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1:RE

“你想看到什么？”

“世界末日。”

“原因是？”

“作为救世主的我就是为了那个时刻而存在的。”

印象中那是个苦夏。假期快要结束的时候艾伦耶格尔被自己的亲爹捅了一刀，还没彻底昏迷过去的时候他看着亲爹抱着汽油桶满房间乱跑。等他在医院醒来的时候被告知自己胸口的伤口原本算是致命伤，算他命大，不像他可怜的亲妈和亲哥就这么在睡梦中被烧死了。大家都有意回避艾伦耶格尔疯了的亲爹这个话题，但耐不住铺天盖地的新闻，艾伦耶格尔在医院里面乱晃的时候听到了自己亲爹的消息：格里沙耶格尔杀子未遂，纵火烧毁了自家住宅导致妻子和长子死亡。他畏罪自杀，连尸体都没能够被收集完全。犯罪原因不明，可能与格里沙耶格尔本人热衷于的某新兴宗教有关。该宗教组织在事件发生之后就发布声明，称格里沙耶格尔很早之前就不再参与该组织宗教活动。看上去和蔼可亲的组织发言人声泪俱下地谴责了格里沙人神共愤的杀人行径，甚至有些想招揽新成员的用意。他说，杀人者是不会得到救赎的，虽说我们存在的目的与价值并非单一地追逐由无形的神明决定的奖赏，但不可否认的是——至高的神的声音只存在每个人心中。信仰不是我们存在的原因，信仰只是推动我们前行的助力，新时代的宗教正是如此。抛弃虚伪的说辞，他轻抚着心脏的部位目光炯炯地对着摄像机宣告道，人必须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犯错的人类会受到内心的制裁，那是比神罚更为严苛的存在。

艾伦耶格尔在医院里躺了几个礼拜，出院的时候依旧只能拄着拐杖走路，他头上的绷带还未被拆除，医生们认为再过上一段时间他被烟熏伤了的单眼就能恢复，他的腿骨也能够完全长好，变成像之前一样，颇具同情心的护士甚至还拍着他的头对他说“很快就能重新去和朋友踢球了哦”这种话——他们用安抚任何一个十五岁的重伤孩童的方式安抚他，热心群众给他送来了过多的鲜花和礼物。艾伦耶格尔咬了一口巧克力就开始呕吐，被拆开包装的巧克力扔在他的床头直到彻底融化留下一滩很难被清理干净的深色污渍。鲜花也在几天之后凋零了，某一天艾伦耶格尔醒来的时候闻到了花瓣腐烂的味道，一般人无从察觉，但他却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被空气侵蚀了的花朵的幽魂盘旋在他的耳畔向他倾诉自己的不幸经历。花在哽咽，空气停滞了，半开的窗户里透过日光，那的确是一个苦夏，艾伦耶格尔站在镜子前面凝视着洁白绷带，他透过纱布的网眼看清了自己那只被烈焰烧灼过后变得浑浊了的幽绿色瞳孔。格里沙在用刀子捅穿他的身体之后跪在血泊里喃喃自语——艾伦耶格尔是自愿被他杀死的，最终将他击溃的从来不是自己杀死儿子的事实，而是被杀害了的儿子将像普通人一样死去这个事实。他在嚎啕大哭，我错了，不，没有人做错，被污染得太严重了。他们已经到了。就连这里也是。没有干净的地方。艾伦，我很抱歉。我还是没能够做到，我的能力不足以阻挡……艾伦耶格尔躺在地上，他很困，他想要睡觉，于是他扭头躲开了格里沙想要抚摸他脸颊的手沉沉睡去了。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孤儿。

这个说法很好笑。曾有人跟他开过这个玩笑，我希望家人都死掉啊。不需要为任何事负责的幼童在他面前嬉皮笑脸地说着，艾伦耶格尔最后跟他打了一架，虽说他落败了，但依旧没有松口。他斥责着他的敌人，你的家人可一点都不希望让你去死，你有什么资格说出那种话来？对方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发出了肥猪哼哼一般的诡异笑声，他抬起脚踩着艾伦耶格尔的头说，他们死掉之后我就自由了啊。

作为孤儿，艾伦耶格尔的确是自由的。他十五岁，有一个监护人会偶尔前来拜访，对方跟他毫无关系，只是个好心人。好心人忙于工作，艾伦耶格尔出院后就只跟他打过几通电话，他住在挂在格里沙耶格尔生前买下的小公寓里，按时收到不算少的生活费用，格里沙留给他的遗产不仅包含住宅和金钱。他还留给他一把钥匙，艾伦耶格尔某个深夜用它打开了一扇仓库的门，他找到了一些可能会有用的道具。但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该怎么使用它们，毕竟他只有十五岁，还需要扮演一个遭遇重创之后依旧顽强的学生，有媒体找上门来，说想要做跟踪采访，那场震惊全国的恶性事件让艾伦耶格尔变成了名人，人类不仅渴望看见他摆脱阴影茁壮成长，他们更希望看见他被他的疯爹影响一蹶不振要么犯罪要么自杀。一块肥肉，烹饪之后的香气会引来流着口水的食客，放任不管腐烂的话也会找引来大群蚂蚁。人类与虫类并无区别，艾伦耶格尔站在天台上的时候的确是那么想的，他早就无视身边的人类了，安慰他的也好，别有用心的也好，同龄人也好，年长者也好，美貌的妇人也好，阴沉的警探也好，律师也好，无业游民也好，记者也好，官员也好。人脸是被海鸟啄烂了的沙地，海水正涨潮，他抬腿踢翻那些层叠的沙丘，原处有顽童叫嚷着跑向浪花，他们在渴望些什么，他们希冀看见些什么，无论是晴空落雨还是盛夏飞雪，人心是全身最污浊肮脏的肉块，艾伦耶格尔站在天台的边缘，他朝前迈出了脚，半只脚掌悬停在空中，拐杖被他扔在地上。原来我也想要在空中飞行，正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有人对他搭话了——在对方开口之前，艾伦耶格尔甚至没有发现这个天台上还有别人的存在。

一直以来天台都是利威尔的领地，他在这里抽烟、发呆、睡觉，没有人敢入侵这里。直到那一天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艾伦耶格尔走了上来，他甚至没有发现站着抽烟的利威尔，他径直走向了天台的边缘。利威尔在他伸出脚想要跳下去的前一秒叫住了他，艾伦耶格尔回过头看着他，他入院之后就没有修剪过头发，那是利威尔最讨厌的发型，放在平时他可能会把对方打个半死再用美工刀割掉他的长发，但他已经被这个入侵者惹毛了——不明不白地来到这里想要自杀， 如果他在这里跳楼了，他就必须去找另一块不被人打扰的地盘。过程会很麻烦，所以他不想让对方在这里死掉，于是他叫住了他。滚下来。他警告道，然后把烟头踩灭在脚底。他朝着艾伦耶格尔走了过去，对方朝着他露出了一个几乎可以称作是谄媚的笑容来，他站在风头颤颤巍巍地解释道，请别来阻止我，我必须要去死。

利威尔揪着他的长发把他拽倒在地上，实际上在他走过去的那段时间足够艾伦耶格尔跳楼了，但他没有那么做，他只是呜咽着被对方在烈日之下打了个半死。利威尔毫无顾忌地踹在他的腿上，他甚至拎着他的头往地上撞，直到鲜血洇脏绷带，沿着艾伦耶格尔的脸颊淌到地上变成一小滩血泊为止。利威尔蹲坐下去，他又给自己点上了烟，烟雾罩住了艾伦耶格尔的脸，他被迫半抬起头看着施虐者颈间跳动的脉搏，他能够看到他血管之中因为剧烈运动而沸腾了的血液，他甚至能够看见那种浪潮似奔涌着的鲜血的具现化了的模样。一切都是荒诞而又虚浮的图景，头顶的流云和利威尔的侧脸，还有他叼着的香烟以及他凑近自己脸颊时候传过来的呼吸的热度。是生命啊。艾伦耶格尔的确是这么臆想着的。在这个被污染了的世界仅存的熠熠生辉的生命。能够与剥夺了自己亲人生命的烈焰一样刺激他的神经他的脑髓他的眼眸他的灵魂他的肉体他的血脉他的视线他的皮肉他的伤口他的肉体他的一切的令他为之放弃思考为之倾倒的生命的热量啊。

利威尔把正燃烧的烟头烫在艾伦耶格尔的手腕上，他缓慢地旋转着烟头然后像是拷问囚犯那样质问躺倒在自己面前呻吟着的自杀未遂者，自杀的理由是？

“世界必须要……毁灭，然后……才可以……”

哈？利威尔不屑地加重了力道，他再一次拎着艾伦耶格尔的头发凝视着他的眼睛发问，你被撞傻了吗？

不是这样的。父亲……想要把我杀死，只有这样才可以……让我毁灭，然后复生……世界的末日，必须由我开启……我是……救世主。

利威尔无话可说，这个时候他想到了自己之前无心浏览到的某则新闻，疯了的父亲杀了一家人然后放火自焚，他看着艾伦耶格尔，然后闷闷地松开了手。他把灭了的烟蒂扔在男孩的脑袋旁边，他有些愧疚，所以他只是沉默。艾伦耶格尔自己坐了起来，他很自在地盘腿坐在利威尔面前，嘴角还遗留着难看的血迹，他突然兴奋地靠近利威尔，他拽住了他的手腕让他无法挣脱，他凑近了一点像是说悄悄话的女生那样几乎是有些羞涩地对他说，您也是由他们派遣过来的吗？利威尔觉得很恶心，他扇了他一巴掌，艾伦耶格尔不再说话，利威尔认为他脑子有病，再没有跟他说话的兴趣了，最后他一个人离开了天台，到那天结束，他都没有听到谁在学校自杀的消息，于是他认为那个疯子自己放弃了去死的心愿。

实则不然。艾伦耶格尔在某个黄昏拦住了利威尔，他不再拄着拐杖了，但他依旧没有剪掉自己的长发，也还保留着罩住眼睛的绷带。他兴致盎然地对利威尔说，您能杀掉我吗？

利威尔依旧觉得他脑子有病，于是他推开了他。但在那之后，艾伦耶格尔总会纠缠着他，天台或是楼道，他拦住刚抽完烟的利威尔，然后问他，学长您想要薄荷糖吗？那个时候利威尔正好吃完了自己的薄荷糖，于是他无言地接过了对方递来的糖，这并不表示他接受了他的存在，只是一种法则，他应该尊敬他，无论如何，将他视为自己的敌人亦或是同伴。艾伦耶格尔狂乱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利威尔的身影，他对他说，您能够接纳我，您能够为这个世界带来新生的希望。利威尔觉得他在发疯，为此他把艾伦耶格尔从楼梯上踹了下去，这让他伤得很重，但艾伦耶格尔对别人说，这只是自己不慎跌倒而已。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异类，残喘着的继承了疯人的血脉的不可控体。他还是人吗？他被捅穿了心脏但他还活着。听到他父亲信奉的那个宗教的发言了吗？他们说，人类应该去相信自己的心脏传出的声音。心脏是活物吗？心脏比脑髓更加珍贵吗？说到底，控制着人类行为的究竟是心脏还是脑髓？人类是在阴影之下苟延残喘的卑微生灵吗？您能够拯救我。您想要吃糖吗？送给您好了。您也能够看到吗？阴影。因为太阳存在所以降生于世的那些阴影。人脑诞出的杂音。它们要将我逼疯了。父亲是……为了伟大的目标而将我杀死的。我必须要去死。只有死亡能够让我重生。重生之后的我将会拥有重塑这个世界的能力。就像梦境所展示的那样。利威尔，我想让您活下去。世界应该被毁灭。七月二十一日。世界必定会迎来毁灭。让我令它重生吧，海鸟会为我衔来胜利的枝干。您也会看到那棵意表着新世纪的初诞的树吗？人类的胎儿。果实。无数的眼睛。让我拥抱您吧。请您忘记这一切吧。忘记您所看见的阴影和听见的杂音。纯洁的世界不会容忍这一切。能够感受到这些变化的您注定会来到我身边。请您至少信任我一次。您愿意和我一起去死吗？

他失败了，但您不可以。

您必须成功。

要么将我杀死，要么和我一起去死。

这个时候，就不要再说敬语了吧？利威尔看着艾伦耶格尔的眼睛，幽绿色的，能够让所有人心甘情愿地揣摩着他的心思然后堕入其中的眼眸。他的性器嵌入了他的体内，这是他一直以来极力回避的性爱。在那之后……为什么？他看到了人类的脑髓之中翻腾着的活物，它们破体而出，它们嗷嗷待哺，它们围绕在他的身侧，世界末日要到来了，利威尔，您想要拯救这一切吗？他拒绝了。但他无法拒绝艾伦耶格尔。他任凭对方在自己的体内射精，他无法阻止这一切，因为他已经看到了，人的脑髓里面释放出的光芒。那就是，将要破坏这个世界的介质啊。艾伦耶格尔咬着他的耳垂私语道，您会相信我的吧？我是救世主啊，只不过在死去之前我都无法获得那个能力。您能够帮助我吗？会失败的。但利威尔终究是被幻象所蛊惑了，他在深夜的街道游荡，他再次听到了那些令他烦躁的声音，它们在说些什么？关于性，关于暴力，关于同龄人之恶。恶行。能够被掩饰的、被接受的未成年者所施行的恶行。在他与艾伦耶格尔初遇之前，他折断了两根手指，他杀了人，他开始憎恨人类。

他们全都该去死。

艾伦耶格尔在高潮的时候对他这么说着，利威尔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是乖顺地任凭对方舔舐着他的锁骨留下难堪的吻痕。在那之前，在很久之前，对他施暴的人类，在他运用自己的力量反抗一切之前。粘连着他的唇齿的精液，他也曾对某人说过爱么？您是相信我的。这并不是信徒与救世主之间的关系。我爱着您啊。所以我一定要拯救您。您已经看到了吧。关于人类的恶行。关于阴影。关于无垠的荒原。去看啊。那种篡夺了人类内心的怪物的存在。原谅我吧。我只是想让您忘记这一切。来到我身边的您不正是为了躲避这一切么？交给我吧。我会为您处理掉这一切然后让您清白地前往下一个世界。

我所缔造的世界。

纯洁的、清明的、只有爱存在的绝对的世界。

以及生命。

您的生命。

世界是……

太阳是……

阴影是……

人类是……

为了爱而存在的救世主是……

“你想看到什么？”

“世界末日。”

“原因是？”

“作为救世主的我就是为了那个时刻而存在的。”

我想毁灭这个世界。

我想感受到爱。

您所赐予我的爱。

舌吻的时候，利威尔知道他递给自己的糖果的真相。那是道具。用来蛊惑人心的道具。一切都是假的。脱胎于幻境之中的爱啊。对神，对世界，对人类，献出的虚伪的心脏。得知真相的他依旧接受了艾伦耶格尔的亲吻。救赎是不存在的。在不久之后，他必定会为了某些缘由而放弃这一切。利威尔不再去学校了，他待在艾伦耶格尔的秘密基地里，他靠着格里沙耶格尔遗留下的毒品活着。他的确忘记了一切。我会为您付出一切的。满身血腥味的艾伦耶格尔亲吻着他然后说道。今天他杀死了一个女孩，明天他杀死了一个男孩，他们是某个事件的主谋。他们伤害了利威尔，所以他们被恶魔报复了。他们死得其所，他们的尸体被海草簇拥着最终腐烂，丑陋的嘴脸会惊吓到渔民让他们终日无梦。那么，这就足够了吗？这并不全然是我对您的付出。艾伦耶格尔吻着他的眼睑对他许诺，我会让所有人付出代价，否则，您是无法跟随我去往到另一个世界获得新生的。

艾伦耶格尔把红线连上了，获得胜利的那个晚上他狂热地亲吻着利威尔的面颊。他对他说，学长，这一切都是为了您。

是吗？

是啊。我燃尽了全部的生命只是为了您再生后的存在。

那么，开始你的计划吧。

七月二十一日。这的确是个苦夏，一切终结于此。利威尔罕见地出现了，只因这是结业式开始的日子。稚嫩的童声在体育馆咏唱着不会到来的未来，他在天台，他在等待着某人的到来。他并没能够听见爆炸时的声响，他只是看见了火光，然后他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艾伦耶格尔来到了天台，就像他们初见时那样。他站在天台的边缘，他对他伸出了手。

让我们重新开始。

利威尔走了过去。

救世主？

都是假的。

但他仍然朝着他走了过去。

我爱着您啊。

利威尔不知该如何回应。

艾伦耶格尔搂住了他的腰，然后问他，您准备好了吗？

利威尔没有回应。

天空是，澄静的蓝色。

没有风。

七月二十一日。

世界末日会到来吗？

很多人如期死去了。

那么，这就是世界末日。

让我信任你吧。

他们一同坠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