ジェラシー

“我想去巴黎。”抽烟的时候，我自言自语道。我将烟雾纳入肺腑，与此同时，我认为自己正在咀嚼香草味的雪糕。食道与肺部从未相通，但我却在这个时刻产生了独特的妄想。我吸入有毒的雾气，但感触却异常甜蜜。我认为我的感官大概和我的经历一同被某人肆意地篡改，奈何人类并非机械，修改代码就能达到的成果我理应终生不可得。我所说的是某种意料之外的体验，我的确在吸入尼古丁的瞬间产生了我正在品尝冰淇凌的错觉。事实是，那是我睁眼之后的第一根烟。我在那个男人的公寓里醒来，床头柜上放着香烟，于是我利用烟草开始新的一天。平平无奇的某一天，我只是在从梦境中回归现实的时刻想起了某个被我抛之脑后的祈愿：我想去巴黎。也许我应该修改措辞——为了符合实际，我应该说我想回巴黎。我的双亲都在那里，根据某种人类的认知，的确应该认为，家人所处的地域理应被划归为故乡。巴黎是我的故乡。所以，我应该回归巴黎。这趟行程应该被认为是返乡，而不是一个从未去过外国的日本人因为诡谲的梦境突兀产生的荒诞妄想。我应该返回巴黎，应该享受作为一个正常的继承人所应该接受的财富以及家族之爱。不过，我想我过早地表明了我的态度，如果我如今想要推翻多年前的那个自己所述说的狂妄言辞，我大概有必要篡改与我的人生紧密相关的、所属于我的错误处事态度。无论如何，在我吸入那天的第一口烟的时刻，我的确想着，让我否认与我相关的一切吧，我只想要回到巴黎。

想要否认人的出身是非常简单的事，只要将一切不公的理由嫁接于本应无罪的母胎之上——因为你出卖了自身，所以你犯下了罪孽。让我诞生，这就是你毕生的罪名。我的确应该以此理由去指责我的生母，但我无法做到。我所能做的就是将出生的罪孽转移到与我相关的生存形式之上。这样一来，我所包容的生母就会变成冷酷的典狱长，她将指责我，为了我不正确的生存方式而为我赋予不应存在的罪名。我的确违逆了大多人的期待，但这只是我的生存形式而已。我从未逃避过独属于我的罪孽，我自愿领受一切。因为这就是我应得的，所谓自由的代价。自由是个贬义词，在所有人眼中，在所有与我相关的人类的认知之中，他们用赤红的舌头吐露荒诞的辩词，为我的罪孽烙印下难以抵消的痕迹：总而言之，背离了人之正道的你，应该去死。他们欢歌着向我宣判道。为此，我选择逃避。但在逃避的尽头，我与某个男人相遇。我不认为他接纳了我——于他而言，我大概只是某种与爱相关的消耗品——我很清楚我所具备的价值。无限近似于零，而唯一的区别之处在于，他人对于我的肉身的渴求心理。我是为了满足他人的欲求而存在于世的某种存在。不需要我用这种话语来安慰自己，他们会代替我，用更为浅显易懂的行为来彰显自己的心理。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刹那的体验。我将我的肉体奉献给了很多人，或者说，所有人。我在这种满足他人的过程之中逐渐迷失了自我。非常崇高的说明方式。然而，我只是在自我欺骗而已。如今，我唯一的欲求就只剩下“我想回到巴黎”这一件事而已。

与其说这是一种背叛，我甚至会愿意将其定义为一种妥协形式。我已经什么都不会再去考虑了，请想象一下吧，用他人之死从你的脑髓之中抽取某种重要物质，然后再高声喝令你用爱去为你的行为定义。定义一切。我想你大概会拒绝，因为爱是无法被证明的，尤其是他人之爱。放弃吧，正如纯白的乳液融于水那般，否认吧，否认死者的笑颜，为她的濒死时刻去判定某人的罪名。这一切，只不过是出于一己私欲：我不想让我之外的任何人获得爱。无私的他人之爱，真是太可悲了。我是在拯救他们啊，用这种自我献身的方式。看啊，我自愿献身于这种终究会让我自愿割下头颅奉献给母牛的爱情啊。所以，任何有理性的人类都应该否定这种错误的恋爱模式。

至少，让它为我所有。容我为我的爱下定义。无论是可悲还是凄惨，这都是独属于我一人的定义。我认真地考虑着要如何将我的爱人的内脏去炖煮明日餐点的问题，只因为我认为这种情况是无法被实现的。因为我对他没有足够的爱。我既没有能够支撑我让我能够用足够的耐心剖解出他的内脏的爱，也没有为了他而奉献出我全部精力去清扫分尸现场的爱。我不会为他奉献倾我所有的餐点，因为爱是不值得这一切的。人类的自食倾向只会因为自身的情绪而发作，将其托付给他人终究是一种浪费形式。无论如何，就算用再怎么浓郁的语句去描绘自己对某人倾注的爱，我也不会真的下定决心将这一切虚像斩作泡沫。血色的泡沫。至少会让观者感觉到凄厉的美感。但是非常可惜，我的爱绝不是能够轻易奉献给他人的廉价展品。我早就不屑于对方接纳我的情绪时的冷漠表情了。我所需要做的，就只剩下表现自我这一件事了，仅此而已。他者与我的宇宙无关。无论银河系怎样延伸，无论高维存在如何曲解人类的既定用意，无论感情如何被当作货币浪费。至少我能够保证的事实是，我的确能够为了我无解的爱而为他人献身的事实。因为我已经无路可走，如果我放弃对爱的妄想，世界遗留给我的，就只会是死路一条。真是可悲，我甚至只是一个具有强烈求生欲的肮脏人类。

好吧，我没必要再浪费时间去考虑与爱相关的妄想了。我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是如何回到巴黎。真是奇妙，在这个慵懒的午后，从我醒来到现在不过五分钟，我就用一系列宿醉才会产生的错乱思绪推翻了二十多年来的认知。理由很简单：我已经对这个城市厌烦了。东京，令我烦躁的东京。我在这间高级公寓醒来，床头柜上放着烟灰缸和空酒杯，地板上还有不少烟蒂。我听见落地窗外的风声：已经是深秋了，我想我应该在入冬前离开这座城市。巴黎的确是一个能够将任何浪漫印象强硬灌输进人类脑髓深处的奇妙存在，我坐在床上抽烟，看着东京的天空，幻想自己在巴黎街头漫步——这太诡异了，诡异到让我反胃。于是我摁灭香烟，走向与更衣间相通的浴室。楼下传来了某人的脚步声，是那位定位与女仆相近的少女在进行今天的工作。她不会管我，正如我不会与她交流那样。半个月前我因为颈部的伤口无法开口说话，那时我在手机屏幕上写下我的需求，以此作为沟通方式。这是一种单向的沟通方式——我说不了话，她也没有与我交流的意图，于是我们选择沉默相待——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一种我很欣赏的、理想人际关系。

我在浴室呕吐，然后站在镜子前发呆。我看着脖子上那道细蛇似的伤疤，不协调的色泽，真是丑陋啊，不过已经没有人会去在意了。如果放在半年前，我会告诉所有人：这又是一次失败的自杀经历。但我终究只是一个扮演自杀者的普通人类，我实在难以想象真正的自杀者会以怎样的手段割开颈部的血管。如果我能保留那段记忆，也许我能够成功地捏造出所谓的自杀经历——只要记住刀片切开血肉时的感触就足够了。然而，我对此一无所知：我在睡梦中被某人袭击，因为颈部的剧痛而醒来。我看见自己的血，却以为我再次导致了他人之死。第一反应是负罪感，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但我却弄不清血河的确切流向。源头在何处？我凝视掌心的鲜血，我倾听沉重的呼吸。

最后，是强烈的晕眩感。

求救者是我自己——大概出于求生本能。我被送往医院，因为我无法提供与伤害者相关的任何信息，所以这起事件被认为是简单的故意伤人案件，没有人追究。我暂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这算不上什么不幸的遭遇。我躺在病床上，恍然想起，我在不久前才刚离开这处设施。不过，我已经将那时的经历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某人因我而死。我没有推卸责任，甚至堪称热切地将自己定义为造成他人之死的主犯。这是一个很适合我的角色。被虚伪的道德感折磨的感受很新鲜，这是一个完美的节点。自我上一次出院至今，我的确以先前的事故作为理由，开始自暴自弃地生活：首先，我开始和乐意出高价与我进行线下交往的男人们碰面，我频繁地和追捧那个被我刻意打造的虚构人设的粉丝们见面。他们中的一部分很快就意识到我是位扮演女性的男人，我被其中的几位失态地殴打过，也经受了不少来自互联网社群的谩骂风潮。其实我颇为享受，这种出轨的生活状态让我变得更加清醒——能够清醒地触碰因自身而造成的溃烂伤口的确是一种难得的体验。我与能够接纳我的那些人继续见面，甚至还列出了详细的日程表。我依旧在扮演他人心目中的理想形象，直到进行到最后的性交易部分为止——肉体交合过后就没有耗费精力继续演出的必要了，毕竟我只是一块尚未开始腐烂的人肉而已。我希望那些男性能够借由性爱正确地理解我这种存在。我愈来愈认为我的体内缺少了某些必备元件，所以我只是一块肉——我伸出手，看到的只是纤长的肉条。在眨眼的时候，肉末滚出了眼眶。我成为了一块肉。我自愿放弃了被定义为人类的机会。肉为了被屠夫切割而存在，至于再往后的烹饪目的，我会倾向于减少调味料的那一类。某一次约会地点被定在烤肉店，坐在我对面的男人是如此狂热地迷恋着我，但我只在意在我们面前逐渐萎缩的生肉——我不知道从我身上切下哪一部分能够造成如此的效果。不过，这似乎并不是一个需要被仔细考虑的问题。因为我的身体是一块完整的肉，边角料和中心地带共享相同的肉质。但我不能保证口感令人满意，毕竟，我只是一种生涩的构成。

自称森崎的男人是个名副其实的屠夫，他与蓝胡子不同，他远比后者更为自负——比起将藏着断头台的房间的钥匙交给妻子保管来验证她们的忠诚，他绝对倾向于让女人自愿躺上断头台。我不理解他的欲求，但他是如此执着地想将任何会被他倾注感情的生物杀死。尽管我从未目睹或是耳闻他所施行的杀人罪行，但我自负地用直觉为他定性。森崎不是唯一一个用死亡威胁我的男人，我没有把他当作一般的迷惘追求者。他的威胁直截了当，像小孩会在愤怒至极的时候随口说出的诅咒话语。不过我认为他的确在认真地威胁我。但我没有为此做出任何回应，自然，我也没有想过要从这个男人的死亡威胁之下保全自身。他是一位屠夫。而我是自愿成为肉块的人类。所以我在等待，等待他践行他的杀人计划。他的确如他所言那般割开了我颈部的血管，把我从肮脏的幻梦中拖拽回充斥着人血腥臭味道的现实。我没有将这位袭击者的身份告诉任何人，因为我在等待，我沉默地凝视医院的天花板，忍耐着病房里日复一日的嘈杂人声，以及这种被当作人类对待的失落体验。一周后，森崎以朋友的名义将我从医院接走。我住进了这间高级公寓，和他一样开始进行无果的漫长等待——等待落灰的断头台出现的时机。然而等待的尽头是我在醒来后作出的决定：我应该离开这里，去往巴黎。

关于在高级公寓的生活，我认为并没有进行回顾的必要。走出浴室的时候，我与正在清理卧室的少女相遇。我并不认识她，她只是这座公寓的附属品。她正蹲在地上，捡起昨夜遗留的烟蒂。我们没有进行过自我介绍，因为没有使用彼此姓名的必要。现在我要离开了，我想这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我绕过少女，拿走床头的烟盒。里面还剩两根香烟，足够我走到附近的便利店——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我走下楼梯，经过空旷的客厅，按下电梯按钮，就此完成了我的告别仪式。

我离开了，但我缺少飞往巴黎的机票。我已经太久没有考虑过与金钱相关的问题了，以至于我几乎彻底遗忘了这种存在。我必须找到森崎，向他传达我的需求——正如我先前所习惯的那样，向男人提出需求，然后被满足。我不认为这样的交易过程是不道德的，我也不觉得这世上还存在比这更简洁的交易形式：原始而又直接，我只需要提醒与我们的同居关系相关的定价，我就可以获得一张机票，然后回归被我唾弃过无数遍的家族生活——为此，我必须要找到森崎。但我从未关注过他的日常行踪，他有一份上不得台面的秘密工作，公寓里的少女和公寓的所有者都是他的关系人。他们的所为无关紧要，接吻和拥抱的时候血腥味会被过渡到我身上，但这并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以纯白作为主色调的高级公寓是属于森崎的巢穴，即使没有多余的枝叶和突兀的破碎蛋壳，但这个地方的确是有别于落地窗之外的正常城市的某处原始领地。正如同他不适应现代生活的个性那样，森崎的一举一动都透露出了暧昧而又危险的返祖倾向。我从未和他进行过人类所习惯的交流，他没有听过我的声音，从始至终，我都只是一个因为喉部被重伤而无法开口的失声者。失去了人类的声音，为此我能更为直接地感受到那些超越言语的奇妙体验。非常直接，堪称纯粹。我仅仅是在窥探这个男人的生活，甚至不需要得出任何结论。正如他不需要将那间藏有断头台的房间的钥匙交付于我那样，我坦然地躺在他身边，凝视着悬挂在眼前的锋利刀片。戏剧化而又华丽，我的头颅会裂变成一颗饱满的果实，最后被奉献给一窝饥饿的幼蛛。不存在逆转人生的仪式，断头台的象征已经被曲解过度了。我追求的只是它本质上的含义。绝对的死，被撕裂的肢体，弱者的灵魂。我百无聊赖地遐想着，然后可悲地承认：我的确还对这个男人抱有某种阴暗的期待。也许我所想得到的并不是一张去往巴黎的机票，巴黎对我而言无非是下一个地狱，不过，我想我尚未欣赏过如今身处的地狱最深处的奇景。拜托了，森崎先生。我笑着念出他的名字，然后压抑住在公共场所呕吐的念头。啊，我必须要强调的，原属于我的动机，这一点从未被改变过——我想要被他杀死，这种自愿献身的想法之外是我完全自私的自我满足欲求。我行走在他人的视线之下，怎么了呢？世界本身就是一个超大型屠宰场，所有人，要么是走在通往自己的刑场的路上，要么是在前往处刑他人的既定地点。人类活着，就是为了体验自身与他人之死。所以说，我的追求不足一提。这很普通，我只是想要自我满足而已。为此，我想我必须找到他，然后，让他领我去往我尚属陌生的、地狱的腹地。

我从未期待过得到他的爱，我只是需要参与感。甜蜜的参与感，让我成为你的受害者，至少，不仅仅是颈部的伤疤，请用更加绝对的方式对待我。我想我在渴求某种更为亲密的形式，真是可笑啊，尽管我已经不再对任何人说爱了，但是这种过激的行为之下潜藏的只剩下名为爱的唯一动机了。我的确在期待他能够以他对我投入的感情作为行凶动机。至少，我不想和其他无名的受害者那样，以被卷入暴力事件为名义，平白无故地失去自己的性命。我是一个毫无廉耻心也没有任何道德底线的男人，尽管被暴露在无数正常人类的视线之下，我依旧进行着我肮脏而又漫无边际的妄想。现在，我为了找到森崎而行走在街头。我询问便利店的店员，我与她谈论他蓝色的眼睛——这是他的标志，我相信他的眼睛绝对会为人类留下深刻印象。于是，我得到了最终解答。我前往那座破落的教堂，我已经做好的心理准备，关于死之国度，关于尸骸聚集之地的绝对君王的向往。我只是一位无名的受难者，但这就是我应该为他做的。扰乱他的思绪吧，无论他此刻正在筹谋着什么，我必须让他意识到，无果的他人之爱的确对他的计划造成影响。对于这样一个自负的男人来说，我的出现远比任何一个苦情恋爱对象来的更具破坏意义——我想要让他的计划，以及他暂时的人生，被我毁掉。然后，让他对我产生不可违逆的杀意——至少，在这个瞬间，我的确领悟到了，我在渴求得到某人确切的杀意的事实。这一点是不可违逆的事实。正如同突如其来的暴雨一样。我被雨幕埋葬在了真实之后。但是又有谁在狂热地追求事实呢？我认为，真实只是出于人类的妄想而已。我们只是被困住了。疯人，以及自以为利用着被他者赋予的理性神经进行思考的人类。我们所考虑的，不都是一样的事实吗？我们在考虑被他人杀死或是被他人吃掉的事实啊。仅此而已，我们所担忧的，不就是自己能否因为如此的暴行而获得仅属于自己的快感而已吗？我们为了遵循自己的快感而活着。尽管快感的尽头只会通向无解的断头台。但是我们依旧能够在走向断头台的那个时刻，将自己装扮成能够被自己接受的形象。我是因为人类的荣光而自愿接受自己的死的！真是太可悲了。一切都是妄言，被虚构的人类的自身感想。至少，我会在这个暴雨将至的时刻，向世界作出我最后的宣判：我的确在为了得到他人之爱而自愿奉献自我。这就是我有别于他人之处。我是纯粹的。即使我惯于欺瞒，但至少，我会在性命攸关的时刻作出令我满意的判定。我是为了被某人杀死而来的，我将去往教堂，我将为了被他杀死而去往教堂。我不需要巴黎作为我的地狱。我的地狱是东京，我应该在这里死去——将我肢解吧。将我连同我无解而又虚伪的爱一并肢解吧。肢解然后理解我，在被暴雨冲刷的血迹之中领悟一切。

我在教堂目睹了他即将被某人杀死的瞬间，不过，我的确没有余力去描述他的肠子流出时的景象。我知道他的确处于濒死的尴尬瞬间，他当然不愿意被我看见这种私人的时刻。只不过啊，他坐在被他人的尸体点缀的景观的顶点，我不得不把我的目光全部聚焦于他被他人破坏的躯体之上。实在过于色情。森崎先生，我并不是有意目睹这一切的，当然，我依旧希望你能够把这种令你想要作呕的景象当作将我杀死的理由。我是无辜的目睹者，这种理由大概能够构成杀意。我认为这就足够了。我目睹他人将他残杀的瞬间，无论是弹药还是刀刃，我仅能够目睹他人破坏他的身躯的瞬间。随后，他吐露了与这座被破坏的教堂相关的事实——我们都被困住了。无论是追杀者，还是误入其中的我。我们都是与某人相关的受难者。他自负地微笑着，即使他被人用利刃挑起了头颅，他也依旧用那张沾染腥血的嘴唇微笑着，然后叙述对我们而言过于残酷的事实：我们无法逃离这被一心向死的殉道者构筑的循环时空。“无论您把我的头颅斩断多少次。”他的确是这么叙述的，在下一个瞬间，我想他看到了我，于是，他用那种败者惯于展现的高傲笑脸朝向了我。

“不过啊，我只需要杀死他就可以脱离这一切。”

无解的循环，我当然知道他在谈论什么：某人将控制他的限制器植入了我被他严重破坏的血管之中。他早就知晓了一切，无论是我为了被他杀死而前往此地的事实，还是我体内包含的、与他相关的秘密。他朝我掷出他的武器，然后，他对我下令：“为了我，去死吧。”

我没有反驳的必要，于是我在所有人扑向我之前，用那柄饱食过他人之血的武士刀剖开了颈部的血管。我对之后发生的事毫无印象，我只记得我在坠落，我落入了地狱的血池，尽管如此，我也依旧记得我为了他而去死的决心是绝对的。我在血池之中拥抱着他被他人破坏的躯体，我开口，让他听到我的声音，“你会因为我而死。”

“当然不会了。我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死。”他的确是这么回复的。

“那么， 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我清醒地回应道，“我想让你送我回巴黎。”

就这么做吧。在那之后，我失去了全部的知觉，只记得，我依稀看到蜘蛛的节肢将人类的内脏贯穿的残酷景象。那双为我爱抚过无数遍的双手被异样的黑潮吞噬，它们自如地绽放出了会令攻击者满意的毒液。他的脊柱爆开，那的确是一种从未为我所见的色情场景，我在欣赏一切，在我濒死的瞬间，我在欣赏与我相关的一切。他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所有行将被他吞噬的敌手，而这一切都是源于我的抉择。我逐渐开始理解，那个对我的身体进行改造的女人的低劣行为的目的。

“她是个没品的女人——只会接受交易，而非请求。”他站在尸骸堆叠而成的险峰之上，向濒死的我宣告道。他根本就不在意我的生死，那个女人错判了——森崎永远只会在意与他自身相关的一切。就算将我设定成了他的限制器，这也不会对他的行为产生任何影响。当然，我从未理解过那个女人如此行事的目的。无论如何，我被他人利用了，但这又意表如何呢？我的爱恋再一次失败了。不过这一次，与他人之死无关。这就足够了。算了，我不想考虑更多，我只是哽咽着对他说出我最后的恳求：我想去往巴黎。我应该离开他。这就是唯一的机会了。已经是深秋时分了，我很冷，我不愿再忍受下去了——无论是我无果的爱恋，还是关于杀害与被杀害的妄想，这都是最终的休止符了。我承认我的确对他妥协了：我没有资格得到他的爱。所以，趁我还能够保留有作为人类的资格的时刻，放弃这一切。

“亲爱的，我真的很希望你从未爱过我。“他来到我的面前，如他所愿那般抚摸着我颈部那道正在流血的伤口，“那么，再见了。”

“真是抱歉啊。我想我不会放过你。”尽管已经是最后的时刻，但我依旧不想给他留下任何在他意料之中的结局——我是多么想要向他倾诉与我相关的一切无果的肮脏感情，我想让他呕吐，不过我已经错过了那个时刻，算了，如果可以让我的存在令他感觉不爽那就足够了。我想我不会因此而死，于是我将最后的诅咒奉献给他：“你一定会因我而死。”就这样吧，我已经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属于我的地狱，那可真是一流的奇景。我享受到了这一切，理解我吧，放过我吧，至少，将这种杀与被杀的关系留给未来的我们。现实实在是太无聊了，所以我甘愿放弃你。

甘愿为你而死的我，会在下一次作出这样的抉择呢？我很好奇，我实在太好奇了，所以我一直都在等待啊，等待你与我重逢的时刻到来。亲爱的，我想，我应该也具备了那种条件……将你杀死的条件，将你……与为你所不屑的我结合的条件。

那是独属于我们的死。我想我注定会得到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