

“哈哈，确实是有点远。从开始到现在全国范围内举行了大大小小约18轮游行，约两千名巫师参与。你看到为了雷蒙德群情激昂的巫师有什么感想吗？”

“Well…看见雷受到这么多人支持我很欣喜。他们在争取他们的权益，雷会代表他们提出诉求。”

“一位观众提问，之前举办的几轮游行活动，请问你有参与吗？”

“我一直都很关注，但是健康出了点状况——不过现在已经完全控制住了。”

“你是否有读到莱斯特兰奇在预言家日报刊登的文章？请问你会如何回应？”

“他当然有权发表观点，但我希望他不要指望任何人把他当回事。他与魔法部持续多年的不健康关系给了他妄加揣测我们的意图的自信。如果阅读他的简历，你会发现他并没有以富有成效的方式服务议会。这显得他在报纸上的被动攻击十分可笑。”

我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另一个有趣的问题…”天啊她真的没个完，“…如果雷蒙德当选司长，他是否会深入调查他的政敌？”

“Well，”我换了个姿势歪了下脑袋，“我认为这超出了他的权力范围，而且依赖于太多假设…”她一听到这话就笑了，然后又是一个问题：

“我们可以在下一场魁地奇赛看见你吗？”

“按理来说是可以的，”我揉揉头发往后退了一步，摆出我想撤的肢体语言，“如果我能完全恢复的话。我最近在第二个疗程，我也希望能早点结…”

“没错，没错，一定要早日康复。”

“我会转告我的治疗师，感谢！”

我朝摄像头挥了挥手，拍拍里弗斯的背让他赶紧往前走。里弗斯似乎还沉浸在上镜的不知所措中，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所以现在全国都知道我叫里弗斯了！”他忽然激动，捏捏我的肩膀，“而且他们也知道你在牛津读书了，会有人来找你吗？”

“他们早就知道我在牛津读书，你不记得魁地奇赛采访吗？”

“操，没错——”

“而且闲人没有那么多，这儿又不是美国。”

“嘿，好吧，但是我们在游行，这他妈不是最美利坚的事？”

这时候人群就像印证里弗斯似的开始喊口号，“No Justice No Peace”“Silence is Violence”之类的。我很受鼓舞，毕竟这场游行对我和雷的意义比任何人都重大，但跟着喊了两句后就觉得气短。我们走到伦敦眼对岸时，一些游行者从唐宁街绕来正好和我们会师，爆发了新一轮热潮。我们旌旗飘扬地走到议会大厦，那里的大门口被记者层层包围，似乎有人在做宣讲。我们路过时，有些摄像头转过来对准我们。

从威斯特敏斯特桥越过水质堪忧的泰晤士河，天上忽然聚集乌云，随即下起细雨。我有些头昏，嘈杂的人声让我难以集中精神。接着我狠狠打了个喷嚏。我脑袋里飘过治疗师的“千万不能感染”的指示，察觉到些不详的预兆。

我们终于到了滑铁卢移形亭，我几乎已经要边走边睡了，很明显有一场感冒——或者咳嗽——正等着我。我回到宿舍喝了柜子里叮呤哐啷一堆药中随机的一些，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想睡一觉但是每当我沉入寂静之后咳嗽都要唤醒我。我破罐子破摔地爬起来准备洗个澡，在浴室里发现自己的脖子左侧有一片红色的血点。

操。我碰了碰我的脖子，那里没有伤痕也没有淤青，我的皮肤下无缘无故在出血。

我站在镜子跟前愣了一会儿，试图理解现状，但是沉寂被又一阵咳嗽截断。又一阵咳嗽，我几乎找不到吸气的机会，我撑着洗手台思考自己的肺叶会不会突然飞出来，看见白瓷的台盆里出现一滴血。我花了点时间才弄清这是鼻血而不是我咯血了，于是我挣扎着去抽纸巾。

我该去医院吗？几个倒霉的情况同时出现了，这是代表我运气不好还是我出问题了？我试图保持冷静，但是我需要更多信息才能说服自己不会有事。我越是自己吓自己就越是感觉难受，我坐在浴室地上捂着我流血的鼻子，问自己为什么它还不止血。

所以为什么还不止血？

我从地上慢慢站起来，在我的药柜里寻找可以用得上的药剂，普通的愈合药显然不适用，但白鲜香精什么的我得去医院才会给开。

居然到这个地步了，可恶。我套上外套拾起钱包钥匙，我的视野在笼罩黑雾，我的手脚发麻，胃里翻江倒海，我从没这么难受过。

\*\*\*

“对，雷马上就要来。”我坐在病床上，塞西尔在旁边削苹果。他今天来时，送给我一个月牙形状的银挂坠，现在正垂挂在我脖子上。“前天是投票日，昨天是计票和审核，他今天也只能抽出四十分钟。他想要尽快恢复瘫痪的傲罗办公室，马尔福的案子就在下一个日程——你不觉得这显得他公报私仇吗？”

“他没问题的，他在魔法部工作多少年了？”

“九年…但是现在是特殊时期，如果我们想得没错，那么马尔福手上还有军队——他的纯血猎人！”

“雷背后有整个执行司，而且你也期待着马尔福倒台的那一天，不是吗？”塞西尔叉了一块苹果递给我，“如果你能快点恢复就是帮大忙了。”

他像是老妈子似的，我对他苦笑了一下。我的身体情况比我想象的复杂一点，不仅是发烧，而且还有肺炎，不过治疗师说这是迟早发生的事。

“我看到你的采访了，”塞西尔把我的墨镜戴上打量房间，最终眼神落在我脸上，“你挺敢说的。你的墨镜好暗！”

“你看起来像盖文·查普曼。”

“谁是盖文·查普曼？”

“一个巫师猛男演员。”

“吼吼！”

“你不是会看预言家日报吗？应该会看到他的新闻，他最近有一部新舞台剧。”

“我一般会直接翻到政治版块。”他说，拿起床头的报纸展开，“我要么能看到你的文章，要么能看到你哥的动静，又时候两个都有。那些记者，对待你哥简直像是恶狼扑食一样。”

“他是他们的商业道具，他们是他的宣传道具，互利互惠嘛。”

“今天的报纸你看了吗？”

“还没有。有什么？”

“这儿有个有趣的问题。Q：伦尼融入麻瓜社会后，你对他的保护欲有下降吗？”

“Ach，真无聊...”我叹了口气，“雷是怎么回答的？”

“A：我不需要照顾他，他比我强大，因为他要应付他的生活，还要应付像我这样的人，所以他是个强大的人...哈哈！雷居然这么说了！”

塞西尔笑得前仰后合，我翻了个白眼，“他倒挺有自知之明。”

“你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他百分之百又会念叨着要我去明顿。”

“我倒也支持你去。医院里容易交叉感染，而且你妈不是最近也不在英格兰吗。”

“对，她去纽约了，她说她受不了雷搞出来的乌烟瘴气。其实她是和雷的政见不同，又做不到公开反对。”

“啊哈。”

“但是我不想离开你。我总是因为各种事和你分别很久。”

“这叫延迟满足。”塞西尔笑道，“说不定不仅肺炎能治好，贫血也能解决。”

“哦，那个有难度，我已经习惯和它共存了。”

“不能掉以轻心，它可不想止步于共存。”

我看了塞西尔一眼，叹了口气。那的确有恶加重的趋势。治疗师和我都不太清楚之后会不会继续恶化下去，但是这样的肺部感染不能再发生了。在这学年结束之前请病假让我很沮丧，但是既然连塞西尔都认为这是正确的了，那么只能如此。

刚刚过去的两天我都不太安宁，体温没下过101华氏度，生理影响心理心理影响生理陷入恶性循环。但塞西尔把他的带薪年假拿出来陪我，这叫我很感动。计票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刚刚在卫生间吐完，我把塞西尔关在门外自己撑着脑袋喘气，塞西尔猛拍卫生间门，从他的兴奋劲我就大概猜出来他要说什么了。

“雷蒙德当选了！”他边说边笑，“在经历了长达一个月的拉锯战之后，本届英国魔法部法律执行司司长选举终于迎来了大结局——”他在读新闻内容，“——凯瑟以5票优势领先马尔福成为一百四十八年来最年轻的法律执行司司长，并且发表了胜选演说！”

我用清水洗了脸，镜子里的我眼眶通红、嘴唇苍白却笑意盎然，有些吓人。

塞西尔和我一起吃了简单的晚餐，都是寡淡无味、标准配给的住院餐，接着我估算雷快要到了，塞西尔也做好了告别的准备——他想把它弄得轻描淡写一点，但他的笑容只维持了半分钟。

“我们可以通信。”我安慰他道，“切斯特邮局有麻巫中转服务，所以我可以从那里投递信给你，你也可以寄信过去叫他们拿猫头鹰送给我——只需要多贴一张一磅邮票。”

“是的，你跟我讲过。比法国方便多了。”

“而且雷要上班，说不定我能溜出来找你…”

“你还是不要那么做。”塞西尔笑了一下，然后笑容再次飞快淡出。他低垂目光咬着下颌，似乎已经没有勇气抬眼看我了。

我和他都站起来，我靠近他怀里，融入他衣服里温暖的烘干机和香皂的好闻气息。他虽然沉默在落泪的边缘，但拥抱紧的让人窒息，我整个人都被压在他身上，他温柔地放低语调说他爱我。

他松开我，我将手探向胸口找到那枚冰凉的月牙攥在手心。

“月亮在你灵魂中。”他说。

雷来的时候塞西尔已经走了，雷果然是来叫我跟他回明顿的。我没怎么闹别扭，这出乎他意料。雷和我走到壁炉间，他提着我的行李就像提着空包一样轻松。我想我们肯定被人看见了，但是我们行动很快，媒体记者没有赶上。

雷大概在一个晚上就摸清了我的现状。我频繁咳嗽，晚饭只吃了一盎司土豆泥和一碗汤，而且九点才过就再沙发上昏昏欲睡。而且我也注意到了他盯着我脖子上淤血的震惊眼神。他只是不愿意提起。直到我终于撑不住要去洗漱了，他才提了一句说本森医生明天上午就过来。

本森医生从母亲年轻时就给我们家看病，他有亚洲血统，总是一本正经、不苟言笑。他引人注意的一点是他的蛇怪鳞片作杖芯的苹果木魔杖。但是我对和他的久别重逢没有兴趣。躺在床上我反而没有在沙发上时那么困倦了。在黑暗中，最近几天的回忆像泡沫一样涌上来，我裹在冰冷的毯子里，塞西尔和牛津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我很不愿追究没有答案的问题，但依旧控制不住思索为什么疾病会降临在我身上。塞西尔给我的项链被我紧紧握着，我不知自己是如何入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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