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萨布兰卡

谭雪

1

我依然清楚地记得那个荒唐的深夜。赌城的灯火永远不会因为夜色而熄灭，或许是美的，但是我已经虚弱得再无力气去欣赏那星星点点的光了。我把我最后的力气花在了思考上——也许是因为剧痛，大脑很清醒，各种一瞬即逝的闪光拧成了一股绳——我的思绪从未如此团结。

我并没有去回忆自己的童年，因为那段日子总是像迷雾一样混沌，曾经尝试去回忆具体的细节，可惜能够回忆起来的仅有那么几个小小的片段。仅靠这些残存的碎片，就赋予了我足够的仇恨，支撑我走到今天。也正是在今天，在这个夜晚，它们的使命完成了。

如此，花残余的力气去寻回剩下的碎片，寻回更多的仇恨，已经是没有必要的了。

首先想到的是离我最近的一段日子。这段日子或许也并没有这么重要了，它只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对于我个人而言是黑暗的，是压抑的。如今既然已经走到了我想要的结果，那么无论它如何的痛苦，也终究只是一场噩梦。

我想起那次在剧院里遇到严恩，他沉默地俯瞰着台上的莺歌燕舞，事不关己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叹息。我想到自己曾经的伙伴，会不顾我的情绪来帮助我，我早已准备好一套漂亮的言辞来表达拒绝。但是没想到来帮助我的是严恩，而那套漂亮却并不完美的言辞正好不能覆盖这个人——事不关己是他的标签，我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能被他重视，更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能让他为我做事。我的准备落了空，而他的理由却是如此充分，如此合逻辑——如此冷酷。

表演结束，他倏忽不见，如同消散在黑暗中。但是我从此有了倚靠，知道在看不到的地方，有一人在帮我处理一切，我可以成为站在舞台上的演员，在这场宴会上不顾一切地舞蹈，在每个客人的脖子上都划上一刀。

我试图回想，看到严恩信息时是什么心情？在剧院里看到严恩时又是什么心情？已经想不起来了，似乎还是有愤怒的吧。可是当我们互相搀扶着走到巷子里双双倒下时，我的心中已经只剩下感谢和抱歉。他为我做了一切，却没有换来自己想要的东西。

只是在那个时候对他说一声“抱歉”已经是没有意义的了。死亡降临时，过往的一切都会变成烟云。

我又想到母子楼里的日子。我的其他伙伴们，他们过的怎么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是逼迫自己不要去打听他们的消息，因为无论他们是好是坏，是腾达还是没落，是生是死，都只会给我带来额外的牵挂。我想起在上课时蒯先生曾讲过的“抽丝剥茧”。

“无论做什么事都得‘抽丝剥茧’。不仅在于对形势细腻的洞悉，更在于将自身繁乱的思绪拨清。”蒯先生坐在老旧的蒲团上如此说着，子楼内的灯光昏暗，每个人的脸都是那么模糊。

“母子楼是象牙塔，培养出了一群残缺的木偶”……这是楚路最先和我说的，随后大家逐渐接受了这个说法。我离开母子楼，坐上前往外界的绿皮火车时，仔细琢磨过这句话——当我真正琢磨清楚它的意义时，已经靠在巷子里，倚着身边的严恩静静地等待死亡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对“抽丝剥茧”的认识是多么浅薄，我不仅将缠绕着自己的蚕丝给抽干净了，更将维持生命的血线也给一一挑断。这个结局是我应得的，甚至可以说，我是幸运的——因为我在残缺的情况下，磕磕碰碰地达成了自己的愿望。

我的大脑又趋于混乱，我明白死亡即将降临。

趁着自己的意识还存在，我转头看向严恩，严恩的脸已经很模糊，眼睛还睁着，已经被淤血浸红。他一定还想活下来。

2

我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有奇迹的话，请让严恩活下来吧。可是我没想到奇迹比我的想象更加慷慨。再醒来时，看到严恩在旁边的病床上挣扎着坐起，其他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嗅觉比视觉先一步彻底到位。我闻到酸辣的气味，混杂着紫苏特有的芳香。这不是属于母子楼的气味，它比水乡更加湿热，更加野蛮。

我努力把自己的头往光亮的地方转去。这时我才看清他们手里拿的是鸭爪。外面是石山。

“我活下来了吗？”我很想问，但是发不出声音。

但是我确信我活下来了，因为地府绝不会有如此生动的气味，我感觉到自己的肉体对生的渴望开始恢复。

3

然而我的灵魂已经归属于地府——或者说，我的意识已经如此认为。

在仇恨了二十多年后第一次脱离仇恨存活，这让我手足无措。事实上，壮烈地死在我最有价值的时刻是一个相当圆满的结局，错过这个机会而沦为每日行尸走肉的肉块，每日漫无目的的行动，如同烧枯了的蜡烛，如同在英雄剧本的结尾添加了大量的平淡演出，在观众看来只不过是消磨，对演员自身来说更是煎熬。我不仅是自己人生的演出者，更愿意做一个希望不虚此行的观众。被告知即将面对这日复一日的平凡，我只希望能够尽快离场。

在恢复期间，我尝试过很多次自杀。我不愿意再这样消耗下去，更不理解为何他们要阻止离去。严恩和我一起恢复，但是我沉溺于研究如何让自己赶快脱离苦海，竟然鲜有注意到他。我一时忘却了自己对他的感激和抱歉，还有一些因为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而被我忽略的东西。也或许是因为活下来并非我本意，我还并没有认识到意义已经重新回到了这些字眼上。

这期间，我们跟着尹先生去西部为漠城寻个地址，这次旅途实在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体验。回程中，我听到欧阳繁繁对我说：“严恩帮了你这么多，最后都把自己给搭上了。你不去感谢他，就这么急着去死？”

这时我才想起他的存在来。我想去找他，却被告知他已经出了国。我问他去了哪里，回答我的人如此说道：“他去了国外，攻读落下的学位。”

4

我思来想去，还是出了国去找他。

我大概免不了遭受一顿批评。我看了看自己满身的伤疤，又按了按有些疼痛的胸口，严恩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这种模样，我在复仇时总免不了因为这些而受他指责。但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与他的利益牵连断绝，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对我有如此关心。

严恩并没有选择住在宿舍里，而是自己去租了一间小屋。我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谁？”

“谭雪。”我自报家门。

房门被推开，一阵烟气喷出。我这具身体的肺还没有习惯烟气，猛地咳了一声，只看见严恩站在一片迷雾中，嘴里叼着根烟，头发凌乱，下巴一片胡茬。他套了一件灰色的T恤，下半身只穿了条四角裤，再加一双人字拖。

“你来做什么？”他似乎并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提出了最简单的问题，但是我最怕的就是这个问题。

我该回答什么呢？我想来看看你怎么样？我有话对你说？我想报答你？

“我在想，你为我做了很多。总欠别人人情不好，所以我应该来帮帮你。”我最终还是回答，“我也实在想不到更多的事情可以做了。”

严恩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对我说：“你可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蒯言真那边天天有新任务，我读书就没有接，你可以去接。”

我一时语塞。

“再来，老施的企业现在进入正轨，正准备扩张。以你阅人的水平，可以帮他把把关。”

我再无话可说。

“我这里真没什么可以给你做的。”他侧身把我放进去，我看到里面一团杂乱，各种书籍堆满了狭窄的房间。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组桌椅还算整洁。我看了看厕所，看来他有精心清扫过，这和他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我坐到他的床上，到底还是松了口气。他坐回桌前，也没有继续去捣鼓工作，转过椅子来打量我。

“你的手臂怎么回事？”他问。

我叹气，终于还是来了。但是我还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低着头沉默。这时我才瞟见那些看起来相当深奥的专业书籍，以我浅薄的外语知识勉强认出，他学的应当是临床医学。

我们俩都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我听见椅子艰难地转动，随后就是严恩的声音：“你说对了，你现在可做的事情还真不多。你得像我一样，好好去读点书。”

依然是沉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严恩说完就再没理睬我，继续看他的书去了。

那天晚上我就近找了间旅馆凑合了一宿，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意外的，这是我半年多以来第一次体会到如此鲜活的存在感。我仔细回想着那间小屋里呛人的烟味，宁静中笔尖摩擦纸面的擦擦声，还有坐在严恩床上时的那种宁静。

在故事的结局之后，我开始为自己撰写另一本剧本：我要去好好地去读点书，我还要去寻找更多的事情来做。

5

我并没有选择和严恩一样的专业——我去报了考古，因为我从古物上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共鸣：早已经从时代的辉煌中谢幕，却在遥远的未来舞台上以审美形态登场。

至此我已经有足够的理由每天去造访严恩。他自称不需要任何帮助，但却时常因为一些生活问题陷入困境——比如，他时常不能把握整理房间的最佳时机，只有当自己已经几乎无法行动时，才会花上一整天来清理满地的书。

我过去，要是实在看不惯那些书堆，就会提出帮忙整理，他也爽快答应。

有时我们会一起去图书馆自习，然后一起回来。我们俩一起走在铺满落叶的小道上，循着一盏盏路灯，摸到最后一个分岔口，然后各自离开。两人间只剩沉默。

有时电话铃声冷不丁地响起，他接起来，并没有开口打招呼。对面传来充满活力的年轻女声，对他说道：“我回国去了。”

听到这个声音的严恩做出了我从未看到过的表情——困惑、不耐和烦躁。帮助我完成复仇也是让他头疼的事，但他从未如此鲜活地表达自己的不满，我曾将此理解为纵容而感到庆幸。但现在，看到他的表情如此鲜活，我心里竟然升起了一种道不明的情感。

严恩对那个声音说：“为什么？”

那个声音回道：“想回去，我想参加高考。”

严恩沉默了一阵，表情愈发的纠结，最终还是认命般说了声“行”，随即挂断了电话。

我问他：“是谁？”

严恩摇了摇头，说是蒯言真那边派给他的监护对象，看起来真有些无奈。

当晚回到自己租来的小屋，我的心绪又开始浮动，还是找准了对面午休的时间，打了个电话去问蒯青涟。

蒯青涟先是疑惑地问了句：“你竟然不知道？”

我心里又是一阵莫名的刺痛。然后又听到对面说：“哦，你确实不知道，那时你好像已经偷偷离开母子楼了，所以别偷偷搞消失，会错过很多。”

我心里又是一阵莫名的冰凉。

蒯青涟那边也是一阵沉默，继续说道：“你别多想啊，这件事你不知道很正常，没什么瞒着你的意思。你应该还记得吧？我第一次长任务是和严恩搭伙的，那次我们解救了一个人质，是一个实验体，叫做苏城宁。”

我叹了口气，问她：“是不是一个小女孩？”

蒯青涟那边又是一阵沉默，又问：“难道你已经见过他了？”

我说我只在严恩的电话里听到过。蒯青涟说：“我爸把他的抚养权给了严恩，也就是说现在严是他叔，所以他们俩才有通话，很正常，你别多想啊。”

又是一句你别多想。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认为周围人对我的认识比我的自我认识更透彻。

蒯青涟又补充了一句：“总之就是，严恩不可能对那小孩有什么特别感情的，别瞎想。如果你想确认，就去和严恩说清楚自己的心意，然后你就会发现他对任何人都不会有特别的感情。”

我默默地听着，即使她说完一句停了下来，我也依旧默默地等着。一阵沉默后，她果然又开口：“不是说我一定要打击你，而是对你来说，搞明白情况会让你比糊涂时更坦然。”

我不禁对着黑暗的屋子点了点头，对蒯青涟说了句：“挂了。”然后按下了挂断键。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苏城宁的声音。后来我和严恩一起回家的情况更加频繁，我也听到了更多。每次都是对面打来电话，严恩并不开口问好，等着对面先说情况。

第一次是：“叔，我决定了，要去学文科，我想去搞传媒。”

严恩对此的反应是：“行。”

第二次与第一次的间隔非常短，大概只有一个月左右。我听到对面说：“叔，我思政太差了，我想攻理科了，我物理学很好，看看能不能去读应用物理。”

严恩问她：“你数理化跟得上吗？”

对面回答道：“跟得上，我已经转去理科班了。成绩稳步提升，预计下个学期就可以爬到前列了。”

严恩教育她：“你别太自信。”然后挂断。

第三次，间隔了大概有一年。对面的人一开口就说：“叔，我想去当演员。”

那次并不是在回家的路上，而是在严恩的屋子里。这一年里严恩常去医院实践，他正坐在桌前看病例分析，我帮他清理房间。

我听到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回头一看，发现严恩手里的铅笔断了。严恩问道：“你又怎么了。”

对面说：“不是，我文化课成绩很好的，班级第一，我现在是班长。”

严恩又说：“不是问你这个。你为啥又想去当演员了？这个目标是不是换得太快了？”

于是对面开始详细地阐述自己的心路历程，大概就是说，在学校剧团里表现得很不错，老师觉得很有天赋，也对自己的脸有一定的自信，觉得应该有前途。

严恩再次用“别太自信”教育她。对面说：“我知道，高考就照常考，尹金沙那边已经基本就绪了，后年就要招生，我照常考，先不报，然后转到那边去。到时候星途走不下去了，我就去大学里当个清洁工。”

根据我的推算，这时的苏城宁应当是高三。

严恩这时突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在认真地偷听，停下了手里的活，正望着他出神。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又低下头去，说：“你想去当演员是可以的。但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别忘了，你叔没有那么多积蓄给你挥霍。”

对面嘿嘿一笑，挂断了电话。严恩这才松了一口气，抬头向后仰去。

我忍不住问他：“你侄女？”

他双手捂着脸，声音有点听不清楚：“侄子。”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就听到他说：“帮我个忙。你回国去看一眼他，我要写调研报告，现在走不开。”

我心里突然惶惶地一抽，下意识问他：“我……应该怎么介绍自己？”

严恩这才扭回头来看着我，对我说：“就说你是他姨好了。”

姨这个称呼，可以说是亲近也可以说是疏远。我心中的惴惴终于是缓缓放了下去，但是又堆起一团团复杂的情绪。

尽管如此，我还是按照严恩所说的，回国去找了苏城宁。看来严恩并没有将她安排在母子楼或是云桥，反倒是找了个离二者都有相当一段距离的城市，让她好安心完成学业。

后来我才从蒯青涟那边听说，苏城宁成为实验体前本来就是那里的人，这也并不是严恩的安排。按照严恩的想法，还是母子楼里的环境最好把握，但是苏城宁是个非常有主见的人。

与母子楼所在的水乡，和云桥所在的小小山谷不同，苏城宁所在的城市似乎更加悠闲宜人。我走出火车站，找了辆三轮车前往严恩所给的地址。又在附近的小街上买了烤鸭，无论如何总得有个礼物吧。

也许是好久没来这种热闹的市井小巷了，我一时间有些恍惚，看着一张张平凡的面孔，听着一声声吆喝，忽然升起一种奇妙的向往。也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的荒唐事，熬过了太多孤独的夜晚，我开始向往这种闹市中的安宁，开始期盼生活感的回归。我经过公园，看到老人们在打太极拳，在下棋，又看到到处盛开的木芙蓉。深红的花色代表即将凋零，却也最是艳丽夺目，吸引了不少大人小孩前来观赏。

木芙蓉连成片，一直延伸到学校的大门，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地。保安无论如何都不让我进去，于是我躲远了，拨通了苏城宁的电话。

对面先一步向我问了好，我回了句“你好”后，按照姨的说法自报家门。

她说：“哦，谭雪阿姨啊，您到学校了是吗？”

我说是的，但是被保安拦下了。对面回道：“死路尽头有一扇小门，那里没有人管，进来以后直接进楼，我就在一楼左边第一间。麻烦您自己进来了，我宿舍有点乱，先理一下。”

我问她：“直接进来真的好吗？会不会打扰到你的舍友？”

她很坦然地答道：“我估摸着这几天您会来，干脆请假逃课了。现在大家都在教学楼里，您也不用担心宿管阿姨，她在另一头，看不见您。”

我实在是被这个大胆的作风给吓了一跳，只能先挂断电话，按照她的路线走。

我走进宿舍楼，第一间的门是打开的，里面很亮堂，想必就是苏城宁的宿舍了，向里面一张望，又是好一阵没回过神来——明明是长相清纯干净的女孩子，短发凌乱不说，上身只挂了件松垮的白色背心，黑色平角裤，再就是一双吱呀作响的拖鞋。屋子倒是不算凌乱，但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花椒红油的气味，看来是刚刚吃过什么东西。

对方似乎有些慌乱，但还是礼貌地问了好，欠身把我请进去。我将烤鸭放在她的桌子上，她一愣，又是连声感谢，最后还是补了句：“早知道我就多买一份肥肠粉，也给您尝尝。”说完又是咧开嘴嘿嘿一笑。

这就是苏城宁，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心里又是一阵复杂。

苏城宁给我让了个座位，自己坐到了对面的床上，我们聊了很多。我问她：“听说你准备去做演员？你准备怎么弄？”

苏城宁说，先去影视城打打工，有机会就去自荐，反正天无绝人之路，实在不行就靠钱嘛。

你别太自信。我好想这样对她说，又对她的说法疑惑不已。在我看来，她的说法更像是想红，而非是去当个演员。

我问她：“阿姨并不是怀疑你，但是听你的说法，阿姨觉得更像是单纯地想红，而不是想当个演员。”

苏城宁点点头。我刚想说那为何自称要去当演员呢，她又抢先了说：“我也是真的想当演员。首先是我或许真的有这方面的天赋——并不是说我很会演，而是我能够洞悉角色的一些内核，然后通过自己的理解把它表演出来。”

我又是一愣。她继续说：“再来，当演员可以让自己保持一个‘表演’的状态。如果要掩盖我的真实目的，不让真实的自己完全暴露非常重要。”

我开始隐约感觉到，这个身上孩子除了有那个人的影子外，还有我的影子。

苏城宁点了点头：“当然，您说的也很对。我想当个当红的演员，从我的目的角度出发就是为了那份热度。暴露在公众之下能让我获得很多东西——比如说，关注度可以从某种程度上保护我的人身安全，对舆论有一定的控制可以成为我的保护伞，演员的日程可以成为我的假身份……”

她抿着嘴对我笑，压低了声音对我说：“这些，我相信您比我更懂。”

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虽然如此说相当不尊重苏城宁的独立人格，但是我在她身上看到了那个人——严恩的一面，一份刻在骨子里的绝对理智；也看到了我的一面，那种我曾经拥有过的热情。

但是我意识到，她将比我们俩都要优秀。因为她身上还有豪气，还有胆识，还有我们从未有过的自信和坚定。我不得不为时光易逝而感叹，舞台的中央总要有一位主角，我们的故事刚刚落幕，她就已经大跨步地走上了舞台，准备开始自己的大秀。

我之后又问了不少东西，比如有资金吗，怎么找人脉，需不需要有人来帮你料理之类。她也一一回答，告诉我目前是借了施中鹰的钱，人脉会靠蒯青涟，至于找人帮忙，她直白地告诉我会把严恩拉上，她有办法让这个精神葛朗台老实帮她殿后。说到这里，我不禁还是笑了出来。严恩的性格让他只能做一辈子的配角，被每个有关的故事主角牵扯上，为他们做牛做马。这或许也算是一种互补。

我还是好奇她如何能将严恩扯上。苏城宁回答道：“青涟姐说，严叔在学习人情世故，那我就和他说，帮助自己的家人是非常重要的，况且他也是我的法定监护人，帮助我合情合理——当然了，我如果失败，他也会遭殃。”

她说的很好，但是我却在她对蒯青涟的称呼上感受到了某些不一样的东西，因此愣了好一会儿。

我问她：“你叫蒯青涟姐姐？”她回答道，除了严恩和我，她对其他人都是以同辈相称。

“说实话，”苏城宁又是咧开嘴一笑，“您这样亲切地和我聊天，我都想叫您妈了。但是青涟姐和我说一定要叫你姨。”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有点烧，苏城宁又说：“不行，我就想叫您妈，我想叫您雪妈妈。乐叔——那就是配不上您。”

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换了个话题。

6

从苏城宁那边离开后，我并没有直接出国，而是回了趟母子楼。我本意是想找蒯青涟问个清楚，却发现子楼空荡荡的，竟只有蒯先生在。蒯先生在竹林中盘坐，面前是摆好的残局，膝边放着一副洗好的茶具，沏上了新茶，棋盘对面则摆着蒲团，似乎是在此等待满腹疑问的我。

我向蒯先生作揖，蒯先生指了指棋盘。我点了点头，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试图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开始思考面前的残局。我们在无言中对弈，我默默地等待着真相的来临。

“苏城宁，原名徐俊弼，出生于普通家庭，父亲和母亲都在研究所工作。”蒯先生缓缓地说，“原为男性，后来父母被与非法研究组织勾结的同事杀害，苏城宁被带到该组织，成为实验体。”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地颤抖，喉咙在发热。我听到纸扇缓缓打开的声音：“这个宇宙组织最臭名昭著的一项实验就是，将优势种族的基因转移到另一种劣势种族的幼体或成体中，进行一定的辐射催化，最终创造出一种全新的物种。”

“车六退六，和……”我将手中的最后一颗棋子落下。蒯先生广袖一挥，棋子化作烟尘飘散。

“其实早已不能称作实验了，他们的技术已经趋于成熟，同时也从一个单纯的科研组织逐渐走向了一个商业营利性组织，为满足顾客的需求不断‘订制’新的实验体。”

“那么徐俊弼……”我试探性地提问。

“是一个成功的实验体。”蒯先生将茶具摆上棋盘，“具体发生了什么，我想你得去问负责这部分的李兰。但是从表面上看，他的性别改变了。”

“那个组织想要在这里寻找一批实验体，于是我就派严恩和蒯青涟去销毁他们的基地。如果他们没有带徐俊弼回来，那么我们和这个组织的关系也就从此断绝，他们再如何作威作福，也与我们无关了。但是既然严恩选择了带他回来，我们就必须消灭这个组织。”蒯先生再道，“我想你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我点头。蒯先生也向我点了点头，继续道：“我确实是让严恩成为了苏城宁的监护人。你也应该知道，苏城宁这个名字的由来。”

苏是取自严恩母亲的姓，城宁则是严恩父亲严城宁的名。

“我以为，在你知道这个故事之后，应当是能与这个孩子进行共情，而非心存敌意了。”蒯先生缓缓合上了扇子。

“我明白……”我只能垂着头默默道。

7

回到学校，我继续投入考古学的研究中。

接下来就是平淡的三年，我们俩各自忙各自的学业。中间有一个小插曲。

我在一个相当寒冷的冬日午后，向严恩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那天是星期天，我拉着他坐进学校旁边的咖啡馆，装饰很古朴，一推开门，铃铛轻轻摇了两下，刚配上的近视眼镜顿时湿润了起来。我选了一个靠窗的双人座，面前是一个原木的小桌。我给自己点了杯浓缩咖啡，严恩则要了杯冰美式。

“我还是觉得，自己欠你一句抱歉，”我先了开口，“毕竟当年你为了帮我差点就把命搭上了。尽管如此，你还是愿意把我当作朋友，我真的非常感动，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没必要报答。”严恩说，“我帮助你并不是要你欠我一个人情，我只是为了我自己。致于差点死掉，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我，我个人并没有立场因为这个而记恨你。”

我叹了口气，严恩还是严恩，这也是他最让我安心的地方。

“其实大概半年前，蒯青涟已经和我说，可以来向你问清楚你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这对我来说其实不算很重要，也可以说是最重要的。因为我现在能活下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和你聊天、喝咖啡，其实很多是因为你。”我说，“你是能支持我活下去的支柱。虽然相当肉麻，但是我想这种精神支持这应当可以被称作爱。”

严恩的表情丝毫未变，他那天生的下垂眼让他看上去很慵懒，但那眼神明亮得让人胆寒，直撞进我的眼睛里。他说：“你不要把自己的价值锁死在完成某个目的中，以你的能力，在任何一种情况下，都能做到一些东西，甚至是了不起的东西。更不要把某个人当作自己存活的意义，因为只要这个人离开，你就会再次陷入原先的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

我有些脸红。严恩继续道：“我不是一个能够理解爱并接受爱的人，所以从我的角度来说，要对你的爱意做出相应的回馈非常困难。我也不希望你的这份爱意是为了报答我而诞生的。”

我感觉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赶紧将面颊贴上一旁的玻璃窗，无意间瞥见外面的的街景，白雪覆盖在一切能托起它的地方。

我有点想哭，但是心中却很清明。“你知道当时蒯青涟怎么对我说吗？”我对严恩说，“她直接告诉我：‘你会发现他对任何人都不会有特别的感情。’我其实是相信的，但是心底总还抱着一点侥幸。因为就算我的复仇已经结束了，你依然对我很好，对我非常好，甚至有些纵容。”

严恩没有说话，他掏出了烟，却被服务员制止了。

“现在我很清楚了，她说的确实是对的。不过可能更多是因为我自己太过敏感，也太过矫情。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你保持这样很好，我所钦佩的、爱慕的，就是这样的你。”

“我对你确实是和别人不一样。”严恩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我转过头去看他，他依然是那副表情，嘴里叼了根烟，但是没有点燃。

“虽然我不是很能理解爱这些感情，但是从利益的角度上来说，因为我们的二人的利益长期被捆绑在一起，所以再要通过强制性的手段解除，其实是不效率的。”他叼着烟，说话有些含糊，“所以我的选择是，干脆就这么长期捆绑下去。既然我已经习惯于，也有能力去照顾到你的问题，那么维持目前的现状既不会损失什么，也能够保持各方面的稳定。”

“我想任何一种更进一步的情感，发展到物质上的互相帮扶，也不过如此。”严恩最终还是把烟放下，喝了一口他的冰美式。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我终于回想起被尹先生带进母子楼的那一天。那是一个温暖的冬日，我刚刚经历了休克，身体很弱，穿着一件厚实但不合身的衣服，被尹先生抱进了房间里。我看到有很多的同龄小孩子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只有一个小男孩站在门口，阴阳交汇的地方，直直地望着我。

我在母子楼的时候，这双眼睛曾无数次与我对视。

我在复仇时，这双眼睛在完全的黑暗中日日夜夜守护着我。

现在它们也在注视着我，我明明早已经习惯，却不知为何总想躲闪。我逃离了咖啡馆，站在大雪中呜咽。天气很冷，想必我的泪水很快就要结成雪霜了。

8

三年之后，严恩已经完成了答辩，我也完成了自己的学业，我们俩准备回国，但是踏上故土的那一瞬间，严恩的表情顿然崩塌。

他看到了电视上苏城宁的身影。

两天后，苏城宁果然跟当初和我说的那样，对自己的叔叔进行了道德绑架。苏城宁约严恩在漠城见面，我也跟着过去，坐在了苏城宁的旁边，帮着他对严恩进行道德绑架。我们约在了一家小酒吧里见面。酒吧也是餐吧，八点之后就开始做烧烤生意。名字很奇怪，叫做“F-G-A-S”。

我问老板：“这是什么的缩写吗？”

老板腼腆一笑，说这个是“Fate gives a shit”的缩写。

苏城宁和我哈哈大笑，苏城宁把头贴在我的肩上，严恩坐在我们对面也笑。

当时这家店还很冷清。五年后已经成为人声鼎沸的浮生缩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