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

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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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轴2137年春，黎初（39）&浅野喋（34）

全文4.4k字

***黎初对浅野喋的决意——为了所有人好***。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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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轴2137年春，黎初（39）&浅野喋（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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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初有很多话想说。她站在镜子前。额头一阵阵在跳，呼吸喘不上来，脸是烫的，后背是汗涔涔的。她双手叉着腰，于是肩膀也开始发酸了。她向镜子倒去。镜子是扁平的，坚硬又冰冷，映不出她的怒火和希冀，也无法替她发声，她就更感到不可理喻。

　　“喋要笑话我了。”她站直，对镜子背过身去，拿起办公桌上的文件。这份计划书义正言辞得像真理，其实不会比幻想小说合理上几分，是她挚友的手笔。

　　“……喋怎么能笑我？”她把那份文件往桌上一拍。

　　选择以缓和的方式面对冲突就要接受处在弱势的危患，选择强硬地面对敌意就要在前进中接受伤亡。过去的人也许有以和平方式取得进步的，将来的人或许会不再需要以极端方式保全自身。——那又如何。他们所身处的，以学术自治区为代表的世界学术环境，浅野喋难道不清楚？她偏要从过往中寻辩解，从未来中寻慰藉。怪不得她总是越来越觉得悲哀无力。

　　刚举刀的时候觉得无所不能，重量却总是在一点点耗着力气。累了就觉得是错了。原来有些人的激情就是这样的东西。

　　黎初不会做这样的人，也不允许她的挚友成为这样的人。

　　黎初出了自己的办公室，朝通往浅野喋的总部二院的方向去了。正式敲定结果的会议在明天，那么就还有修正的余地。要找浅野喋聊聊清楚……不管那家伙要露出怎么样纠结疲惫的表情，说怎么样好听的话，看起来多么饱受折磨，黎初都要狠下那个心点醒她。一切都是为了第二科学院、为了他们的理想、为了她们的友谊、为了浅野喋自己好。

　　黎初在路上一直想着，自己会怎么说，浅野喋会怎样去反驳她，最后浅野喋终于认识自己的错误。这位分部二院的院长想尽了让自己无比满意的演说，然后她就笑了，摇摇头让脑内这些想象全部散去。说得好听不代表能做得合理，浅野喋已接近执迷不悟，她可不能重蹈覆辙。她们相识二十年，太长时间了，相异而总归彼此靠近。

　　黎初进浅野喋的办公室前敲了门，不过并不打算等浅野喋给出回应，就推门而入。房间内的人已经从椅子上起身了，手撑在办公桌上，正要往门这边来。她看了黎初一眼，并不惊讶是她。脚步声、敲门声、开门声，她听了二十年了，怎么认不出来。

　　黎初就站在门口等浅野喋过来。但浅野喋见黎初没有动作，自己也停了。她们就这样，一人在办公桌斜后方，一人在门中间，僵持着。

　　“黎初。”浅野喋终于唤道，但她不动。

　　黎初就进来，把门摔上。她大步朝着浅野喋走过去，双手往浅野喋的桌上一拍：“你说交涉，和东星研究院的那帮家伙搞科普合作？这肯定不行。东星对我们表现出的可是赤裸裸的打击意图，我们吃亏了，他们就高兴，就算能有共赢的可能性，他们也不会管的。那些官方的宣布和他们实际干出来的事情，还要再给你放一遍吗？”

　　“他们在科学全民化上的立场和我们是一致的，如果抓住这一点——”

　　“那是主要的问题吗？”

　　“黎初，第二科学院尽量避免……在冲突中先发行动。这是说好的。”

　　“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偏偏你又是这科学院的二把手……”

　　浅野喋对着黎初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转椅转过去。桌上正好放了一份计划书，是她明天要用的。她拿起它背对着黎初往椅子上一坐，翘起腿沉默着看了起来。

　　“……你真的觉得问题很大吗？”

　　“你问出这话来的时候，问题就很大了。”

　　“问题在哪儿，告诉我。”浅野喋的语气像命令。

　　“我刚才不是都说了？”

　　浅野喋继续无言地盯着计划书，从最后一页再翻到第一页。

　　黎初这才明白过来：“……你根本不是不清楚，你是故意不听我的。”

　　“说不定是的。”

　　“那后果怎么办？”

　　“我来承担。”

　　“……要谁承担后果的时候，都已经晚了。”

　　“我不会让任何事情脱离我的镇压的，就像以往一样。”

　　“你也是人，你的力量是有限的。如果不表明出我们作为一个科学院坚定的立场，这个得由某个人来保护的地方，终会吸引更多的动荡。”

　　“这里也会有其他人……”

　　“喋，你如果抱着这样的想法，那那个人不会是我。”

　　浅野喋惊愕地转过头，看着她的挚友，然后看到黎初正一脸“我就知道”地戏谑地盯着她。

　　黎初继续说：“那么，我会离开这里，就像我当年离开致行大学一样。”

　　浅野喋把整个座位都转回去，正对着黎初：“真不得了。”

　　“喋，我是你的挚友，是因为你曾值得我这么做。”

　　“你的意思是说我变了吗？”

　　“不——你不仅没变，还顽固得可怕，都到这种必须做取舍的局势了，还只会坚持你一意孤行的梦想。”

　　梦想是纯洁的，可是人一定会在历史中染上沙尘啊。人怎么能不变呢？

　　“……刘飒响，从你当年离开致行，改了名字之后，你真的变了。”

　　黎初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又不是浅野喋的下属，为什么要站在那家伙的办公桌前面，低着头对她说话？于是她绕过办公桌，直朝着浅野喋那边去。浅野喋以为黎初想要和她动手，正等着去抓住她的攻击，没想到那家伙把手往她的办公桌上一撑，也不顾满桌都是东西，直接坐了上去。

　　浅野喋忍受不了，她把手中的计划书往边上一甩，起身要把黎初从桌上拉下来：“……他妈的，你瞎了？给我起来，要把资料压坏的！”

　　“哈，你这可总算和我站着说话了。怎么着，包庇叛徒的是你、放过南方生物的是你、对督察会闹别扭的是你……现在想避免和东星的冲突的又是你！你还年轻的时候是干过傻事，所以我才要从致行离开。第二科学院成立后，你终于肯下达过解决冲突的决定，从学术到经济到政治，甚至你也承认武装部门的必要性。可一年年过去了，你怎么越来越不知道怎么当一个领导者了？你到底在背负着什么走到现在？‘背负理想，尊重对立’，可尊重归尊重，对立依旧是对立啊！你一直都清楚这一点，为什么不愿意面对现实，不要再一意孤行了！”

　　“我不会让这里的任何人有所损失。”

　　她们就这样站着，都没再说话。

　　许久，黎初伸手去拿过浅野喋身边的那份计划书。她长长的散发盖到了浅野喋的肩上。浅野喋不喜欢肢体的接触，但黎初是特例。

　　纸张翻动的声音。

　　黎初把它合上，往浅野喋肩上拍了几下，又放回她的桌上。她紧紧地盯着浅野喋：“明天就是商讨会，你做好准备吧。”

　　又是无声的对峙。

　　浅野喋比黎初要矮上一些，比起她的眼睛，更能看到她的呼吸。她的眼神是冷的，气息是烫的，浅野喋曾经或许也有过这样的模样，但此刻都被空洞所替换了。

　　黎初最后给了她的挚友一个道别的眼神，然后一字不说地离开了。

　　浅野喋依旧站着，或者一瞬间已经意识不到自己还站着。二十年来，她们不可避免又因为这种事争吵。

　　要是黎初不提醒她，她都忘了她说过那句话——“背负理想，尊重对立”，那是她在面对学术自治区全体人员和组织的会议的发言稿上写的。写得好听。但她不是黎初，她渴望也现在确实站在最前处，总以为对立的因果从她而起，并且她背负愧疚。

　　更早的时候——那时候还没有第二科学院——她们就因为相似的事情争吵过，黎初就应该清楚，她就是这样的人。那么在这时又开始斥责她的意义在哪里呢？

　　她最后拿起计划书想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到一沓文件的最底下。她把转椅摆正——该继续工作了。

　　至少明天也得尽可能平静地把它念出来，这样就行了。

　　只要不去想，就没有那些错杂的困扰。错杂并不是因为事情本身棘手，而是浅野喋不善取舍：对第二科学院和它的敌人是如此，对她自己和黎初也是如此，其实在她自己的不同部分之间更是如此……纠结成倍地盘踞，吞噬她的力量，总让她越来越疲惫。她是一次性的领导，只有一次性的激情。

　　会议上，浅野喋的位置在中间的左边，而黎初在中间的右边。坐在二人之间的是这座科学院的一把手叶清墨，但说话最多的人有时是浅野喋，有时是黎初，或者偶尔是其他人，反正极少是他。

　　“黎初呢？”浅野喋凑到叶清墨耳边问。

　　她所熟悉的清嗓声从叶清墨的身后传来。

　　她抬过头去。

　　“……喋，怎么了？”叶清墨看出她的脸色有点古怪，朝她问道。他还没意识到身后出现的人的异样，以为只是浅野喋身体不舒服，或者想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之前和东星的几场学术战，她打得太累了。希望今天决定下来应对方案之后，她能稍微松一口气。

　　浅野喋一直盯着他身后那个方向，他才反应过来，也转头去看。

　　他倒吸了口凉气。

　　黎初此刻站在会议桌边上，她的一手已经拉开了椅子，拿着笔记本和文件的那只手则摁在桌上。但她还不打算坐下，只是一个劲盯着同样在目光上不打算放过她的浅野喋，并且没有功夫去理会叶清墨那惊诧的反应。

　　“黎初……？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叶清墨忍不住问出来了。

　　“该再剪了。”黎初淡淡瞥了他一眼，给他一个简短的回答。

　　叶清墨愣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肯定记得，黎初多年以前也这么做过，那之后就离开了致行大学，离开了她的挚友和同伴们。那时的她还没有改掉“刘飒响”的名字，等她回来之后，就不是这样了。

　　这次她是想让谁从第二科学院离开？

　　他看了浅野喋一眼，发现对方已经面色惨白。

　　“该再剪了”！一次难道还不够吗？！浅野喋彻底被激怒，那些往事不可控地从脑海深处爆发出来。浅野喋已经看不下去了。她紧绷着牙，别过头去，开始故意大声地翻弄自己的文件。黎初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已经变得心烦意乱，满足地坐下了。

　　她居然还得再一次为她的挚友敲响警钟，不要把她们的友谊当做是可以助不切实际的梦想开脱的东西。头发是会长的，人还是没怎么变的，黎初不顽固，但黎初清醒。问题一直存在，她不能再仍浅野喋任性了。

　　打乱又收拾，收拾又打乱，等浅野喋的部下过来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了，她才意识到这是会议的场合，回他一个否定的答案，然后终于安安定定地坐好，但仍然用指甲隐隐地掐着衬衫袖子下的皮肤。

　　“喋。”叶清墨都看在眼里，想要把她的手从她的胳膊上拉开，结果被浅野喋一把甩开。

　　“喋，还能发言吗？”叶清墨轻轻问她。他往后瞥了一眼，黎初正盯着她的前方，一点都没有要注意过来的意思。

　　“我来。”替浅野喋回答的人却是黎初。

　　两人朝她看了过去。她仍盯着她的正前方，却对他们举起了一份计划书。

　　上面写着的不是“浅野喋”，而是她的名字。

　　浅野喋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挤出一句：“我倒要看看你能说些什么。”

　　黎初是什么时候开始有所准备的？她这么来势汹汹，想必是有充足把握吧？还是说这份计划书是她们昨天争吵过后她连夜赶出来的？浅野喋昨天就听出来黎初有很多欲说未说的话，说不定她真能做到如此地步。

　　二十年了，她们就算有分歧，也太相互了解。挚友的心思总是要靠近到黎初的思绪，尤其当对方正以受折磨的样子和自己处在同一空间内。黎初只能更应该专注于面前的计划书上。她不止得平静地替浅野喋说出来。

　　无论浅野喋实际多么纠结疲惫，无论她多么饱受折磨，黎初也要说出来，替她去做。一切都是为了第二科学院、为了他们的理想、为了她们的友谊、为了浅野喋自己好。

　　那么，浅野喋，你就给我听好了——

　　浅野喋是一个人回到办公室的。许颂崖早就注意到她不舒服，散会后问需不需要他陪着回去，但她不知道怎么就会议上的事情面对她的部下，就拒绝了。

　　呵，真是漂亮的计划啊，黎初。

　　就算她得承认，黎初做得确实比她好，可黎初怎么能那样做？黎初怎么能在正式的会议上揭她的伤，拆她的台？

　　黎初怎么比她还能声张，怎么那么狠心！

　　她一把握住她的马尾辫，对着镜子……怒火，懊悔，或者是还有别的什么，在烧灼着她——但仅仅是烧灼着她。

　　没用。

　　她知道没用，就像她当然知道黎初并不是错的。

　　她扔下手中的剪刀，额头撞在镜子上。

　　“有什么用啊，我只能做这种事情了吗？黎初真要笑话我的。”

　　（2021.4.26-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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