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ment te dire adieu?

已经是冬天了，连飞虫都销声匿迹，但他仍在向原田实抱怨常人无法感知的高热。进入这个阶段的宇津木几乎完全失去了正常交流能力，他只会将最原始单纯的需求说出口：我很热，可以把我放进冷藏柜吗？类似的台词让原田实觉得自己正在全天候拍摄一出黑色喜剧，他为了对方关停了室内暖气，口中呼出的白气配合室内诡异的氛围让他感觉焦躁。他找不出任何合适词汇去形容正发生在宇津木身上的异变，医学常识与神秘学理论都无法帮助他进行合理的推导直至获得解释。仅存的只是直觉：他认为宇津木快要死了。

于是他订购了一款二手冰柜，送货员带着货物走进犹如冰窖的公寓，他死死盯着正签署订单文件的原田实。因为低温，后者签字时手指颤抖，字迹虚浮甚至不如顽童的书法来得端正。送货员断定有什么不得了的凶杀案将以这个冰柜作为焦点进行展开，就像是任何一个相信灵感天降的业余侦探那样，他努力尝试闻到室内弥漫的血腥气或是尸臭，他想从原田实不正常的公寓里发现任何能够证明有人已经或是即将死在对方手下的证据。不过既没有凶器也没有血迹，原田实只是充满歉意地把送货员送出家门，漫长的交接过程配上陌生人微妙的视线让他罕见地产生了危机感——自他从那幢度假别墅离开过后，他认为自己总是在逃避这种迷雾般的感觉。尽管他只是比警方更早目睹了数十具高度腐烂的尸体，并未遭遇任何活着的目击者，但他仍然不愿认为现场的惨状仅仅代表了一场集体自杀事件。直觉迫使他相信某种潜藏在被报道的“邪教团体”之后的污秽存在正盘踞在他生活的阴影之中，它在等待他彻底懈怠，继而忘记警戒。这种存在会像乌鸦啄尽死人烂肉那样品尝原田实的脑髓——这是他本人的臆想。

冰柜被安置在公寓角落，原田实翻看着操作守则，他为它接通电源，在发出第一声喘息过后，冰柜沉重的嗡鸣声平稳地持续着，就像被赋予新生的活物。倘若以冰柜的外形与性质为这种生物定义，与之相符的应该是早年基于城市化热潮而生的噬人机械一类——原田实掀开冰柜，冰柜洁白的内壁的确像极了尚未被污染的、超现实作品中的巨兽口腔——尚未迎来人类的血肉污染，姑且保留着神圣高洁的表面作态。自然，没可能将宇津木像对待尸体那样直接塞进其中。即使现在的他和任何一个在养老院里连排泄方式都忘记的佝偻老人全无区别，但非常可惜，疾病，或是说集体自杀事件为他留下的诅咒，并没能够改变他身体内部的骨骼构造。无法融化，也无法让它们崩毁。宇津木仍能像人类一样行走，光线透过他病变的躯体留下纤长诡谲的阴影，与民间传说里徘徊在街头的暗淡鬼影一致。原田实曾被擅自在公寓里徘徊的对方吓到过多次，尤其是在连窗外行车声都停滞的凌晨时分，宇津木推开房门，他的动作很轻，行动无异于漂浮。他穿着原田实为他购入的轻薄衣袍，配合他奇异的身姿和动态，甚至透露出几分情色意味。但原田实只会被他惊扰，他因为撞见以阴森的行为方式出现在公寓各处的宇津木而摔碎过多个咖啡杯，也曾当场惊恐发作——这让他联想到那些从死人鼻腔深处长出的血色枝干。

宇津木将会成为尸堆中的一员，然而眼下碍于宇津木未死的事实，冰柜无法被闭合，原田实看着这敞口的棺材，他在想该怎样处理对方变异的尸体：比搁浅在鸡窝里的狼狈天使的处境更为恶劣，没人知道宇津木背后突兀的肉瘤中包裹的究竟是肉色的羽翼还是新生的肢体。他的骨架最终将会彻底陷入沉闷的死肉之中，即使他的身体无法汲取养分，但促使这种异变发生的却是人类闻所未闻的某种“能量”，一种无法被简单规划为科学与宗教这两者范畴之中的存在——倘若宇津木在冰柜中长出了翅膀且失去了性命，这既不是人类之死也不是天使初诞——只是从集体自杀事件延续至今的后遗症而已。被污染、被植入病变的根源、被转化为都市怪谈中的阴森怪物。就算缺失了与现实相关的合理性，但神秘主义依旧是经久不息的重要因素，没有哪一个世界能够脱离所谓神秘的构成。所以与宇津木的现状相关的经历全部“有可能存在”，能够被确定的事实无非只是原田实对这种异常情况毫无头绪：他无法阻止宇津木变成失去人形的肉块，正如他无法阻止他参加那场自杀仪式，也无法阻止他做出任何一个会被他人认为绝对错误的人生抉择——原田实对此无能为力，只能在确定宇津木的死亡过后，为他合上冰柜，完成这场简易且毫无敬意的葬礼。

夏末秋初，三个月前，原田实的老婆孩子坐着飞机去了天堂，他往公寓中放入三块崭新灵位。这东西没有更替必要，只是复数存在略显可笑，仿佛亡者的存在撑破了狭窄的空间，他逐渐无法抵御这种难堪的幽默感与所谓的人之常情。他为逝者感到悲哀，悲哀让他想要为人生找寻更轻易的闸道。为此原田实驱车前往郊区，他想在车厢内终结一切，却没能阻止突如其来的过路者。宇津木拍打着他的车窗，那时候他既割破了自己的脉搏又堵住了汽车通风口。原田实在等死，车外的幸存者却仍想活下去——也许从那时起他便错判了宇津木的意图，他打开车门——放自己和对方相同的生路。宇津木口齿不清地对他说，我们把他吃掉了。相同的话语被打碎过后再重复十万遍，原田实认为他已经精神错乱，要不是看在大学时期几次颇难忘的交集份上，他大概会载对方去往最近的警局或是精神病院。那个时候原田实被对方传递给他的焦躁感同化，他忘我地开着车，等到他在公寓门口停车时才发现，手腕处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不过方向盘上依旧留下了蜿蜒的血痕——在那之后，他再没想过去将那血迹清除干净。

在将宇津木放进冰柜之前原田实并未对他有怎样多余的理解，他们曾是校友，共同参加过一些无趣的聚会，宇津木不擅长与人交际——这是台面上的说辞，放在他人眼中，那就是最为恶劣的遗世独立行为。他们相识过后没多久原田实就听说宇津木为了初鸟创中途休学，他对后者没有多少印象，只知道初鸟创同样摆出了遗世独立的作态，高贵、孤僻、飘飘然仿佛下一秒就将翩然升天。真是罕见的气场。那个时候他就觉得他们确实天造地设，宇津木说他们把他吃掉了：结合传言，初鸟创创立了宗教团体，果然群体性的疯狂导向的结果就是群体疯狂行为。原田实的人生中唯留三块呆板灵位，于是他变得无所畏惧，他把宇津木安置在公寓中，陪他度过人事不醒的前三日，第四日他再次驱车前往与对方重逢的郊区，他找到一间看似废弃的度假别墅，那里适合举行无人知晓的秘密集会。几乎就像是擦着他的幻想发生的事实，他在别墅自带的室内花园里发现了数十具尸体，在闻到尸臭的瞬间，他立刻联想到被困在那架飞机里仍在燃烧的人体的味道，作为一个文字工作者，原田实可悲的想象力让他立刻妄想出了自己家人在绝望处境中呼出最后一口气息时的场景——那可真是人间炼狱。乌黑的半脸、洞穿的鼻腔、干瘪的身躯、扭曲的骨骼、焦黑的脏器……诸如此类。尽管眼前的景象异常超越现实，他也依旧用人类的脑髓去考量造成如此惨案的可能性。但这与空难不同——即使同样是层叠的死者。人类的意识会在丧命的共同时刻融为一体么？他们的尸身是如此相亲相爱地依附着彼此，简直就像是铸就巴别塔的泥土一般。死人的唇齿与死人的脸颊。依偎，啃噬。没有证据能够表面他们在濒死的瞬间进行了怎样的抵抗，但至少，从他们身体各处生长而出的血色植株是不正常的。在那之后原田实总会看着宇津木的躯体发呆，他看着他惨败瘦削的肉身，人类的血肉之内无法为天使的羽翼预留多余的空间，如果他真的在原田实的公寓中异变为天使，继而长出被诅咒的双翼——他注定是非人的亵渎存在。原田实没有信仰，他只是惯于使用如此能够轻易为未明事物定性的言辞。例如，原因不明的集体自杀事件，之类之类。

别墅里的受难者成为了失败的天使，无人幸存。宇津木是理应为这起集体自杀事件负责的嫌疑人，他的名字与教祖初鸟创一道出现在各式各样的媒体报道之中，初鸟创下落不明，有人认为这只是一个开端，接下来会有更加丧心病狂的事件冲击这个社会本就岌岌可危的道德认知。原田实将宇津木藏匿在自己的公寓中，一部分原因出于他本就想要去死的心意，另外的小部分与他无法解释的心意相关。他无法和宇津木进行正常的交流，残夏暑热逼得宇津木每天都在原田实面前发疯，他为他拉下公寓的窗帘，惨白色的布面上留着未能够及时飞离的虫类尸身，连续的阴影，以及无法被遮蔽的日光，回想起来会被认为是无法容忍的漫长时光。某一天原田实夜半回家，看见宇津木埋头在冰箱制冷仓，啤酒被室温污染，挂在瓶壁的水珠沿着他赤裸的脊骨直至人体更深处。宇津木把冰箱当作能够容身的狭窄天地，原田实把他拖拽出来，期间两人发生了争执，原田实可悲地落于下风，但他好歹还是用冰箱门当武器撞伤了宇津木的脑袋。他以为对方命不久矣，却万万没想到对方能苟延残喘到冬天，且依旧能够不知廉耻地向他讨要冷藏柜用作催眠道具。

姑且称之为症状，宇津木厌恶高温，最开始只是厌恶，随后发展到无法容忍，入秋之后他的症状转为更严重，正常人类无法感受到的热度侵入他的体内，原田实无法共享他的感受，只能看他日复一日地因为不如意的外界环境而陷入崩溃。他对他毫无同情，只在一味容忍，三块灵位加上不时过境的幽魂都没能让这间公寓的室温降低到能够让宇津木适应的程度，原田实永远都认为宇津木会在第二天死去，直到他的死亡变成超现实的幻想，他逐渐习惯病变的对方成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

某一天，原田实在公寓里捕获了一只老鼠。这很奇怪，室内既没有多余的食物也没有其余能够吸引鼠类的污物，他自然从未处理过如此的事端，只能拎着装老鼠的麻袋发呆。整整一下午，原田实凝视着麻袋，他逐渐忘记麻袋中老鼠的存在，为此他将麻袋平放在桌上。他抄起手边的某本厚书，书脊砸向麻袋，他听见奄奄一息的老鼠发出的惨叫，于是他继续了下去，直到鼓胀的麻袋恢复原状，污血被他无视，被弄脏的书本被他丢弃——书名不详，也许是他曾经出版过的旧书，原田实没有把这种杂事放在心上。

那天之后没过多久，他为宇津木订购了冰柜。

安置好冰柜之后没过几天，宇津木在绝对低温的环境里断气了，他在死前发生了无法逆转的异变，肉瘤似的翅膀破体而出，另外还有各式各样纠缠错杂的血色枝条，就和所谓集体自杀事件中的受害者的情况一样。原田实在他死前便开始目不转睛地旁观这一切的发生，他自知救不了他，还不如保持安全距离安静地看这一切、无所作为地接受宇津木的死——反正后者也未对自身之死做出任何反应。

宇津木在断气之前重复了他与原田实重逢时就说过的话：我们把他吃掉了。

好，好，我知道了。原田实点点头敷衍过去，在确认对方呼吸停止过后，他终于不用再像先前对待活人那样对待他了——他立刻将宇津木的身体当作一块烂肉塞往冰柜下层，让他仍为人身的部分融入难堪沉重的肉瘤之中。宇津木失败的翅膀盘踞在冰柜最下方，柔软犹如胎儿，他沉重的肉身压在它们之上，立刻使它们失去了原状，原田实不管不顾地把宇津木的头颅往下推，直到他最终能够合上冰柜盖子为止。

他放任尸体在公寓中保留了半个月，直到深冬将至他才租用了厢型货车将那个装有宇津木尸体的冰柜送往郊区。他在人迹罕至的草地上卸货，拖着那具不成人形的冰冷尸体漫步数十小时，他与它走入只有自杀者才会造访的密林至深处，他往死掉的宇津木身上泼洒汽油，全然无所谓焚尸有可能造成的山火。

原田实为自己点烟，看着野火被夜风裹挟着没入夜色之中，随后则是无可避免的凌晨，群星隐没在天幕之后，朝阳撕裂天际线，他眯起眼，宇津木的尸体仍未被燃尽，他继续先前的工序，将汽油泼洒在这具异常的尸身之上——仿佛只是晨风裹挟落叶，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变化。原田实呆在原地，就像有所期待那般。

他在宇津木的尸体旁边守了三天，看完三遍日出日落过后尸体才彻底变成他理想的形态，原田实用鞋尖轻轻踩了踩那块盛着宇津木残骸的松软土地，不由感慨：即使如此，宇津木的骨骼仍与人类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