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径

**一**

十三岁的时候，阿奇博尔德发现了一条秘密小径。

那是一个悠长的假期，白天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出门，因为太热了，冰块顶不上用处。入夜之后男孩们又会被告知不能够离开父母的视线范围，原因是，这个街区不够安全。不安全的定义与游荡着的潜在犯罪分子有关，听说他们会在落日之后拦住行人用小刀要挟他们交出钱包，不顺从的人都失踪了。未解决的失踪案有很多，邻镇有好几个男孩被绑架后便失去了音信。有人说绑匪提出了过高的赎金要求，到达期限之后失魂落魄的夫妇只能打开信箱看到自己儿子被剁下的阴茎和手指。就在那个假期，和阿奇博尔德交好的玩伴开始尝试手淫，他们偷来了自己姐妹或是母亲的内衣裤，他们像是反刍嫩草的老牛一样使劲用鼻子去闻那股洗衣粉的味道，他们围成一团轮番展示性器官。杂志和带有性隐喻的电影能够让他们兴致盎然，男孩们饶有趣味地盯着女性裸露的手臂和大腿，金发女郎的出场会让他们兴奋异常，有的时候他们会通过某种渠道搞到一些限制级的影片。于是他们就会在盛夏的夜里伴着蝉鸣看无声的情色桥段，通常是强暴，男人像撕扯着花瓣那样轻易地扒下女人身上穿着的白色长裙，他们看到过一些莫名其妙的血腥场面，被撕裂的下体和从死人腹部探出头来的只为了交媾存在的怪物，一滩滩肮脏恶臭的液体被留在那里，不存在的虚构空间，银幕，摄影机，打出强光的灯管，下暴雨的晚上，他们会大胆地调高音量好听清敬业的女演员发出的甜腻呻吟。白天的时候，他们围聚在一起谈论为他们所见的旖旎风光，阿奇博尔德从未被邀请参加他们的聚会，顶多是在偶尔的闲聊时分会听他们谈及相关话题。不明缘由，同龄人有些害怕阿奇博尔德，尽管他会很自然地和他们打招呼，很自然地和他们一起喝不健康的碳酸饮料，很自然地倾听他们抱怨任课教师，很自然地和他们谈论女人，很自然地接受一切。他表现得太过自然以至于会让男孩们觉得他有些虚伪——这是一个未被道破但众所周知的事实，他的同龄人在刻意地疏远他，阿奇博尔德知道这一点，他从未表现出对这一点有所不满的样子，他还是会对着所有人微笑，单纯甚至可以说是纯良至极的笑脸。同一年夏天，他的父母给了他一个空房间，好让他拥有独立的空间。在他发现那条秘密小径之后，他每一天都会在这个能够上锁的私密空间里忘我地自慰。房间里有一扇小窗，从那里望出去正好能够看到他所居住的宅邸旁边的那间城堡一般的建筑，每一个晚上，阿奇博尔德看着它的尖顶然后回忆起当时他看见的那个男孩，不需要色情杂志或是三级影片，他很自然地把手伸进内裤开始撸动阴茎。他从不会想太多的东西，唯一能够浸透到他脑海深处的只有某个午后堪称惊险的记忆。

阿奇博尔德发现了一条小径，他沿着小径走了下去，拨开繁杂的树丛踩烂了雨后盛放的野花，他看见了不散的虫群，飞散在空中，来到他的面前然后又散去，像是一团烟雾。就在那个过分无聊的午后，他的同龄人们坐在一起吃着冰淇淋大谈着前几个晚上看完的影碟里面的女人的酮体。他们说，骨感的身材没有意思。我更喜欢肉。最肥硕的那一位这么说着，过了几年他会因为猥亵了某人的女友而横尸街头，但在那个夏天，他只不过是个长满了青春痘不知死亡为何物的愚笨男孩。有人勃起了，他挪动臀部好让裤子的褶皱掩盖住下身不自然的变化。为他们端上饮品的侍者是趁着假日出来打工的女大学生，傍晚时分会在后巷给她的男友口交。这群看上去很有教养的男孩会躲在角落里观赏，听她的呻吟，看她变形了的脸颊，然后在那个男人为她擦拭精液的时候四散而去。在那个假期尚未结束的某个夜晚，他们私奔了，第二年的时候被发现陈尸于某辆废弃二手车的后座，尸体残缺不全，警方揣测他们在约会的时候遇到了某个变态杀人魔。凶手乐于在杀人之后肆意亵渎尸身，剖出他们的内脏往上面射精然后离去。被捕的时候凶手说他做出这一切是为了爱，没有人理解，他在几个月后被送上了电椅，与他至高无上的爱一同去往了地狱。十三岁的阿奇博尔德尚未接触这一切，他最大的兴趣是观察虫类和夜空，在某个梦里他看见星体像是螳螂一样在交媾之后把另一方给吞噬殆尽，宇宙坍塌了，月球大笑着裂开了巨口，滚烫的涎水污染了一切，最终延伸到了现实之中，醒来的时候他摸到了身下潮湿的床单，他不明所以，完全不觉得害羞，被弄脏了的内裤被他扔进了垃圾桶，晚餐的时候母亲看他的眼神有些微妙，但最终，他没能够得到任何正确的启示，他就这么一无所知地走在那条小径上，暑热快要将他逼疯，然而这并不会让他的探险就此终止。他很勇敢，像任何一个十三岁的男孩那样勇敢，于是他最终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那是一桩被废弃许久的建筑，大人们告诫过他们远离此地，因为这里有着不幸的传说，以及把这里当作据点的危险犯罪者。

在那个时候，他只是看到了庭院之中延绵不绝的玫瑰花丛。这让他感到讶异，在这个无人看管的地带，野生的玫瑰以常理之外的旺盛生机存在着。它们是此地的守卫，跨越最初的围栏的时候阿奇博尔德被划伤了脸颊，直到鲜血流进他嘴里他才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对痛觉不够敏感，这是一件好事，总之他无所谓地前进着，他拨弄开了硕大的玫瑰花看清了那层蒙尘的玻璃。他绕过铁制的栅栏找寻一扇理应破损的门扉，最终他找到了那个通往地下的入口，他缩着身子走了进去，没有光线，他还没有开始抽烟，所以没有带着打火机，他摸着潮湿的岩壁一路下行，然后他听到了人声，喧哗的，无理而又粗鄙的男人的声音。他们在叫嚷着什么，掺杂其中的是被压抑着的喘息声。暧昧的喘息，他听男孩们描述过，他们说，女人在高潮的时候会发出那种声音，仿佛濒死的夜莺，明明她们也沉醉其中，却要把性爱当成折磨。是无知吗？亦或是本能。阿奇博尔德走了过去，他站在帷幕之后，大概是前任房主的恶趣味，地下室里放满了无用的舞台用装饰品，包括罩住楼道的深红色帷幕。仿佛是宣告着戏剧开始一般，虚伪的主持人站在那里，被打上了过重的腮红像是小丑一样宣告着，请看啊，接下来是，由磕嗨了的青年们带来的强暴幼童的无趣戏码。他们让他张开了嘴，没有抵抗，他已经习惯了吗？请务必让我在谢幕之后也来品尝他的味道。背德？拜托，教皇都想要靠着男童的肠道来够到耶稣基督的脚趾。现在的情况是？他们解开了裤子露出了阴茎，看啊，我们之中最年幼的那一位观众急不可耐地举手想要提问了。那么，阿奇博尔德先生，您对于他们展露出的、成熟的阴茎形状有何疑问呢？听啊，观众们开始哄堂大笑了，您还太过年幼，所以还是请您闭上嘴乖乖欣赏这一切吧。还是说，您也想要参与其中？还没有这个资格，所以请您安静地留在原地看他们一边抽着大麻烟一边享受那男孩的口交的场面吧。在这之前，他们早就操过他很多次了，现在他们发现这个长着白色头发的男孩的口腔能够为他们带来胜于肛交的快感，毕竟那是滞涩的，您应该能够理解的吧？看着您已经勃起了的阴茎然后祷告吧，您看着那个比您还小的男孩被虐待的场景产生了性欲，真是无情啊。看着他的牙齿，看着他的嘴唇，早就有人急不可耐地射在他脸上了，弄脏了睫毛和眼眶，他甚至还想着自己伸出舌头去舔干净嘴边遗留的精液，男人们为此扇了他一巴掌，他肿胀的脸颊会让您更加兴奋吗？阿奇博尔德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眼前正发生的这一切，他看着男人用手指探入那个男孩赤裸的后穴，殷切的呻吟，他是在求欢吗？无所谓是谁，只要有人会为他带去性爱的快感，他能够接受一切，混乱之中叼着大麻烟的某人为身边的同伴递上了针管，对方找准脉搏为自己注射进去，毒品让他振作精神，本来那只是一个走在日光之下就会昏昏睡去的萎靡人类，现在他却能够一鼓作气拉开裤链扯出勃起的阴茎对准男孩细瘦的腰部撸动，阿奇博尔德看着被凌虐的男孩，他朝他瞥过一眼，随后就又陷入到无限的高潮为他带去的地狱之中去了。他在想些什么呢？渴求爱抚，渴求亲吻，渴求被伤害，渴求吮吸出他人的精液，他想要被满足，随便是谁，驻足于此地的男人们，帷幕之后旁观着的阿奇博尔德，他看着他的眼睛，的确是这样的，并非他的误解，他凝视着他，就在那个瞬间，在阿奇博尔德踏足地狱边界的那个瞬间，男孩与他相对。这是某位不知姓名的神明为您备下的盛宴，请咀嚼他的小腿吧，以及他的胃袋和他缠绵的肠道，柔嫩的鲜肉，餐盘之中盛着的男孩正勃勃跳动的心脏。色情的隐喻，阿奇博尔德离得太近了，他看清了男孩颈间跳动的血脉，幽蓝色，诱惑旁人的血管，您的确看到了吧？星体吞噬彼此的那个瞬间，它们溢出的体液的热度，您的身体还记着吧？盘踞在小腹，凡人的地狱，萎缩了的宇宙意表何意？他是属于你的。他正看着你啊，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阿奇博尔德想要呕吐，他听到争执声，施暴的男人们因为未获得的赎金而开始殴打对方，有人死去了，沉迷于毒品最终忘我的那些人在极致的快乐之中断绝了呼吸，最终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幸存者是手握尖刀的某人，他朝着躺倒在地上神智不清的男孩狂笑，然后他蹲了下来，剖开了男孩的喉管，血泊蔓延到阿奇博尔德的脚下。他被玷污了，这是他仅存的念头，于是他掀开了幕布冲到了万众瞩目的舞台上，聚光灯照亮了他被汗液濡湿的额发，他捡起某具尸体手中紧攥的刀具，捅向了试图将性器嵌入男孩颈部致命伤口之中的男人的心脏。

他的感想是？

阿奇博尔德觉得很满足，尽管那个男孩已经在他面前断气了，但在他行凶过后依旧像是成功者那样露出了恬不知耻的笑脸，面对满地的尸体，直到他回过神来，混乱的一切快要将他逼疯了，他逃出了地下室，像个疯子一样践踏着玫瑰花跑回家，然后缩进那个属于他的小房间，他躺倒在床上，开始人生第一次手淫。

**二**

在那之后，阿奇博尔德像正常人一样活着，有人在那幢房子里发现了尸体，但没有人提及那个被绑架至此的男孩。第二个假期，一个会为同伴们带来色情影碟的男孩死去了，他在被他的生父殴打过后出逃，没过几天就被发现死在小镇附近的树林里，肠道破裂，人们说有个恋童癖在附近游荡。两周之后，假期结束了，衣冠楚楚的新教师开着他的豪车住进了那间被诅咒的豪宅。他们说他是个来这里打发时间的富人，他为社区做出了不少的贡献，于是人们开始诉说他的丰功伟绩。那个男人在阿奇博尔德的学校任教，总会向正处于发情期的男孩灌输一些愤世嫉俗的思想，配合各个世纪的裸女图，他们说他是个好老师。

阿奇博尔德仍会梦见那条仅被他一人发现的小径，他无数次走向那扇门，随后便会看到血海，存在于他的脑髓深处的无垠血海，巨鲸吞下人类的尸体，海水是猩红色的，与常理相悖，腐败的空气令他觉得反胃，但他无法在梦中呕吐，只能看着莹白色的鲸鱼无数次浮出水面，它的嘴里长出了人类的肋骨，那是属于他的地狱，他把头探进鲸鱼的腹中，看见了层叠的、正翕动的阳具。没有那个男孩的身影，即使一直以来他都想着对方的形象自慰，但他依旧没有办法记住他的面容。他依稀记得他的眼睛，正因为他的眼神，阿奇博尔德才能想着他然后自慰。接受一切而又鄙夷一切，男孩的灵魂漂浮在自己被践踏的身躯之上，他俯瞰着侵侮他的身体的男人们，面无表情。那不足以满足他的欲望。只有在被割喉的瞬间他的眼中才略微拥有了些许神采，因为死吗？还是因为看到了自己的血？阿奇博尔德只能看着夜幕之下的尖顶发呆，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去揣摩一个幽魂的心理，毕竟他已经死去了。两年之前，没有人记得他，他从未存在过，一切都是幻象，就连他杀了人的事实也是被他臆想出来的。没有上门调查的警探，所有人如常地与他交往，如果他对自己的父母诉说真相，他们也只会怀疑他是否吸毒过量。

雨季开始了，恋童癖依旧逍遥法外。阿奇博尔德在某个深夜再次走上了那条小径，漫无目的，只是一场探险。他打着手电在雨中走着，直到他看见了被修剪过的玫瑰花丛。

那扇被尚未长成的花苞簇拥着的窗户里面透出了光线，阿奇博尔德走了过去，他贴近了窗边装饰用的围栏窥探着室内正发生的一切。瘫倒在沙发上的人体，古典乐，炉火，那个对学生讲述伊娥变身为母牛的故事的教师拨弄着炭火。埋首在暗色调靠垫之中的男孩是先前在阿奇博尔德眼前被杀死的那一位，他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的偷窥者，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男人拿着烧红了铁夹靠近他，阿奇博尔德看着男孩的肩膀被灼出鲜红色的创痕。他不是幽魂，男人掐着他的脖子把他压在沙发上，他用炙热的铁器去烫男孩的乳头，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发出声音。他用最原始的方式折磨他，随后他解开了浴袍的腰带。他背对着阿奇博尔德，他只能听见男孩吮吸阴茎时男人发出的陶醉呻吟。雨下得更大了，阿奇博尔德整个人都浸透在冷雨之中，但他依旧站在玫瑰花丛中无声地看着，他的足踝和手腕都被划伤了，他与先前一样无从感受疼痛，最开始的时候他觉得不可思议，随后则是无端的怒火。他憎恨着自己的老师，不是因为对方被自己撞破了的独特性癖好，而是因为正被他压在身下的那个男孩的缘故。阿奇博尔德死死抓着栅栏，像是生根于此的玫瑰花茎那样。他看着男孩被抱坐在成年人的膝头，任由对方肆意舔舐刚烧伤的皮肉，他微微侧过头来看向窗外，阿奇博尔德毫无惧意地对上了他的视线。他曾为他杀了一个人，那是开端，梦境与现实重叠了，阿奇博尔德看着他然后勃起，他朝着室内伸出了手，仅能够探入一根手指，男孩盯着他的指尖，雨水淌进了阿奇博尔德的眼眶，他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听到男人斥责做爱时走神了的男孩的声音，他把他抱到了窗边，毫不留情地架起他的身子从背后操进他的体内。男孩的脸靠在阿奇博尔德的手边，接着，他张开嘴含住了阿奇博尔德的手指。

阿奇博尔德向前靠近了一些，他抵在冰冷的墙壁上，玫瑰花的尖刺轻轻划开了他颈侧的皮肤留下了一条颇为醒目的创口。鲜血落在生长在更下方的花瓣上，栏杆卡住了他的手腕，但他仍想深入更多，他的手指绕着男孩温热的舌头，这让他想到在他杀了人的那个夜晚与鱼群相关的梦境。不知为何，他会看见被他杀死的男人的创口之中游出的活鱼，濒死的鱼类在血泊中张着嘴，是祷告，拥有信仰的非人生物，它们嗫嚅着做出死者才能探得的预言。一个惊慌失措的孩子，被踩烂了的花朵，万物腐烂的盛夏，女人的唇角，男人的小腹，暴雨，音频，图册，画像，受阻的无线电和正燃烧的炉火。斑斓莫测的一切，他把手伸进了内裤，冰冷的触感并未让他恢复理智。他不再需要理智了，每一个为了那张模糊的脸庞而躺在床上自慰的夏夜，他从不会考虑太多。死人体内涌出的鱼群淹没了他，它们为他带来了一片被圈禁的海洋，他赤脚站在沙地里，浪潮冲垮了他的骨骼，他弯曲膝盖重重磕在那面无形的壁垒之上，弄得遍体鳞伤，但他仍在撸动自己的阴茎，无法被触及的天际线处潜藏着鲸的阴影，最终他就在这种莫测的幻觉之中迎来了高潮，和衔着他的手指的男孩一道。男孩将他咬伤了，险些彻底咬烂他的甲片。指尖的疼痛不算什么，被雨水盖住的短促喘息也不再令他头脑发热。阿奇博尔德收回了自己的手，男孩被翻过了身背靠在铁栅栏上，最终他看着雨幕之后对方惨白的脊背离开了。

是沙粒的颜色。是吞吃尸体的鲸鱼的颜色。是将他吞噬了的梦境的底色。

他开始构思一个计划。

最单纯的谋杀。

他要夺走那个男孩。

就在那个雨夜之后没有多久，那位教师就递交了辞呈——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他会离开，留在那里的只会是一间空荡荡的老宅。

从来就没有鬼魂存在，即使阿奇博尔德不知道那个男孩是如何幸存的，但他的确是个活人。一直以来他都待在那间宅邸之中，直到被新房主发现——他认为那是属于他的东西——阿奇博尔德不会接受这一点，他不会让对方带着那男孩离开。

计划被提前了，他带着属于自己的凶器最后一次踏足那条小径。那是多年前他跟家族成员一同打猎时被赠予的猎刀，他曾用它剖下兽皮，他们夸赞了他的手艺。在那天落日的时候，阿奇博尔德捧着被他杀害的幼鹿的头骨回家，它作为房间之中的装饰品存在了多年，在他离家的那个夜里，它被用来压住一张匆匆写就的字条。阿奇博尔德给他的家人留言，说自己决定出走，并且不会再回来。

玫瑰花丛被掘走了，草坪被挖得破烂不堪，阿奇博尔德绕过花园中那座突兀的土山和深坑，他打开了那扇半掩的后门。毫无变化的楼梯，笼罩着最末层台阶的帷幕仍未被撤去。阿奇博尔德听到了帘幕之后传来的那个想要掩埋罪状逃离此地的男人的脚步声，就在他行将踏上台阶的前一秒，阿奇博尔德隔着幕布出手了。第一刀捅在男人的心脏位置，人血全都溅在了猩红色的帷幕上，相得益彰。阿奇博尔德扭动刀柄，狠狠扭碎了男人的内脏，他伸手拽着轻柔的布料缓缓抽出了刀，阴暗的灯光照亮了男人艰难抽搐着的脖颈的线条。他持刀横向剖了过去，温热的鲜血透过帘幕的裂口溅在阿奇博尔德的嘴上，人血的味道并不好闻，于是他扯过肮脏的老旧帷幕擦掉了留在脸上的血渍。尸体倒了下去，阿奇博尔德扯下那块烂透了的帘布盖住死人惊恐的脸，随后他背转身子朝着地面走了上去。

一直到快天亮的时候，阿奇博尔德才把那个木箱从深坑底下拖了出来。掀开箱子的时候他发现里面躺着的只是具尸体而已——那个男孩是被杀死之后再掩埋于此的。阿奇博尔德把他抱进了房子，他找了一个能够上锁的小房间把他安置在里面。紧接着他折返到地下室，沿着台阶把男人的尸体拖了上去，不必掀开裹尸布就能想象到最后被推进土坑时死人令人作呕的面容，阿奇博尔德在日光下铲土，直到将土地填平为止。他把铲子带回地下室，开始清理地上遗留的血迹，等他处理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悠然自得地找到了一间浴室开始淋浴，让人头脑清醒的冷水澡，走出浴室的时候他用前任房主留下的古董杯子倒水喝，就在那时，他听见从某个隔间里传来的细微杂声，阿奇博尔德打开了那扇门，把男孩关在这里的决定是正确的。他的情况很不妙，正如阿奇博尔德所想的一样，他复活了，就像任何一个翻出坟土的活尸那般，他神经质地抓挠着自己的手腕，用力极猛，透过伤口甚至都能看见手骨的轮廓。阿奇博尔德倚在门框上看着他自残，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这是个可以被反锁的忏悔室，墙壁上凌乱地挂满了十字架，每一个都价值不菲，实木地板上落了几颗形状优美的血珠，人造的神明俯瞰着亵渎者，他蜷起了身子，受伤的手臂捂住了腹部然后趴在地上伸出舌头去舔那层薄薄的凝血。

阿奇博尔德在将那个男人的尸体掩埋好之后曾在房子里游荡过一圈，他发现了足够让他独自在这里生活好几个月的食物，然后他打开了那个被安置在储藏室最深处的冰柜。那里面放满了血袋，它们被用来饲养存在于此地的某个异类。那是一个年代久远的冰柜，阿奇博尔德还想找到一个与之相配的古老棺材，无果——现代主义的吸血鬼不再需要特制的床铺了。

这是属于他的房子， 阿奇博尔德翻出一张古老的文件，上面有着这位最初的房主的签名。

自此，他知道了对方的名字。

**三**

凯尔欧文活在一个囊肿似的世界里，面目全非，四肢扭曲，血浆倒灌入他的咽喉，那并不会让他为之感到欢愉。亲吻着死尸的颈动脉说情话的哥特式吸血鬼早就灰飞烟灭了，一直以来他都靠着自愿献血者的血袋活着，曾有人问过他能不能变成蝙蝠飞行，那是个无聊的问题，就和有关于吸血鬼的禁忌提问一样，恶劣的饲主会在做爱的时候把银制十字架捅进他的心脏，期盼能够听到血肉焚灭成灰的声音。那不会让他勃起更久，年长的男人多半受困于阳痿的难题，他们服药，酗酒，往血管里注入毒品，他们使用道具，花样百出，从绞索到铁器，把他折磨得体无完肤，破开他的内脏划伤他的甬道，臆想他拥有子宫然后把稀奇古怪的东西填充进去。一笔不菲的清洁费用，被血染脏的床单必须拿去焚烧，人类恐惧未知生物是否携带病菌。凯尔欧文仰躺在那里，头顶既不是装饰着华丽吊灯的俗气天花板也不是无星的夜空，有人往他的掌心打入铁钉，把他当成殉难的教徒，拔下他的尖牙再刺穿他的指甲，割开他的小腿剖伤他的腹部，肠子坠了下去，这让他感觉异常轻盈，肿瘤中心深处的触手不再纠缠他了，然而是假象，空荡荡的皮囊和滑腻的血肉让施虐者发狂，他颤抖着挖走了凯尔欧文的一只眼睛，把它扔进热牛奶里面，更晚一些的时候他喝光了那杯饮品然后吊死在床头。凯尔欧文无法行动，他耐心地等待那个虚伪的男人缓慢地腐烂变成烂泥，他掌心的伤口化脓了，疼痛折磨着他的神经，这是一种良性的反应，于他而言，他正试图撕开那层灰白色的病变表皮，尽管这过程一如将他本人的头皮剥下那般，迟钝而又难以忍耐，腥臭的液体染脏了他的指缝，他不再能够闻到尸臭了，因为死人身下遗留的排泄物味道更甚。他的酷刑终结于一群途经此地的野狗，它们臭烘烘的嘴凑在凯尔欧文的颈侧，沉默地吃掉了地上趴伏着的残破人体，最后它们啃断了凯尔欧文的手腕，他头朝下倒在浸透了血液之后发硬的床单上，被钉在墙上的手掌正中心爬出了几条肥腻的蛆——它们在他坏死了的伤口中活着，永生不死，绝对无辜的凶杀现场旁观者。

他没有机会得知阿奇博尔德荒诞的梦境内容，没有这个必要，重生过后的吸血鬼的身体柔软得像是乳酪，他饿急了，从背后掐住他脖子的那一位也正因为饥饿而焦灼不安。阿奇博尔德忍受着疲倦和空瘪的胃袋为他带来的不适感把凯尔欧文压在墙上，他的后腰被印上了难看的红痕，正流血的手腕压住了微缩的神明并拢的双腿，缠裹住神像下身的布帛垂落在凯尔欧文的后脑，那可真是一个罪恶的时刻，无数双相同的眼眸注视着他们，仿佛寄生于死人被蛀空了的脑骨之中的贪婪爬虫。即使是在沉默的现下，屏住呼吸然后冷静地去听，是乐曲，凯尔欧文擅自勾引窗外的男孩的那个晚上恶咒一般被播放的古典音乐，那张唱片被掰断后丢进了火堆，但他们都牢记着那段旋律，阿奇博尔德不再走神了，被焚毁的玫瑰，它们为他留下了难消的疤痕，凯尔欧文出于本性把头扭向那一侧想去吮吸凝刻在人皮上的饱满血珠，阿奇博尔德伸手拦住了他，他们在这间永不见天日的暗室之中接吻，凯尔欧文的臀部紧贴着一尊雕刻精美的十字架正中心那颗低垂着的男人的头颅，静默，无人嗟叹，阿奇博尔德捏着吸血鬼的下巴对他说，现在你是属于我的。他笑着说出了这句话，凯尔欧文无法忘记那张绝非出于喜悦而起的扭曲笑脸。在他们最初的亲吻过后，他无数次回想起那段令他头疼欲裂的性爱过程，他至今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在射精之前会抽出猎刀在他的背上划出两道深可见骨的创口，阿奇博尔德和那些沉溺于毒品与虚妄的遐想之中的人类不同，看到鲜血之后他的兴致会变得愈发高涨。凯尔欧文从未认为他是前来救赎自己的，但他也没有预料到阿奇博尔德的存在会让他的世界变得更加混乱难堪，他被拖回了囊肿的最中心，那是一团冰冷滑腻的冷肉，让人想到成千上万个被缝合在一起的赤裸的胎儿的结合。就在他为了眼下的处境而抽搐想要挣扎的时候，阿奇博尔德的刀刃刺入了他的眼眶。他把他钉在挂满十字架的墙上，让他流着血死去了，在凯尔欧文断气之前，他还能感受到阿奇博尔德正对着他的小腹射精，精液沿着他的胯骨流经他颤抖的大腿一路淌到他的脚踝，在那之后，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了，阿奇博尔德又对他的尸体做了些什么，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赤裸着躺在湿漉漉的地上，甚至还得自己伸手去抠出那个深深嵌进肠道的十字形雕塑。

阿奇博尔德把他锁在那个房间里，只有想到和他做爱的时候才会去见他并为他带来血袋，他似乎是想要驯化凯尔欧文，让他变成一个头脑空空只剩下性欲存在的空皮囊，这是一段比他等待野狗啃断他的手腕时还要难耐的时光。他从不会向他求饶，那只会起到反作用，凯尔欧文所做出的决定是等待，等待阿奇博尔德像之前无数想要占有他的男人一样，最终被自己的欲念毁掉，发疯或是直接狂乱地死掉，但阿奇博尔德依旧能够理智地应对一切。即使是在警探上门调查失踪人员的那一天，他听着门铃声响起，仍然面色如常地揪着凯尔欧文的头发让他给自己口交，最终他圆满地射在了他的嘴里，破门而入的警探走过那扇紧闭的房门，阿奇博尔德蹲下身子伸出手指探进凯尔欧文的嘴里，就像那个暴雨之夜一样，他轻轻地揩过舌苔上遗留的精液，然后他深入到更深处，两根手指钳住了凯尔欧文的舌根，他就这么硬生生地拔出那条险些让他在某个夜晚陷入癫狂的舌头。凯尔欧文痛不欲生，他只能捂着嘴任由口腔中翻涌而出的血水漫过他的指缝挂坠在他的胸口，阿奇博尔德凑了过来，亲昵地替他舔干半凝的血迹。无法被阻断的洪潮，即使是在这种时候，凯尔欧文依旧会为此而感到兴奋异常，就在阿奇博尔德不怀好意地咬破他胸前的皮肤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把腿贴近了对方的身体。他已经能够熟练地开始一切了，他从未对自己体内存在的、会由于变态的诱因而兴起的情欲感到羞愧过，凯尔欧文坦然地接受这股情热的冲动——他从未因为感性的理由从性爱之中获得更甚的快感，能够让他沉迷其中的永远只有最原始的刺激——通过伤害他的肉体、毁灭他的生命来为他带去的极致的感受。只有临死前的几秒钟，他才能够体会到生命存在的实感。警探们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了，凯尔欧文被扼死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临终时印刻在他眼中的是那位自愿受难的神悲悯的面容和阿奇博尔德沾满血腥的嘴唇。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懊恼地发现自己被捆住手脚关在箱子里，不时的颠簸使他险些呕吐，就在他快要因为缺氧而昏迷的时候，箱子被打开了，阿奇博尔德递给他一个血袋，凯尔欧文乖顺地张开嘴吮吸略带凉意的血浆。他看到了头顶的夜空，以及停车处令人不安的树影。你要把我带去哪里？他质问对方，阿奇博尔德收回了空的血浆袋，没必要让你知道。说完他就合上了行李箱，他关掉后备箱走向驾驶室，地图被扔在副驾驶上，这注定是一场高风险的旅行，出发三小时之后，他就杀掉了一个试图盘问他去处的警察。

他把尸体留在密林深处，只要它腐烂得够快，就没有人会发现这一切。

感谢夏季。阿奇博尔德发动汽车，他知道一条秘密小径，能让他在天亮之前开出这片森林——像个真正离家出走的男孩那样，带着他贵重的行李前往那座被他在地图上标注出来的城市。

城市更适合杀人者。阿奇博尔德知道他还会为了他的吸血鬼杀掉更多的人类，他将一直把他留在身边。如果有必要，他不介意剁下他的四肢，或是更频繁地将他杀死——凯尔欧文是属于他的，这是一条只需要阿奇博尔德一人认同就足够的真理。

后备箱里传来了异常的响动，阿奇博尔德打算再忍耐一会，等他开到下一个适合停车的地方，他会剖开他喉管来让他安静。

这么做的确不赖，光是想到又要将他杀死一次这件事阿奇博尔德就会开始兴奋，他甚至打偏了方向盘险些撞上一棵老树，车前灯照亮了夜色之中格外阴森的树丛——这并不会让这个年幼的凶手为之胆怯。

车前胎碾爆了一只不幸蛰伏在路上的蛤蟆，随后便驶入了密林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