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皇亲迎娶

上一回|红叶恣意飘零|下一回

公元953年，红叶16岁。

屏风后，红叶弹着琴。听众聚精会神，已然忘记时间。这美妙的乐声，如瀑上天火裹挟着红叶流淌而下，美而不妖，哀而不伤，让所有人驻神倾听。红叶的乐声起伏又如风带着天火穿行川上，让所有人的心随风摇曳。她身旁露出屏风的盒中，已经满了钱物，甚至还有情书。

曲罢，不知过了多久，人散。红叶起身，整衣，正要伸手去拿钱盒，但突然一只满是茧子的手伸来要将一封书放在最上方。

红叶愣了一下，旋即问道：“这位客官？”

那只手显然也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缩了回去。从屏风那侧传来大龄男子的声音：“抱歉，红叶小姐，失礼了。”

红叶能透过屏风看到，那人向她鞠了一躬。

红叶连忙回礼鞠躬，并且表示：“啊，客官不必委身，是小女子失礼才是。”那人又愣住了。红叶笑了笑：“如果不介意的话，小女子将拉开屏风，并将带着盒子和琴回家。”说着，红叶伸出了手。

屏风那边的声音显然急促了起来：“请先等一下，红叶小姐！”

“嗯？”

那声音变得支支吾吾起来。好半天，才有一句话从牙缝中挤出来：“我想……请红叶小姐，就在屏风之后，面对着屏风再弹一曲。事后报酬，我会付的。不知可否……”

“能为客官奏上一曲，是小女子的荣幸。”

那男子显然没料到红叶会答应得那么快，明显迟疑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啊？——多，多谢。”

红叶又坐了下来，把琴调转了一个方向，为来者弹奏起来。随着乐曲的进行，那来者明显靠得离屏风更近。红叶的身影透过屏风映在那人的心里，那人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槭潭。曲罢，红叶又站起来，见那人的影子愣在了原地。

红叶：“这位客官，您还好吗？”

那人终于回过神来：“啊！报酬这就付！”

红叶倒是微微鞠躬，表示：“这位客官先不用着急，既然客官是如此地钟情于小女子的音乐或者姿态，那小女子就拉开屏风，与您见上一面，也算是帮忙帮到底。如何？”

此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许久，那人迟疑地出了一句：“这，这……”红叶则在内心大喊：“红叶啊红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做什么吗？！你可是为了逃离污物而来到人世的啊！”

但覆水难收。红叶没等来者说更多话，便伸手拉开了屏风。只见那人黑发蓝衣，长相清水，面颊红润，双眉俊秀，鼻梁高挑，双眸深邃，腰间佩一剑，手中一封书，正目瞪口呆，一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他的眼眸是如此地澄澈，以至于红叶认为他仍是个婴儿。但他手上的茧子和身上的佩饰又足以证明，他是一位饱经历练的大贵族，甚至有可能是皇族。有那么一瞬间，红叶也呆住了。

那贵族显然比红叶更紧张，涨红了脸才再挤出一句话：“红叶小姐……果真如传言所说，一块无瑕美玉。”然而他的眼神略微黯淡下来，低低地盯着地板，“看来，我这一身胼胝，果真配不上您……”

红叶终于理顺了接下来要干什么，于是缓缓开口：“客官，请问您是……？”

“在下源经基（みなもと　の　つねもと，Minamoto no Tunemoto）。若女士无事的话，在下这就把报酬付了，然后告退。”说着，这男子就伸手入衣袖。

红叶莞尔一笑：“无需付钱了，源经基大人。”

源经基：“啊？女士这是什么意思？”

红叶：“小女子冒昧了。请问源经基大人是有家室的豪族吗？”

源经基一脸疑惑：“是的，请问女士问这个是为什么呢？”

红叶又轻轻一笑：“既然如此，就应该守住自己的贞操。源经基大人不应对自己的女人以外的女人动情。”

源经基瞬间一脸慌张，双手不知道要摆在哪里，就在空中胡乱晃动着：“不是的！红叶女士我，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豪族，我坚守正义发，发自真心！我，我觉得，我提出一个遐想，不，一个胡思乱……不，一夫多妻是对女性的不尊重况且刚刚，有，一瞬，即使只有一瞬，红叶小……女士且不也对我动心了吗！”

红叶眼前一亮，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小女子只是以贞洁之身对男子表现出正常的倾慕而已，并无任何非分之想哦。不过关于源经基大人提出的想法，小女认为，一夫多妻……虽然确实是对女性的不尊重，但也是符合时代的产物。要强行改变这种制度，不仅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也需要寻找一片适合变革发生的土壤。”

“时代……？变……变革？”

“这是老师教我的。大体意思就是……制度的发展要顺应目前的社会状况……吧。”

“那，您的老师，一定很伟大吧。比……（小声）……那些人强多了。”

红叶保持着微笑，礼貌地询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源经基的头降得更低了：“那红叶小姐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和我成婚吗……”

红叶依然微笑：“恐怕如此。真是扫您的兴了，抱歉万分。”

源经基一副扭捏的姿态：“但是……”突然，源经基双膝落地，面朝红叶跪了下来！“红叶小姐！！”

红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彻底整懵了：“啊？啊？？啊？？？——大大大大大人，不必如此！”

源经基：“请一定和我成婚！我是真的太喜吹红叶小姐了！人只有深入了解对方，才能给对方下定论！”

红叶：“大人，您到底在说什么啊！！”

源经基：“为了你，我可以把我现在的正妻休了，然后娶你为正妻！反正她洒泼胡闹，毫无妇德！”

红叶瞪大了眼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就差从嘴里蹦出“荒唐”这个词了。可她花了一秒钟进行了胡乱的头脑风暴后，选择了一个更离谱的回答：“大人！不可以！若您真的不肯罢休的话，如果小女子真的要进入您家的话，请让小女子名正言顺、清清白白地成为您的侧室吧!”

源经基：“就这样定了!今晚便可见家长!”

红叶：“啊？！”

红叶想给自己抽两巴掌。对方再不济也是贵族，既然她已出口，那岂有悔改的药方？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拒绝的资本。

说得对啊，对方从一开始就是贵族，而自己一开始就是平民，平民在贵族面前哪有什么反驳的权利呢？

呵，贵族，自己曾经何尝不是。现在想来，以前居然从来没关注过平民百姓。天知道自己的反抗究竟是为了什么。

“噢，这么快就动摇了？本以为你还能坚持更久的哦。”一个声音凭空响起。红叶惊觉，赫然看到源经基还跪在自己面前。此时究竟扶还是不扶，又要以什么样的言辞应对他，又该怎样揣度他的用语，最重要的是父母会不会有危险。

“完全无视我了呢。我就这么不受你待见吗？”那个声音又幽幽响起，似乎是在红叶的脑袋里。

“你的出现完全不出乎我的意料。”红叶在脑中说道，“我以前的反抗确实没有考虑平民的因素，但我反抗的是你这一点绝对不会动摇。”同时，红叶跪下把源经基扶起，说：“大人，您的屈尊，小女子消受不起。”

“原先看你还挺不屈的，怎么到了人间道就卑躬屈膝了？自己卑躬屈膝，反倒教别人挺直腰板，我现在看你就像那个奇美拉，从老师那儿学到了东西，但又没学到。你这样，你的老师会伤——哦对，就算你固执己见始终如一跟随我的脚印，祂也不会伤心呢。”那个声音对红叶冷嘲热讽。

“闭嘴。”

“孩子大了，会叛逆了，为父表示很高兴，乐意陪你玩玩。”

不再言语的是红叶。

“你觉得这玩具怎样？如果觉得不怎样，那就回来，和你老爹，还有你的兄弟姐妹们玩过家家如何？”

红叶咬牙切齿，但是她不能在明面上表现出来。她对源经基说：“大人，容小女子先回家中报与父母。”

源经基倒也不阻拦：“确实，父母之命大于一切。那明日同一时刻，我也在这等红叶小姐。不过，红叶小姐需要知道，我对你是……真心……的。”声音越来越绵软，前半句的硬气又消失不见。

“瞧瞧，多么落后的家族观念。‘父母之命大于一切’，就算是我也没有这么教过你哦——所以你才会反抗。果然，落后的经济基础只能催生出落后的上层建筑。”

“呵。”红叶冷笑。她不小心发出了声，好在源经基正在恍惚，没注意到。

“极发达的经济基础也会有极落后的上层建筑么，不必这么隐晦地批判我。要是你在老师那儿学明白一点，你会觉得你的批判很可笑。”

红叶再次无视了脑海中那个声音，她送别了源经基，打点好了自己的随身物品，回到家中。新家不及老院大，但也有红叶铺满庭院。红叶去到台所做饭、煎药。

当晚。

笹丸用清瘦的微笑对红叶说：“孩子，你幸福就好。”

红叶就坐在老迈的父亲身边，只有这种时候，她女孩儿的身份才会尽数显露。她说：“问题就在这里。他对我是一见钟情，谁也不知道以后我们的生活会不会幸福。爸，把药喝了吧。妈喝了后，现在都能从床上坐起来了。”

笹丸顺从地从矮桌上端起碗，把药慢慢喝尽。笹丸笑了笑：“八幡大菩萨、天照大御神啊，若您能确保红叶今后会永远幸福，请于红叶成婚后赐我一死吧！”

红叶大惊，“爹，您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死不死的！”

笹丸闭上双眼，满是褶皱的苍白的脸上尽是慈祥：“我爱了你娘一辈子，现在你娘病危。朝不保夕；我们老来得汝，现在你也独立了，该为自己而活了，我们再活着也只是个累赘。所以，我是真的没有什么挂念了。”

红叶皱眉：“爹，您和娘要是死了，我和你们没完。”

笹丸发出了爽朗的笑声，紧接着是一阵咳嗽。红叶起来轻拍父亲的背。笹丸侧了个身：“红叶，来，凑近点。”

红叶：“凑近？”

笹丸：“对。”

于是红叶坐了下来，几乎和爹贴着坐。笹丸伸出手，抚摸红叶的前额。红叶解释道：“啊，爹，这是炭黑染了前额。”

笹丸笑而不语。红叶又说：“爹，这真的只是炭黑。”

笹丸开口：“越来越黑了啊。咳咳，——这层窗户纸，也该撕掉了吧？”

红叶温顺的表情一瞬间变成大大的震惊，她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爹这是指？”

笹丸直截了当地回答：“当然是指红叶前世的情况啦。”

红叶更加震惊了：“……爸，您不仅知道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妖异，还，主动要我提这个？”

笹丸又咳嗽了两声：“毕竟你是我和你娘通过不正当的方法得来的孩子，你有着秘密，我们是心知肚明的。……你的故事，我会在你娘好点的时候转述给她，不用你操心了。”

红叶终于从震惊中缓解了过来。她想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好啊。不过我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我的爹娘，永远都是你们两个，不会改变。”

“哈哈”。

红叶端坐：“那我开始说了。……其实，我就是爹当时祈祷的第六天魔王生理上的第七十三个女儿，总第一百零六个子嗣。”

“一百零六个？！咳——”

“唉，这种事，越古老的存在，越会觉得正常。他们都毫无节制的。他们认为，人类道德是在他们的道德的基础上转变而来的，把大量激情都扼杀在摇篮里，是不好的。于是他们自己也改造自己的道德，搞了和人类大相径庭的东西，美其名曰‘促进人的发展’，实际上……就是看人类不顺眼。”

笹丸苦笑：“神明啊精怪啊，他们那么强大，我们人类在他们眼中就是蝼蚁吧。”

红叶继续说：“……不是蝼蚁，是食粮。但很难说清孰高孰低。”

“至少，食粮是有用的。”

“他们一开始为了把人们变成家禽，把自己也变成了人的形状。然后他们又说：‘农场主和家禽长得一样，岂有此理？我们应当长成我们想要的模样！’于是现在，去人类化之风盛行。第六天魔王那个人渣，汉字名唤六乱绯，便是如此，浑身上下全都是可以生殖的粘液，还伸出黏答答的触手，十分恶心地抚摸他全裸的臣民和子嗣。我想起来就头皮发麻，不想承认是他给了我灵魂。而且，当时给你们邪法的道士，便是那个人渣的爪牙。”

笹丸：“原，原来如此。不过称自己的生父为人渣什么的，还是不大妥当吧。”

红叶：“都说了，我的生父是您！那东西就是纯粹的渣滓！”

笹丸：“好好好。”

红叶继续说：“那人渣在两百多年前就生出——呃……和《日本书记》《古事记》里记载的神明一样，他一个人就能生……他生出我，然后洗脑我，然后让我把自身的形体塑造成这个样子，以及头上长着个黑色的角。爹看到的发黑的前额，就是那个角。我来到这里，用法术把角藏了起来，现在法术有点不够用，角又快长出来了。

“后来那人渣给我请了一位教书先生。我实在想不通，那人渣为什么要给他的玩物灌输知识，甚至是让我彻底改变想法、决定反抗他的知识。那教书先生在《日本书记》《古事记》里有记录，祂教了我很多，比如说宇宙的历史、考察地形与气候的方法、雷电的真相，以及追求自由的思想。我一开始很固执，一直追随那人渣的脚步，先生花了五年，从生活的方方面面告诉我，我错了，以及为何错了。我这才大梦初醒。”

笹丸听得很入迷：“那位先生，果真神明也。”

红叶接着说：“我那一群兄弟姐妹，个个和那个人渣相性极高，天天围着他转，看得我恶心死了。那人渣没给他们请教书先生，而是把他们送到他管辖的众多翰林院的一座去学习，他们没有学到像我这样的思想。他们做他们的狗，我做我的孤枫。于是，我想逃离那人渣的可恶宫殿，可又被那群狗死死盯着，整日不得自由。而且，先生用和人类相似的道德来规劝我，我之后看他们赤身裸体、满身粘液，还把粘液搞得到处都是，感觉浑身都麻了……”

说着，红叶止不住地犯恶心。笹丸也止不住反胃。他又问：“那之后你是怎么出来的？”

红叶红着脸低下了头：“我便开始大闹。很无脑的方法，但是我当时确实只想到了这一招。我很不情愿地会攫取他人健康的法术，于是就用这个法术威胁那个人渣，说赶快把我放出宫殿。”

笹丸苍白的脸上绽开了一丝笑容：“红叶也有被冲昏头脑的时候啊。”

红叶闭眼，也止不住地笑了：“不论是谁，都会有的。而且活得长了，阅历丰富了，知道了自己的局限，灵魂慢慢被虚无占据，就会神经起来，天天寻死觅活，根本不想动脑了。所以说，长生对我们来说，反而是不好的东西啊。只有不断接触新东西，才能为灵魂除锈，保持活力啊。”

“说起来，从年龄来说，红叶确实比咱夫妻俩大多了呢。比咱俩大多了的红叶能够来做咱俩的女儿，这种经历真是奇妙。”

“那个宫殿充满了恶心下作的东西，我能逃出来，到人世间，简直和到了极乐世界一样。所以我万分感谢父母养育十六年之恩。”

“你的到来，也为我们重了希望之火。我已经完全释然了。现在，我们什么时候死都不足为奇了。不过我也有个请求。”

红叶歪头：“咦？爸爸直接讲吧。”

笹丸放慢了语速，沉了沉语气：“我去世后，无需厚葬，更不需繁文缛节。只用为我们诵诵经，然后将我们葬到老家中庭那棵槭树下就好了。至于与贵族成婚之事……爹有一些建议，但究竟适用不适用，还需要红叶自行定夺。”笹丸示意，红叶把脸凑近，笹丸耳语。讲完后，红叶闭眼，非常郑重：“女儿遵命。”

第二天，红叶在约定的时间和源经基见面。源经基率先开口：“请问红叶小姐，父母，是否……同意？”

红叶想了想，开口道：“小女于昨晚已咨询过父母之命。他们表示不反对。但是，小女想知道，贵族大人，迎娶平民小女，是否符合规章制度？会不会脏了大人的血脉？”

源经基的眼神逐渐黯淡，头颅也逐渐低垂。他看着红叶身前的琴，长出一口气：“我……十五岁在皇宫玩耍，看我不顺眼的亲族捉了一只鹿，然后给了我弓箭，让我射杀它。然后，以私自携带武器甚至射杀祥瑞为由，将我逐出皇宫，我由此受到排挤。后来，家族又为我安排了纳采，给我安排了一位大小姐。她……脾气古怪，一惊一乍，疑心重，日日吵得我不得安宁……这血脉，什么可憎的东西，不要也罢，我只是想要清净的，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而已……”

红叶倒是惊讶了：“大人……如此的遭遇，着实使人唏嘘不已。小女相信大人的道德水平，绝不会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后半句话提高了一点音量。

源经基又看着红叶的裙摆说：“但是，我还是不愿放弃追求红叶小姐……我软弱了几十年，这是我好不容易硬气的一次。”

源经基显然听懂了红叶的话语，但他还是那么穷追不舍。红叶心想，多么可怜的人啊。但是他的可怜基本都源自他的软弱。若他不再软弱，美好的生活自会找上门。

“你当真这样想？”脑中又传来了声音。红叶一诈，随即和脑内的六乱绯对线：“我就是例子，怎么，不服？”

“哈哈哈哈哈。”六乱绯大笑着，语气带满了揶揄，“——若他不软弱，他就应该被锁在政治斗争的深宫中喽，哪还轮得到你。依我看，你就随了他罢，反正他不会拿你怎样，说不定还会待你如待美玉，你也顺便教教他你所认为的强硬是什么。当然，就算你就地拒绝，我看他也不会拿你怎么样，只不过世界上又会多一个心碎的人罢了。回去之后还会被各种人瞧不起，你猜猜他老婆或者其他什么皇亲国戚会怎样轮番欺压他？”

红叶显然无视了六乱绯，以复杂的眼光看向源经基：“若大人能确保小女子成为妾之后无性命之忧、无衣食之思、无他人眼光之异、生活无差于此时、爱恋无差于此刻，那么小女子愿意，成人之美。”

成人之美。

源经基被这个词吓住了，这个由面前这个娇小的女孩儿说出口的词给了他很大的冲击。他久久愣在原地，眼神飘到了地板上，不知如何回话。

红叶补充道：“小女并无他意，只是平民百姓的女子的一些最基本的遐想罢了。”她又微笑，红橙的衣袖如太阳一般划开源经基深蓝的黑夜，“想必大人是能做到的吧。”

源经基的瞳孔依旧地震着，但他还是缓缓开口了：“能。”

回答很简短，但是毫不拖泥带水。红叶能从中听出坚决。她看着眼前这个男子，仿佛红橙的太阳走入深蓝的良夜。虽然视线依旧不知所踪，但他的双目不再颤动，他的神采不再摇摆，他此时像换了一个人，告诉她：我是男人。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红叶发觉自己似乎共情了《虻》里的女主人公，怕自己抗争得来的新生到此结束，也怕自己的贸然决定会伤害到其他人。但是，红叶愿意放手一搏。

红叶淡淡一笑：“小女愿意一试，成为源经基大人的妾，只希望大人能够不忘承诺。”

源经基连忙点头：“一定好生待红叶！”

次年新春，礼成。红叶看到了源经基在京都郊区的大院落，很是气派，就是少了人烟。红叶看着偌大的府邸，心里反倒生出悲凉。

这段时间，不管自己怎么努力，父母的身体始终一日不如一日。最终，在深冬，父母离世了。

红叶对源经基说：“考妣是同时去世的。”

源经基看着窗外的落雪，庭中的槭树已经光秃，所有的红叶都已被落雪掩埋。“他们一定能在远方再续连理的。”

红叶说：“先父嘱咐过我，无需厚礼，停柩诵经三日即可葬于槭树之下。想必先妣也是相同的想法。”

灵柩前，是佛像和考妣的画像，饭、花、水果一并摆着。再前方是几张蒲团。红叶和源经基跪坐在蒲团上，为亡者诵起《阿弥陀经》。红叶望着灵柩前的饭菜，很不是滋味。

此时，脑中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六乱绯又对红叶发出了冷嘲热讽。红叶无视，专心诵经。六乱绯笑曰：“你不是笃信佛法吗，那我就让你的考妣看看，佛法会把你害到什么样子。”红叶还是无视。她现在只是在专心诵经，为亡者祈盼菩萨的庇护。

六乱绯以耳语的口气在红叶的脑海中说道：“‘摩罗’‘魔’‘mare’这些人类语言中的词汇都因我而诞生。我愚蠢的女儿啊，你真的以为，区区金刚座能阻止我杀死悉达多？你有没有怀疑过，我的能力在口耳相传的时代，颠覆历史究竟有多么容易？你有没有想过，为何被众生评价作恶多端的我，从来没有被其他七天的天神攻伐过？你是否知道，整个须弥山，都要尊我为父？”

红叶终于有了杂念。“你能够捏塑认知，给他人灌输错误的历史岂不是轻而易举？你所说的任何话语，我都是不会信的。”

六乱绯又笑：“你怎能确保你现在的认知没有受我影响？我愚蠢的女儿啊，缸中之魂是无解的难题，但你所见的一切事实都是值得思考的，包括我所提醒你的事实。唯有从事实中思考，才能得出一定范围内的真理。”

红叶眉头紧蹙，两腮因愠怒而通红：“我还用你教？你不过是一个只知道找乐子的渣滓，你口中的道理全都是歪斜的，你的一切好言相劝都不过是糖衣炮弹。文学作品中的反派作恶都需要理由，但你不需要，因为你纯粹是一个乐子人！”

红叶本还想骂更多，但见六乱绯不再言语，便又专心致志诵经。

三日后，红叶正式进入源经基的宅邸。少有人烟的宅邸中，除了源经基和其妻——来自橘（Tatibana）家的源贞（Minamoto no Tadasi）以及几个佣人，就没有其他人了。长子和次子已经有自己的家室，其余五子二女不在这个宅邸生活，这样看来，宅邸也算清静。

红叶的主要工作就是服侍源经基和橘贞。源经基想给红叶分配几个佣人，红叶拒绝了。彼时橘贞也在场，红叶看到高高的榻上，橘贞身披雪狐毯，衣着灰鼠袄，头戴珠玉簪，臂穿美石镯，以慵懒的眼神瞥向红叶，露出非常不屑的神情。

“红叶，去备琴来，为你夫君和我弹一曲。”

红叶又看向源经基，源经基显得仓皇无措。红叶应下，默默地离开，去拿琴来。

曲调如高山挺拔，如流水蜿蜒，如春樱盛放，如秋枫烧红。一曲终了，源经基听得陶醉其中，眸子放出清澈的光，刚想称赞，只听得橘贞一声敷衍至极的“好”和几下若有若无的鼓掌：“不过，曲调哀婉如高山不再，如流水干枯，如春樱凋零，如秋枫飘落，凄婉悲怆，此乃何意？”

红叶一息沉默，随后低头开口：“若欲闻更加欢愉的曲子，小女可以……”

“不必了。”橘贞把眼压得更低，“听说你通医术，上前来，瞧瞧我这肋间有什么病，一病起来就如西施。”

红叶低着头，缓慢起身，橘贞注意到她衣裳上精致的红叶图案。“哟，那么精致的图案啊，哪儿绣的？”

“适可而止吧。”坐在一旁的源经基开口了，声音软软糯糯。

“小的遵命。”橘贞轻轻笑了笑，“小，唤佣人来，顺便把琴拿下去。”

“遵命。”红叶鞠了一躬，弯下身，单手抱起琴，起身，转身，单手拉开门，毕恭毕敬地走出正殿、轻声阖上门。

红叶静立了几秒钟，随后从门后传来了橘贞的嚎叫：“源经基，你对我不忠！又惹得我心脏疼了！啊！还不给我道歉？！”紧接着是源经基支支吾吾的声音：“不，不，不是，我，你，红叶，呃……”

红叶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喃喃自语：“肋间神经痛，胸椎姿势不当引起。”随后抱着琴，飞快地走开了。红叶来到佣人房，嘱咐小侍女：“请让夫人注意坐姿，谢谢。”小侍女被红叶的用词惊讶到了，久久回过神来。

红叶又静立了一会儿。突然，她抬起头，脸上一抹淡淡的悲伤。紧接着是一声轻叹。

上一回|红叶恣意飘零|下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