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大概）

在叶潼的印象中魔族的天空永远是黑暗的，阳光从来不曾透进那八扇垂着酒红帷幔的哥特式尖顶高窗，落在会议室的镀金长桌和墙上悬挂的魔族历任先皇肖像上，他们或穿黑色天鹅绒大氅，胸前缀满了缎带和勋章，或身披代表战争的血色斗篷坐在镶金嵌玉的王座上，透过几百年的岁月和纷争冰冷地注视着她。

  会议还没有结束，而她已经感觉到了头疼，一班魔族长老无视她的存在只顾自己争论不休，论据和火漆封印的文件被一个又一个抛出或掷回，戴着印章戒指的双手重重敲打桌面强调自己的慷慨和愤怒，或是像指挥家那样用反复不断的挥舞拨开对方的攻讦。几次叫停之后叶潼意识到这样做完全只是自取其辱，长老们会暂时安静下来听完她的发言，然后毕恭毕敬地指出她观点中的纰漏或是强调某项政策必须如此执行的理由，像是长辈忙里抽闲教导不懂事的年轻人：这个世界庞大、复杂、盘根错节，必须交给更有经验的人来管理。在这一点上他们表现出了不可思议的团结，举起言语的盾牌组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将她隔绝在外。于是她放弃了重新控制会议方向的徒劳尝试，开始翻阅各地领主呈交上来的总结报告，其中记述的情形似乎更加不容乐观：人类正在边境聚集大批军队，在冬末春初的薄冰下蠢蠢欲动，她派去安抚人类的使节大多无功而返，敌意和不信任正在两个种族之间悄然积累。而她甚至没有能力控制自己治下的贵族和军队，只能任由地方实权人物借她的手给一份份法案签字盖章，眼看着自己被篡改的旨意从王城扩散至边陲的每一个角落。她把脸埋进双手，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散会吧，剩下的事情改日再谈。”

  几位主教和贵族假惺惺地拥上前来亲吻她的右手，她也只能挤出一脸笑容应付他们的关照和寒暄，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廊柱间悠悠散尽，她才卸去强撑的气力瘫软在高背扶手椅中，呆呆望着雕刻精美的时钟走过又一个宽格。良久她站起身，拖着黑锻锈金的袍裾往寝室沉重地走去。

  虽然远远谈不上掌握与身份相符的实际权柄，叶潼的居住条件依然是整个魔族最好的，除却铺陈豪奢的寝室和餐厅外还有一间宽大华美的浴室，东方风格的屏风背后是一个泳池大小的下沉式浴池，全部采用最珍贵的黑白大理石马赛克拼贴而成，连水龙头都用纯金雕刻着阿弗洛狄忒的神像。劳累过后叶潼最期待的就是在浴池里洗去一天的疲惫和焦虑，浴池也会早早放好热水等待她的来临；然而这一次还没有走进浴室，她就听到屏风后传来了水声。花鸟图案上模模糊糊地映出了一个人影，悠闲自在地浸泡在水中全然没有起身的打算，叶潼想不出什么人会如此大胆，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推开了屏风。

  观云景，新近献给她的那位圣女，从漂浮着玫瑰花瓣的水面上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睛：

  “晚上好，魔王大人。”

  叶潼的第一反应是庆幸自己在更衣室里换上了足够严实的浴袍，没有赤身裸体地出现在他面前。所谓圣女其实是一个如假包换的男人，有着姣好的面容和阳光般灿亮的长发，身披白纱穿过戒备森严的大殿向她款款走来，如同一只天鹅错误地飞入了鹰隼的巢穴。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好奇的，猜疑的，饥渴的，暧昧的，而他只是用玉石般洁白的双脚站在葡萄酒色的地毯上，左脚腕挂着一串仿若血滴的红珊瑚珠。直到视线相碰的那一刻，叶潼才注意到他紫罗兰色眼底的一线傲慢和讥嘲。

  “一切关于您的美名都抵不上您在我面前展露出的威严，叶潼大人，”他用歌唱般的语调说，叶潼不禁开始想象他在教堂的彩色高窗下吟诵圣诗的样子，“侍奉您将是我莫大的荣幸。”

  他不是天鹅，而是一只身披天鹅羽毛的黑鸦。

  叶潼谈不上有多喜欢他，他金色睫毛下蛰伏的眼眸、富有暗示意味的低语以及他习以为常的温顺姿态都在她的潜意识里刮起一道不安的颤栗。但她还是给了圣女符合身份的待遇，在自己的宫殿里为他安排了一套房间并派两个仆人照顾他的起居，希望这种相安无事的局面能一直持续下去。她很少主动召见观云景，部分是因为她总是很忙，不是忙于埋头批阅连篇累牍的文件就是忙于坐在扶手椅上听着长老们没完没了的发炎，部分是因为她确实没有多少“那种方面”的欲望，而圣女，在魔族一贯的性幻想中，正是为了让他们玷污而存在的。

  观云景绝对不是这种圣女。看到他一丝不挂地浸泡在池水中的那一刻叶潼更坚定了这样的想法。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当然是来服侍您的啊。”

  观云景旁若无人地掬起一捧水浇在自己身上，水珠顺着他大理石般洁白光滑的胸脯淌落，沿着优美的腰腹线条汇入花瓣覆盖下的水面。叶潼后退两步，拢了拢浴袍的领子。

  “我洗澡时不需要任何人服饰。”

  “所以您在赶我走了，对吗？”

  说着观云景双手撑住池沿便要起身，窄而饱满的臀部已经一半离开了水面。叶潼赶紧叫住了他。

  “停下——先把这个围上。”

  观云景接过她扔过来的浴巾，笑了起来。

  “所以您只是不想看见我的裸体，对吗？我还以为您会像您画像上的祖先们一样，在见面的第一天晚上就扒光我的衣服，命令我跪在地上舔他们的——”

  “够了。”叶潼打断了他的话，因为她知道自己无法反驳，“把它围上，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所以您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呢？如果不是作为性玩具，难道您还想听我给您唱赞美诗吗？”

  叶潼再次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圣女不会比她每天需要应付的那些人更难对付：“我需要你现在离开。”

  观云景在噼啪作响的水珠中立起修长的身体，叶潼背过身去让他在身后围上浴巾。但她随即感觉到一段潮湿的肉体从背后贴了上来，双手放在她浴袍的腹部，温热的吐息扑打在她的颈侧。叶潼下意识想要挣脱，但观云景一把抓住了她的腰带，在她耳畔半是威胁、半是魅惑地低语：

  “我不会松手，如果您推开我，我也会把您的浴袍扯掉。”

  叶潼从没想到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有时她在走廊或露台上偶然遇到观云景，后者总会向她问起治理国家的近况，而她只能搪塞几句就打发他离开，生怕会暴露自己不过是一个傀儡的事实，虽然提防一个无权无势的圣女听起来很可笑，但她确实害怕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会看穿她的灵魂，它们温顺地隐藏在金色羽毛般的眼睫之下，仿佛是为了等待时机从她的心口剜去一大块血肉。所幸观云景每次得到答复便会恭恭敬敬地道谢离去，似乎并没有深挖薄薄一层托词下更黑暗的真相的用意，久而久之她也放松了戒备，从没想到自己竟会在对方手中受到如此羞辱而直白的冒犯。

  而她一时之间竟想不出任何脱身的办法。

  “知道您为什么会感到无计可施吗？”

  观云景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低沉的嗓音像毒蛇的信子嘶嘶地舔舐着她的耳道。

  “因为您在意的远比我更多。”

  一根纤细的手指绕进腰带的结，不紧不慢地打着转把它搅松。叶潼下意识地收紧了腹部，她知道门外就有值夜的仆人，只要喊一声他们就会进来把观云景拉开，可她能够承受让他们看见自己赤身裸体的代价吗？如果一个圣女，一只镀金鸟笼中的金丝雀都能轻易啄去她的羽毛，她又该如何在位高权重的长老们面前撑起威严，收回本该属于她的力量和权柄？她不知道他们在宫廷中安插了多少耳目，有多少人正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再如实汇报给他们的主人，而观云景固然不是任何人的耳目，却比他们加在一起都更危险，因为她全然无法揣测他所作所为的意图。比起有目的的试探与胁迫，他似乎更像是在开一个极其恶劣的玩笑，嘴唇若即若离地贴附在她的耳后，湿润了裸露在外的一小块皮肤。

  “您在意这件浴袍，在意自己赤身裸体的样子会不会被人看见，所以身为魔族最高统治者的您才会被禁锢在我的怀中。可是如果您也和我一样赤身裸体，结果又会怎么样呢？”

  话音未落他一把抽出了腰带，另一只手把她往前一推，浴袍在她跌进浴池的同时从她身上被整件扯落。叶潼来不及意识到自己一丝不挂的事实便扑通一声沉入了水中，口鼻逸出一串细碎的泡沫模糊了眼前的景象，她大口咳嗽着浮出了水面，感到咽喉和鼻腔都被呛得又辣又疼，抹开湿淋淋地贴在脸上的长发才注意到观云景正赤身裸体地站在她面前，双脚分开站在池沿，腹下垂吊物大大方方地悬挂在两腿之间。她顾不上去体会这幅画面有多么荒谬，转过身迎着水面的推阻向泳池另一侧划去，观云景在她身后走进泳池，仍是气定神闲地跟在她身后。

  “除了浴袍还有什么是您放不下的呢？羞耻？尊严？如果这一切都被扒光，只剩下赤条条的您自己呢？”

  叶潼已经靠近了池沿，但观云景从背后再次抱住了她，一条手臂横在她的胸前，把她紧扼怀中将嘴唇贴在她的侧颈。漂浮着玫瑰花瓣的热水包裹着他们一丝不挂的身体，叶潼感觉到观云景的体温坚实地紧贴着自己，面上涌起一股滚热的血液在颅腔中嗡鸣。她咬紧牙关开始无声地挣扎，而观云景依然有力地紧箍着她的身体，纷乱的词句如同剧毒的雨点敲打着她的耳膜，她试图忽视却还是被它们一个个钻进了混乱的大脑。

  “如果您抛下这一切，像我一样什么也不在乎，您大可以叫人进来打断我的手脚，割掉我的舌头，把我扔在荒郊野地里被野兽撕成碎片，可是您做不到，这正是您会受制于人的原因。不仅是在这里，在议事厅里，在您的王座上，那些老家伙难道不是每天都在强迫您放弃自己的权力，屈从于他们的安排，因为您豁不出去，您什么也无法舍弃吗？看着我。”

  观云景把她翻过身去紧紧按在池沿，紫罗兰色的眼睛不依不挠地剜进她的眼睛。叶潼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双眼睛，蓝紫色的虹膜镶嵌着无数道稀世瓷器般的裂纹，在灯光下就像海水一样变幻着它们的色泽，不变的是沉淀在黑色瞳仁中的阴暗与疯狂，随时准备将这个世界付之一炬只为了欣赏它的燃烧。这不是圣女，这是从她的眼眶中啄食灵魂的乌鸦。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她扬起手掌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够了！”

  这一耳光打得相当重，叶潼感到自己的手掌也在隐隐作痛。观云景回过烙着五道鲜红指痕的脸，唇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微笑。

  “这才像是一个女王该有的样子，叶潼大人。”

  “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任何人来教育我怎么当一个女王，”她的胸脯依然在情感的狂潮后急促地起伏，“我愿意为我的子民牺牲一切，但绝对不是我的道德和廉耻。”

  “所以您在期待什么？他们的感激吗？同情是这个世界会颁发给弱者的唯一勋章，因为财富和权势都与他们无关。”

  “你没有资格定义谁是弱者，观云景。现在你可以离开，或者我会让人把你带走，你会被押进牢房受到三个月的监禁？”

  “三个月？”

  “或者六个月，视你的表现而定。”

  观云景笑了起来，露出两排贝母般洁白无瑕的牙齿，但他的眼睛依然紧紧注视着叶潼。

  “您的任何一个祖先都会把我绑在广场中央的十字架上烧死，或是用最烈的马拖着我在整座城市中游行。六个月的监禁，叶潼大人，您知道您的祖先为什么从来不会受到这样的冒犯吗？因为他们可以舍弃包括良知在内的一切。”

  “但我不是我的祖先，我宁愿舍弃一切而不是良知。”

  叶潼轻轻推开他的手臂。

  “现在你可以走了。”

  她原本以为观云景不会轻易离开，但她又想错了。观云景没再多说什么，转过身从浴池的另一边上了岸，抽出一条浴巾披在自己身上。他回过头，长发顺着雕塑般的面颊湿淋淋地淌着水珠，如同吸饱了雨水的阴天的阳光。他看起来确实很像一个圣女，可也只是看起来如此罢了，叶潼这样想。

  “您的原则确实给了我极大的惊喜，叶潼大人。但您还能这样坚持多久呢？。”

  他眨了眨一只紫罗兰色的眼睛。

  “我会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