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进入雨林

时间紧急，不过只要有欧阳繁繁在就永远不会缺少装备，她冲进自己的小军备库，没过多久就拎着两个鼓鼓的背包出来，我们先穿上蓝色的救援队制服，再套上便装方便混进队伍，然后扛着包火速赶往机场。楚路已经为我们准备好全新的身份，接下来的任务是混进一支国际救援队前往危地马拉的雨林。

       楚路开车把我们送到机场，可能是因为我们其实并不适合执行这种打入敌营的任务，他再三叮嘱一定要保持联系，必要的时候及时呼救。楚路并不是完全的人类，他可以用自己的能力随时来到我们的身边，至少能够为我们增加一双眼睛。

       救援队包了一架小型飞机，我们俩坐在最后一排，这才开始清点背包里的东西。有几份文件，应该是楚路准备的；其余就是欧阳繁繁塞进去的装备，都是她自己改装的，外表看不出里面是什么。虽然已经与她合作了很长时间，但是至今依然无法捕捉到她的改装思路，我随手拿起一个盒子，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打开的方法。

       “你傻啊。”她把隔板打开，盒子平放，然后用指甲盖在长边上一划，一下子就把整面都卷开了，里面是陶瓷刀。

       欧阳繁繁用手指敲了敲脑袋：“动脑。”

       这难道是我的问题？也许是因为这几年的感性训练初见成效，我发现自己真的开始有脾气了，她这么一说，我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指出这个设计的不合理性，而是谴责她近年来的设计理念越发剑走偏锋。

       “谁会设计成这样？戴着手套怎么开？”我说。

       “屁，你不懂，我这是为了防检测。”欧阳繁繁立即狡辩道。我也没想明白这和防检测有什么关系。

       于是接下来我又见识了拐杖里藏地探、背包作防弹衣、甚至在围巾里藏拍立得的各类发明，设计本身毫无关联不说，没有人会把一个隐藏式弹夹的盖子设计成通讯器的控制面板吧？

       “这叫逆向思维，我告诉你之后绝对有用，不信就看着办。”

       最后我实在是忍不下去，让她先放下那些发明，赶紧过来把剩下的资料看了，看完以后去整理一份使用说明书给我。

       好在欧阳繁繁只要进入任务状态就变得非常好沟通，楚路为我们准备的资料都是对任务顺利执行来说最重要的信息，比如考察队和救援队的人物档案，没有桑松的那些学术发现那么晦涩难懂。

       其中比较关键的，一个是雇佣兵的首领，名字叫埃列娜，姓氏不明，罗马尼亚人。她很早就出来参军，脱离军队后就去当了雇佣兵，所以背景非常模糊。至于她和桑松之间的关系，我们只知道是桑松自己找上埃列娜的，然后通过埃列娜拉起了一整支团队，包括勘探、后勤保障和安全人员。

       另一份比较重要的档案就是有关他们的“股东”，白希尔·阿拉法特，一个美籍地质学家。资料上显示，埃列娜和阿拉法特并没有联系，但在受到桑松委托的第二天，埃列娜就立即找上了阿拉法特。也就是说，在这三人之中必然存在着一些无法用背景和人际关系情报解释的联系，但研究这些并不是我的长处，既然连楚路都没有查出来，那么，要么说明这个联系并不重要，要么说明我们需要自己去确认它。

       无论文件上写了什么，既然它已经被我们看过并销毁，接下来就只能靠我们的记忆力和应变力了。

       到达危地马拉后，我们二人跟随着救援队的领队和他们聘请的一个当地的向导进入了雨林。向导名字叫罗德里格斯，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衬衫，腰上围着当地的民族饰品，下半身倒是一条崭新的牛仔裤和一双颜色鲜亮的马丁靴。罗德里格斯接下领队递过来的现金，小心地塞进护腰，然后才向大部队挥了挥手，让我们跟着他上车。

       车队先停在了雨林边上的村落，这里的一切非常简陋，路面就是坑坑洼洼的泥地，劣质的砖块和水泥垒起墙壁，屋顶则用稻草和木板铺就，空气里弥漫着垃圾和排泄物在湿热环境下发酵而形成的腐臭，还夹杂了一些更加危险的气味。

       “什么叶子，这么臭。”欧阳繁繁偷偷溜到我身边小声说道。

       “谁知道呢，”我说，“没准是当地品种，反正在这里又不缺销路，提炼的粗糙一点也有大把人买。”

       我们在村边扎营。罗德里格斯回到他家，和站在门口的妇女小孩小声交代了点什么，然后就看见他们投来精明的目光，身后院子里摆了一排野枪，就连小孩手上也藏着皮质的弹弓，估计是想趁我们进雨林打劫后勤部队，不过这对于我来说无所谓，我们进入雨林以后会立即刺杀桑松，销毁文件，然后永远不会再回来。

       到达村落时已经是午夜，救援队休整了一个小时太阳就慢慢爬上来了，接下来就是领队整队，扛上装备准备进入雨林。

       雨林里泥泞异常，正常走路就是深一脚浅一脚，不注意还会踩进沼泽坑，需要在其他人的帮助下才能勉强站起来。遮天蔽日的树冠下一片阴湿，制服再防水也经不住湿气的浸泡，没过多久皮肤就开始起皱，发胀，我仿佛可以听到自己皮肉分离的声音，伴随而来的是细密的刺痒，即便如此也不能把制服脱下来，那些饿的发慌的飞虫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时机。

       走了一个多小时以后，在队伍最前列的罗德里格斯突然停住了脚步，领队也随即叫停。还没等队伍发出疑惑，我们就看见了前方的异常，就算是已经见过无数天灾人祸的我也为此感到骇然。葱郁的树顶之间出现一个圆形的空洞，露出有些阴沉的天色。空洞正中央是一根黑褐色的巨刺，周身萦绕着乳白色的雾气。巨刺脚下同样是一片焦黑，不仅有植物燃烧的痕迹，更不乏蛋白质在高温下变质的焦臭，看来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所有生活在这棵树的生物都难逃一劫。

       我抬头仰望树顶的天空，积雨云的厚度相当惊人，估计没过多久就会迎来新的一波极端天气。

       “雨林里的雷暴，真是罕见啊。”站在我旁边的队员感叹道，“罗伯特，你觉得他们还活着吗？”

       Robert是我的假名。我回头看了看那个叫我的人，那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年轻，个子很高，应该有一米八五，身体非常强壮，而且呼吸均匀，动作协调，这是实战练出来的结果。虽然年纪小，但是在救援队里已经干了四年了，在他的印象里估计绝大部分人都是初出茅庐的新兵，从下飞机开始到村落扎营休息，他一直在不停的喋喋不休，吹嘘着自己在东非大裂谷、太平洋群岛和南极的经历，还好他很擅长讲故事，周围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我为了融入他们也偶尔会去听两下。按照之前学习的应对模式，我只要使用敬语并重复他的问题就可以应付过去了。

       “卡朋特先生认为他们还活着吗？”我回应道。

       卡朋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他把玩着自己腰间的匕首，刚想开口，就听见最前方的领队一声命令，指挥我们继续向前，只得故作无奈地摊了摊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吧，新兵，我们去亲眼见证他们的死活吧。”

我点了点头，于是不再看他，跟着队伍向前走去。罗德里格斯带着我们绕过那棵被雷电劈中的大树，就在这时，一股奇怪的气味突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与其说是奇怪，不如说我并没有确切地闻到它，我只是感觉到在雨林中跋涉的浑身刺痛被什么东西缓缓抚平，一股潜藏于机体内部的能量被激发出来，让人为之一振，由此推测出空气中肯定有什么不一样的成分，然后才意识到了它的存在。我左右找了找，这股气味是从大树那边传过来的，应该是因为我们距离那棵树有点距离，与水汽混合后已经几乎闻不到了。

       仔细去嗅的话，那种气味甚至可以被称作“清香”——那是一种植物的香气，类似于艾草和少量沉香混合燃烧时散发出来的芬芳，在楼里帮楚路点艾叶沉香时他曾说过，这个组合其实更常用于艾灸，在楼里点艾草和沉香，一是为了艾草的驱蚊效果，二是沉香点燃后非常美观，三是木质香凝神而不喧宾夺主，适合部分工作者的喜好，具体是哪部分我就不知道了。

       虽然两者十分相像，但是楼里的线香能让人心静，而雨林里的这股气味则让我寒毛竖起，我感觉到自己的本能正在发出严正的警告，必须尽快离开，必须逃离这种香气的控制。

       欧阳繁繁明显也感受到了这种危险，我听到她的声音从脑中传出：“危险。”

       “明白。”我无声地回应，“来源是那棵树。”

       “那个向导明显知道这件事，所以让我们绕道走。”欧阳繁繁说道，“你说这会不会就是所谓的当地品种？”

       我并没有回应。说到底，就算它能拿来炼制出什么东西，那也与我们无关，至少目前的浓度绝对不会达到成瘾和破坏神经的地步。繁繁并没有点明危险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她并不熟悉这种感觉，她感知到了危险却不明白为什么，但是我对这种感觉非常熟悉。

       仿佛回到在西西里岛的最后一天，我的肺部已经被打穿，卧倒在自己的血泊中，在意识逐渐溃败的糟糕体验中逐渐死去。

       唯一一次身临其境地感受到恐惧，死亡、遗忘、消失、存在的根本被彻底地动摇，这是我一生中最宝贵的一次生命教育。

       我立即向欧阳繁繁发出警告，“灵魂可能在受到震动，小心。”

       繁繁刚想回话，走在前面的卡朋特突然回过头来问我：“罗伯特，你喜欢这种气味吗？”

       我和繁繁都愣了一下。

       这是个很突兀的问题，而且并不仅仅是在寻求答案，他带有指向性的情绪，即便是我也能立即从中感受到恶意。我很快冷静下来，回答他说：“不好意思卡朋特先生，您指的是什么气味？”

       卡朋特头盔下的脸似乎扯了扯，说道：“那还真是意外，我以为你早就已经感受到了呢。毕竟你是一个如此优秀的人，不是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应对这种突发事件还是有点超纲了。

       “这人是怎么回事？”欧阳繁繁的声音几乎是立即响彻了我的大脑。

       “别急，不太可能是我们想的那样。”我回应她。卡朋特没有收到回应，又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从他的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紧接着他竟然直接转过身来，向着队伍的反方向大步走去，慢慢地靠近了那棵大树，前面的领队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有人脱队，队伍依旧在向前进，与卡朋特越来越远。

       “楚路给我们的资料里有关于卡朋特的信息吗？”我继续用意识与繁繁沟通。

       “有，身高一米八七，体重八十五公斤，加拿大人。履历非常完美，从小跟着父亲练拳击，但没有参加任何的比赛，学业也相当一般，直到进入救援队后才大放异彩。”

       “打手？”

       “不，是各方面。”繁繁回应道，“知识、技能、人际……他在后勤也做过，做得很好，但是本人更愿意在前线作战，也取得了很多战果成就，所以的确有心高气傲的资本。”

       在飞机上的时候，我们先是一起粗略地看了一遍所有的资料，然后我提出要再看一遍勘探队的信息，于是欧阳繁繁就去写她的使用说明书了。等我看完，她也写完并勒令我立即阅读，而她则又仔细看了一遍救援队各成员的相关情报。至于我们的假身份，由于时间比较紧张，楚路直接为我们安排了比较符合原本性格的形象，所以不需要详细地去确认。

       “这个突然转变有理由吗？是否接触什么关键人物？”

       “没有写。”

       “对成员的态度呢？”

       “啧，怎么可能写得这么详细。”繁繁忍不住嘲讽我，“说不定就是看不惯你这张臭皮脸。”

       我不想接她的嘲讽，所以没有回复她。

       “一切小心。”她最后回了句，“我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听到这个，我立即觉得有些不对劲，转头过去确认卡朋特的位置，果然看不到了。明明我们没走多远，这里的树也没有密到能完全遮挡他的身形的程度，怎么会看不到呢？这才突然从脑内的交流中突然反应过来，此时现实的环境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四周虽然变得比刚刚宽阔了些，但是白雾不知不觉间包围了我们，能见度在百米左右，我下意识地往天上看，看得到天空，但看不到积雨云的具体情况，不过肉眼可见的阴沉和极低的气压也能反映一些具体情况了。很快，一片混沌的天空突然一闪，紧接着就是雷鸣和倾盆大雨。由于失去了树冠的保护，豆大的雨滴直接砸在我们的身上，就像在拼命把人往泥地里按一样。

       正当我以为要在此扎营时，前面的领队突然叫道：“发现目标！发现目标！目标正在遗迹边扎营休息。考察队！考察队！我们是救援队，现在将对你们展开救援，请不要惊慌，在原地等待我们靠近！”

       前方立即传来了嘈杂的声音，雨帘中果然出现了模糊的轮廓，如同匍匐在森林中的巨兽一般，探照灯光点亮了巨兽的两只眼睛。在它的后面还有更加高大的轮廓，不过这个轮廓明显比前者更有规律，应该是玛雅的遗迹。救援队的步伐加快，我也已经准备好进入营地后马上确认桑松所在了。

       就在这时，繁繁的声音又一次传来：“背手，接个东西。”

       我心里疑惑，手却下意识背过去接她递来的东西，竟然是三张拍立得照片。一张是我的身影，似乎是在我回头看卡朋特时拍的，相机应该做了特殊的处理，几乎是透过头盔，把我的面部情况拍得一清二楚，但边缘稍微有些模糊；第二张依然是我，是我在确认天气时拍的，这张没有模糊，非常清晰；第三张是与我们背道而驰的卡朋特，几乎看不出这是一个人。

       “听好了，这是我从尹金沙那边学到的，”欧阳繁繁道，“魂能被激化而离开灵魂控制的时候，会因为空间化的功能依然暂时存在而小范围地影响周围的介质。所以这个拍立得拍出来的重影越大，说明……”

       霎那间，时间仿佛都停止了一般，我的眼前一白，一声爆裂似的巨响在我的耳边一炸，周围顿时一片寂静，还未反应过来的意识也中断了一瞬，紧接着就是强劲的气浪把我们向前猛推，直接将我们拍在了水洼里，但由于神经神经与肌肉暂时失去了联系，我既看不到周围的景象，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就连前庭器也暂时性的失效了，在天翻地覆的那一瞬间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剧烈的疼痛和耳鸣，被拍倒在地时全身的麻痹以及呕吐感和颤抖都在下一刻迟迟到来。

       意识也没有完全回归，我只是在半昏迷的状态下单纯地感受着痛苦。最终把我彻底叫醒的是一段撕心裂肺的长嚎，硬生生地挤进持续的耳鸣中，我靠着本能翻过身来寻找声音的来源，但首先发现的却是暴雨中冲天的火光，沿着乌黑的巨刺升上天空，以及在火光中不断摇晃着的身影。

       “我操，那是人！”坐在我前面的欧阳繁繁大叫道。我忍住双耳的剧痛，仔细辨认声音的来源，果然是来自那个火光中的人影。

       我勉强听到领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卡朋特？ ”

       那个人影勉强往前走了两步，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个原本就非常高大的人影突然迅速地长高了，像是巨人站起身一般，他的腰变得非常长，在火焰中不断地扭动着，已经萎缩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折断了，于是他开始像蛇一样往前爬行，即便浑身上下都被火焰所啃食，也无法阻挡他向我们的方向前进。

       那已经不能被称作人类了，我看到有人举起了枪，对着那个怪物射击，但依然无法阻挡它。最终还是火焰把它燃烧殆尽，它发出一声悲切的哀嚎，那依然是人类的声音。他的双手似乎捧着什么东西，然后随着手臂的断裂，那个物件也随之掉落。

       借着火光，我看到了那柄短兵器最后反射出的一点光亮，然后很快与大火一起消失在暴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