钷素燃尽之前

那是三月的早春时节，东牌楼大街稍稍染上一抹绿意，飞扬的柳絮细细簌簌地落在行人的肩膀和头发上，随之又被风卷起，坠入浓烟滚滚的煎炸架里，化作一丝飞灰。刚过六点半，在东牌楼下便挤满了西装革履的市民。不消说，自是来排队领电表的。修正案两个月之前首先在陪都试行，随之物业就挨家挨户地开始拆卸电表——配合修正案，新的智能供电系统要迅速铺设，声称要用于旁路监管房屋周遭电磁环境，并且实现流量联网管控之类。只不过，拆起来倒是快，说好的上门安装却突然变卦。起初，那些工作人员笑着道歉，说供应紧张，需要稍加等待，但随后，“白袖章”们就挡上前来，要他们自行去供电局办理。

无非是领用电表而已，住户们这样想着。可待到供电局大门打开，这帮人可就傻了眼：一栋又一栋纯白色的小亭子在大院里排成一个方阵，每个亭子有电话亭左右大小，顶上装着天线，而黑衣白盔的武警们站在小亭子四周，站得笔直，手边齐套配着塑料盾牌和警棍。十几辆面包车在“方阵”后面一字排开，打着蓝白闪烁的警灯，四向喇叭播放着广播腔的女声：

“为配合中央有关资讯审计的指示精神，请到场领取电表的住户有序排队，手持个人身份证件进入磁场采集站，完成个人身份的认证与登记，谢谢您的配合。”

人群中随即漫溢出乱哄哄的叫嚷。此前一无所知的业主们显然大吃一惊，搞不清这种登记记录究竟意欲何为，而之前听过类似风声传出王都，但却当作谣言不予理会的业主们，则带有复杂的惊惧，似梦似醒地咀嚼着面前的局面。“就是之前传出的那个审计？”“不给装电表，这搞的是个什么名堂！”“怎么没有预先通知？”茶兰家族的门房，里戈氏，此刻也在第一批到达的队伍里，这时候他预备着拿手机拍一下大院里的样子，举起的屏幕上却亮着一个蓝底黑纹的小锁。

“欸？我这手机咋开不开了？”

边上的一个女孩也随之发出带着疑惑的叫声。听到这句话，旁边的人们纷纷掏出手机来看，屏幕上无一例外显示着大大小小的锁。人们开始骚动不安。

“……的配合。为配合中央有关……”

里戈氏回头想拉住少爷的胳膊，伸手却掏了个空，回头一看，哪里还找得到少爷的人影？“安少爷！安少爷？”

“……有序排队，手持个人身份……”

里戈氏四下张望，瞬间吓得满头冷汗，眼前却只有四处张望的人头和抱着手机嘟嘟囔囔的路人，那个还没成年人腰高的小家伙不知何时早就挤出去了。他也只好踮着脚、伸着手扒开人流，呼喊着向后寻觅。

### 二

石长仕本打算一边喝茶，一边等待吉鞳上校的讯息。这些南线的情报对于国家至关重要，此刻唯有指望这位在王府功勋卓著的将领能带来好运。面对这种时局，尚未准备充分的王府军队绝不能轻举妄动。

或者至少，石长仕不希望在经济谈判彻底破裂之前，就与海岸那边的庞大帝国发生武装冲突。

茶杯尚未端起，急促的电话铃就已然响起。1——1——4——5——1，按下识别码后，石长仕抬起听筒，递到耳边。

“局长，与汝协同，局长阁下。”

“与汝协同。请讲。”

“我是吉鞳。澧海道那边的消息已经被证实，特混舰队正在封锁我军所有三个港口，我们的卫星受到干扰，无法获得准确数据，正在进一步分析。”

那么事情就清楚了。石长仕抬头看着红黑相间的党旗。

恐怕无法避免。

“明白了。是否有电磁学异常？”

“异常丙等。是否需要派出侦测队？”

“丙等……声纳方面有没有反应？”

“北部弦色正常，南部舰艇尚未报告。”

与汝协同，与汝共升。

“等南部报告拿到之后，如有异常，就立即派出侦测队。南征军团也正在赶往丘山，请将军便宜行事。”

放下电话，石长仕立刻回到指挥大厅，向几位参谋寻求意见。

### 三

先是一个两个，然后是一群拖家带口的夫妻们选择妥协。乱哄哄的队伍在武警的协助下排成两排，开始按部就班地进入小白亭里，进行“登记”。打开门，亭内只有一个带弹簧的圆盘踏板，周围是四面密不透风的镜子，站在屋内的人，感觉到自己似乎被这些镜子映射成无数个重影，向着四下里无穷无尽地延伸。关上门，采集工作就开始启动，脚底微微产生静电酥麻，酥麻感逐渐增强，少顷，头顶的灯光骤然闪烁，似乎一个大号照相机按动了快门。随后，大门打开，微微的寒雾从缝隙里渗进，酥麻感在寒雾出现后立即消失掉，这“登记”就结束了。

人们大都一头雾水地从屋子里钻出来，大概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被“登记”了什么东西。成年人身体大概都没什么异常，倒是有几个体弱的小孩子嚷嚷着脑袋发蒙。白盔的武警们无动于衷，有几个穿着电力局工作服的人员很快走上前来，带着那些已经登记过的住户进入大厅，然后很快地发给他们电表盒，就安排他们从后门离开。

里戈氏在一家虚拟吧里找到了安，这个在茶兰家族备受重视的小少爷不放过任何出门的机会，必定要玩上几轮虚拟牧场，里戈氏来的时候，他正在玻璃房里戴着头盔，手舞足蹈地骑着奶牛兜圈子。帮少爷刷了卡，里戈氏把他拖了出来。“少爷，您再这样沉迷电子毒品，咱可就跟老爷子说了。”“不准说！”“那您跟我去办了电表了事，行么？”“办，办。办完了还玩两局！”“不准，办完就回家。”“还玩两局！”“不准。”“还玩一局！”

……

最后一组人群走出小白亭，这时候天边已开始微微泛红。当然，有些住户是决计不想善罢甘休的，他们一走出电力局的范围，就掏出恢复信号的手机，开始在社交网站上打算发点什么。可是发点什么呢？每一对敲出的词汇都会弹出一个内容敏感的气泡提醒，而系统亦早已被运营商改良，禁止上传非人像的照片。他们想了想家人的安危和自己的工作，便勉强从嘴里唾出一口吐沫来，照旧低头迈向回家的路。

仿佛活在铁轨上的火车。

### 四

“……需要等待建模，按预定计划在群岛接敌。如果一开始就在南线使用394的话，电磁环境很可能不利。”征南局的地下掩体灯火通明，戴眼镜的老头掷地有声地说着，企图说服坐在沙发上一脸严肃的石长局长。旁边军装笔挺站着的年轻人倒是满不在乎。“按指示，明天中午就是摊牌的日子，早打，快打，打他个出其不意，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歆特作为出身下府的年轻参谋，他的军事才能与他喜怒无常的脾气同样令整个南征局印象深刻。

“那么，如果那真的是他们藏起来的电磁武器，怎么办？”

“好，想求稳，那就围魏救赵，打这边。”年轻人伸出胳膊，指了指离东侧边境最近的那个突出的半岛。

“旧滩？局内论证不就否决了这个提案吗？核心问题就是投放难度太大。”

“但是如果干扰这两个点，在海峡上空拉出一道坚持二十分钟的干扰带，那么EG18就能突破环岛防空带，把394运达这里。”年轻人用长长的指甲在电子屏上面反复划动，些微的静电噪声伴随着军服的摩擦在房间内响着，然后手指停了下来，轻轻点了点那个土黄色半岛边缘上的某处。

众人的眼睛微微睁大。

“从这里靠地形掩护，394可以借助立场匿踪，然后在这边进入预定目标。估计不会超过1小时。”年轻人高扬着脑袋看向石长局长，自信满满。

石长仕此时则在回想那年春天，这个年轻人替自己挡住暴徒子弹的情形。这位年轻的参谋曾担任东征将领联席会议顾问，并以敏感的嗅觉察觉到来自政敌的暗杀计划，不断警告石长仕，但他置若罔闻。以歆特的机敏，他绝不可能躲不过那个圈套，但他为了保护石长仕，却欣然伴行，用身子替他挡下了整整四枚致命的子弹。

这个年轻人是王府手上最为高效的猎枪。

“歆特参的思路有一定的说服力，诸位的意见呢？”石长局长抬起头来，希望看到那几个陆军老参谋的赞许。看到的只是他们眼神里无声的拒绝。

“岸防本部的守卫力量，我们谁也不清楚。”胖子侧了侧头。

“歆特的思路我们都考虑过，但是公然发干扰弹，一旦后续动作失算，那我们就极为不利。”之前的老头清了清嗓子，这样说道。

“齐阁参，您的意见是我们固守不出，等待他们的电磁舰占据主动？”年轻人的声音高了起来。

“我们在为王府而战，我们在为协同主义而战，”石长局长站起身来，“我们必须占据主动。不论垠的作战思路如何，我们都必须在他们之前，尤其是在它的秘密武器运作之前发动首轮打击，将394部署到位。”

“这是战略需要，是形成我军局部优势，扭转局面的唯一途径。”石长局长环视室内的参谋们。“如果大家没有其他方案，我们今晚就按照此方案行动。”

“与汝协同！”年轻人突然带头喊起。

与汝协同。事皆列如谐振，功毕垂如一发。石长仕的手因紧握而微微颤抖。

### 五

随之，一系列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关联的名词被炒上社交平台的热搜。仿佛每个市民彼此心照不宣，靠着接头暗号在网络上自我娱乐。到后来，一系列白雪公主、循环镜廊的二次创作莫名其妙在社交网络上大行其道，而方格棋盘和门锁的emoki随后被加入了本月的新敏感字符集。

可讨论的，则无非是企盼对于对手帝国在经贸上制裁的反制，欢呼着政府的能源技术进步。哪怕是细微的进步或并非倒退着的原地踏步，在新闻媒体人们一遍又一遍的筛选剖析之下，竟然能咂摸出飞速跨越、弯道超车的味道来。

但里戈氏并不是歆享这牲醴的居民中的一分子——不再是了。自从他将那电表带回家族府邸后，政府又下发文件，说陪都只能住有以血缘、婚姻关系为联系的家庭成员，而像他这样的非法仆工，按法规需要被逐出陪都。起初，茶兰家的人还不相信这一套会真正执行在自己头上，家里的老爷子照旧留他住着，直到不知怎么的，有社区的白袖章们突然找上门来，不由分说地把他的行李扔到门外，就威胁他立刻搬走。

他拖着行李走在明德道宽阔的步行长廊上，下面是隔着玻璃地面的车水马龙。从西十六环到十四环的车站，公交车要走两个小时，走步行长廊只需要半个钟头。剩下的工资尚有一万卢布，但回到家乡决计已经找不到超过一千卢布的工作。过关口要纳掉百分之二十的税，路费再花去一千多。能进流体工厂自是最好了，可倘若进不去呢。……

他这么想着，来到了一个路口，却发觉路口已被堵上栅栏，警车停在道路两侧。白盔黑衣的武警围了两排，中间的空道上，十几个小伙子高举着牌子边走边喊，似乎在为电表还是路由器的事鸣不平。路人们沿着武警划出的小道，躲着他们匆匆走过，一边扭着头，打量着这几个人身上的运动衫与高高举起的手写标语。像是在欣赏动物园里的珍禽。

城市里的事，与我毕竟无关了吧，他懒得看那些人第二眼——那些声称自己权利被损害的、但却明明占据整个国家最繁荣都市市民身份的势利眼们。不管那小白亭子里给他们植入了什么玩意，尽管做吧，让他们尽管闹就好了，最坏的情况无非是同归于尽而已。

### 六

东部港口，一艘漆黑的舰艇上霎时闪出刺眼的白光。已经向两侧滑动分离开的甲板中央，耀眼的光柱垂直射出，随之出现的是一架高度超过三十米的巨大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射向天空。

数十个光柱在海面上陆续亮起，将水面映射成一片白色。

海岸对面的雷达站本该立即捕获来自卫星的热源和图像预警，进而在五秒钟之内发现这些EG18，但他们的卫星早在一分钟前就被撞成了一堆太空垃圾。通过精准的轨道撞击，王府将突进地带沿线的几颗卫星在同一时间消灭掉，这样监控网络就会出现缺口。尽管已经下令调用备用卫星，但变轨操作带来的空档期，让EG18可以顺利飞向垠国最为突出的前线边境，那片被称作“旧滩”的沙漠。

特混舰队尚在南部海域执行封锁，卫星被撞毁的消息却连同王府政府的声明同时到达。转播屏幕上红黑色党旗下，电台主持人正在用她用不容置疑的口吻，痛斥着垠国撕毁协议、擅自开战的“恶行”。

“……王府人民从不害怕战争，也从不逃避战争。沐浴着协同主义的光辉，让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再向垠专制主义帝国跪下屈服。”

预警机起了作用。二十四小时待命的激光反导站内，巨大的光筒开始转向。伴随着脉冲电容的轰鸣，几束亿瓦功率的暗红色光柱射向尚未进入太空的几枚EG18。火箭外壳像纸团一样迅速皱起，然后碎裂脱落，填充物与支架被撕扯成一片碎雾，接着燃料舱在高热下猛然爆裂，在空中炸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这种压迫和制裁是无用的，无能的，也注定是毫无意义的。”

仍有四枚EG18进入了太空，挂载在EG18舱内的物体，此刻被剥离出来。在其细长的流线型尾翼下方，六个喷口闪烁着幽蓝的光，推动着它们以几倍于音速的速度朝着半岛飞去。

### 七

“起初，冲击波引发高密度的磁紊流，在一瞬间瘫痪掉了垠前线所有雷达和无线通信。这个强度比府内科学家们的预计要高出整整五倍，据推算是沙漠环境带来的增幅。”

最先被市民们注意到的，是天边明亮的圆环。一个与地平线垂直的、亮黄色的、上端几乎隐入云层的巨大光环。随之产生的电磁波以光速喷射，在一瞬间覆盖了整座陪都。街道、牌楼和商场的所有电灯被在一瞬间过载至极限，路上所有行人的视野在刹那间被闪成纯白。

“要注意到的是，旧滩作战所终结的，并非是‘一场’战争，而是‘一种’战争。”戴金丝边眼镜的女老师用激光笔指着投影台上的一幅图像。“这架神使携带有六支干扰翼，当时在仅仅在陪都城一地，就可以净化数百万居民。”

坐在第一排的茶兰安，跟其他同学们一样发出小声的惊叹。

市民身上佩戴的电磁设备紧接着接二连三地爆炸开来，佩戴义肢和人工心脏的可怜人将沸腾的鲜血横七竖八地喷射出来，然后直挺挺地倒下。绝望而恐怖的哀嚎回响在窄小的街巷上，市民拖着流血的腿用手爬行，妇女抱着双眼被炸成窟窿的小孩绝望尖叫。一切都令人毛骨悚然。

“它的驾驶者，大家知道是谁吗？”

“圣人茶兰！”孩子们拖长了声音回答着。

接着，电磁波的强度高到开始让人脑陷入休克。哀嚎声霎时停滞下来，电器噼啪作响与失控车辆的撞击声连绵不绝，浓烟将倒地的人们窒息，烈焰又吞没了高层的住户与他们的房间。

六支呈叶片状的、颀长的干扰翼——每支完全展开达到百米——在394工程机的背后排成一个垂直于地面的正六角星。椭圆驾驶室内，插座圆环从后方伸出，将少女头上的六瓣叶片形头饰嵌入其中。淡绿色的荧光从头饰流淌而出，随之遍布工程机的身躯，然后将干扰翼上的网状纹路激活。

“正如大家所知的，圣人将协同的光明带入世间，那么象征协同的六圣数，分别是什么意思，哪位同学能够回答？”

394工程机金色的雷达罩与它环状嵌套的银白色躯壳融为一体，宛如一尊高达百米的古王朝雕塑。隙热反应堆不断吞噬着钷素，将这一星球上能级最高的物理装置维持在工程机胸前。在外壳上，由王府精英科学家们计算而得的完美几何造型，已经将“脑——电磁效应”在热融场内增幅至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老师！”个子矮矮的茶兰安把小手高高举起。

“茶兰安。”老师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丝温柔的微笑。

炉腔温度直逼十亿蒂特涅，达到预期输出水平。少女闭上双眼，心中默念着协同约文，以此作为这台机器的最终扳机。

于是巨钟开始奏鸣。协同主义先知在百年前作出的所有预言，都将以一种全新的含义降临在这座可怜城市里的人民身上。这一过程与其说是精神改造，不如说更像是一种生物钟的调谐。毋论是男人或女人，老人或孩童，在洪钟奏响第三声之前，脉搏和呼吸就变得完全一致——与394工程时钟，同时也是与王府十四万万人民调谐。至于头脑的协同，尚且还需在接下来的十五年中逐渐完成。到了那时，政治与个人——这一类的概念，将伴随着协同主义的实现，被从这一块地区上彻底抹去。

“回答得很好，请坐。”

……于是巨钟开始奏鸣，在钷素燃尽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