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第八章

云桥和母子楼最大的区别，在于气氛。

母子楼的一切都让我感到压抑和紧张，甚至是那些石坛上的狐狸，都会给人以毛骨悚然的感觉，更不要说那些身形如同鬼魅的人们，他们总是在不经意间悄然而至，再一晃眼，他们已经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竹影里。

单从气候的角度上来说，云桥不如母子楼。母子楼虽然气氛阴沉，但因为是在山上，地势比较高，只要是见的着太阳的晴天，就能感受到直接的日照。云桥地处山区，终日被薄雾笼罩，就像是给它蒙上了一层油纸，再强的光也变得柔和无力了。母子楼冬暖夏凉，气候宜人，云桥冬天虽然不下雪，但总是结霜，到处都挂着冰锥，夏天则向一个闷锅，又湿又热，如果有个两天不洗澡，就会起藓子，又疼又痒。

奈何云桥的山水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作，秀丽壮美已经不足以形容这样的奇景。传说中仙人谪居蓬莱仙岛，又有人说伊甸园是神的乐土。但在我看来，如果云桥仍不足以吸引仙人居住，那这世上大概是没有仙人了。

母子楼也许是安静的博物馆，把大量稀有的植物都塞进了玻璃柜里给你看，却不让你触碰。云桥更像是游乐园，你不需要去问别人：“这个可以玩吗？”你只需要去自己研究着玩，玩着玩着，就玩出了知识和教训，不比跑了一趟博物馆所得到的收获少。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环境，创造出了云桥人的淳朴和善良。我们训练时被尹金沙打了，他们也不敢冲上来，只是躲在角落里咬着牙，等训练结束，他们就冲上来给我们水，给我们上药，在嘴里不住地骂着尹金沙是个“冷血动物”，等我们下山，又炒了红薯苗送过来，背着尹金沙给我们吃。

我边吃着，边问马婶：“尹金沙是什么时候来云桥的？”

马婶说：“她就是在云桥长大的，据说从小就是这种疯疯癫癫的样子，村里人可怜她没爹没娘的，就把她当了亲女儿，一起养着。只是没想到她长大了会成这个模样……”

我问马婶：“您知道她丈夫的事情吗？”

马婶点头：“当然晓得啰！唉，她丈夫说是什么文人雅士，看他总是摆着一副虚伪的笑脸，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茬。这种人，背地里最阴险，做事最不地道。”

她顿了顿，语气一转：“当然，他们都是好人，大善人。你别看尹金沙疯疯癫癫的，这几年救了不少孩子，蒯言真那老小子也是的，帮了不少人家呢。你好像也是尹金沙带回来的吧？”

我点点头。可是我又想起蒯先生杀人的场景。我虽然没有看到过，但是看尹金沙挥刀拔枪都这么利索，她也定是杀过不少人的。杀过人的人，还能算是善人吗？我看着马婶，突然很想问她知不知道尹金沙杀人的事情，但我又想了想，要是马婶先前不知道，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对于一般的大人来说，小孩子的话是不可信的。大人总矜于自己的一点知识，有人这归咎于社会的教化，这实在是一种推卸责任的想法，我更愿意认为这是一种摆弄和炫耀。谁都逃不过这种心理，即使是意识到了这种卑劣心理的我，在面对自己的女儿时，还是不时地变成这种丑恶的模样。 云桥人也逃不过这种怪圈，但也许是因为长期与性格顽劣如幼儿的尹金沙相处，得听她的那些半真半假的玩笑话——那可比孩童不着边际多了，他们似乎比外面的人更能够接受孩子的话，无论真假。

我因此犹豫，我怕伤到她的心。

但是有人是不会犹豫的。我听到李馨说：“您知道蒯先生杀人的事情吗？”

马婶一愣：“什么？”

我心说不妙。李馨没有我这么优柔寡断，继续说：“我们在北边，有一天正好碰见蒯先生私自处刑一个中年人。我也是尹金沙带进来的，我打心底里感谢她救了我，但是，杀了人的善人还能算善人吗？”

马婶愣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我很熟悉那种笑，那是我经常看到的笑容，天真烂漫得像初生的婴儿。云桥的人，虽有各种不同的长相，但是一笑起来，都是一个模样的——那是尹金沙的笑容。

马婶说：“这个我不知道。不过就算是他们杀了人，又如何呢？那些名作里总出现劫富济贫的大盗，他们是坏人吗？是好人吗？但是世人总是称赞他们讲义气，那也就是默认了他们是好人了。”

“我本来就不认同这种价值观。”李馨摇头，“以仁义为借口去伤害任何人，都是不能被允许的。”

这是李馨一贯的观点，也是我一贯的观点。不过李馨比我更加激进，她难以忍受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和她的观点相悖。她坚信她是对的，我也是。不过我更加懦弱，不敢让别人伤了心，所以我注定做不成什么大事。

“唉……”马婶递给李馨一个鸡腿，“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你就算讨厌那家伙，也没法反抗啊……那家伙可比你们看到的要强得多。”李馨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她也从来不吝啬感恩之情。

“云桥这个村子啊，被保护的这么好，得多亏了尹金沙啊。”马婶蹲下来，望着远处的马叔修屋顶，“我们这帮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在乱世中根本无法生存，得找个庇护，才能够勉强活着。”

钱安突然笑道：“哪有这么要紧！那么多人没有尹金沙庇护，不都还是活得好好的？”

马婶笑了笑。这个笑是马婶自己的笑，不是尹金沙的。

我痴痴地看着他们说话。我时常会感觉自己搭不上话，一方面是我怕打断他们，一方面是我本身就嘴拙，怕说错话。我们五个里面，李馨最敢说，钱安也喜欢说，但他比较喜欢打哈哈，也喜欢开点玩笑，活跃气氛。尹原和李兰都不是太爱说话，李兰会说话，但是喜欢听我们说，尹原不爱说，喜欢看着我们说。

云桥的村民都很喜欢讲故事。那些成天坐在石阶上默默抽烟的白胡子老人，遇上个想听故事的，也能扯上一大段半真半假的往事。祖父以前也爱听这些，云桥人的故事没什么丰功伟绩，也没什么壮烈的或者感人的战斗故事，大多是田埂上抓了什么蚂蚱，或者是潭水边看见什么鱼，还有一些神话传说，都具有一定浪漫色彩。不过这种平淡的小事，要是没有任何手法进行辅助就平平地讲出来，会显得枯燥无味。

想要在这种气氛下谈论严肃的话题是很难的，这里似乎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世俗化的问题。这是一种很低的境界，也是一种很高的境界。境界低在，绝大部分的交流停留在柴米油盐上。境界高则高在世俗的纷扰完全打扰不到这块土地。

若是带有点玄幻色彩的小说，都爱把这种地方描述成“灵气充沛的风水宝地”。这种地方最容易生出妖精，最好的例子就是墨水，这家伙已经成了精。祖父去世后大概一个月的时间里，墨水都表现得很焦虑，黑色的皮逐渐显得黯淡起来。我很紧张，把他拽到尹金沙那边去。墨水现在已经有半米长，力气很大，脾气也不小，我几乎被他掀翻了。好在他现在也没什么力气来应付我，挣扎了一会儿就懒洋洋地投降了。

我冲进尹金沙的房间，或者不如说是山洞，在两块巨石之间牵了渔网当床。山洞很大，她就住在洞口，里面的空地是训练场，比较严苛的训练会在里面练，不给云桥的居民看到。我把墨水举起来给尹金沙看，尹金沙随手摸了一把，说：“准备蜕皮了。”

我愣了：“蜕皮？”她没有为我解惑，搓了搓手，说：“褪下的皮记得保存起来，那可是好药材。”

墨水盯着尹金沙看。蛇是没有眼皮的，所以看上去他们时时刻刻都在盯着别人看，但是我已经能很清楚地分辨墨水的“表情”了。他是会发呆的，而且时常发呆，但注意力集中时，没有任何人能够打断他。

墨水此时就在紧盯着尹金沙。尹金沙大概也是注意到了，也笑嘻嘻地看着他：“你盯着我干嘛？反正那皮褪下来你也不要。”他也不理睬尹金沙的话，只是盯着她。

第二天，墨水果然蜕皮了。他先是非常的困，然后突然弹起来，用尾巴来打我。我看过去，发现他的头已经变成了灰色。他缓慢地往前挪动，那层灰色的死皮渐渐往后褪去，露出亮黑色的头。死皮渐渐往后褪，褪到大概一半时，怎么也无法往后褪了。墨水转过头来瞪了我一眼，我赶快上去扯住他的死皮，帮他一点一点褪下来，那层皮薄如蝉翼，摸起来很干燥。褪到最后，一点点白色渐渐显露出来——墨水的尾巴尖竟然变成了雪白的颜色。

蛇蜕被完整地褪下，我捧起蛇蜕来看。这是那么多年来，墨水褪下的第一条蛇蜕，对于一般的蛇来说，每隔一两个月都要褪一次皮，每褪一次皮就是一次新生。

我想起小说里的妖怪渡劫，一般是雷劫，渡完劫要么就能变人形了，要么就成了仙。我往窗外看，这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依然是没什么太阳，更没有什么天雷滚滚的奇景。

但是我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声音：“杨任生，你真是个呆瓜。”

我大吃一惊，左顾右盼，房间里并没有人。我感觉到脸上被抽了一下，墨水又拿他的尾巴打我。

我看向他，他正用那金色的眼睛盯着我，嘴缓缓张开：

“我再重复一遍，杨任生，你就是个呆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