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sus bleibet meine Freude

错误是如何铸成的？何时何地？如有可能，是否还能够将其修正？灭除一颗被污染的心脏比开颅手术困难几百倍，毕竟，人不可能在失去了血液的供养过后依旧执着地行走于世。利威尔不信教，但从城市至高点俯瞰地面时总会有发现世界变为盐碱地的错觉。呆板的，空无一人的世界，安静祥和。血浆凝视着他，血浆成为了盘踞着曾属于人类的领土的凶蟒，它安然地仰首，浑浊的绿眼睛像极了雨林深处吞噬了过多枯骨终究死去的池沼。那是不会给他任何回应的死物，他们沉默着相望，在绝对的死寂中，直到灼热的气流将他们共同吹为飞灰。利威尔知道这是一个带有鲜明的预言性质的梦，他没有兴趣依循灵媒的规律去解读梦魇之后的详情。很久之前，艾伦耶格尔也会做噩梦，他总是梦见过去的事：无关紧要的日常，悲剧，渺远的、曾属于他的暗淡往世经历。他逐渐坦然接受了一切企图在他无意识的思维领域将他摧毁的恶兽，换言之，他变成了与它们同体共生的恶魔。具现于世，坦坦荡荡地行走在日光之下，他的心脏仍在跳动，没有人看见束缚它的斑斓线条，它们哀嚎着乞讨将诞的恶兆。然而，罔顾一切的被寄生者面不改色地接受了自己体内时刻回荡着的杂音，就这么自然地存活了下来。一个遵循着生物的陈腐法则从人类的母体之中降生、健全而又正常的男人。呼吸、心跳，一切正常。出院时所有人都认为在经历了那场惨案之后未留下任何后遗症的艾伦耶格尔也许正如他那个疯了的父亲所认为的一样，是一位天赋异禀的救世主。他们很快乐，为了病房里堆叠成金字塔状的萎靡花瓣，献花人从不知晓自己究竟为何会自愿供奉那将为他们带去灭顶之灾的邪神，他们只是走进了错误的神庙，并在错误的祭祀台前留下了贡品，仅此而已。艾伦耶格尔出院后不到三个月，群体性自杀事件引起了公众的注意。没有人会将此事与大难不死的少年联系到一起，毕竟，善心泛滥的人太常见了，暧昧的同情心尚不足以成为调查人员想要发现的共同点。一直到最后，他们依旧只能盲目地认为，所有自杀者只是无意识地找到了同伴。也许真的有无法被观测到的异体生物暂留在城市上空，它污染了所有人的心灵，让每一个曾经健全的人类快乐地投奔向死之彼岸。幽灵们在警探身边窃窃私语，它们嘲笑着生者的愚昧，一直如此，它们被困在现实与虚妄的夹缝之中，就像被玻璃挤压的变形空气，它们执着地存在着，时不时狂喜地下跪，为这罕有的自由亲吻虚浮的圣像。

仍如常活在人类的躯壳之中的艾伦耶格尔当然不知道自己与这场灾厄的联系，初夏的时候他回到学校，随后他开始与利威尔恋爱，是对方找到他的，为了某个早就被打破的约定留给他的负罪感。艾伦耶格尔记不太清自己在几岁时和利威尔初遇，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住得很近，很频繁地呆在一起消磨时间，对话早就记不清了，分别是因为利威尔和他的母亲搬家，之后便音信全无。利威尔从新闻里得知了艾伦耶格尔的遭遇——报道没有写明这位灭门惨案中唯一的幸存者亲眼所见的细节——概述都显得过分凄厉。然而，艾伦耶格尔会殷切地向利威尔描述噩梦中为他所见的，母亲的死相。他看着她的皮肤被烈焰烧灼逐渐开裂，她变得不再像人了，留给他的最深感触只有基于天性而生的背德厌弃感。一小块焦黑的颅骨碎片落在他的手心，还有几根被烧焦的毛发，他漠然地凝视着。他说，我已经习惯了。习惯被梦魇鞭策着进行回忆，记忆掺杂了过多妄想：多数时候，他觉得自己是真正的凶手，并认为自己根本就没有活下来——他被留在原地，干脆冷酷地把自己的家人虐杀了无数遍，直到他厌倦，认为自己需要醒来。夏天的夜晚不够安静，他听见蝉鸣，这种声音成为了某个信号，他会沉默地掐紧手腕，呆滞地凝视黑暗中的某一个焦点，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去感受。

他们的关系很简单，爱与被爱，仇恨与被仇恨，虐待与被凌虐，校园霸凌的表象，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艾伦耶格尔对他说，您可以留长发吗？您可以穿着裙装去学校吗？我想让您夹着跳蛋上课。可以吗？一切都经过了他的允许，他无法拒绝这种会将他毁灭的柔情，原因是难耐的愧疚感，利威尔觉得， 也许，他应该拒绝自己，但开始这段恋爱关系的并非他本人。他只是找到了他，然后他向他道歉，得到的回应却是，我想和您恋爱。不过是体验而已，我想体验恋人能够回报给我的感情。我的父亲想要将我杀死，我的亲人全都因我而死。他看上去泫然欲泣，那自然，利威尔不可能拒绝一条可怜巴巴的、只想向他讨要那么一点爱的小狗。为了赎罪，他选择接受这种无端而又过激放荡的爱。

于是，这段应该被诅咒的恋爱关系开始了。很多人为此而死，利威尔不会知道这种掩藏在虚伪的人类感情背后暧昧而又肮脏的真相。这是一种诅咒，您总是要为了真爱付出些什么。他们第一次做爱之后，艾伦耶格尔吻着他的眼睑安抚他，我是爱着您的，一直到世界毁灭。他只当作是年幼者的怪异认知，然而，在这个时候，他又对世界有着怎样的认知呢？人类最强已经不复存在了。需要被拯救的生灵，他们嗤笑着他，他们说，利威尔，不如你去为我们跳芭蕾如何？你很适合，毕竟，你比任何女孩都要受欢迎。艾伦耶格尔很出名，因为出格的行为，他可以在上课的时候潜进利威尔的班级，顶替掉他座位后面的女孩，恬不知耻地按下跳蛋的开关，他让他在静谧的课堂上爽到流水，跳蛋震动肉体的声音周遭的学生都听得到，讲台上的年迈教师置若罔闻，他在讲述一些过往的宗教历史，曾经有过想要倾吞全世界领土的君王，贪婪会将他杀死。那么，艾伦耶格尔伸出他的手，抚摸着利威尔的背脊，您又是怎么想的呢？快感终将摧毁他，就像他被对方搞到忘乎所以求饶的每一个瞬间那样，他趴在桌子上，咬着下唇不想出声，太恶心了，无法被忽视的内里的高热，不巧的是，他正坐在靠窗的那一列，这么一来，阳光都成为了催情药剂，他浪荡不堪，缩着身子在座位上不愿去想任何事，然而，层叠而至的快感会让他想起无数个自己在对方身下疲累而又放荡地呻吟的时刻，他无法忍受，只能提前离开教室。艾伦耶格尔紧随其后，他拽住他的手，拉他去往卫生间，他把他按在单间门板上，逼着他在被快感压迫得忘乎所以的时刻为自己口交，走廊里没有人，利威尔觉得自己吞咽对方性器官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他觉得羞耻，却又无法抵御这种蚀骨的快感。最后的时刻，艾伦耶格尔强压着他在坐便器上性交的时候，他在高潮的瞬间质问他，这就是你的爱吗？他没有回应，罔顾他的意愿射在他的体内，热吻之后他给了他一个暧昧不清的回答，您觉得呢？我的确是，放弃了一切只为了爱着您而存在的人啊。

这算什么？

他无法理解。

他只能接受。

为了爱，自愿放逐的、人类的理智。

直到在被某个忘乎所以的同班男性吻住的时候，利威尔才意识到了，自己对于性的认知实在过于浅薄，对方勃起了，他知道，然而，在场的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一个笑话而已。奥菲莉娅，我应该吻你。为了剧本的完整性。但他们所演出的下三滥剧情，不过是多个剧本的综合体而已，吻他的男生带着令人觉得反胃的笑容离开了，一小时之内他会被艾伦耶格尔揍个半死不活，无人在意，只有当事人知晓的事实。当晚，隶属于他的施虐者蒙住了他的眼睛，他质问他，您知道我是谁吗？ 我能够随意地吻您吗？我需要证明些什么吗？利威尔不知道该怎样回应，他只能放任对方在他的颈间留下明显的吻痕，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属于某个人。一条痴癫的、只想宣布自己所有权的恶犬。

所有人都应该知道，利威尔属于艾伦耶格尔。

由此而生的恶意，统统无所谓。

没过多久，利威尔被加害者捅伤了，近乎致命的伤口，然而，濒死经历让他更愿意就此存活下来，尽管他已经错过了原本应该由他担任主演的校园祭活动，他像是幽魂游荡着，艾伦耶格尔很久没有露面，他不再频繁地与他见面，利威尔觉得空虚，他觉得自己有病，病入膏肓，像是性瘾者，渴望属于自己的阴茎，渴望属于自己的、在所有能够被想象到的区域的放荡性爱。

由他喂饲的那条狗，不会令他失望。

没有殉情的回忆。

夏日。

值得铭记的夏日。

艾伦耶格尔向他发起了邀约。

您能来我家吗？

在他第一次到访的时候，艾伦耶格尔兴致勃勃地向他展示了那世间罕有的藏品。

曾经侮辱他的男孩的头颅。

静默地横躺在冰箱里面。

这就是我能够为您献上的爱。

您能够认可我吗？

他想要否认，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他想要反对，但已经错失良机，他是共犯者，他只能为了这种应该被诅咒的爱接受一切。

于是，他看着僵死的死者的眼眸，与凶手接吻。

他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