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笔记

在那次谈话之后，施中鹰随着城市建设的逐渐铺开在各个环节中奔波，而覃瑟除了基本的工作之外，妹妹覃冉刚刚上了高中，虽然已经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但是哥哥依然不能完全放心。

覃瑟把妹妹带出来，借口是“去城市里上更好的学校，未来找好工作赚大钱”。代价是每个月支付一定的赡养费。他既扮演着兄长的身份，又承担了父母辈的责任。对于进入高中的覃冉，覃瑟没有过多的要求，覃冉也没惹什么大祸，让覃瑟担心的是她突然给自己发了一条消息，说对班里一个男生有好感，哥哥认为要不要去追。覃瑟工作时不看短信，下班以后集中查收，看到妹妹的消息后先简单回复，回家以后才打去一个电话。

“哥，我其实对他也没有多喜欢，就是有点好感。我也不是特别向往谈恋爱，但有件事一直吊在心里面终归很难受。”对面的覃冉声音很低，看来是在寝室里。

“你想追多久？追到什么程度？”覃瑟问道。

“哥，追人这种事又怎么能算出时间来呢？”覃冉的语气有些迟疑，“我保证不影响生活，哥你同意的话我明天就去表白，如果对面已经有女朋友了就立马放弃，然后认真学习。如果有机会我也尽可能快速追到手，情况一不对就走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覃瑟内心苦恼，一是他并不想让覃冉这么早谈恋爱，也不想做个封建家长，二是妹妹这态度，比起谈恋爱更像是打一场攻坚战，与其问成功的几率有多大，不如先质疑她的诚意到底有多少。

沉默半晌，他也没想出更好的回答方式，而对面的覃冉还在说着：“你看我还打电话向你请示，说明我没失去理智嘛——虽然哥你也没谈过恋爱。”

“我是没谈过，”覃瑟只能这么说，接下来他也想不出什么了，不过即使沉默，以覃冉的智力也不难猜测出哥哥的态度。

“我知道了，哥。”覃冉也不再纠缠，说完挂了电话。

覃瑟放下移动电话，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是个喜欢反思的人，学到什么就用，能用得上的就是好东西。至于知识从何而来，是否适用于所有情况，他也不会多去考究——没有多少精力供他去考究，活下去就是目的和归宿。但是此时他却觉得自己不得不去反思了，不说别的，自己到底有没有真正理解过亲妹妹，自己到底有没有足够的能力和阅历去为她排忧解难。再想到妹妹本来就是无法自我开导才发来短信，不由得开始懊恼起来。

“我也没谈过恋爱啊。”工位相邻的同事来问，覃瑟苦笑着回答，“估计我说的那些，她都在班主任那里听过一万遍了，难不成我这个做哥哥的为了妹妹谈恋爱，要自己先去找一个？”

同事是他原先的同学，也算是同窗好友，前两天被调到漠城来搞路桥。

“说到底，不就是早恋嘛。这有什么好顾忌的，你现在就等于她爸，已经不是她哥了，说她一顿也没什么。”同事倒是不以为然，“她自己承诺得好好的，真要谈恋爱了心态不一定稳得下来，到时候学习拉下了，或者跟人跑了，你怎么办？到时候养一个妹妹还要带一个拖油瓶，屁颠屁颠为她擦一辈子屁股啊，不让她早恋又不是控制她，那确实是这样嘛。”

“别这么说，小冉不可能这么傻。”覃瑟摇头。

“你是没谈过才这么自信。”同事也摇头，“我高一谈恋爱，那时爹妈可没你这么开明，谈个恋爱跟搞地下党似的，被发现就是一顿打啊。就算有这么同生共死的经历，最后不还是散了，现在想来那段时间真是昏了头，一天十六个小时醒着，十四个小时在想着怎么和对方见面聊天，最后赔的不还是自己的精力和成绩。”

“你就这样了，小冉还是不一样的。”覃瑟叹气，“小冉……我怕的是她把感情当儿戏。”

“这不是和你一样。”同事笑道，“当年就你美女不看，游戏也不玩。我说你虽然心理拮据，脑子还是好使的啊，等到人老珠黄了哪有姑娘看得上你，所以只能是不在乎男女生活，说不定就是这点影响了妹妹呢。”

覃瑟干笑了两声，二人走进电梯间，一起回宿舍了。

后来我又去询问覃冉当时的情况。覃冉说：“根本没我哥说的那么失落，第二天还是去表白了，对面根本就没在意我，这件事不就作罢了嘛。”

这件事结束的很快，覃瑟虽然惴惴不安了一段时间，但是工作照常，不久覃冉打来电话，说事情结束，自己的学习生活也照常了，覃瑟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有新的事情要去做，施中鹰和赤银的另一个集团达成了合作，准备带他去赤银与合作方进行进一步商讨。那个时候去赤银和现在差不多，在地球进行体检，登记，到达赤银后，先在港口完成转化再进入海关，只是在转化拟态前的体质测试没有现在这么系统。

“虽然你同意得很果断，不过我想先强调一下，”施中鹰对覃瑟说，“拟态技术会对你现在的身体进行重构，虽然这个技术已经很成熟，且适用于绝大部分的生命体，但对于人类来说还是新生事物，转化过程中如果有任何一个器官提前衰竭，或者源数据记录时有任何身体异常的话……”

“最重要的是转化过程中的心率和血压，这个我知道。”覃瑟叹气，“这个施总就不用放心了，我的心脏还算坚挺。呼吸道的毛病，托你的福已经没有大碍。”

“我只是担心你心理上过不去。”施中鹰无奈。

覃瑟摇了摇头，用拇指拨了拨刚刚长出的青茬。施中鹰想延续这段对话，但看着对方这副软硬不吃的模样，一时也找不到更多的话题，只能拍拍覃瑟的肩，回办公室办理出境手续了。

身体拟态意味着，在地球上的大多数物品都无法带到外太空去使用，甚至连衣物都不需要准备。出发当天，施中鹰穿的很休闲，但和我这种选衣标准是“能穿”的相比还是讲究许多，上身是一件长款T恤和休闲西装外套，戴着特质的项链（转化后会被用作记录设备），下身也是定制的西装裤。当然还有鞋子——对于他的那双鞋，我印象很深刻，那年春节我回母子楼，看到施中鹰正得意洋洋地向蒯青涟炫耀一双左右颜色不对称的运动鞋，称这是某热门游戏的周边，不仅昂贵还限量，受到我们一众人的嘲讽。那双鞋他时不时拿出来穿一下，带去宇宙也不知是什么心态。

覃瑟和我一样，完全的实用主义者，文化衫加牛仔裤。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认出了那双鞋，一直盯着鞋看，盯得施中鹰有些蠢蠢欲动。

覃瑟抬头，看到上司一脸想要炫耀的模样，简直就是个想向别人炫耀新玩具的小孩，再想想这双鞋的价格，更是不禁感叹只有有钱人才能保持这种纯真。

比自己大九岁的小孩。更何况施中鹰比自己高一头，脸部轮廓也比较硬朗，而且眼角上扬，最近似乎熬夜很多，厚重的黑眼圈更增添一丝阴鸷，这种反差瞬间拉近了和上司的心理距离，让人很想逗逗他。

虽说如此，但考虑到身份的不对等，覃瑟还是很好的控制住了自己。不过也不出所料地，这个有点着急的上司先开口了：“你玩过《庭院巡礼》？”

果然是这个。覃瑟心里叹气，该提醒一下上司这么着急容易显得小器吗？到底还是拿人手软。不过既然话题都开了，那也只能老实回答：“溥提联动，我看到这个新闻了。”

施中鹰的脸瞬间冷酷了。

“不过，”覃瑟接过空乘人员送来的饮品和指南书，“我妹妹玩过，是她把新闻发给我的。”

“小冉吗，怪不得。”施中鹰点头，神情依旧有些失落，“她是不是才高一？”

“……对。但是没什么，我不限制她玩游戏。”覃瑟啜饮一口橙汁。

“……不，我是觉得，高一的学生玩这款游戏是不是有点早？比如其中有关休谟和维特根斯坦的理论，当然不完全是基于这两个，甚至有对分析哲学的批判……还有玛雅神教的一些碎片，这个游戏最重要的就是它的考据，以及人物关系所引出的……不好意思。”

“施总继续说吧，我挺感兴趣的。小冉之前也有和我说过类似的东西。”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先玩过游戏才能体验这种快乐。光讲这些是没用的。”施中鹰摇摇头，“但是你愿意和我聊天，这就足够了。而且你也认出这双鞋……我不是想要炫富，但是分享就是这样，光是你能认出来就已经很让我高兴了。当然我也希望能了解你喜欢什么，说不定下次我可以把相应的东西穿来，然后我们能聊得更久。”

覃瑟微微一怔，然后干笑道：“好啊，不过我也暂时想不出自己喜欢什么。”

这下轮到施中鹰愣了，这段本应该拉近二人关系的对话最终以尴尬收尾。好在旅程并不长，接下来就是转化拟态和通过海关，没有多余的交谈时间。

转化拟态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了，所以在这里不做赘述。脉幅b族的刷新环不仅能不断确认基因信息，也可以进行“语言”的交换。这是个沉默的种族，当然在宇宙中沉默才是常态，但习惯了用声音传递信息的地球人很难迅速适应这种寂静。覃瑟是第一次完成拟态，他从转化仪器的弹出装置中缓缓坐起，本能虽然已经告诉他该如何操纵这具身体，但心理上的不适应依然存在。他环顾四周，又回望自己进入仪器的管道，现在看来已经如手指一般细小。

施中鹰在不远处等待着他，接着某种“信号”在寂静中传入他的脑海，施中鹰在询问他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覃瑟回复，“就是太安静了，有点恍惚。我已经好久没享受过这种寂静了。”

施中鹰笑道：“我第一次拟态的时候和你恰好相反——我觉得这也太吵了，太多东西无需声音就能传递到大脑里，强行闯入我的思考之中，真让人烦躁。”

“是吗。”覃瑟点头，然后转而朝上望去。海关登记已经完成，闸门也缓缓打开，宽阔到令人窒息的空间从缓缓在管口中显露一角，飞行的生物和大大小小的载具像血管里的细胞一样，在微小的混乱中有序地流向八方，即使是把身体放大了百倍，人类在广大的宇宙里也依然是渺小的，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二人从蜂巢一样的海关里出来之后，就坐上了合作方派来的载具，途中就入港的感受进行了如上讨论，毕竟这车也是无人车，除了彼此就没有能聊天的东西了。

“我小的时候经常去山上玩，”施中鹰即兴地传达自己的感受，“那时也没什么高楼，站上个小土丘就一览无余了。再加上没车没人，晚上又黑又静，小孩子也没受过恐怖电影的熏陶，又有大人陪着，看着满天星斗，心里想着星星真漂亮，只要长大了就能摘星星了。现在倒是真的站在星星上了，可惜这些闪闪发光的亮点比自己的世界还要大，才明白不是摘不到星星，而是星星根本就是不能被双手摘下来的，天哪，这比放弃梦想还难受，简直就是被梦给背叛了。”

覃瑟安静地接受着。施中鹰继续道：“好在浪漫还能以形容的方式存活下来，虽然我不能摘星星了，至少能把宇宙港里穿梭的怪异生物和美丽的星空联系起来，让我不那么害怕他们。手摘星辰也可以融入到商场中……好吧，浪漫变得很庸俗了，但没有浪漫我也无法在庸俗中活下去。人就是这种动物，只有抱着不切实际的希冀才能在现实中苟活啊。”

“是吗，我倒是……”覃瑟随口脱出，下一秒就想抽自己一巴掌，和任何人说话时都不能先反驳。但他实在不能认同施中鹰的观点，因为在他的童年里，漆黑的天空与黑暗的屋角，打骂，疼痛，以及烈酒的气味联系在一起，和在夜校里顶着心悸熬过考核的日子联系在一起，也许晚上是美丽的——夜晚当然是美丽的，他也欣赏星空——但远不如白天逃离家的日子温暖，即使是带着覃冉出来，浪漫给他带来的宽慰也不如实实在在的钞票多。

施中鹰转过头去，拟态的脉幅b族没有过多的表情，但情绪往往不需要用表情传达，他别过头去，但传递到覃瑟脑中的信息依然没有距离：

“覃瑟，我在象牙塔里长大，”施中鹰说，“那是真正的象牙塔，是被提纯并扭曲的社会，即使是成年后步入社会，和敌人、同事甚至家人抢夺资源，但由于观念已经形成，圈层已经固定而难以弥补童年带来的缺憾。”

是的，与生俱来的缺憾的确难以弥补。覃瑟在心里点头。

“但是我不愿意这样。我朦胧地意识到只要它没有被填补，就无法得到我真正想要的东西，甚至找不到方向，我永远是被别人有意识地建构出来的一样物品，拥有的自我意识是虚假的、混沌的、机械的。我想拥有一点属于我的东西——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应该会觉得这种想法也是天真的。”

“……嗯。”

“我是在和你聊天时产生这种天真想法的。用你不熟悉的‘浪漫’说法来讲，我在你身上发现了另一个世界——你和任何一个优秀人才一样，勤恳、理智，却又存在着一些矛盾，你的刻苦不是与生俱来的品质，而是一种负担下的逃避；你的理性不是学识的附赠品，是被捶打出来的疲倦。但是和公司里的那些流言蜚语不一样……”

“我知道，我妹妹和我的事情都已经满天飞了。”覃瑟说道，“那人是我以前同学，在公司里他的想法很单纯，就是要爬升。”

“我知道你不在意。”

“但对于我来说依然算一种创伤。”

“覃瑟，我希望你与我分享的不是你的创伤。”施中鹰摇头，“我只对你为我打开的那扇门之后的世界感兴趣。”

“但那对你来说是没有意义的，施中鹰。”

但施中鹰的声音没有第一时间传来，覃瑟望过去，他的脸上挂着简单的笑容：“你能想到意义也挺好。”

“我能把这个看作是一种嘲讽吗？”

“也许吧。我对你的印象其实还停留在谈合同的那时候，所以多损我几句也挺好，毕恭毕敬反而很奇怪。”

覃瑟无语了。

“无论如何，”施中鹰表达道，“如果你愿意和我分享那个世界，那么自然就存在意义，我刚刚说了，我的过去是被建构出来的假象，那么只有你才能冲破这种假象，帮助我构建完全的世界，让我实实在在地活下去……”

“行了，别说了。”覃瑟终于打断了老板的长篇大论，“不就交个朋友嘛，以后我私下叫你施中鹰行了吧。”

施中鹰愣了愣，然后举起正在经过刷新环的右手，轻轻地推了推覃瑟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