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ric-Chapter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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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醒来时，明媚的阳光正晒在我脸上，外面的苏理凡湖碧波荡漾，而我床头的蜡烛已熄灭燃尽。我轻手轻脚地下楼，然而Noril不在屋里，已经离开了。我渴望一些新鲜空气，于是披上斗篷打开门，向湖边走去。小巷里，我的头顶飘满挂在细绳上晾晒的衣服，如同彩旗招展。

通往码头的路边立着一个破旧的告示牌，上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掉色或破败的海报。最新的一张是我叔父的死讯。我并没有读第二遍，也没有再深入地想些什么，便迈开步子继续向湖前进。水波接连不断地从远处荡来，停泊在岸边的船只在湖水的推动下蹭着码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湖水在歌唱，”我有些惊喜地自言自语道，“它正望着我，感慨我的到来。”

我从石阶拾级而下来到水边。从这里看，湖面更加无边无际。我将我的手指伸向冰凉的水中，浪花争先恐后地涌来。

“你被精灵遗弃太久了，雪原下的苏理凡。”我抚摸着蕴藏Erken Peak冰川寒意的水波，“我也被他们遗弃了。不过，我并不想被找到。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正伫立何处，该去往哪里。”

我朝身后的高地看去。排排房屋后，积雪的山肩之上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如同悬浮在空中的锯齿形条带。在那些高山怀抱之下便是Erkenville，我的故乡，以及苏理凡之水的源头。

我陪伴湖水坐到橙色的太阳落下，觉得有点饿，便不舍地返回镇上。我还是有些不习惯和人类交往，在街道上晃悠了一刻钟观察他们如何向对方购买东西，铆足了勇气才向一个繁忙的妇人买了些浆果。我试着像杜内丹人那样说话，然而自己听着都十分难为情。从店门走出来时，我的心怦怦狂跳，说不上来和遇见食人妖哪个更紧张。回程的路上我在街角看到一个高大的人类正将挂在门廊的帆布拉开，逐渐露出架空的工作台来。桌面上放着一根剥了一半皮的紫杉木。那是声名远扬的东岸森林的紫杉木，在Erkenville时我便使用这样的木材制作的弓，但从未见过它们本来的样子。我站在街角观看了一会儿工匠处理木材。他将横生枝节处的结节用斧头砍掉，而后用一把锋利的刨刀像刨苹果皮似的刨去树皮。过了一刻钟他似乎累了，擦了擦汗，忽然抬起头。

“嘿，穿斗篷的家伙，你在看什么？”他对我喊道。我打了个激灵。

“过来，告诉我，你在看什么？”

他藏在眉毛和胡须间的脸庞皱起，棕色的眼睛对上我的，我穿过马路走上前去。

“对不起，先生。”我说，“我刚来这里，对什么都好奇。您在做什么？”

“一张长弓。”他提到长弓，露出乐意至极的笑容，表情随之晴朗起来。

“是谁让你做的？”

“是谁？”他走到工具台前，选了把锉刀，在手中掂量了两下。“一个游侠。我和他相识多年，但从不知道他有点精灵的癖好，居然要我用紫杉木。我已经有许久没做过精灵之弓了，也许有六七年，七八年。过去我曾卖弓给从全世界来到Heights的精灵旅行者们。那真是美妙的时光，现在已经很少有精灵来这里了。不过，我想我的手艺还没有丢掉。虽然那位游侠昨天才付的钱，但我手上正有材料，当天就没忍住动工。”

“那就是我的弓了！”我说，“他真的为我置办了武器，我要回去感激他一番。您叫什么名字？”

他压低了脑袋瞧了瞧我，叫道，“你是个昆迪！”

我把兜帽摘下，露出我的尖耳朵，抬起眼朝他咧嘴一笑。弓匠了不起的豁达神态沁人心脾，似乎什么故事和秘密都能溶解在他的心中。我并不怕向他揭露我与这里其他居民的不同，因为我心中坚信他不会大惊小怪。

他果然不出我所料，拾起锉刀工作起来。

“我叫贝托里奇，人们都叫我贝托。你看上去像第三代精灵。”

我点点头，墙边的装饰忽然吸引了我的注意。墙上挂着六把弓箭，以反曲的程度从小到大排列。从左至右第二个是典型的赫尔芬弓，不大的弧度和卷曲的雕刻花纹，我十分熟悉。贝托从我身后走来，严肃地凝视这些收藏，如同凝视尊敬之人的画像。

“我不敢说整个北部，但我想我能自认Eagle Heights和萨科地区顶尖的弓匠了，而这面墙是我的里程碑。六十年前，在我过完二十二岁生日的第二天，我从家乡Anduana南下游历。我独自穿过东部冷杉林，来到Eagle Heights。那时候这里还叫Doriath，由费艾诺王统治。那时的苏理凡湖周边与现在大不相同。现在镇长城堡坐落的台地之后的更大一座山上建着一座白色的高耸的宫殿。宫殿的每片砖瓦、每根支柱上都雕刻了鸢尾、雪绒花和忍冬花的花纹，天晴的时候，从湖边眺望宫殿，它就像立在山头的雪中劲松。”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从沉浸中醒来，问道，“那时的精灵还没有和矮人与杜内丹人开战，在费艾诺王的励精图治下，Doriath接待着纷至沓来的精灵。那番景象我想你也见过吧？”

我动容地回答，“我没有。我从没有来过Doriath。”事实上，我是出生这里的，在襁褓之中就跟随母亲撤退回山中了。

贝托说，“真是可惜。Doriath的华丽在我心里最多也就停留一两百年，要是能给你，它还能保存的长些。过去的事再也回不来了。”

“这把弓是你当时卖下的吗？”我指着那把赫尔芬弓，问道。

“不，这是我自己做的。Doriath那时住着一个举世闻名的武器匠，姓Mills，我曾听说有听闻他的名声从四湖和海边的卡洛斯来找他锻造武器的人。他造的弓永不开裂，他造的箭有白色的箭羽，但最尾端一簇是金色，射出去不会改变方向，也不会折断。我在Doriath停留了三年，做他的学徒。”

我睁大眼睛，难以置信，“你是Galadhon Mills，Elmo Mills之子的学徒？”

“你也知道他。看来你没有我想象的脱节。”

“那么你有没有见过他的儿子，Aston Mills？”

“哦，当然。”贝托说，“他是个坚毅的年轻精灵，我记得后来他在Doriath之战里杀了矮人将领纳因一世吧？我在Doriath停留期间，他也在向他父亲学习，我有时会向他请教。他并不显得特别热情，但无论我耽误他多少时间，他从来不丧失耐心，也从来不用三两句话打发我。你与他相识？”

“是的。”我说，“但我们不常见面。”

“啊，他现在在Erkenville了。我还打算去Erkenville见他一面，但自Doriath之战后不久那里就对外封闭起来。也许新王登基，近期会有改变，到时候我可以去那里旅行，顺便拜访他。但精灵的生命太长，经历的事太多，他也许早就忘了我了吧？”

“他应该没有忘记你。”我摇摇头，“但他已经前去曼督斯了。意外事故。”

贝托有些吃惊，但很快叹出气来，接受了事实。“恒久如精灵，有时也脆弱易碎。他的母亲和许多朋友都在战争中死去了，他去和他们汇合，也许并非一个悲伤的结局。”

沉默一阵后，我又问，“来到Doriath之后，你一直生活在这里吗？你是杜内丹人，你参加了战争吗？”

“没有。”贝托说，“跟随Galadhon三年之后，我做出了这把弓箭，”他看向墙，“便南下萨科，向金发的萨科人学习巧工。”他的手指指向第三张，一把深棕色的猎弓。“四年零三个月后我离开萨科，前往矮人之国都林。在都林，我目睹了矮人王弗罗伊二世对Erkenville的宝石矿的妒忌之心像林火一样与日俱增，矮人与精灵间的紧张局势愈演愈烈，直到双方宣战。我以为人类能做置身事外的一方，起先觉得事不关己，直到Anduana传来消息，杜内丹人企图从精灵的财富中分一杯羹。那之后我便离开了矮人之都以及北方的混战，向温暖湿润的南方寻求安稳。十三年后当我回到Doriath，这里已经不叫Doriath了，精灵的身影无迹可寻，往日高贵的杜内丹人在战争的废墟之上苟且偷生。我的家乡Anduana更是毁于半兽人的烈火，被杜内丹人遗弃。我想，那里现在只剩倒塌的、杂草丛生的房屋，腐烂的木桥和盘踞的各路野兽。而我的妻子和孩子...”贝托一下子坐在工作台边，“他们已无迹可寻。也许死在战争之中，也许被疾病和岁月带走。现在，我孤身一人。”

我的心和贝托的言语共鸣着，他隐忍的语气和深沉的眼神让我心如刀绞。即使他是杜内丹人，我和他因为同一件事——一件我们并未参与的事——而失去了家和至亲。

太阳西沉之后，贝托挽留我和他一起吃晚饭，我欣然同意。我和他进入二楼的居所，这里的陈设简单而零落，比Noril家要朴素得多，似乎只是睡觉的场所。贝托煎了鱼和胡萝卜，还有一种十分美味的南瓜饼，我们坐着，沉默地吃着。吃到一半时，门上传来四声粗鲁的、沉重的锤击，似乎是用脚踢出来的。

“也许是来找你的。这种事在镇上传播的很快。”

贝托做了个让我坐好的手势，戒备地站起来去开门。门外是两个穿着皮革盔甲的杜内丹人，腰上挂着长剑。一个人从贝托身边挤进来，看到了我。

“昆迪。”他一板一眼地说，“镇长要见你一面。”

“为什么？”我问。

“我只是奉镇长的命令。”

我看向贝托，他使劲地盯着我，似乎在忍耐着什么，似乎明白了一切。我一头雾水，但并不觉得有好事要发生。我从挂钩上拿起斗篷披在身上，走出去的时候贝托依然用那样的眼神盯着我，在我下楼梯时，就站在门口扶着门久久望着。

一路上，一左一右的两个士兵并不说话，也不看我，只是直直地沿着主路朝夜色中的城堡走。城堡外圈是一道护城河，大桥两边的守兵向伴随我的两个士兵点了点头。我和右边的守兵对上眼神，试图看清他的情绪，他好奇地看回来，没有丝毫恶意。护城河对岸的城墙下是另一道关隘，那里的士兵正在换岗，他们在我路过时纷纷看向我。

城墙内，圆形的城堡和三座外围塔楼连接着，我们走上城堡的二楼，大厅尽头明亮的灯光下，一个苍老的杜内丹人坐在主座上，他穿着红色袍子和白色折领，将自己打扮的像科恩斯的人皇。

“阁下。”我走上去，单膝跪在他面前。

“抬起头，昆迪。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Losrin，从莱都因来。”我抬起头，镇长正从手边拿起红酒，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又像在看我身后的地面，抿着嘴做出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对我的出现很满意，但不愿显露出来。

“Kohma，你在哪里找到他的？”他问，视线依然没有离开我，这让我有些不适。

“在弓匠贝托家，阁下。”回答声从背后传来。

“贝托？”他说，“麻烦的家伙。你们可以走了。Losrin，站起来。”

我站起来，强迫自己看着他空洞的眼睛。

“你和贝托有什么打算？召集军队还是说动游侠？难道我亏待过他吗？”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先生。我只是拜托贝托为我做把弓。”

我等了一会儿，直到镇长从酒杯里吸够了红酒。

“别以为我盲目，莱都因的Losrin。整个镇上谁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嗯？是不是？”

“我不知道，先生。您说的军队和游侠是什么意思？”

“你没有听过他的诗吗？什么白星之下，雪林之西——”镇长说着，嗤笑了一声，“北方旌幡再次飘舞。一派胡言。”

我缓缓问，“这是Anardil的预言吗？”

“Anardil？啊！没错，Noril也那么叫他。就是那个所谓的太阳之友！”镇长激动起来，从座椅上站起身。“怯懦的、无用的术士，抛弃了Anduana。Anduana已经不再是我们的了，不是吗？现在他又说出个预言来，说Anduana将飘起北方人类的旗子，也不想想这要花费我们多少生命...哼。贝托是这个邪教的第一信徒，在我看来，这预言尽是他瞎编的。在我看来，Anardil根本说不出什么预言来。来吧，Loslorin，告诉我。贝托出了多少钱，要你加入他的小队？”

“是Losrin，先生。贝托没有向我提到过这个预言，更没有付我钱。反倒是我付了弓箭的订单。”

“你在撒谎，昆迪。我看得出谁在撒谎。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撒谎。Kohma！你人在哪里？你瞧这个家伙，一副比我们高出许多的、傲视一切的气势，我真是差一点就要在你面前低头弯腰了呢。Kohma！把他给我带到地牢去，我明天再同他谈话。”

“你怎么能无缘无故——”我话音未落，士兵Kohma便小跑到我面前，朝镇长单膝跪下来。

“林地巡查员Noril在门口，请求见您。”

“Noril？那个棘手的科恩斯人，我刚刚还想到他。带他进来。”

我从没这么开心地看见一个人的到来。Noril大步走到我身边，但并没看我。

“你来是有什么话说吗？据我所知，你算是个游侠吧？人们都知道，我最恨游侠。粗野的职业。是不是，Noril？还在深更半夜来打搅。”

Noril站在台陛之下，缓缓抬起脑袋，瞧着镇长，一声不吭。他的威严散发开来，如同草原的夜晚笼罩四周的雷电，在头顶和四周隐隐轰响。

“那是什么眼神？”镇长的话音中气势减弱了，“好吧，你瞧，我正在忙着呢。这是来参见我的昆迪，从莱都因来的。是不是，Losly？”

我不耐烦地别过脸去，Noril也没有理睬。他说，“东岸的半兽人昨晚接近村庄了，可以从外城墙的塔楼上看到他们。总共十只，离最近的农户只有五十码，有简单的武器。”

“你是指望我派遣人去处理吗？我已经听这话听厌了。这样吧。我派遣你，Noril。你是我们的游侠，这是你的爱好，对不对？”

镇长想出这个点子后得意极了，向天上挥了挥手。

“我可以帮忙，镇长先生。”我连忙说，“十只半兽人，两个游侠可以勉强处理，一个人是远不够的。相比于把我送进地牢，这件差事对我们都有利。”

镇长摇着酒杯寻思了一阵，然后忽然摆出劳累的姿态。

“那就这么办吧。我懒得再想。退下吧。Kohma，叫他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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