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心

感谢贡献者：IB

塔塔洛斯像个灰色的小耗子一样勾着腰钻过了石走廊。要说这是个走廊，其实也不完全正确。这里原本是紧挨着塔的一重五米厚的围墙，这个石走廊就是围墙上的一条裂缝。这条裂缝里有的地方窄，有的地方中间还挤在一起，如果不是开裂的石料里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塔塔洛斯也没有办法顺利地穿过这条走廊。

只有最瘦最小的孩子才能把货物缠在身上穿越这些走廊，大人是做不到的。塔塔洛斯的母亲经常在晚上抱着她低声地祈祷，祈祷她不要再长高了，祈祷她的骨头不会变得坚硬。骨头硬的孩子是没办法穿过那些石头走廊的，就像塔塔洛斯的哥哥卡尔。他曾经也是个瘦小的孩子，但是自从他过了十五生日，他的骨架就像竹子一样撑了起来。他最后为了躲避白兵钻进了一条有些窄的石走廊里，然后他的肩膀就卡进了石缝里。没人知道他在那里，直到他发出像耗子一样的呻吟声。

卡尔的尸体最后是被用钩子勾出来的，但是他卡在石缝里面的肩膀永远留在了那里。以后的人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变得更加狭窄腥臭的走廊。

穿越了石走廊之后，塔塔洛斯滑进了建筑物的阴影里。她像一滴水融进了湖水里一样安静，很快几双粗粝的手摸到了她身上。

“你卖什么小孩？”黑暗里有人在问她。

“袜子，手套，还有围巾。”塔塔洛斯也用呢喃的声音介绍，“都是圣衣团妈妈们的手艺，用料扎实着呢。你有什么绝望者？”

“一把紫色的浆果。”那人回答。

浆果，塔塔洛斯从没有听说过。她本来期望着蘑菇，木耳或者番薯一类的。但是这种时候绝对不能露怯，如果让对方知晓自己并不了解什么是浆果，那么很有可能被对方哄骗了去。“把它贴到我脸上，让我摸摸。”

“你以前没有见过浆果吧小孩，”对方发出那种喉咙里的笑音，“浆果可不能贴到脸上，除非你想把脸染成紫色。”

原来是一种染料，塔塔洛斯松了口气，她不需要染料，食物才是塔里人需要的。资源一向掌握在圣团手里，无论是塔里的人还是塔外的人都只能每个周领定额的东西。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去领，也不是每一次都能领到需要的。缝圣衣的妈妈们都是胆小的女人，起初她们不敢穿过墙。她们只是手无寸铁的女人们，唯一会做的的事情也只有缝缝补补。发下的食物不多，但至少每个人都有。但她们之中有人开始怀孕了。第一个生下孩子的是一个叫佐伊的女人，她在喂完乳汁之后感觉到了烧心般的饥饿，在黑暗的蛊惑下她把棉团塞到了嘴里。起先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直到她开始频繁地肚子痛。她最后死去的时候瘦得像骨架一样，可她的肚子却鼓鼓的，按下去的时候像被子一样软绵。

所有的妈妈们都吓坏了，她们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或是已经鼓起的肚子。如果她们足够冷血，就可以抛弃这些婴儿；如果她们足够蔑视人性，甚至可以加一口久违的肉汤。可是她们戚戚哀哀地抱着新生儿们，最后找到了塔塔洛斯的母亲，有着三个孩子的鼠母黛娜。从那之后，圣衣团的妈妈们做出来的衣服经由黛娜孩子的手流出塔内，而塔外孤魂一样的绝望者们种出的食物则进到饥饿的母亲和孩子的肚子里。

这就是为什么，塔塔洛斯现在在这里。她不需要染料，她需要更多的食物。冬天又要来了，如果不能吃到足够的食物，那些连哭都比风声小的婴儿最后就会消散在风里。

“我不需要染料，”塔塔洛斯挺直了后背，“你还有别的能换的东西吗？”

“草药。”那个人说。

又是一种塔塔洛斯没有听说过的东西，为什么绝望者就总是有她没有的东西呢？他们有食物，他们能长大，他们还有着知识。塔塔洛斯努力去无视被小老鼠啃咬的内心：“那是什么？能吃吗？”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塔塔洛斯下意识地希望对方没有生气。她不想惹恼墙外的这些人，因为他们是大人而她还是个孩子，因为他们手里有食物而她需要把食物带回去。缠绕在她身上一层一层的衣物让她呼吸不上来。

一段沉默之后，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一种特殊的食物，它不能解饿，但是能够治病。”

更多的疑问从塔塔洛斯的脑子里冒出来，她像连珠炮一样发问：“为什么它不能解饿？如果不能解饿它为什么算是食物？什么又是病？”

黑暗中的那个人似乎发觉她不能明白复杂的词汇，于是就说得尽可能地简单：“病会让人死去，它们有时在人外面，就像是伤口不断地流血；有时在人里面，会让人不断地喊痛。不同的草药能够解决不同的病。如果误食了则会让人死去。你知道瘟疫吧？那就是一种病。”

瘟疫。没有人不知道瘟疫，塔塔洛斯一出生就知道瘟疫。一种令人恐惧的东西，一种在墙外蔓延的东西。瘟疫无处不在，只有塔里才没有瘟疫。瘟疫会让人死去，还会感染所有接触到的人。所以为了保护塔里的人，圣团不允许塔里的人外出。一个大着肚子呻吟的无面女人出现在了塔塔洛斯的脑海里，她知道那是佐伊，尽管她从没见过那个可怜的女人。瘟疫能够杀死人，可饥饿也能杀死人。说实话，塔塔洛斯从未见过因此而死的人，但她尝过饥饿的味道。穿过石走廊到塔外来或许是不对的，但是她燃烧的心驱使她做出了选择。有一天，哪怕瘟疫真的会杀死她们所有人，至少她们要活过了这个冬天。

塔塔洛斯张了张嘴，可还没等她说话黑暗中的那人就在抓住了她的胳膊：“得走了小孩，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什么？”塔塔洛斯紧紧闭着眼睛，一股热光打在了她脸上，她猛地睁开眼睛，是白兵的灯火。

几乎是在同一呼吸间，黑暗中所有的人都睁开了眼睛，火光在这些眼睛当中闪烁着，像是突然燃起了一片鬼火。那些穿着银白色盔甲的士兵就像狂风一样扑了过来，人们像是流沙一样四散逃跑。

塔塔洛斯跟着那个绝望者一同奔跑，也许是为了让她更好的跟上自己，绝望者改成握着她的手。塔塔洛斯狂奔了好一会儿这才敢分出一点注意力去观察这个陌生的人：绝望者穿着一件材质非常粗糙的斗篷，就着暗淡的夜光她能看出这件斗篷很多地方已经被磨薄磨破了。而破洞里面能看到盔甲的金属光泽。塔塔洛斯知道她不应该胡思乱想，可是盔甲！白兵穿着盔甲，祷告的牧师会穿着盔甲，只有圣团的人才会穿上盔甲。塔塔洛斯扭过头，有四五个白兵如同影子一样跟在他们身后。

这一分神让她狠狠地摔到了地上，绝望者注意到的时候似乎想要把她拉起来，但她的手从绝望者手里滑了出去。塔塔洛斯的手上套了四双不同型号的袜子，最外面的那一双现在就在绝望者的手心里。

一时间恐惧惊呆了她，她像变成了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她要被白兵抓住了，没人知道白兵会怎么对被抓住的人。安罗斯就是这样消失的，她和塔塔洛斯一样摸着黑去集市交换物资，可自从白兵捉到她以后塔塔洛斯就再也没见到过她。他们会怎么做？塔塔洛斯耳边好像又听到了阿洛斯尖锐地哭喊声。她无数次见过他们修补围墙的样子，也许他们会把她也填补进石缝里，就像卡尔那样。

但是出乎意料地，她被绝望者捉了起来。她像是一件棉衣一样被折了起来，被绝望者贴到了胸口。她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白兵和绝望者打了起来。塔塔洛斯的脸紧贴着那片粗粝的布，余光中的世界天翻地覆的。她能听到忽近忽远的呼吸声，还有突然而来的阴影。几个呼吸里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于是几个呼吸后的时间就像是弹簧一样缩短了。

她的脑袋还没转过弯就被放回了地上，这次绝望者抓住了她的小臂：“得快点离开这里，其他的士兵很快会跟上来。”

“等等！我的袜子！”塔塔洛斯一边跟着跑，一边抻开身子去捞掉到地上的袜子，她把袜子抽了起来，然后想都没想就咬在了嘴里。余光里她看到地上躺着的白兵卷曲着身体呻吟着。真奇怪，塔塔洛斯从来不知道人在穿上铠甲之后也会像这样呻吟。在她的印象中只有没穿铠甲的人会呻吟，因为饥饿，因为被维持秩序的白兵踹到地上而呻吟。而穿着铠甲的圣团信徒们就好像是另外一种存在。而现在他们同样呻吟着，血液从盔甲的缝隙流到地上，不知为何她心里的恐惧也消弭殆尽。

塔塔洛斯抬起头好奇地望向这个神秘的绝望者，绝望者的脸大部分都深陷在斗篷的阴影里，只有一小节苍白的下巴露在外面。他们之间一下子就拉近了许多，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

“他们会死吗？”塔塔洛斯含糊地问道。

绝望者带着她像飞一样越过几处凹凸不平的巷道：“不会，其他士兵会治好他们。”

“用草药吗？”

“用草药会更好，这样他们就不会发炎。如果发炎了就需要用草药才治得好了。”

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抓住了一个想法：“怎么分辨人呻吟是因为饥饿还是生病了呢？”

“呻吟的人会自己告诉你的，小孩。”

“可是小婴儿！小婴儿不会说话啊。”塔塔洛斯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但她很快又压低了声音。“你能分辨出来吗？”

“也许，我很久没见过婴儿了。”绝望者停顿了一下，“不过如果是简单地症状的话，应该还能分辨出来。”

难道绝望者们没有孩子吗？塔塔洛斯压下了自己的疑惑，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你能来看看吗？我们可以给你补斗篷。妈妈们的手艺很好的。”

“我的斗篷不需要费心去补小孩。”绝望者说。

“会很暖和的，冬天就不会漏风了。或者我们可以给你做袜子或者是手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可是她也不能慷慨更多了，“或者袜子和手套？”

绝望者摇了摇头，塔塔洛斯的心也跟着摇摇欲坠。她的脑袋飞快地转动着，她数着她少得可怜地所有物。她不想让妈妈们流泪，她想让婴儿们活下去。她想养活她们，她们所有人。

圣衣团的妈妈们就像她的母亲一样，每一次在她出发的时候她们都会亲吻她的额头。这些祝福的吻让她逃过白兵的每一次巡逻，安全地穿过石走廊。如果绝望者愿意，她可以让出这些吻去换一次看病的机会。

绝望者会想要吗？塔塔洛斯猜测如果绝望者是个穿着盔甲的男人，也许就不会拒绝。那些穿着盔甲的人进到妈妈们的房子里后也会变回原本的样子。‘给我一个吻吧！’塔塔洛斯听到过男人这样恳求过萨拉妈妈，而第二天萨拉妈妈推开房门时眼睛湿润着。她揽着塔塔洛斯，在塔塔洛斯按摩她被咬得红肿的手背时给了她一个温柔的额头吻。

可绝望者和她以前见过的穿盔甲的人不一样，也许绝望者是个女人，那吻就不能打动她。塔塔洛斯迫切地希望了解这个她刚认识的陌生人。可那身可恶的盔甲根本让她看不出来那里面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老人还年轻人。而绝望者的声音又像所有墙外的人那样，他们的声音像是石头滚落时的闷响声。区分一颗石头和另一颗的不同已然不易，更别说分辨出男女了。

但即便如此，塔塔洛斯还是听出来她身旁的滚石在笑。绝望者同意了！塔塔洛斯从来没有理解得这么快过：“你同意了！你放心，我们一定给你做一套白兵都穿不上的好衣服！”

“我不用那些小孩，但我确实需要去塔里。”绝望者放慢了一些速度，“我们应该甩掉他们了。”

这就足够了！塔塔洛斯有些悦雀，她把右手上套着的袜子全撸了下去连着原先叼着的那个一起套成了个球。她咬着那个球的边儿，用空出来的手拉住对方，“向这边走，我知道一条进塔的近路！”

绝望者很爽快地跟着她：“你可以把那些袜子先让我帮着拿着。”

“不用了，我可以的。”塔塔洛斯一口回绝道。

“...会湿的，湿了就不好卖了。”绝望者把手伸到她面前。

塔塔洛斯犹豫了一下，她紧紧地抓在绝望者的手甲上把袜子丢到了他的手上。“好姑娘。”绝望者笑了出来，他把袜子球塞到了斗篷下面，又拿出了一个小东西扔到了塔塔洛斯的嘴里，“吃吧，这才是小孩子该吃的东西。”

塔塔洛斯咬了下去，汁水一下子在她齿间炸开。酸酸的，但确实好的那种。塔塔洛斯意犹未尽地嘬了嘬自己的舌头：“这是什么？”

“浆果，送给你的。”

“塔外有很多这样的东西吗？”

“你来过好几次集市了，难道没试着看看吗？”

塔塔洛斯摇了摇头：“集市的位置只有石头，我也一直好奇哪里能采到食物。”

“第二道围墙外有不少地方已经塌了，从那里往外就能找到食物。”

“那为什么你们不离开这里呢，既然墙是塌的？”

“因为外面有瘟疫，小孩。”

“可两道墙中间就没有瘟疫了吗？”

“你说的没错——你知道为什么外面的人被叫做绝望者吗？”

“啊。”

“最开始这里有许多许多的人，只要还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人们都不会离开塔。被迫离开塔的人哪怕会变成不人不鬼的笃信生物都要钻回到塔里，即便塔里有着暴政，有着狂信徒...但走出塔就意味着放弃活下去的希望。所以塔外的人才被称为绝望者。”绝望者说道。

“什么是笃信生物？为什么我在塔里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塔塔洛斯问道。

“人被诅咒后就会成为那种不生不死的东西，成了笃信生物就不再是人了。”绝望者回答道，“这种笃信生物已经消失很久了，因为没有人再相信它们的存在了。”

塔塔洛斯似懂非懂地消化他的话。

“我还不知道该叫你什么呢。”塔塔洛斯说道，“我叫塔塔洛斯，你可以叫我罗斯或者塔萝。”

“你可以叫我剑士，小孩。”

“剑士听起来不像个名字。”塔塔洛斯嘟囔道，“我们到了。”

两个人停了下来。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两座围墙的最大的门。塌陷的石料堆在两墙中间显得夹道格外的狭窄。这里有着塔塔洛斯知道的最大的一条石走廊，白兵在墙内侧堵了好几次都被人搬开了，直到白兵从里侧堵上了石料这条石走廊才被废弃了。那样的石料对于像塔塔洛斯这些穿墙的小老鼠来说或许难以移动，但对于剑士这样的成年人应当没有问题。

塔塔洛斯松开剑士的手臂，几步就蹿过了石料到了洞口：“这条石走廊就算成年人挤一挤也能过去，不过稳妥起见你可以把盔甲先脱下来。你不用担心有人会拿走他们，平时这里连白兵都不会来。走廊那边虽然被堵着，但是你连白兵都能打败，石料也肯定能推开。”

她说了一会儿才发现剑士缄默无言地盯着被几条粗链子锁住的大门。这是一个机关锁，大门的两边各有三个圆环，那几条铁链错落有别地穿过圆环。原本只要正确的使用门两边的操纵杆就能打开大门，但是自从外墙塌陷后意外砸塌了操纵杆，这堵门就被废弃了。

“剑士？”塔塔洛斯不知道为什么不敢靠近对方，也许是因月光倾洒下来让剑士露在斗篷外的盔甲白得割人，他背着的那柄巨剑也让她心生恐惧。她想把剑士叫过来，可是她又被吓住了，连点喉音都不敢发出来。

突然剑士反手握住了巨剑的剑柄，剑士压低了身体。月光银色的光辉像是被刀刃夺走了，天色都在这一刻暗淡了下来。剑士两腿开立，双手持刀向虚空斜劈了一刀。那银刃就从剑刃上腾空而起直冲向大门，那粗得像婴儿手腕似的锁链一遇银刃就像纸片一样劈断了，银刃直插进大门中才消失不见。铁链上的尘土落雨一样扬了起来，铁器铮鸣声就像催命符一样让塔塔洛斯心里发慌。她都不知道该害怕等下闻声而来的白兵，还是眼前这个比白兵还恐怖的人。

剑士走了过来，往她嘴里又塞了一颗浆果。又是那股酸酸的味道。塔塔洛斯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牙在打抖。她洗了一大口气才又跟了过去：“那是什么？刚刚你的剑刃上那个银色的光，那是什么？”

“剑技。”剑士的回答简明扼要。他走向大门，轻轻一推左边半扇门就被推了进去。折扇门被巨剑从中间横向劈开，剩下的半扇门正好够一个成人走进去。剑士侧过身向她示意道：“走吧。”

塔塔洛斯进去之后试着移动门板，那木门很沉，但也不是不能移动。她掩耳盗铃地把木门合上，说不定白兵不会发现呢？那样的话她以后就能从这里到外面，而不是去挤石走廊了。

“你之前能把那些人杀死对吗？”塔塔洛斯仰头问道，剑士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那你为什么不那么做呢？”

剑士没有回答，于是她继续问道：“你为什么会有盔甲？难道你以前曾经杀死过一个白兵，然后拿走了他的盔甲吗？”

“这是我的盔甲。”剑士说道。

“所以你也是白兵是吗？”塔塔洛斯追问道。她停了下来，死死地盯着剑士。他们已经离塔很近了，不远处白兵的脚步声她不会就这样把人带到妈妈们面前。

剑士也停了下来，那个该死的斗篷让塔塔洛斯根本看不清楚剑士的样子，可塔塔洛斯确信剑士正在看她。塔塔洛斯的小腿在颤抖，可是她却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

突然剑士半跪了下来，斗篷被剑士一把扯了下来。那是一套纯银的铠甲，在古老的石门廊下发着柔和的光。塔塔洛斯意识到她猜错了，白兵的盔甲上的花纹是复杂的。为了歌颂真神阿拉古，白兵的盔甲上都是圣团的教义谨言。而剑士的盔甲上面刻着的花纹就像是小孩的涂鸦一样简单。

“平等，”手甲抵在左肩上的一个被等分成四份的三角形上，“目明，”手甲滑向右肩膀上的一双睁开的眼睛，“守望。”最后一个图案在三角和眼睛中间，那是一双交握的手。

“从它被打造好那天起，它就是我的盔甲，代表着白夜义军。”剑士的声音很平静，塔塔洛斯没听过白夜义军，她有点难过，如果义军很厉害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剑士为什么没有跟其他的义军在一起？她没问出口，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

剑士站了起来，他转过身——出乎意料地，这身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铠甲少了一块儿背甲，像是显眼的破绽。剑士把斗篷重新披回到身上，这下他又变成了一个泯然于尘土的人了。

“你打算去哪？”塔塔洛斯问道。

“先去看婴儿。”剑士回答道。

这会儿的塔就像只沉睡的老兽一样，走廊的灯忽闪着。塔塔洛斯带着剑士先经过了臭水兰博的地盘，然后是草纸哈勒和木头嘎嘣。这一段儿路是没有明火的，大嘎嘣小嘎嘣都赶在白天的时候干活。这会儿他们走过满地的木屑时，木头嘎嘣的孩子就趴在简易车床旁边呼呼大睡。

等地上没了木屑了，就到了圣衣团的地方了。塔里大概一半的女人都在这里了，这一片地方也比其他地方要干净许多。女人们住在帐篷里，几乎所有的帐篷都散发着昏暗的光。塔塔洛斯有些紧张地抓住了剑士的手，压低声音说道：“轻一点，跟着我走。”

她走进了营地里，当他们靠近那些亮着的帐篷时，那些被厚重皮子压住的男人的粗喘就钻了过来。白兵们总是在晚上来，在月亮高照的时候离开。而塔塔洛斯会在他们钻到妈妈们的帐篷里时穿越石墙，到集市换食物。

最后塔塔洛斯停在了最后一顶没有亮灯的帐篷面前低声地呼唤里面的人：“萨拉妈妈？你睡了吗？”

帐篷里传出窸窸窣窣地声响，紧接着一个疲惫的女人掀开了帘子走了出来。她先看到了塔塔洛斯，女孩身上还缠着离开时的货物，她担忧地想要开口询问，可她又注意到塔塔洛斯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一个穿着盔甲的人矗立在旁边。更多的细节展露在她眼前：塔塔洛斯的身上几处蹭上了灰，她的一只手上套满了货物，而另一只手上却空无一物。几相结合起来，萨拉就认定了事情的经过——塔塔洛斯被白兵捉到了，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对方没有直接将她带走，而是把她带了回来。

白兵们，或者说男人们每到夜晚一出现在萨拉面前，她就感觉到一种麻木地了然感。但他把塔塔洛斯带了回来，无论是出于什么更深远的目的，就凭这一点，萨拉发自真心的感激他。所以她露出了一个讨好意味的笑容，一只手解开自己的衣服，一只手去拉眼前高大的白兵：“请进来吧，神的使者。”

大片大片的肌肤随着萨拉的动作而露出来，她的皮肤有着塔里人常有的那种苍白，这种苍白把上面错落的淤青衬得格外明显。那些淤青有的已经发黑了，很显然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有的则显得紫红，指头的痕迹还留在上面。她蓝色的眼睛看起来像是画师随意涂抹的一笔颜色，空有外形却没有神彩。她向前走近了几步，将塔塔洛斯护到了身后，像一只展开尾羽极力吸引猛禽注意力的母鸟一样决绝。

“妈妈！不是的！”塔塔洛斯急忙扑到萨拉的怀里，一边用她小小的身体挡住萨拉敞开的前胸，一边急急地为她合上衣服。她不敢高声，只能凑近解释，“他不是白兵，他是个绝望者！是我把他带过来的，他会看病！我想让他帮忙看看小宝宝们！”

塔塔洛斯越说越急切，她飞快地说道：“小宝宝们一直在变瘦，我们一直以为他们是饿了，可是也可能是病了。这个绝望者很厉害，他有草药，如果宝宝们是生病了，他就能治好他们！”

萨拉看起来有些惶惶然，但她很快眼中就燃起了光。她用力地抱住了塔塔洛斯，也不容置疑地拉住了剑士的手臂：“进来吧勇士，在外面说话不安全。我们进去说。”

三人进去之后，萨拉擦了一根火柴点了蜡烛然后就用灯罩罩在了下面。塔塔洛斯轻车熟路地从篮子里抱出来一个婴儿：那个婴儿小小的，头却大得骇人。塔塔洛斯把婴儿抱到剑士的面前，婴儿的脸上有着不自然的酡红。剑士注视了一会儿，萨拉抓着自己的衣摆紧张地看着剑士。

“他的体温高吗？”剑士询问道。

塔塔洛斯用脸贴了贴婴儿的脸：“是热的。”

“有多热。”剑士进一步问道。

塔塔洛斯的舌头打结了：“我不知道，但是它比我的脸要热。”

“你刚从外面回来，脸上的温度会偏凉。用舌头去测是低还是高，如果高的话是高得让你难受还是只比舌头热一点。”剑士说道。

塔塔洛斯伸出了舌头，婴儿的脸是咸的，那一小块儿皮肤嫩的好像只是被舔舔就要被掉下来了。她努力地辨别着：“有一点高，但不至于高得难受。”

“他的拉尿情况怎么样？”

“拉尿？”塔塔洛斯有些疑惑地重复。而萨拉却福至心灵：“他拉的有点软，尿得也少。”

“很有可能是热风。”剑士说道，“婴儿比人们想得要坚强，不需要包那么多衣服，见见风有益于成长。他这样多久了？”

“从一入了秋就恹恹的，他需要吃草药吗？”塔塔洛斯说道。

剑士点了点头，“对症的话两三天就能见效，我身上没有这种草药，但我清楚那里有。”

“那我和你一起去！”塔塔洛斯急切地说道。很快她就注意到萨拉妈妈不认同的眼神，她绞尽脑汁地争取道：“我很熟悉塔！如果你再想回到塔里的话，我能帮到你。”

剑士没有答应她，而是转头对萨拉说道：“女士，能麻烦你把其他的孩子抱过来吗？”

萨拉忐忑地望向剑士同时不放心地看了几眼塔塔洛斯，而塔塔洛斯连忙腾出一只手比了个祈祷的手势：“放心吧妈妈，这里有我呢。”

萨拉这才退了出去。

塔塔洛斯在剑士的指示下也把婴儿身上的裹布放开了一些。那个婴儿不适地扭着身体，睁开了眼睛：和萨拉一样的蓝眼睛。剑士突然伸出了手指在婴儿面前晃动，而婴儿总是慢半拍地随之转动眼珠。

“怎么了？”塔塔洛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寻常。

“他是个低智儿。”剑士说道，“这意味着他会比一般的孩子愚钝，也更容易夭折。”

塔塔洛斯默默地把婴儿放了回去，然后再逐个取下缠绕在身上的货物。袜子，围巾，手套...沉默在帐篷里蔓延着，直到萨拉又抱了另一个婴儿进来。

新被抱进来的婴儿是艾莫瑞的孩子——塔里的婴儿大多都是这样叫的，塔塔洛斯的名字也是‘黛的女儿’——她的左手没有办法张开，一直握着一个小拳头。和萨拉的孩子一样有轻微的腹泻症状。事实上几乎生病的婴儿都有点热风症状，婴儿本身就羸弱互相传染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如果不吃药的话，这场婴儿热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有的婴儿对此出现抗体不再生病，而另一部分因此病死，这场互相传染的热风病才会结束。

大多数婴儿并不需要吃药，他们只是虚弱并且生活在脏乱的环境当中。塔塔洛斯给陆陆续续到帐篷里的妈妈们讲了剑士从塔外带来的让小孩变得健康的方法，她困得要命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塔塔洛斯颇有些大胆地坐到剑士的斗篷上。如果剑士决定离开，那她就会跟上去。但是直到塔里的灯火熄灭了大半，妈妈们陆续睡过去，塔塔洛斯才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在滚动。她一醋溜地爬了起来，然后一双干枯的手臂把她搂了回去。

黛娜抱着这个眼皮都耷到一起了的小家伙，她干瘪的嘴唇吻在了塔塔洛斯的额头上：“睡一会儿宝贝儿，马上就要到早上了。”

“别让他跑了——”塔塔洛斯喃喃地嘟囔着，但她也没有再挣扎着起来。她扭着脑袋把自己严丝合缝的嵌回黛娜的怀里，就像她仍然是她母亲的一部分，“妈妈，帮我看著他。”

塔塔洛斯在黛娜的怀里先是失去了重量，随后意识也远去了。萨拉妈妈，黛娜和剑士的声音打着转儿飘了过去，可是她却听不出来他们在聊什么。很快塔塔洛斯就陷入了黑甜的梦乡，只有微小而又悲切的哭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如何都不愿离开。

�2.

“那不是去塔外的路。”塔塔洛斯亦步亦趋地跟在剑士身后，“你要去哪！”

“未完成之事，也是必要之事。”剑士没有回头，也没有阻止塔塔洛斯跟着他。但是塔塔洛斯提着一口气要喘不上来了：剑士越走越往里，再往前的话就到旋转楼梯了。圣团把控着所有旋转楼梯的入口，他们在那里建了祷告室，想要上楼只能通过祷告室。

塔塔洛斯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让剑士过去，她从没面对过这样奇怪的感觉，毛线团一般地揪在一起。她把这个归结在剑士没有先去找草药，她听到了妈妈们和他谈条件，既然条件已经说好了，剑士就应该先去找草药。塔塔洛斯鼓起勇气抓住变得有点可怕的剑士的斗篷，她吞了吞口水声音因为紧张而发尖：“不行！你现在不能去干别的，你得带我去采草药。”

剑士停了下来，这给了她更多的勇气，她强调道：“婴儿的事儿最重要，他们很容易死。”

剑士低下头，那双藏在斗篷下的眼睛注视着塔塔洛斯：“人都很脆弱，只有怪物才难杀死。”

那个愿意和她解释的剑士回来了，塔塔洛斯松了口气：“那你要去干什么？”

“有三个怪物。”剑士说道，“我需要杀死他们。”

“他们在塔里？”塔塔洛斯追问道。

“是的。”

“那你更应该先去采草药，因为三个怪物会很难杀死。而人很容易就会死去。”塔塔洛斯说道，“只要一个不留神，人就会死去，一天都用不了。”

剑士沉默了一会儿，与此同时塔正在醒来，细琐的声音绕过石头走廊。烧火的声音，打水的声音，几个拐角外的祷告室里，白兵和神父已经开始了早间的咏唱：我们生来就带着世间的罪，无私而又公平的主啊，惩戒我们，洗涤我们，将我们从罪恶中解脱。灾与祸是您灭世的执行军，冷酷而又全知全能的主啊，地火连绵，骇云裹日，我们紧跟着您丝毫不会动摇...

塔里的墙很神奇，如果有人在祷告室里说话，那么只要有墙的地方就都能听到。塔塔洛斯从出生那天起每一天都听着这一出咏唱，可她从没有像今天一样紧张。也许是因为剑士是一个不能被其他人看到的绝望者，而这个绝望者正是她带回来的。她隐约地预感她带来了一场灾难，也许疫病会因为绝望者来到塔里而爆发，也许所有人都会因此死去，也许她害怕因此成为一个罪人。她希望把剑士带走，就算可怕的事情将要发生，也不能是今天，不能是他们的交易结束之前。

“你想要我这样去做吗？”剑士问她。

“我想！”塔塔洛斯急切地回答，“我想跟你一起去采药。”她自认机灵地补了半句。她昨天晚上就想好了，她要认识草药，以后她就能自己去找草药，而不是依靠交易了。但是她不想告诉剑士自己的想法，这太大胆了，塔里人不能去围墙之外就像是绝望者不能进塔一样的铁律。但塔塔洛斯不打算提醒剑士这一点，哪怕剑士坚持，她也会提出这是她带着剑士进塔的交换。进塔换出塔，就像衣物铁片纸张换食物一样公平。

“如你所愿。”剑士回答。

塔塔洛斯和剑士就像没来过一样离开了，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塔塔洛斯跟在剑士旁边，她感觉剑士也变成了一张毯子。秋天时的毯子，柔软但仍然会让塔塔洛斯忍不住发抖的毯子。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但她决定管这个感觉叫做秋毯子，而之前自己的感觉叫毛线团。

他们很顺利地从昨夜被砍开的大门溜出了塔。一离开了塔，塔塔洛斯就忍不住地四处张望，她还没见过塔外白天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塔外的空气都要更让人畅快些。无端端地她有些羡慕生活在塔外的绝望者：如果婴儿在塔外成长，一定不会夭折。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第二道墙塌陷的地方，果然就像剑士说的那样，大面积的墙体已经坍塌了，人可以很轻易地爬出去。塔塔洛斯站到上面打量的时候，发现第二道墙若是没有塌陷的话，十个人肩并着肩一起走都绰绰有余。塔塔洛斯往回看，眼前只有高高的围墙，她几乎把下巴杵到天上才能隐约看见那座黑色的塔。

“在看什么？”剑士问道。

“在看天。”塔塔洛斯答道，“教团说天永远是阴的。但围墙外的天看起来不一样。”

“天不会一直是阴着。”剑士说道，“是塔太高了，它的影子太广了。”

这和圣团说得不一样，和塔塔洛斯一直知道的也不一样。但塔塔洛斯却没有由来地觉得剑士说的是对的。她又想到了疫病，想到了神的惩罚，想到了地上的火焰——她见过地火。有一次铁匠的儿子曼罗举着油灯在长廊里跑，一下子跌到了大嘎蹦的帐篷前面，火从油灯里跑了出来，地上的木屑刷地被点燃了。嘎蹦们尖叫着跑了出来。然后圣团的人把那里围了起来，不让人过去，也不再让人出来。神父通告所有人到火场旁边，惨叫声伴随着神父的祷告声一连持续了几个小时才停止，不少人中途就晕倒了。塔塔洛斯是少数坚持到最后的人，神父讲的许多东西她都没有记住，她只记住了外面的火焰比面前的还要恐怖和炙热，以及一股强烈的饥饿感。那是被一股奇怪的味道引起的，但等尖叫声彻底消失后，火场就只剩下焦糊的气味了。从那一天起塔塔洛斯就记住了，地火不仅会用火焰将人杀死，还会用一种奇怪的味道让人感到饥饿。不过这些现如今又不太重要，因为天上不会一直是阴暗的，地面上也不会一直燃烧着火焰。圣团不一定是对的，这一点好像塔塔洛斯从穿越石走廊那天起就知道，又好像她今天才确认了一样。

第二道墙以内的石头帐篷看起来就像兄弟姐妹一样相似：他们大体长得都一样，只不过有的塌了，有的还没有，有的已经布满了青苔，有的却还是原来的颜色。第二道墙以外的房子就不是这样了，它们看起来就像是毫无干系的人挤到了一起，有的高一些，有的矮一些，有的披着破布，有的穿着盔甲。他们挤在一起，越靠近围墙数量越多，恨不得长到墙上；越远处越稀疏，甚至余处几条扭扭曲曲的道出来。

“接下来跟紧我小孩，别走进阴影里，也不要往那些房子里看。”剑士说道。

在外面的帐篷就是房子，塔塔洛斯不用问就明白了。她为自己一下子就猜出来剑士的那些新词感到高兴，这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

他俩从碎石上走下来，周围安静得不正常。在塔里塔塔洛斯总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人们忙着干活，忙着休息。而墙外却听不到任何一个人的声音，就像无人在家一样。剑士踩在溜进来的一小束光上小心地绕过房子投下的阴影，而塔塔洛斯踩着他的影子紧紧跟着他往外走。

一直到能听到虫鸣声塔塔洛斯才松了一口气，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太安静了，安静得不自然。没有交谈的声音，甚至连老鼠走路的声音都没有。

塔塔洛斯的求知欲就像其他聒噪的小生命一样叫唤了起来，她快走了几步拽住了剑士的斗篷。她用手指向一个圆柱形的尖顶房子问道：“那是什么？它也是住房吗？它为什么是圆的？它为什么比周围的房子高出那么多？”

“那是粮仓，人会把食物放在里面，自己守在外面。”

“那些尖尖的呢？”

“那是教堂，里面供奉着神像。信仰着神像的人会到教堂里寻找内心的安宁。”

“听起来和塔里很像。墙外的人也信仰神吗？”

“不一样小孩。”

“为什么不一样？难道神会因为人在塔内还是塔外而变得不同吗？”

“塔外的神们早就离去了，所以塔里才创造了自己的神。”

“那塔外的神们都去哪了？”

“没人知道他们去哪了。他们的离开得很突然，突然有一天所有的信徒都不再能联系到神了。”

“那些立在一起的，扁扁的石板是什么？”

“那是墓碑，人死后会被埋在墓碑下，墓碑上会有死者的名字，最思念死者的人的名字和一句话。有的时候这句话是死者留给活着的人的，有的是活着的人留给死者的。”

“我在塔里的时候从来没见过墓碑，人们死了就会被白兵带走。白兵像是能闻到死亡的味道一样，只要人们吐出最后一口呼吸，他们就会像影子一样冒出来——你认识这些死去的人吗剑士？”

“我不可能认识所有人小孩。”

“哦...”

“但我能告诉你他们的名字。”

“那也行。”

“嘉德·安提柯斯。愿往事随风。奥托卡·安提柯斯

“兰勒·卡兹提。你先我们一步，而我们将紧随你的脚步。第三兵团。

“艾米莉亚·费比安·彼得。别下来太早。牧师安森。”

“只有这么短吗？我看那后面还有好长好长，你是不是不会读啊？”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小孩。”

“你就是不会读。”

“激将法可没有用小孩。”

“都说了我叫塔塔洛斯，我都告诉你你可以叫我塔塔了。”塔塔洛斯嘟囔了几句，但也没有纠缠。剑士继续读那些名字，于是塔塔洛斯就继续听，外面的名字很不一样，一个人甚至可以有好几个单词的名字。她要记下来回去念给妈妈们听，让她们给宝宝们选名字。外面的人已经死了，那这些名字就是无主之物了，塔塔洛斯要把这些带回去。

“...奥涅罗·尼利玛·贝特森。虽生犹死。我们到了，再往前走就是能采到草药的地方了。”

最后一块儿墓碑上有着不少划痕，塔塔洛斯或许不认识几个字，但她一点都不傻，那墓碑上绝对还有好多东西剑士没读出来。但是她一听到采草药就把墓碑全抛到脑后去了。

塔塔洛斯眼前是一片绿色，她胆战心惊地跟着剑士往里走生怕自己踩到能吃的东西。

“不用那么小心，你脚下的都是些杂草。杂草不能吃，也不能当草药，在塔里还会把它们拔走好不让它们同有用的植物抢了水和光。”剑士说道。

“可它们长得都不一样，它们全都是杂草吗？”塔塔洛斯问道。

“它们没有单独的名字，杂草是个泛指的称呼。”剑士解释道。

“就像我们称呼白兵那样？”

“就像你们称呼白兵那样。”

剑士带着塔塔洛斯继续往里走，塔塔洛斯没忍住还是扯了几根草塞到了嘴里：带锯齿的草很涩口，叶子厚厚的草一咬破了就苦得要命，细细长长的草尾巴干得像纸，根部到有一些没有什么味道的汁水。好吧，它们确实不让人觉得饱，但每一种都不一样！塔塔洛斯在心里对自己说，等我弄明白了它们都是怎么回事儿，我就给它们都起上名字。所有人都用一个名字就太可怜了，它们会分不清人们什么时候在叫它们什么时候又在叫别人了。

剑士没有阻止她吃草的举动，他教塔塔洛斯认了几种草药：用牙齿嚼碎了之后涂在伤口上就能让伤口好起来的葛利草，根部需要混上红色的土用水煮熟后才能治腹泻的提琴蕨——提琴是一种外形很像提琴蕨叶子的乐器。塔塔听得一知半解地，但是剑士教她把两片提琴蕨的叶子叠在一起吹小调她倒很快就学会了。

但是采草药没办法一直吹小调，塔塔洛斯只好依依不舍地把两片叶子塞到袖子里贴在胳膊上，继续找要带回去的草药。

“到来这边来小孩，”剑士侧过身示意塔塔洛斯走过来，他站在一些碎石的旁边，那些碎石看起来是某个曾经的墙的遗址。“看到外头那条流动的河了吗？就是那些流动的水，你仔细看它周围开着蓝白色的花瓣花蕊是黄色的小花，这种开花的植物叫科鹿草，你把它们的叶子摘下来，它们是一对儿一对儿对称生长的。略微有一些厚度。”

塔塔手脚并用地爬过石头碎，她扭头看见剑士完全没有跟过去的意思，“你不过来吗？”

“我不能到围墙外面。”剑士说到。

原来这些石头碎是围墙，如果剑士不提她根本看不出来，这些石头碎并不是连续的，往远处眺望的话就会发现这些石头碎断断续续的，根本不像能围捕成墙的样子。

河很好找，但是蓝色可不一定，河边有太多不一样的小花了。她一边找科鹿草一边问道：“它又做什么的啊？”

“避孕。”剑士说到，“让女士们在白兵来过之后吃下就不会再有婴儿出生了。”

低智儿。塔塔洛斯突然想起了萨拉的孩子。她的兄弟姐妹就像老鼠一样顽强，她们从没生过病。可妈妈团的孩子，他们的呼吸轻得像随时都会停止。她的妈妈就从不和白兵孕育孩子，塔塔洛斯模糊地想到，也许问题不是出在小婴儿身上，而是出在白兵身上。他们不正常。妈妈们不该和他们孕育小孩。

塔塔洛斯认真地把河边检查了两遍直到没有一朵蓝色的小花还有叶子才往回走。剑士朝她伸出手把她抱过了石头碎，塔塔洛斯抱着剑士不愿意松手，她凑到剑士耳边忐忑地问道：“这会不会不道德？如果一个婴儿本应该出生，而妈妈们吃了科鹿草，他们就没法出生了。”

“你爱你的妈妈吗，小孩。”剑士问她。

“我爱她！”塔塔洛斯脱口而出。

“一位女士决定要一个孩子的时候，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她会变得虚弱，她的身体会撕裂出现巨大的伤口，她会需要更多的食物才能喂养她的孩子和她自己。如果没有做好准备，孩子将会成为母亲痛苦的来源，甚至会夺走母亲的生命。”剑士托住了塔塔洛斯，“你愿意让你的母亲因为你受苦吗？”

塔塔洛斯的鼻子酸酸的，她一想象如果自己出生就会让母亲痛苦她就难过得想流泪。可她如果不能出生，就没办法依偎在妈妈的身边，没办法被妈妈抱到怀里，也没有办法被妈妈亲吻额头了。她为自己的自私感到无地自容，可是她一想象自己如果没有妈妈了就难过得要命，她闷闷地说：“我不想。”

剑士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继续说道：“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她需要无私地把生命分享给自己的孩子才能让他们出生。而是否决定要把生命分享给别人是她们应有的权力，其他人不能替她承担生育的苦难，不能同她一般感受生命降临时的欢悦。所以除了她们自己，没有人有权利去评判一个女士是否应该成为一位母亲。一个女士的决定应该被尊重，只有如此一个孩子的诞生才会来自她的爱，也会在她的爱里成长。”

她一想到母亲曾经在孕育她而产生的痛苦就感到羞愧，可她还是忍不住感到开心，因为她现在站在这里。她不是母亲的第一个孩子，母亲已经知道了生育的代价，却还是生下她，而且还爱她。但她又想道那些没有生下来的小孩，她靠在剑士怀里，这样好像让她胆子更大了一些：“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因为妈妈吃了科鹿草才没生下来的小孩，以后还能成为妈妈的孩子吗？”

“等他们的母亲的准备好，他们就还会成为母亲的孩子。”

“要是一个女士不准备要小孩呢？”

“那他们就会成为别人的孩子，在期待和爱里出生。”

一想到那些没出生的孩子最后也会成为妈妈的孩子，也会得到很多很多的爱，拥抱和吻就让塔塔洛斯觉得好多了。她小声地道了一声谢谢就从剑士的怀里滑了出去一溜烟地跑开继续去采药了。

等天烧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围墙里面摘了不少草药。塔塔洛斯的小口袋早就装不下了，她把剑士的斗篷打成了好几个口袋用来装药。被系得像麻花辫的斗篷逗得塔塔洛斯咯咯直笑。真奇怪，塔塔洛斯现在一点都不害怕剑士身上那套银色的铠甲了，它看起来很老旧，还在后面破了一个窟窿，看起来都有些滑稽。

她把提琴蕨的叶子拿了出来，一边吹着小调一边跟着摇摆的‘辫子’左右晃动着身体往塔的方向返。直到他们走近第二道围墙边上的房子，塔塔洛斯才把提琴蕨收起来。黄昏把房子的影子拉长了，想要避开阴影也就变得更难了。对危险的本能让她谨慎地缩起身体，紧跟在剑士身后。不同于早上，这片房子似乎一直发出着怪响，塔塔洛斯从余光里看见无数的人影在房子的阴影里凝视着他们。一双双冰冷且发亮的眼睛让塔塔洛斯毛骨悚然，她低着脑袋尽可能地避开这些视线，可那些眼睛还是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就像...

“卡尔！”塔塔洛斯猛地抬起头惊叫出声，可是那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逝，消失在了阴影里。塔塔洛斯没来得及思考就追着那消失的身影冲了出去。

塔塔洛斯从没有跑得这样快过，可她仍然跑不过卡尔，卡尔就像一道轻盈的影子一样在这些房子之间穿梭。这些窄小拥挤的巷道变成了石走廊，塔塔洛斯像记忆中那样跟着卡尔的步伐，她能想到的只有快一点，更快一点好追上她的哥哥。“卡尔，等等我！卡尔！”

卡尔，她的哥哥，带着她穿越石走廊的兄长。如果没有卡尔牵着她的手，她早就像安罗斯那样跌倒，然后被白兵带走了。卡尔，鼠母黛娜的儿子，铁匠的儿子，曼罗异母的兄弟。他十五岁的时候已经从男孩变成了男人，于是铁匠带走了他，然后当天夜里他逃跑了。他带着铁匠给他的铁片逃跑了，被白色的影子赶到了那个对于他来说已经变得狭窄不堪的石走廊。他缩着身子往里面挤，直到他无法再往前一步。他像铁匠一样宽大的肩膀死死地卡进了缝隙里。开始他忍耐着痛楚，所以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除了塔塔洛斯。她知道卡尔在那里，她就是知道。她贴着墙壁和卡尔说话，抽泣着恳求卡尔回来。

“我回不去了塔塔。”卡尔抽着气和她说，“我被卡住了。”

“那我就进去，我会把你拉出来。”塔塔洛斯哭着说。

“站在那里！不许进来！”卡尔突然拔高了声音，他是个有威严的兄长，塔塔洛斯有多依赖他就有多听他的话，“你会卡在这里，这条石缝进来就出不去。你以后也不要过来，我听其他人说过如果有人死在了石走廊，石走廊就会吃掉他们的身体，然后石走廊就会变得更狭窄。你要向我保证你不会再来这条石走廊了。”

“我向你保证，卡尔。”塔塔洛斯抽抽嗒嗒地回答他。

“以神的名义向我保证，塔塔。”卡尔强调道。

塔塔洛斯知道卡尔要死了，这简直让她伤心欲绝，可是不发誓也不可能让卡尔回来，她抽噎着学着牧师的祷告起誓：“我有罪啊无私又公平的神，我斗胆以您的名字起誓，我不会再回到这条石走廊，否则我只能永远痛苦地苟活在这人世上。”

卡尔没有说话，好像忍住痛乎就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精力。过了很久卡尔才再次开口：“塔塔？你还在吗？”

“我还在这里卡尔。”塔塔洛斯回答。

好像只要确定塔塔洛斯还在就够，卡尔又沉默了下来。

“你还在吗？”

“我在。”

“你该走了，妈妈在等你。”

“等下我就走。”

“你还在吗塔塔？”

“我在卡尔。”

“我想妈妈了，我想回家塔塔，我想回家。”

“我们回家卡尔，我带你回家，我们去找妈妈，让妈妈别送你去铁匠家。”塔塔突然忍不住哭号出来，但她的声音还是小小的，“你是我的兄弟，才不是罗曼的兄弟。你是我的兄弟啊卡尔！你要和我回家的卡尔！妈妈还在等我们回家...”

塔塔洛斯一直等着，等到夜变得更浓稠，等天色逐渐变亮，等卡尔再也不跟她说话，等早上的祷告声结束白兵出来巡逻，塔塔洛斯才远远地躲起来。她看见白兵围在了那个石走廊的入口，又过了一段时间，一个白兵拿来了一根铁钩子过来。卡尔的尸体就这样被勾了出来。

塔塔洛斯鼓起勇气走了过去，白兵看起来高得吓人，她不敢看他们，只是盯着卡尔——血肉模糊的卡尔，被刮烂脸的卡尔，有着和她一样的褐色眼睛的卡尔，少了手臂的卡尔——她颤抖地说：“可以把他给我吗？我是塔塔洛斯，他是卡尔，是我的哥哥。我们的妈妈在等我们回家。”

没有人说话，没有同意和拒绝，塔塔洛斯不想放弃，她不能让他们把卡尔带走。她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们，“他是我的兄弟，我要带他回家，妈妈还在等着我们...”

“你得会去了塔塔。”牧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拉住了塔塔洛斯的手。

“可是，卡尔，我要带卡尔回去。”塔塔洛斯还想跟过去，可那双干燥的大手不容拒绝地把她拉走了，“他的灵魂已经离去了塔塔，留下他的尸体只会让疫病滋生。他会去神在的地方，而你该回家了，你的妈妈在等你。”

牧师把她送回了塔里，黛娜在牧师走后紧紧地抱着她亲吻她的额头，“你没事儿，太好了你没事儿。是了，他不会带走你，他不会从我身边再带走你。你是我的女儿，我不会让人再带走你了。”

“他是谁妈妈？”塔塔洛斯疲倦地缩在黛娜的怀里，“他是牧师吗？”

“他是死亡。”黛娜把她搂在怀里，“你一定累坏了，睡吧塔塔，妈妈在这里。”

可卡尔不在这里了。塔塔洛斯不相信卡尔去了神的身边，只有完整的人才能追随神的脚步，她知道，她听过每一次的周末祷告。卡尔不去了别的地方，他的一节手臂还留在那里，露出来的骨头被磨圆了。每次塔塔洛斯穿越那条石走廊时那块儿骨头都会戳她的肩膀，像是卡尔在她身后拍她的肩。如果卡尔不能去神身边，她也不会去，她要去找卡尔，把他带回来。

把他带回来。

塔塔洛斯停了下来，她面前是一栋没有门的房子，卡尔刚刚跑了进去。她的心咚咚直跳，卡尔在里面，她能肯定。那就是卡尔，不论他变成了什么，他就是卡尔！

她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轻轻地呼唤道：“卡尔？你在吗？”

“你总这样不听话是么。”房间里的阴影说道。

“卡尔？”

“那个穿着铠甲的难道没有告诉你不要走到阴影里吗！”卡尔那张被刮烂的脸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惊叫着被阴影拖到了地上。卡尔的伤口没有吓到她，她记得每一道伤口，她把每一道都记住了，可她从没有见过卡尔露出这样的表情：那张脸上露出纯粹的恶意，像是黑水一样从伤口当中流出来。他像是一块儿被撑开的布一样笼罩着塔塔洛斯。

“那个穿盔甲的，你们不是挺亲密的吗？”他阴阳怪气地尖叫道，“我全都看见了！你去让他牵着你跑！你带他去我们的走廊！你居然还带他近塔！”

卡尔的每一声都比上一声尖锐，像刀一样扎进塔塔洛斯的耳膜，她绝望地发现她被阴影紧紧地抓在地上，一动都动不了。

卡尔咯咯地怪笑着，他的声音听起来既像孩子又像大人：“塔塔，我同母的妹妹！你说过要带我回家的！”他把剩下的手臂举了起来，看起来像是一把黑色的镰刀，“让我用你的身份回家吧！”

塔塔洛斯睁着眼睛，阴影似乎拖住了她的舌头让她一个音都发不出来。时间像是一下子被拉长了，她感觉到卡尔的手刺破她的衣服，扎进她的皮肉，一寸寸深入。然后就像那天一样，银色剑刃斩开了黑暗，塔塔洛斯被剑士抱了起来。

“不许！不许你带她走！”在一片光里被斩成两断动弹不得的卡尔咆哮着，“她是我的混蛋！她是我的！”

塔塔洛斯现在能看清他的样子了，他身上只披着一条灰布，现在也和他一起被斩断了。

“他们把我扔在这里！他们不让我回家！”卡尔尖叫着怒骂着，“我诅咒你！我诅咒你！我诅咒你！塔塔洛斯！你这个背弃血肉亲情的懦夫！我诅咒你被抛弃！像我被你抛弃一样被抛弃！我诅咒你！我诅咒你像我一样绝望！我诅咒你被绝望吞噬！我诅咒你！”

剑士再一次挥动了他的剑，一道盈盈的白光在地上浮现，像是一条长长的地毯。他们走在上面，那些绝望者阴毒却只能龟缩在阴影中看着他们远去，他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居然和卡尔说的一样：“我诅咒你，我诅咒你！诅咒你像我一样被抛弃！诅咒你像我一样绝望！”

“卡尔他是不是变成绝望者了。”塔塔洛斯摸着自己的脸，她的脸上全是泪水的湿痕。

“是的。”剑士回答他。

“他不是这样的！”塔塔洛斯哭了出来，“不是这样的，他的我的哥哥，他不是这样的！”

“死亡会改变他，绝望也会。”剑士说道，“它吞噬了他，把他变成了笃信生物。那是另一种存在，他不再是你的哥哥了小孩。”

“他只是想回家。”塔塔洛斯哭得喘不上来气，好像离开那间小屋越远，她的眼泪越汹涌，“他只是想回家！”

“他们都想回家小孩，为了回家他们会做出很可怕的事。成为绝望之后他们拥有了力量，但也被约束。他们不能离开特定的地方，除非能够顶替一个可以离开的人的身份。”剑士说道，“他们会剖开那个人的肚子，从伤口钻进去。他们会一口一口吃掉里面的血肉，直到那人只剩下一层皮。然后他们就会穿着这层皮，大摇大摆地走进塔里。”

塔塔洛斯忘记了哭泣，她呆呆地看着剑士，城墙已经很近了，剑士把她放了下来。剑士牵着她的手往里走，塔塔洛斯仰头望着剑士，那你呢？你也是绝望者吗？你也是笃信生物吗？你也要吃人血肉吗？她不敢问，好像不问就不会发生一样。她不敢继续想，只想快点回去，回家去，把药交给妈妈们，然后再去找她的妈妈。她好累，浑身又酸又疼，她想回家。

回去的路异常的顺利，好像人全都消失了。没有集市没有白兵，可是她什么都不想想了。回去，回去。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声音，不断地呼唤着她。

“妈妈？萨拉妈妈？”塔塔洛斯冲向萨拉的帐篷，里面是空的，她又冲向另一个帐篷，“艾莫瑞妈妈？你们在哪儿？我带草药回来，能治病的草药。宝宝们都会好起来的。”

没有，没有，没有。

哪里都没有。妈妈团的营地是空的。

塔塔洛斯的力气被从她身体里抽了出来，她跌坐在地上喃喃道：“不要和我捉迷藏了，快出来啊，你们都去哪了妈妈？”

那个声音震耳欲聋，塔塔洛斯终于听清楚它的声音，它说怪物要来了。

三个怪物，它们很难被杀死，但是它们能轻而易举地杀死很多的人。

很多人。

塔塔洛斯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你知道她们在哪对吗？”塔塔洛斯手脚并用地爬刀剑士身边，紧紧地扒着他的盔甲，“她们被怪物带走了，对吗？”

“对。”剑士回答。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们。”塔塔洛斯紧紧地抱着剑士的腿，她低着自己的脑袋哀求道，“求求你救救她们，我可以把我的命给你，让你吃掉我的血肉，只要你能救救她们，求求你。”

剑士蹲了下来，把塔塔洛斯抓到了身前。塔塔洛斯闭上了眼睛，她害怕，她好害怕死。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她好想妈妈...

“我不会去吃任何人的血肉，塔塔。”剑士对她说，“我也不会杀任何一个人。我会让你把她们带回来。”

塔塔洛斯破涕而笑，她抽噎着说：“你叫我名字了。”

“嗯。”

“你答应我了。”

“是的，我答应你了。”

“再叫我一次塔塔——求你了。”

“塔塔。”

“欸。”

剑士把自己装满草药的斗篷解了下来放到了帐篷里，塔塔洛斯就像是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他。剑士放下了斗篷之后看起来就更像是一个白兵了。塔塔洛斯跟着他往塔的深处走，白兵们像是影子一样出现，然后又被剑士的巨剑劈倒，像影子一样无声地飞了出去。

一切就像做梦一样，他们两个人很快就到了忏悔室，更多的白兵在哪里等待着。那把巨剑被剑士挥舞了起来，就像是一个漩涡。那些白兵冲过来，然后又被击飞，有一些连头盔都被打飞了。

白兵是怪物，而剑士比怪物还要恐怖。不过塔塔洛斯只觉得轻松，她灵巧地穿梭在被击倒的白兵之间，向祷告室旁边的帐篷钻去。

越靠近帐篷，食物的香气越浓郁。可塔塔洛斯饿了太久了，反而有些想吐。她强忍抽痛，高声地呼喊：“妈妈？你们在吗！我和剑士来救你们了！”

更近了，帐篷好像突然被掀开了的锅，人声一下子宣泄了出来。过了一会儿，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塔塔洛斯冲了过去接住了她：“拉玛妈妈！”

拉玛慢半拍地看向她，像是反应不过来。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塔塔洛斯，张着嘴，好一会儿才抓着她嚎啕大哭起来：“他们这些畜生！他们这些畜生！畜生啊畜生！畜生啊！他们是畜生啊！”

她声嘶力竭地哭喊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们是畜牲啊！畜生啊！”

“吃吧。”白兵，不这时候该叫他的名字，欧罗把那碗散发着热气的肉汤递给了萨拉。那股肉的味道霸道地钻进萨拉的鼻子里，萨拉的胃里翻江倒海，她忍不住干呕。而欧罗强硬地抓过她的手，把汤水和肉塞到了她的手里。

“闭嘴，闭嘴...”萨拉紧紧握着那一碗汤水的手不断地发着抖，她五官扭曲到了一起，神情癫狂，一张嘴喉咙已经破了音，“你胆敢命令我，我就咬断自己的舌头。”

欧罗默然的盯着她，但却是没有再说出什么命令。好一会儿他才叹了一口气：“不要浪费食物萨拉。”

这几乎让萨拉要气炸了，对，食物，肉！她就应该在他脱下那套该死的盔甲的时候咬断他的脖子，让他去死！让他去死也好过让他亲手杀了他们的孩子，她的孩子！然后再拿着她可怜的孩子的尸体做肉，做汤！愤怒几乎要让她晕厥过去了，孩子！她的孩子！现在就只剩下一碗小小的肉汤，被别人咬碎了骨头嚼碎了肉！

她们这些可怜的女人，有了记忆之后就没见过母亲，也没见过父亲。只能和自己的兄弟相依为命。稍长大一些又失去了自己的兄弟，再长大一些这些穿着盔甲的魔鬼就顶着他们兄弟的皮囊钻到她们的帐篷里。那时候萨拉就该狠下心咬断他的脖子，而不是在他喊着自己的名字的时候落泪，像个蠢货一样以为那个和自己拥抱的男人还是自己的兄弟。

她们这些可悲的女人，稀里糊涂地做了母亲。她们不知道该怎么养孩子，没有奶水时只知道哭泣，她们把食物喂给这些意外的孩子。她们几乎一无所有啊！可是这些孩子给了她们一切，让她们成为了母亲，给了她们爱。萨拉不知道有没有曾人爱过自己，可是在她的孩子用那双小手握住她的手指的时候她就知道她会爱她的孩子，她会拼尽全力去爱她的孩子。

她甚至有那么一点可悲的幻想，觉得孩子就是一个联系，一个证据。证明她的欧罗，她的兄弟也还是一个像她一样的人，活生生的人。她从来不敢问，甚至知道这个想法有多愚蠢。孩子哭了，笑了，生病了，长大了，学会说话了，欧罗统统不知道，他也不在乎。可是孩子和欧罗是她仅有的东西啊！

她这个愚蠢的女人，愚蠢的妈妈。她就应该在早上就抱着孩子离开，逃出去，躲起来。她不该松开手让他们把她的孩子带走！他们把她的孩子像一块儿肉一样翻弄，就好像这个孩子不是个人，不是他们的孩子！手张不开的孩子，眼睛看不见的孩子，没有脚趾的孩子，腿连在一起的孩子，没法回应的孩子...他们就像检查她们的织物一样判断着哪些孩子是正常的，哪些是残次。然后再用他们那该死的剑割断孩子的喉咙。萨拉又一次发出悲鸣，她用头砸着周围能碰到的一切。她就该杀了他，在她的帐篷里杀了他，在他脱光的时候杀了他，用那把该死的剑割开他的喉咙杀了他。

帐篷里面的女人，有得又是哭又是笑地抓着汤碗，有的麻木地喝着汤，还有的哀嚎着，恳求着他们把孩子还给她们，她们的孩子。

“圣团会养育他们，他们会健康长大。”男人们这么说。可是妈妈们根本听不进去，她们只知道圣团又一次把她们的亲人从她们身边抢走了。迪雅在地上打着滚低声地哀嚎：“我不该把你生下来，我不该把你生下来！你又要像我一样受苦！你一生都要像我一样受苦！”

她的眼泪不断地流了出来：“我一生就在受苦！圣团就是苦难，我一生都因为它受苦！”

她的兄弟蹲了下去，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然后又把她死死地抓在怀里和她说道：“不要这样迪雅，不要这样。圣团没有做错，圣团在救我们。我不能让你做错，迪雅，你要听我的。迪雅，我们都要遵循教团的信条才能度过难关...”

“你疯了，”迪雅崩溃地嚎啕大哭，“你疯了，你根本不是我的兄弟，你这披着人皮的魔鬼！我也疯了，现在我们都疯了，我终于可以说我要说的话，你就是个魔鬼！魔鬼！该死的魔鬼！”

“那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孩子！”那个男人也恼火地吼叫着，“是圣团让我们去创造更多的血液。她之所以能活下来，能健康是因为圣团给了我圣药。她只是借着你的肚子出生，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孩子！安静下来迪雅，安静！”

迪雅安静了下来，甚至整个帐篷都因为男人的话安静了下来，那种嗡鸣声在萨拉的脑袋里响起。每一个来自圣团的命令都无法被反抗，它们从脑海深处响起，让萨拉只能听见它们的声音。安静。

“妈妈？”安静。

那声音越来越近“你们在吗！”安静。

“我和剑士来救你们了！”是塔塔洛斯的声音。

萨拉刷地站了起来，辨别出塔塔洛斯的声音让她喜极成泣，命令从她的脑海里消失！她激动地想冲出去亲吻推塔洛斯的额头，她的光，她的塔塔每一次都会带给她们惊喜。

但在这之前，萨拉像一头野兽一样撞向了还在惊讶的欧罗，她把欧罗连着盔甲撞倒了。萨拉拔出了欧罗的剑，就像她用线穿过针一样精准地把剑插进了盔甲的缝隙，戳进欧罗的血肉里，戳烂了他的脸，他的胳膊和腿。他活不成了。萨拉扔下了剑。

她跑到了那口大锅旁边，从边上取了了个碗之后就把手伸进去捞她的孩子。一个母亲似乎天生就认识她的孩子，无论她的孩子变成什么样子。

“萨拉！”在地上的男人哀嚎着，“萨拉！”他又一次呼唤萨拉的名字，就好像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也能感觉到剜心的痛楚。

萨拉没有回头，她双手捧着那碗汤水稳稳地离开了这里。于是那个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又发出悲伤的怪叫声，他像是在尝试最后一次。拼尽全力但也只能发出来吞咽一般的喉音。可萨拉离开了帐篷，连最后一点儿影子都在他面前消失了。

萨拉走出了帐篷，她看到塔塔正抱着比她大一大圈的拉玛。可怜的女孩，她的脸上也全是水和灰尘，身上还沾着血。塔塔洛斯的原本见到她时是眼睛亮晶晶的，可等她看到她手里的碗时却有些无助地看着她：“萨拉妈妈。”

敏感的女孩，萨拉感觉到一丝丝慰籍，她的孩子除了她还会有人记得。她温柔地抱住了塔塔洛斯和拉玛，用空余的那只手拍着她们的背：“我没事儿塔塔，你来的很及时，我们都没事儿了。”

萨拉抱着她们，她看见那个同样穿着盔甲的男人将白兵打倒时感觉到一股别样的畅快。很快，除了剑士以外就没有任何一个穿着盔甲的人还站着了。牧师也很快倒下了，他的近卫替他受了大部分的伤，但也带着沉重的铠甲把他压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剑士走进了忏悔室，紧接着就响起了东西被斩碎的声音和牧师的撕心裂肺的叫喊——忏悔室的罚尺断了。几乎同时，那些地上的白兵就像突然从死物变回了活物一般，开始颤抖，扭动，呻吟。牧师的那个近卫也开始呻吟：“爸爸，好痛，我的身体好痛。”

萨拉紧紧抓着想要跑过去的塔塔洛斯，但是她突然想到，黛娜从来没有告诉过塔塔她的父亲是谁。果然，她低下头看见塔塔洛斯一眼都没有看着牧师，反而左右摇晃着脑袋想要看忏悔室里面。

是了，塔塔洛斯，黛娜的第三个孩子，黛娜的女儿！她不需要知道她的父亲是谁，她是母亲的孩子！萨拉又狠狠地亲了塔塔洛斯一口才松开她：“去吧塔塔，跟上他。这里有我呢，我会把她们都带回去。”

塔塔洛斯对她点了点头，就一溜烟儿地跑了过去，没有看她同父同母的姐姐，也没有看那个从她母亲身边抢走她姐姐的父亲，就这样跟着那个塔外来的人走了！萨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畅快，她大笑着，那压在她心里的恶气似乎一瞬间消散了不少。

跑吧塔塔，萨拉在心里为她祈祷，跑吧，只要不要留在这里。

塔塔洛斯跟着剑士走上了那个旋转的楼梯，他们一层层的向上，打碎了一把有一把罚尺。呻吟的人越来越多，像是整座塔从沉默变得沸腾。墙传来的声音也一声接着一声，白兵没完没了的来了又被剑士打倒。

等他们走到两座塔中间的走廊时，上面已经遍布了白兵。这些穿着银白色盔甲的士兵沉默的立在那里。在他们身后有一个穿着银黑色铠甲的人，那个铠甲看起来比周围的白兵都要高大，他的头盔眼睛的部分像是野兽留下的两道抓痕，露出了里面一双黝黑阴森鹰眼。那个穿着黑色铠甲的人举起了剑，于是白兵们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塔塔缩在战火不会波及的角落注视着这一切，剑士的动作很简单，那把巨剑被他左右挥舞了起来，就把两边冲过来的敌人击飞了。那把长得骇人的巨剑在剑士手里就像是没有重量一样灵活。劈，砍，挑，不管是哪个方向巨剑都能准确地挡住敌人的攻势，这柄巨剑活生生地将他周围清出了一片真空区。但剑士没有止步于此，他带着他的剑刺入了敌人最多的地方，把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搅散。

可让塔塔洛斯胆战心惊的是，那个穿着黑色盔甲的人没有任何表示，似乎眼前的一切对于他来说只是稀疏平常的状况。剑士也对他视而不见，直到战场上的白兵都被击倒，剑士才挽了个剑花将巨剑插在了身前的地上。黑盔甲的人又挥了挥手，那些白兵便诡异地站了起来开。还没等塔塔洛斯把心脏提到嗓子里，那些白兵就又都像潮水一样退下了。

长廊里只剩下剑士，塔塔洛斯和黑铠甲，不过黑铠甲根本就没理会塔塔洛斯。他与剑士相对静立了一会儿，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起身。黑甲的右手持着一把又像斧头又像弯刀的武器，右手握着一面小盾。小盾上布满了荆棘刺。黑甲将他的左右手武器用得活灵活现，他有时用那斧头刀擒住巨剑，圆盾直击向剑士的身前，发出恐怖的闷声。而剑士则不与他近身，巨剑忽近忽远，不时反挑开黑甲的弯刀，将他整个人送到只能守不能攻的位置。两个人的身影在长廊里交互着，从一边打到另一边。他们就像是最默契的朋友也像是最陌生的敌人，每一个攻防似乎都在对方的预料之内，却又每一下都带着冰冷的杀气置人于死地。那黑甲的盔甲似乎是个活物一般，劈砍上去的痕迹不过一会儿就变淡消失。而剑士那看起来破烂的盔甲也令人惊奇：它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却没被留下丝毫的划痕，似乎这个盔甲的时间被停止了，一直维持着原本的样子。

突然银色的光辉再一次出现到了剑刃上，塔塔洛斯不敢错眼地盯才看出来拿光是先从巨剑中间出现的，然后蔓延到剑刃上。黑甲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不敢置信地叫了出来：“怎么可能？魔法已经消失了，你怎么可能能用出来剑技？！”

他急忙用盾牌顶在身前，但仍然抵挡不住银刃。他被直推出出去四五米，盾牌便碎了，银刃斩过了他的身体，把那盔甲生生分成了两半。那男人跌滚到地上，咳吐连连却不见有血流出。他看着剑士持剑逼近时目眦欲裂，他不甘又愤恨地嘶吼道：“你为什么会回来奥涅罗！你是来向我复仇的吗？”

他尖声讥笑道：“你又有什么资格向我复仇？你现在也是个怪物，一个诅咒！你也变成了个笃信生物！神圣大骑士长也变成了绝望的怪物！你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去死！”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光辉，脸又因嫉妒而变得扭曲了起来，“凭什么老天总是偏爱于你！你活着的时候就是英雄，死了居然还能被魔法眷顾！为什么总是你这样幸运！命运为什么总在你我身上不公平！”

剑士什么话都没说，他高高举起了剑，那光芒几乎要灼伤人眼。那黑甲似乎也恐惧得发不出声，只能瑟瑟发抖。忽地一道白色的身影突然从塔塔洛斯身后窜了出去。是一个白兵！

“小心！”塔塔洛斯大喊了出来，她紧跟着那道身影冲了过去，一个飞扑撞开了那个白兵。可是太晚了，白兵手中的匕首已经顺着铠甲上的漏洞插了进去，只留下一小节把手。“不——”塔塔洛斯感觉到一阵晕眩，她发了疯似的把头盔从那个白兵身上拔了下来。她要记住这张脸，她要诅咒这张脸的主人，每日每夜——

那是一个女人的脸，一个没有表情的女人，塔塔洛斯惊呆了，那是安罗斯。曾经和她以前穿越过石走廊，被白兵捉走的安罗斯。塔塔洛斯感觉自己要晕倒了。

黑甲阴险地笑了出来：“还是这样！命运的重演！你这个从不顾及后背的自大狂！事实还是证明我比你强！我比你深谋远虑！我比你更适合被人们尊敬！我才应该是那个手握权力的人...等等。”

他惊恐地说道：“为什么你的剑光没有散？”

“话太多了。”剑士说道。然后他落下了剑，巨剑刺穿了黑甲人的身体扎进了地面。光辉像是火焰一样从地面上腾起吞噬掉了黑甲。黑甲先是惨叫，但他意识到一切已经无可挽回是就开始了怒骂：

“你毁了我的一切！如果不是我，这座塔早就被摧毁了！这些该死的贱民也全都会死！”黑色的盔甲在光火中逐渐消失，露出了一个干瘦的老人，那个老人看起来非常的奇怪：他身上只有头上有着毛发，其他的肌肤都光溜溜，皱巴巴的，“是我研究出来穿着用诅咒器皿制作的盔甲就不会被绝望抢夺血肉。也是我让那些绝望者知道只有把食物交给塔里的人，让这些混血杂种活下去他们才不会因为没人相信而消失。我让这些笃信生物为我所用！没有人能做出这样的伟业！就连双子领主都做不到！”

他癫狂地狞笑道：“就连你也受益于我！如果没有我，如果我不是叛离，谁又会记得你的名字？你以为杀了我你就成功了吗？没了我的力量去给那些白夜骑士，你以为还会有人去保护那些夜里偷偷跑出去的贱民？没有他们，那些绝望者早就露出獠牙钻到那些贱种的血肉里顶着他们皮进到塔里来了！没有白夜骑士，没有我，谁能阻止他们？那些绝望者只会吃了所有的人，只有我才能救他们。而你却要杀了我！”

“该死的人明明是你，不是我！你为什么不会死，你为什么不去死！”他怨毒地盯着剑士，恶毒的话语就像毒液一样喷射出来，“你为什么要回来，根本没有人需要你回来！”

“我回来是为了完成一件早该完成的事情。”剑士说道，“暴虐，盲信，叛离。这三个怪物活得太久了。”

“至于我为什么没有死，”剑士松开了巨剑，反手将那把匕首拔了出来，他的身体没有留出来一滴血，因为在他心脏的位置赫然是一颗石头做的心脏，“一个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迭倒两次兰度，我教过你。”

剑士笑了出来，听起来冰冷又讥讽。

圣团倒台了，所有住在塔里的人都知道这条消息。如今不同的人都能去祈祷室用石墙传音了。塔里变得乱糟糟的，白兵除了穿着一身盔甲以外也没什么特别的了，到底该听谁的这件事儿塔里的人一直在争论不休。

妈妈团的妈妈们在塔和围墙的空地上挖了一些墓地安葬那些小小的孩子。那些小婴儿大多都不太完整，妈妈们打开了白兵的胃尽可能的找出来更多的部分。很多孩子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塔塔洛斯绞尽脑汁地把她知道的所有的名字都告诉了妈妈们才让那些小小的墓碑不是空的。塔里像妈妈团一样的妈妈们还有很多，萨拉用石墙告诉了所有人制作墓碑的方法。过了几天石墙传来了一个陌生女人为墓碑道谢的传音。

度过混乱的两天之后，妈妈们终于把剑士的的斗篷绣好了。她们终于没有什么什么借口让剑士留下来了。塔塔洛斯亲手把斗篷给剑士系到了肩上，他们都知道分别的时刻到来了，而剑士不会再回来了。妈妈们吻了吻塔塔洛斯的额头，她们留在了塔里把最后一段送别留给了剑士和塔塔洛斯。

他们一路走到了那扇当初被剑士劈开的门前，只是短短的几天，塔塔洛斯感觉自己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以后已经不需要再去走石走廊了，挺直的身体几乎比几天前要要高上三个拳头，让她看起来不再像个小耗子了。可是她这会儿回到了这扇门面前，未知的未来扑面而来，似乎又要把她压倒了。她低下脑袋，不敢去看剑士的离开。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塔塔洛斯说道，“我们不会用剑技，也打不过笃信生物。如果没有你的话，我连二墙都出不去。”

剑士没有回答，事实上自从黑甲死后剑士就没有说过话了，塔塔洛斯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她只是想和剑士再说说话。

“接下来，”塔塔洛斯听到剑士说道，“该你自己打开一扇门了。”

她猛地抬起头，可是眼前除了一扇敞开的大门以外，空无一物。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