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之心中心页

在咖啡馆消磨一下午，观察了三百个路人，只看进去三页书。等我终于准备学习了，Bradley倒来找我了。我和他絮絮叨叨聊了半个小时，我觉得自己肯定脸颊殷红。Bradley问我要不要去吃晚饭，我看到晚饭时间了，便应允了。食堂的鸡肉味如嚼蜡，我不饿，只吃了点土豆泥和豌豆。Bradley一如既往地狼吞虎咽，我在他对面观察他许久。吃到一半Jonathan也来了，带着他刻薄的Mariana和那帮朋友，在我旁边坐下。那是闹哄哄的一大群人，像乌云一样朝我压过来，弄得我轻微地有些局促。Bradley看得出来。为了不让我被议论，他的吃相文雅了许多。我边等他边又喝了碗南瓜汤，Jonathan一直大声谈论他父母让他不要节省过冬开支的信件，反复地说，叫我听了都觉得好笑。等他和Mariana讲完，马上肯定也要来找我聊什么能给他优越感的话题了。他每天都要从别人身上找自尊。我没等他，和Bradley端餐盘走了。他吃了一惊，随后怅然若失。

Bradley问我要不要去散步。晚上天气好极了，橘色的晚风难得地温和。但我没有心情。我没有心情做任何事，真希望我能进入某种细水长流的状态，给我一件我不厌烦、又能让我忙起来的工作，让我的生命就这么平淡地结束。在这样的状态下，我应付不来Bradley。于是我说我有论文要写，今晚忙。Bradley于是问我要不要他帮忙。我没说话，只是摇摇头。Bradley叹了口气，说“好吧”。他知道我是心情无常的人，他不会归咎到自己头上。

回到宿舍之后，我慢吞吞地写完了后天要交的文学作业，还有一条长龙的事项清单，我看着就烦。我把窗户开了个小缝，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听刮风的声音。从我的高度能看很远，但外面也没什么不同寻常的风景好看的。我又开始想Bradley了。我不想差遣他，把他弄的像随叫随到似的，但我也知道如果我去找他，他不会觉得我烦。于是我决定把他上上周借给我的围巾拿去给他。我存下了很多拜访他的理由，以便在这样的时刻用上。

那之后我又磨蹭了很久才出门，因为我想熬到熬不住为止，这样能把这次见Bradley的效益最大化。熬到最后，我几乎要浑身发抖了。这样的结果就是，我出门的时候，外面几乎天寒地冻，街上空无一人。

我在Bradley宿舍楼下等他开门，Bradley很快就下来了。他的眼睛藏在阴影里，身影堵在楼道口，似乎比往常高大些。

“来干嘛？”他问，语气倒比往常温和。

“我出门，顺便来还你围巾。”我说，把围巾往他手里递，他悠哉悠哉地接过来。

“还有呢？”他又问。

“没有了。”我说，向后退了半步。我已经准备好答应他一起散步或者先倚着门框聊几句再一起散步的邀请了。他没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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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o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我就知道如果我要他别急着回去，他不会拒绝我。于是我这么做了。晚饭和他分开之后，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他。我一度以为我要这么想他想到入眠，没想到是他先来找我。

我邀请他一起在街上走走，他浅浅笑了一下便转过身沿街走起来，我追上他身侧。他绝对是料到我会这么做了，真是恼人。街上没有人，也没有车，我看了眼手表，十二点四十五。

“我们去哪？”我问。

“都行。”他说。他在红灯前停下，向两侧看看，自顾自地走起来。

“嘿。”我拉住他。

“没有车。”他轻飘飘地说，就像在这种情况下闯红灯是理所当然的似的。他这样的语气让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反驳了。我只好走到他前面，拉着他的手臂让他赶紧走。我不记得下过雨，但路面潮湿，反射着路灯。

“别拉我。”Theo甩了甩手。我觉得他今晚尤其讨人厌。我回过头，向他啧了啧嘴。Theo没理我，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半路Theo说要去趟便利店，我便站在货架边等他，猜想他要买什么。他在零食区来来回回走了两圈，似乎挑花眼了。我看着他沉浸在平凡生活中的样子，感觉心都要碎了。我希望他从平凡生活中就能获取足够的精神养料，我希望他能像我一样享受这样的时刻，但他并不能。想到这些我都不忍心再去看他。等我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下一秒从我背后走过来，手上拿着一本小册子。

“走吧。”他说，似乎已经结过账了。

“你买了什么？”

他把册子递给我，是一本本地植物志。

“酷。是你的论文要用吗？”我问。

“不是的。我只是想着哪天去勘察森林里的树。”他憧憬地笑笑。

那种心碎的感觉再次击中我。

从便利店出来，外面在刮大风，落叶在地上刮出嘶嘶的声音。Theo缩了一下脑袋。我把他刚还我的围巾递给他，他摇摇头。于是我把我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他接受了。他就是这样的，拒绝你的一切提议，直到你用让他满意的方式表露出坚定性。

走到现在，我大概也能猜出他要去哪了。前面除了河堤以外，没有其他能入他眼的地方。我听见身边传来轻微的笑声。Theo撇过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嘿！笑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说，语气里带着笑意。

我希望他是因为我，或者因为这一刻而笑。如果是因为想到其他事，我会发疯的。于是我又问了一遍，语气有些焦急，被他捕捉到了。他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狡黠地看了我一眼。他今天过于沉默，我都快忘了他平常是怎样的人了。他看到我严肃的表情，肆无忌惮地咯咯笑起来，他把我看了个底朝天，弄得我有点害臊。我伸出手要去抓他，他向前跑去。

“嘿！”我喊道。

“你身后有摄魂怪！”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似乎很害怕。我回头看了一眼，街上空空如也，他又在诓我了，我居然还信了一瞬间。我向他追去。

我和他一直跑到河边为止，他气喘吁吁，弯着腰歇了一阵，随后突然直起身来，说“刚刚真的有一只摄魂怪。”我让他别胡说八道了，他一下子像泄了气一样笑出来。

我们沿着大堤慢慢走了一会儿，我和他聊天，欣赏黑暗笼罩下的河流。我喜欢和他聊天，因为他的观点总是既不中庸，又不古怪，颇有深度的。我喜欢看他和别人说话的样子，平顺的逻辑随他精确的选词向外流淌。我尤其喜欢他和我说话。我愿意一整天一整天地听他说话。我有时会说点故意扭曲他本意的话，为了听他向我解释。如果被他看出来了，他会提高声音说“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很快Theo的情绪高涨，蹦蹦跳跳，一会儿走到我的左边，一会儿走到右边，摘了许多树叶，夹在他的植物志里，说要回去认真研究。我似乎从来没有陪他走这么远过。Theo也开始四下打量，我问他有没有来过这里，他说没有。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接近两点了。Theo从布满杂草的台阶下到河边，我跟着他下去，河水温和地舔舐着最后一级台阶，Theo用鞋尖触了触水波，像是在和河流击掌。我站在他身后，面前就是他裹在我的围巾里的脑袋。他的发丝被从左吹来的风微微掀起。这里的灯光稀疏，一条巨大的、黯淡的银河逐渐显现在空中。

在舒适的夜风中，我忍不住进入幻想。有时我如此坚信现实世界是我的副本，有另一个地方才是真正的来处和归宿，以至于我在人群中自鸣得意。等我独自一人时，又为这种得意羞愧难当。现在，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感召。我的归宿是否真的存在，就藏在群星之中？过了一会儿，我觉得白天的课业和交际逐渐离我远去。人只有在醒来之后才能分清现实和梦境。这一刻，似乎之前的人生对我都像梦一样了。

Theo忽然在我面前打了两个喷嚏，过了一秒，又打了两个。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了。我这才想到，Theo明天早上还有课。我自责自己的不周到。

“走吧，Theo。”我才回过神来，几乎都要忘记怎么说话了。“我都忘了你明天早上的课了，已经两点多了。”

Theo转过头，露出不赞成的表情。他的手里拿着鼓鼓囊囊夹满树叶的植物志。

“Theo!”我又喊了他一声。我不想让他因为我翘课，否则，我会更自责。他依然没想动，我严肃了些，拉起他的手。他的手冷的让我吓一跳。我把他拉回堤上，他忽然发出轻微的抽泣声，这让我的胃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怎么能让我为了一节普通的课扼杀这样的夜晚？”他问我。

我几乎是跳起来冲到他面前，他真的哭了，泪迹从睫毛间延伸到嘴角。我用大拇指帮他把眼泪擦掉。

“对不起，”我飞快地说，“你想去哪？你想留在这里吗？对不起，我陪你留在这里。”

他往我的手心里擦了擦眼泪，但他还是哭个不停，我把他抱进怀里，轻柔地左右摇晃，他弄得我颈窝里湿漉漉的。随后，他的呼吸平缓下来，他说他想回去了。

“如果你想留下来我就陪你留下来。我明早没有课。你冷吗？”我问，把我的夹克脱下来，披在他身上，Theo漫不经心地穿上了，但执意要走。我只好陪他回去。他不哭了，只是一言不发。我试着讲笑话逗他，他一点儿也笑不出来。Theo的宿舍楼的轮廓逐渐移出了树影，沉默地立在道路尽头。梦正从我身上分离，我的身体还在前行，我的意识都要分崩离析了。Theo的话还回响在我耳边，我怎么能让他为了一节普通的课扼杀那样的夜晚？

Theo推开楼门，我跟着他走进去，做好被他拦下的准备了，但他居然没有拒绝我。在楼梯间的灯光下，我再次看清了他的脸，他的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睛依然盯着地面。我想让他抬起头来看看我。

“你还好吗？”我问。Theo开了门。他的房间比楼道里冷，他的窗开了一小半。Theo走过去把它关上，把百叶窗刷啦一声放下来。

“我挺好的。”Theo说，他的语气意外地轻松，“我只是想和你呆一会儿，既然你来这儿了，那对我来说没有差别。”

“哦，这真是…”他甜美的话将我心里的荆棘一下变成了糖浆。我走上去，俯下身吻了吻他。Theo满意地微笑起来。

“事实上…”我想告诉他我和他想的一样，但没忍住继续亲吻他。我很确定我爱他；他落泪的时候我以为我要死在河边了。

我想把他捧在手心里。他就像那种夏天的末尾长出来的小树叶，还没有长出什么颜色就变成忧愁的浅金色了。他会在我的手心里轻颤，一点微风都会让他要飘走。我不知道该怎么握住他。我怕他觉得我弄疼他，虽然其实他如此柔韧，不会轻易受伤。我又害怕失去他，有时我宁愿伤害他也不想让他离开。我爱他为我而流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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