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岛

《晨昏岛》是本人的第七篇科幻小说，写于2021年9月，收录于《绮丽的狂想》（手稿）《〇》（印刷稿）中。全文约5500字。

《晨昏岛》是一次令故事的背景与人类文明没有交集的尝试，而且做得不错，但同时也失去了科幻独有的美感。

《晨昏岛》的主要故事情节：

“我”生活在潮汐锁定的世界的黄昏一侧，自从到达极夜之地之后，就一直思考着破开潮汐锁定的诅咒，最终成功目睹了它的发生。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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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开始记事时，祖父就抱着我，指着地下，说：“那是我们的另一边，那里有月亮，有星星，还有大片大片的海。”

后来，大家都说那只是个传说，毕竟再没人见过。有人说，地球并非球形，而是平面，一个无线狭长的平面，而另一边的黑夜与这边的白昼正如一张纸上的两个平面一样。

祖父却一直说那是真的，就跟天上有太阳一样毋庸置疑。

这个白天（当然不会有黑夜），我出去散步，阳光并不刺眼，而是像白色的大理石一样柔和。走着走着，一阵清风吹来，一股令我全身席卷上身。这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似的。转头一看，我已走了不少地方，应该回去了。

回到家中，我和家里人说了事情的经过，父亲和母亲关切地问我有没有着凉，却对我说的话置之一笑。

“没事在外面走路会遇到这样的冷风？”兄长笑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祖父此时发话了：“我在以前见过。那时天还没有这么热，风也更暖些。”

我更加确信那些风并非偶然，而黑夜也是存在的。

今天有云，遮挡了一部分的强光，但地面的热量仍未散去，因此我们仍要穿着垫子极厚的鞋。

水不多，我们家依旧需要省吃俭用，拿着100毫升的水配干面包。

课仍然得上。换了一位新老师，第一节课便是“我们的地球”。老师一上讲台便说：“我们所处的这个星球是圆的。由于太阳和我们之间的引力，我们所处的这一面永远是白天，而另一面永远是黑夜。”

此话一出，台下窃窃私语。大部分人曾经接受过的教育都是地球是平的。

有人举手：“地球是平的！”

越来越多的人举手：“地球是平的！”

老师笑笑：“我知道你们所受的教育基本都是这么说的，但是地球的的确确是球状的。”又有人说：“那么您是怎样知道的呢？”

那笑更明显了，也更加温和：“我见过啊。”

又是一个明媚的清晨，每天太阳都定在那儿不动，草地在坪上有些干枯了，而生在温室中的则保存完好。一个小池塘的旁边偶尔会出来几只乌龟，这里的乌龟不耐寒，而纬度更偏西些的对寒冷很熟悉。之前有个实验家发现那里的龟比起太阳下来说，他们更喜欢极冷的地域。

我像往常一样拿起放在阴凉处冷却的一杯水泼在一直乌龟的壳上，然后看它受惊似地跑来跑去。这几乎是我的唯一乐趣了。

偶尔能看见几个小孩发疯似地跑着，然后掉进水坑，被寒气冷得哭起来。水面映照着的太阳被他们打碎了。

这些天总有几十号人拿着铲子，对着地板挖。他们真的指望能挖出什么东西吗？反正我所见到的不是这样的。

“今日不宜出门……”母亲对着黄历念叨着。我并不觉得这灵验，因此对母亲说：“话是这样，学校能不去吗？”

老师早早地就来了，看着我们说：“你们想看地球的另外一面吗？”

我们齐声作出了肯定的回答。老师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两个月之后。

老师许久没提这件事，大家也就都忘了。太阳越来越晒，不在温室里的花草都凋零了，但来年不知什么时候，下场雨，就又会长出来的。

云层遮住了上方的云，淡淡地飘在紫蓝色的天空中。

父亲又早早地去工作，回来时带着一沓钞票。“发钱了？”母亲看见他回来时问。“嗯。这可能是我拿的最后一次这么多钱的工资了。现在‘地质勘探’这么轰轰烈烈，印刷厂还有谁干呢？”

“当初纺织厂衰败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母亲不以为然。

“也是。什么火热就干什么吧，前几年也就是这么过来的。”父亲叹息着，然后回到房中，躺在床上。

这时，门外传来欢呼声。我向外看，一大波喷涌而出的黑色流体往这儿涌来。我仔细看，这正是前几天他们挖的地方。

母亲的眼神又暗下来：“你爸又错失了一次当富翁的机会。”

放假结束之后，回到学校，许多人不见了。据他们所说，他们的父母由于石油一夜暴富，因此他们也就去别的学校，不来这里读书了。

从某种意义上，还在这儿的都是“穷人家的孩子”。

老师比所有人都更早来，都到了之后，他说：“孩子们，时间到了，出发！”

太阳孤悬不动地在北方。他指着背对太阳的地方，迈开大腿走去。

### 星之光

天不再是全部的蓝，两边分别出现红色和紫色，迅速地吞噬着中心的几抹蓝。这里天很冷，天边的曙光离我们很远，照在我们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而黑色也在肆意地扩大着，随即连成一片，在南边的一片黑暗之中，出现了几点冷光。

“这边的人管那个叫‘星星’。”老师说。星星！？祖父也这么说过。我暗自惊奇，“这个地方看不到月亮和一些有趣的星星，还得接着往南走。”说完，老师站起来，向背着已快要消失的太阳的方向走去。

有些同学央求起来，说这里太冷了，他们要回去。

老师笑笑，指着摄像机：“走就走吧，我拍些照片给你们。”

我们中一小半人没走，跟着老师向深处进发。

太阳完全消失了，红色也跟着一点一点减少，我感到像之前那样刺骨的寒冷。

寒冷。四处是寒冷。

很快天空便是纯黑色，几颗星星毫无章法地排在空中。随着星星的增多，寒冷也与之俱增。

人多了，匆匆地走在雪地上、冻土上，看起来他们不冷，没有人穿着及膝的长袄。

前方有一大片的冰湖，在一片寂静中反射着灯火。远方有一个人影向我们靠近，等到近的时候才看出，她滑在冰上！

几个轮子装在她的鞋上，使她可以平稳地在冰上滑行。这当然不会引起我们的奢想，觉得自己够格滑冰。但既然冰如此地光滑，也就会有人想试试。

老师笑着看着我们，于是我走到冰湖上，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在冰湖上，给我一种步履维艰的感觉。

刚刚的那个人消失在夜色之中，我开始放任自己大步走。

一阵风吹来，我重心不稳，摔在了冰上。啊！好烫！不知为何，我的背后传来一阵强烈的灼烧感，随即来的是感官的麻痹。

好一会儿，我才在同学的帮助下站了起来。

“走吧。”有人拉着其他人，说。

人少了，偶尔有几个火炬立在路旁，融化了周围的积雪。星星越来越多，最后在空中化成璀璨的星河。

从一开始就遮早在天空一角的乌云缓缓散开，然后出现一个银白的、巨大无比的圆球。我这时才恍然，我早已见过这东西。

此前，我在阳光金辉般洒在大地上时，偶尔看见一缕白色大圆盘浮在空中。此时我才想起祖父的话：“……有月亮，有星星，还有大片大片的海……”

对，海！还有海！

刹那间，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他们在夜中敲开冰，钓着鱼。

乌云不被遮扬的地方也更多了起来，星星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云的深处。老师指着天空的一角：“我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听那儿的人说，那里叫“天命座”有规律地动的大星叫做α星，绕着α星旋转的叫β星，再绕着β星的叫做γ星最奇的是,不管γ星围绕β星的轨道、β星围绕α星的轨道如何变，γ星与α星的相对距离永远不变。”

他还补了一句:“不信的话，待会走的时候，你们可以比比γ星与最亮的星的距离。”

路上不断有其他同学由于寒冷回去，到最后只剩下我和其他几个同学。

草地上已几乎没有任何未冻开的了，或多或少都覆上了雪。不知走了多久，老师停了下来，拿出藏在怀中的一个度计，放在雪地上。

我们面面相觑，我不知道老师要干什么。

老师放下之后就立住没动，好像在看天。我也抬头看，“天命座”仍像之前那样没变过。等了有一会儿，他将度计拔出,瞄了一眼,说:“零下43摄氏度。”

他又走了几千米,让我们留在这儿。一段时间过后，老师回来，说：“看来这里就是全地区最冷的地方了。”看着我们迷惑的眼神，他又说：“因为这里在阳光之下，离海也远。”

我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老师对我们说：“我可能要在这里留一段时间，你们先回去吧。”说完之后，他就往山顶走。我低头看，几张照片不知怎的到了我的手里。

越走越远，回头看时，他站在山峰顶，张开双臂，而在他上边的天命座γ星，已不知什么时候离最亮的星星极远了。

### 时间

当我一直向北走，走到晨昏交界的时候，才望见几个同学的背影，其他的估计早都回去了。

父亲还是在纺织厂工作，不过也正如他所说的一样，工资的确少了。

天总是蓝的，热气也依旧。

老师自那之后没来过学校，办个事要这么久吗？我心里不禁问。家中人除了祖父，其他人也不信我说的，当然是在我拿出那叠照片之前。

我总是觉得世上没有比这里更热的地方了，但事情发展是我从未想到的，而它也不会顾及我。

七年后，我进了一所大学。从家到那儿要有四五十公里路，坐着火车，而且是对着初生的太阳，我不由地感觉热。

路上有些人看我实在热得不行，递给我几杯水，我接过就喝。

火车上有响起声音时，太阳已出来了不少，眯着眼睛盯着它的边缘看，甚至能看见那窜动的日珥。

车停了，一旁的许多人围在车旁，看着下车的我们。这时，我才看见，他们的肤色是黑色。

又是四年，我回到了家，途中火车也不再对着太阳，这使我的眼睛舒服了许多。

返乡时家人们很热情，相框上祖父的遗照也对我笑。但我几乎没有回应，在搪塞了几句之后走进我十年前的卧室，反锁起来，躺在床上思考。

在大学里的几年，我主攻的课题便是天文学，求的便是人们能不再受永昼或永夜之苦。但怎么解决呢？

是扰乱潮汐吗？

这绝对不是我研究的。

昼夜从不交替是从上古时期就定下来的规矩，想要做到可能还没有登月容易。

跑？跑是跑得了，谁跑呢？这个世界上的法律只会容许两种结果存在：全都跑和全不跑。

忍耐是现在唯一的办法。

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脑里一直盘旋着祖父的那句话：

“……还有海……”

我决定出去。向家里人要了一辆自行车，说是出去走走。我向着南方骑去。

途中人不少，或散步或办事，但他们没有一个是向着南方走的，毕竟除了我这种人，应该也没有人会没事干（就算是有事也不太可能）朝着寒冷去的。

很不幸，我是那种人。

当年老师说得没错，那座山脚的的确确是最寒冷的地方。十一年前，他就站在山顶，张开双臂。我滞了滞足，但并未下车。

接下来不是像之前那么寒冷了，我打开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一个温度计，一会儿后，上面显示-18℃。

前方似乎有一大片液态水，在月亮的反射下显得十分显眼。那就是海吗？我心里想。

陆地一旁伸出一个两个半岛，好像包围着“海”。

当我更加近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大错特错了。并不是大陆包围着海，而是海包围着陆地。

我看看温度计。走在陆缘冰上时，它显示-2℃，而在液态水旁，便变成了1℃。

突然，深埋于大地的什么东西苏醒了，隆隆地发着声音。海拍着岸礁，浪花雪白地翻滚着，在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又吹来，浪又扑来，在有条不紊的翻滚中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水拍打得更猛了，原先细小的拍打声已大到震耳欲聋的程度。

我仿佛看到在海的一边有着什么东西，从远方移动向这里移动着。待近了，我才看出，那是巨浪。

我在家中醒来，已不知是什么时候。

热气才是我熟悉的，所以我醒了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地方，但时而又在湖边想起了海。

湖就是小水塘，跟极夜中的冰湖根本无法相提并论。那东西在这“湖”面前，简直便是海。

海啸让我直到那是依旧让我被寒气环绕，想到海边便希望自己不想到海，但我对海的好奇，想要拯救人们的心理却驱使我不想海时想起海来。

偶尔可以不用思考想海或不想海时，我便会出去逛逛。本着有钱不花是傻子的原则，买了一大堆东西，其中包括一个永远也不会动的钟表。

我感受不到时间，但时间却永远不会放过我。起初未发现，直到在快要干涸的水塘前看见自己的样子。

时光不再，在我像五六年前那样埋头工作的时候，我侄子出生了。

婴儿刚出生的前几周一般不能去户外，他们没适应外面强烈的光芒。他父母为于生计，没什么时间陪他，我又在他们眼中是个闲人，就让我去照顾他。

很多几年前买的东西没什么用处，我就拿给他玩。小家伙很喜欢那个手表，我就挂在墙上，让他看。风吹来，手表被吹得移动，他看着，也就睡着了。

这时我会出去，躺在椅上，想着如何打乱潮汐，当然更多时候就是单纯的睡觉。

我在没事时会跟一些天文俱乐部的人来往。他们对于潮汐都还是比较了解的，当问到如何使地球不再受潮汐锁定的时，他们便说：“也不是不可能，但至少需要8.6-9级的大地震才能微微震开8-10mm，过个百八十年就又潮汐锁定了。”

慢慢地，我渐渐对潮汐不再感兴趣，毕竟没有那么多人想要放弃恒古不变的生活而去享受昼夜的不断更替的。

按捺不住之下，我还是去了极夜。

熟悉的山脚，熟悉的天命座，熟悉的α、β、γ星。

我登上了山，底下都是极细的冰峰，仿佛闪着冷光的剑。再往上都是巨石，我随眼望去，看到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是老师。他像从前那样站在峰顶上，不过并没有张开双臂，因为他手上拿着拐杖。

他转过身来，发现是我，便说：“很久没来这儿了吧？”“对，有四五个年头了。”他没老，还是从前那样，目光柔和，但依旧十分明亮。

“你在试着如何打乱潮汐？”我很惊讶，不知道如何看得出来，于是我点了点头。“说实话，我也是。”老师笑着说.

老师在我仍在惊愕时接着说：“我参与的团队正在研发一种炸弹，对于直径还不到1000km的地球来说，想要炸偏轨道也不是很难。”

这场突如其来的谈话让我十分不适应，很快便告辞了。

又是四五个年头。

我常常到极夜去，不少次碰见过老师，但我们聊得十分谨慎，再也没谈到有关于潮汐的任何事。

我去看海回来后，侄子依旧在玩表。突然，他好像发现了什么，跑出来对我说：“这表好像会动！”

我起初没在意，但当他递过来时，我怔住了。

那根针从“12”移到了“1”！

我望望窗外，太阳正升着，阳光照着大地。

### 后记

尽管去了那么多次，我还是觉得冷。

极昼和极夜现在被限定在一个很小的地方，其他地方现在正在昼夜交替着。

笔被冻住，写得很慢。

既然都到了后记，就随便写写，权当是聊聊天，写写随笔。

首先，这里所写的所有东西出自于我近十几年的日记，挑选了一部分具有连续性的内容，做了适当修改，便有了这篇杂文。

跟我有关的那些人我都没有透露真名，毕竟是他们自己要求的。

接下来的就是内容相关的问题。后来问了老师，那个将地球脱离潮汐锁定的确实是他们团队的。不过对于用炸弹这个说法，我表示很怀疑。

顺便说一句，老师又回到自己原来的地方教书去了，现在不住这里，把这个房子的居住权让给了我。

至于黑人……很政治正确，我只能删改了。

门开了，是我的秘书，他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哇哇叫着。

“不好意思，孩子畏光，来这里呆上几天。”他带着微笑，满是初为人父的欣喜。

“没事的。”我笑着说。

他们进了屋，我点开一支烟，看着窗外。α星、β星、γ星依旧像之前那样排列着。

秘书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您说，天命座这样，是不是暗示我们依旧遵循着什么规律呢？”

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缭绕的烟雾，低下头，转而看着表。

我想着，在我的家乡，应该是黄昏。

*全文完*

## 历史版本

2021年9月28日一稿完成

2022年5月25日之前校订完成并付印

2023年10月28日上传至本Wik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