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梦

“一直以来我都在无动于衷地去看发生在我面前的那些事，”他若无其事地说着，“到了后来，我觉得我很幸运，因为我能够无所谓地去看一切。”

呼吸，无论何时都要保持优雅的频率，做不到的话就会被惩罚。沉稳地呼吸，然后冷静地去看，吊死在床头干涸的女尸，再凑近一点啊，拉扯着他的手臂将他拖进地狱的阴影之中的男人催促道。他走到他的面前，拽开他捂住双眼的手，掌掴之后再把他推得离死人更近了些，你必须要记住你母亲的脸。在那之后，他唯独忘记了那具女尸的脸庞上最后的神情，那是一种暧昧不清的表现形式，无法从中窥得任何真相。她究竟为何而死？在死前她所嗟叹过的，她不配拥有的幸福究竟与何相关？即使他将母亲最后的面容忘得一干二净，但是在无限延伸的荒诞梦境中他总会生出不应存在的背德回忆：在多数由他孤身一人面对那具尸体的情况下，那位要求他时刻伪造出高雅作态面对一切的严苛男人不存在了，就像是清晨花园里转瞬即逝的薄雾，他只是个过客，他浪费了过量的眼泪——这有违他的人生准则，为此他付出了代价，早于亡妻灵魂登天前便于人世间烟消云散了。整个房间晦暗无比，没有人为他做出说明，但他早就知道盖过天光的沉积物质是他母亲正腐烂的肉体，爬虫，以及空气，它们傲慢地腐蚀了一切，然后以此为契机沾染了整个空间。他的母亲还在那里，摆出一副莫测的神情，她的粉末留在地毯上，垂挂在枝形吊灯上，漂浮在家仆不会留意的古旧家具的最顶层。他的母亲被困住了，她看着他无声地落泪，大抵是求饶，而他只是步履平稳地走了过去，踏散地上堆叠的白骨碎屑，嗅着尸臭和不体面的排泄物的异味主动地走向那具不会扰乱他梦境的尸体。他很平静，即使在梦中，也依旧能够听到自己令人满意的呼吸声。深呼吸和紊乱的喘息是不得体的，开口时必须直视他人，即使面前不过是瘫软的死人躯体，为表示尊重，你也必须睁开眼睛去看她。于是他的父亲掰开了他的眼皮让他流着泪去看母亲还未被蛀空就已经枯槁至极的骇人眼眶，浅淡浑浊的瞳孔，嘴边半垂的半截舌头，他看清了不健康的舌苔颜色，死人的口腔仍在散出令人不适的腥气，他不想再靠近了，否则他会当场呕吐，那是身后抽泣的侍女们所不想看见的景象。他太紧张了，脚趾蜷缩着想要被转过身子逃离这个被死人胀满了的空间，但他仍要调整呼吸的频率，张嘴不雅观，只能够依靠鼻腔，泪水令他思维混乱，深深掐进肩膀之中的、父亲的手指像是放肆生长的藤蔓，巨蟒盘踞其中，欣然吐出毒芯游近他的心脏。最后他实在受不了了，空气变成了将致他于死地的流体，他仍脚踏实地，地毯的纹路组成了最险恶的咒语，一切都漂浮了起来，他伸手捂住了嘴，抽搐不止。最后他躺倒在了死去的母亲的身边，佣人们用最古老的法子为他取来了纸袋。她们说，呼吸、呼吸。这是他唯一无法做到的事，因为他的父亲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即使在这种时候，那双冷酷却又疲累至极的眼眸依旧像是最凶厉的啄木鸟一样依附在他的脊椎之后，它不断地啄食他的骨骸，那是一种持续多年的难解苦痛，时至如今他仍会感受到那种无以言明的视线，停留在虚空之中，一只从死人的脑髓之中生出的多足爬虫，所经之处皆拖过漫长血渍，那会为清扫者带来烦恼，他是这么想着的，头顶是无数张热切而又惶恐的人脸。当他们全都撤去过后，只留下他一人与尸体共处一室了，他毫不惊骇地以成人的身体走向了被封印在时空的帷幕之后未变的母亲。他蹲下去，牵过母亲干瘪的手，用死人的手掌摩挲着她突兀的肿胀腹腔，也许是因为死前的惊厥，她的肚子成为了一个不够圆满的球体，蔓延在她身下的体液和腥血会在葬礼之前被清理干净，人们只想看到被装点得像是素白花卉一样悲惨的孕妇尸体，而非眼下这种破损且肮脏的难看模样。在那个瞬间，他和他父亲产生了共鸣，他们同时想着：她令这个家族蒙羞。就这么怀抱着莫测的恶意，他的手指探向了母亲潮湿的体内，但他忘记了最终从她的身体里面发现了些什么。

一直到最近，他才赶在梦醒之前看清了自己手心之中的异物的原貌：那是一捧污泥。无数次，醒来之后他都会下意识地呕吐，吐出一滩胃液，这不是个好现象，呕吐之后的那一天他都会过得很不顺——这几乎成为了一个征兆。

这不是你第一次杀孕妇了。他叼着烟跟犬饲真昼通话，那一天稍早的时候他又因为诡谲的梦境而吐了一地，至今都没想到去清理呕吐物，一切都太不顺了，他还没有吃过东西，只想要为自己点根烟来醒神，草莓味道的爆珠不合心意，所以他说话语气比平时来得更加不耐烦。犬饲真昼不会回应他，只能够听到他那边传来的爆裂乐声，大概是某个不入流地下酒吧。白川不喜欢出入那种场合，犬饲真昼比他更讨厌，除非为了任务需要。有人试图向他搭讪，话只说了一半就没有声音了，大概是被他不善的眼神给逼走了。光是想到这点，白川的心情就稍有好转，他听见犬饲真昼低声骂了句什么，总之就是那种会让人听见之后皱着眉头走开的粗劣言语，很久之前在他跟踪他去往某个僻静郊区的杀人现场的时候他就听他那么骂过人，原因大概是那位不愿就此受死的苦主挣扎了太久，犬饲真昼骂起人来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反应，并不能够代表他本人的情绪。他只是觉得烦透了，毕竟还要按照任务需求就地掩埋尸体，白川躲在暗处，仔细地拍摄下了全部过程，没过多久他出现在这位杀手的家里，二手电视屏幕上放着那些被他保留下来的、珍贵杀人视频：出售给变态爱好者的话能够卖个好价钱，上交给警方的话能够造成更多的利益。白川笑意盈盈地看着这位表面凶悍的杀手，五秒之后，犬饲真昼冲了上来想扭断他的脖子，而他则正好抽出匕首捅进他的手腕——那是他为他带去的第一个伤口，也是最难忘的那一个——直到现在，犬饲真昼受伤的那只手仍未愈合，做爱的时候白川会不怀好意地去舔那块卸去绷带之后凹凸不平的皮肉，几乎想要再度从中吮吸出鲜血一般，他就是如此执着地爱着他的一切，血液和精液，他执着地想用这一切弄脏他的身体。至于他无可救药的、杀人者所有的灵魂，白川没什么兴趣，他只需要驻足原地旁观就可以了，正和他现在所做的一样——他要求犬饲真昼出任务的时候和他保持联络，好让他听见那些死人发出的惨叫声。亲爱的，我只是想打发时间而已。每一次，光是听见犬饲真昼杀人时弄出的那些声响，嘈杂的人声，刀刃破开人体时极细微的刮擦声，他喉头泄出的轻喘，一切都会让白川兴奋，他总会兴致盎然地挑逗那位浴血而立的凶手，不去想对方会有怎样的反应，他只想让自己感受到暂时的快乐，这就足够了。

犬饲真昼必须一直在地下酒吧等到任务目标结束工作，夜晚很漫长，他一直在喝酒，白川能够听到他吞咽酒液的声音，他甚至为自己也倒了酒，多喝几杯之后他就会不自觉地叼着没点着的香烟让烟嘴在嘴里打转，他在怀念和犬饲真昼接吻时的体验，他总能够记起他不善的眼神，以及他不情愿地扭动着的舌，这会让他想到一些不好的回忆，但无论如何，活人比死人来得更生动些，于是他容忍下去。如果有哪一天你真的让我觉得自己在操一具尸体的话，白川曾经这么对他说过，我保证我会割断你的喉管，我不介意当个奸尸的变态，亲爱的，只要你的脸足够好看，我什么都能接受。

比死人更生动的受害者在预定的时间走出了酒吧，尚属幸运，没有多余的骚扰者，犬饲真昼跟在她身后，白川能够想象出他的神情，那个女孩只要一回头就会发现事态不妙，毕竟他脸上总是那副怨天尤人的神情。拜托，不要把那种怨气带给别人好吗，只给我一个人看可以吗？犬饲真昼置若罔闻，他紧跟着那女孩走在暴雨过后泥泞不堪的街道上，稍晚一些的时候降雨仍会继续，这对杀手来说是件好事，如果想要让任务变得更顺利一些，最好当那女孩走进深巷的时候就开始下雨，潮湿的环境和雨幕会让杀人现场更为混乱，有的受害者甚至会自己滑倒在水坑里，狼狈而又滑稽，犬饲真昼不会为此发笑，但白川会因为破碎不成调的求饶声而放肆地嘲笑那些人类。他信誓旦旦地对犬饲真昼说过，我从未亲手杀过人，我也没有见过太多尸体，所以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鲜事，能够让我畅快地笑出声来的新鲜事不多了，我必须珍惜这宝贵的时刻。死者在哀嚎，赶在喉管被刺穿前一秒，像是要把被斩断的人生之后再也不会发出的声音在这个瞬间倾泻完全，他想象着那张彻底扭曲的面庞，简直就是被疯了的三流画家随便涂脏的画布，不合规范的色彩堆叠，最终扭曲成一个无解的漩涡，藏在他们惨白嘴唇之中的深喉，颤抖不断的倒坠肉瘤，膨胀，纵容冷汗淌向眼窝，如果想要保护听力，杀手最好随身携带降噪耳机，毕竟谁都无从预想人类会以近似发狂的姿态面对自己的死。有的人会手脚并用地爬行，以返祖的体态，弄得手肘和膝盖伤痕累累，验尸官会因此觉得凶手是个虐待狂。犬饲真昼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况，在他杀手生涯的最初阶段他不得不因为任务目标的状态而延长他们死前受难的时间，在那之后，他习得了更多知识也变得老练了很多，他会那些必死的人类带去无从察觉的死，这是一种罕见的天赋，因为这一点，犬饲真昼在业内获得了不错的评价——有太多的杀手因为天生的施虐欲望会把杀人现场弄得惨不忍睹，是那种会被媒体冠以猎奇名义报道的现象，而大多数委托人不希望看见这种事发生——他们喜欢能够低调完成任务的人，精神正常，不会在街头神经质地发笑，也不会因为难以抑制的嗜杀心理而做出高危举动。犬饲真昼很适合为这些不便出面的大人物处理“繁杂事务”，比如说这次雇佣他杀掉某位谎报年龄在夜场打工的未成年少女的那位，只需要一封邮件和一笔汇款，一个不应降生的婴儿和它野心勃勃的母亲就会被从这世上抹消。她太瘦了，尽管还在怀孕初期，但她腹部的凸起已然格外明显，大概与她细瘦的身材有关。只有骨头，骨头支撑起了皮囊，地上被拖长的阴影像极了某种怪物的纤长触角。她营养不良，酗酒严重，没有人觉得她能活到婴儿诞生的那一天，聘请杀手来提前终结她的性命显得多余，她摇摇晃晃地走在犬饲真昼前面，踩着过高的鞋跟，为了避免跌倒她必须扶着墙壁走路，她身上传来的味道会让人误以为她一直都躲在墓穴里过夜，墓土之中掺杂了青蛙的骨头，每一天早晨，她都靠着这些碎骨挖开泥土，然后回归人世。

开始下雨了，与后半夜的预报一样。那女孩在犬饲真昼面前俯身呕吐，他停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无言地看着她，她呕吐的声音很响，像是想把整个胃袋给从身体里剖出来，雨水和从她的齿缝间漫流出来的酒液一同坠落，白川听着她呕吐，你想让她体面地去死吗？没有回答，只有窸窸窣窣的雨声，紧接着，是一个沙哑的女声。很明显，这位喝到酩酊大醉的女受害者认错人了，犬饲真昼听不清她呼喊的那个人名，某某先生，也许是那位想要取她性命的男人，也许是曾给予她承诺的男人，也许是说过要带她脱离险境的男人，但都与犬饲真昼没有关系，只是，在女孩朝着他冲过来搂住他的时候，他的确动摇了。白川监听着正发生的动态，他古怪的笑声回荡在犬饲真昼的耳侧，亲爱的，你真的很有女人缘。一边说着，他仰头喝干了杯中暂存的洋酒，她会对你说爱你的，相信我，你还能对她痛下杀手吗？不仅仅是错乱的告白，犬饲真昼甚至被迫接受了她的吻，那种感觉怪极了，正如白川所料，女孩捧着他的脸神智不清地对他说着人称紊乱的话，她说她真的很爱他，我是因为爱你才会出现在这里的。白川一言不发，印象中他对他说过几乎同样的话，就在杀手想要解决这位出现在自己家里的不速之客的前一秒，他笑着对犬饲真昼告白，我是因为爱着你才会出现在这里的。不过别担心，我没有想过会被你杀掉。他自信极了，完全就是以加害者的姿态迫使他认可这句半吊子情话。那个女孩与他立场相反，所以她话都没说完就被犬饲真昼扭断了脖子。尸体倒了下去，一只迷途的野猫正好经过，它喵喵叫了几声随后就遁入夜色之中不见踪迹了。没有掩盖尸体的必要，这是个犯罪率极高的危险街区，每个晚上都会有人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于此毙命，所以没有人会调查一个怀孕的未成年少女的死因。任务完成，他应该离开了，但白川叫住了他，你把她杀死了。他说这话时的语气仿佛在指责他无端折断了花园里的某只不幸玫瑰，他为自己点上了烟，然后翘着腿去开酒，仅此而已？这是他一贯的说辞，几乎每次他都会这么怂样他——仅此而已？为什么不去想着尝试一些更加有趣的方式？不要浪费人类的死啊，有那么多人终其一生都没有胆量和机遇去杀死同类，你应该珍惜这一点。犬饲真昼没打算理会他，但他没办法立刻终止通讯，他只能被迫听下去。

我想让你为我做一件事。雨势凶猛，犬饲真昼还没有考虑好回家的路线，看起来一时半会他都没办法找到一条可供步行的夜路，下水道里淹出的污水夹杂着被泡烂的生活垃圾，城市正散发着恼人的恶臭。白川笑着对他下令，剖开她的肚子，你能做到吗？

你他妈有病吧。这是那个晚上犬饲真昼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对方早就预想到了这种直截了当的凶恶回应，于是他恬不知耻地继续说了下去，我只是很好奇，死掉的孕妇体内的胎儿的样子，我太好奇了，你会为了我去做的吧？太恶心了，犬饲真昼看着那具尚属完整的尸体，我绝对不会这么做。

“你会为了我那么做的。”白川从餐桌上跳了下来，他突然有了一个绝妙的念头——赶在犬饲真昼回家之前，他要为他准备一个惊喜。但这个惊喜是为了能够满足他心愿的杀手准备的，所以他必须为了他把那个胎儿剖出来，“别忘了我之前对你说过的话，做不到的话……还没等你走到下一个街区，警察就会把你带走。”

犬饲真昼不是一个屠夫，他不擅长解剖人体，他只是掏出折刀剖开了女尸的肚子。事实上，在此之前，他从未在任何人的腹部留下创口，原因很简单，那不会让他们立刻死去——他们甚至能够拖着肠子逃跑。那是会是一个格外凄惨的场面，而在跑出不远的距离之后他们往往会被肠子绊倒，最后因为目睹发生在自己身上这骇人听闻的不幸事件而心脏停跳。那种场面实在不好看，还有的人热衷于伤害内脏让目标受尽折磨再断气，犬饲真昼没有这种癖好，如今他所面临的难题在于无法找对子宫的位置。他并不清楚迷宫一般的人体内里是以怎样的规律排布的，刀刃嵌入了错误的位置，它卡在骨头缝隙之中，一堆滑腻的肠子露了出来，他仍然没有习惯直面被破开的人体，只能努力抑制住呕吐的冲动，用刀锋代替手指在她体内探索着。横亘的骨骼，黏膜，无形的壁垒，白川哼唱着不成调的曲子，在这个最好放弃思考任何事的时刻，犬饲真昼没能够想起那首格外耳熟的乐曲的名字。从最开始他就选错了：不应该从尸体的正面下手。他应该用刀子剖开那女孩的阴道，这会比现在这种将内脏破坏殆尽的行为来得高效很多。感谢这场来势汹汹的夜雨，小巷之中暗极了，好让他无法看清交错破败的碎肉，他勉强从几乎被他刨空的尸体内部找到了那个尚未成型的胎儿，当他用刀子挑动它的时候，它幽黑的双眼正毫无生气地与他对望着，形同两颗被缝进人肉之中的劣质弹珠。

白川兴致勃勃地听着犬饲真昼呕吐的声音，他在翻搅一堆不够新鲜的食材——其实就只是草莓而已。他以不成章法的形式将它们变成了一种饲料似的浆糊，然后再随意地往里面倒入了其他调料——这将会是一个注定失败的造物，但正是因为如此它才配得上今夜的氛围。我需要你把它带回来。白川开口对他说道，沉默，随后则是意料之中的唾骂，我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滚出我家了。犬饲真昼跺了跺脚，身边躺着的那具尸体会让他的雇主大失所望。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只想要立刻摆脱这一切，那个突兀闯进他家门的疯子也好，被雨水冲刷到遍体冰凉的死婴也好。他累极了，但白川还在继续说着那个过分的提议，把它带回来吧，我为你准备好了晚餐，你肯定会喜欢的。犬饲真昼失去了反驳他的力气，反正都做到这一步了，他知道他肯定会这么说的。你还在顾及些什么呢？一贯的轻佻语气，形同炼狱，当犬饲真昼弯下腰把那团死肉放进从巷口翻出来的破损口袋里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了白川不断哼唱着的那首曲子的名称。祝你生日快乐，白川在那个未成形的蛋糕上写上了这行字，靠近边缘的字母看上去格外别扭，像是一群绕在死尸身边乱爬的蚂蚁。浓郁的甜味，刺目的艳粉色，值得被诅咒的庆典仪式。就在犬饲真昼进门的一瞬间，有人急不可耐地夺走了他手中那个沉重的袋子，没有人开灯，只能听到某人走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他牵过他的手，犬饲真昼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酒精味道，他领着他去看那个巨大的蛋糕，歪斜的字母之上淋了过多的糖浆，白川把口袋倒过来，它就这么顺其自然地掉了下去，掉进了胎儿所不能够梦见的、甜美的奶油之中。尚未分化出四肢形状，骨骼仍被埋藏在嫩肉之下，只有那双眼睛，无辜地看着这个将它无端杀死的凶手的眼睛。为了庆祝它的新生，白川用拇指揩下了大团浸透了血浆的奶油然后将手伸到犬饲真昼面前，请享用吧。

他的反应总是比白川慢半拍，不明缘由，也许是对方一开始就做好了要将他杀死的准备，而他却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不想在自己的房子里杀人，犬饲真昼一直都在用这个理由解释一切，我是可以将他杀死的。只不过，不应该在这里。他懒得处理尸体，所以他必须克制自己的杀意，而就是这种想法让他落了下风。他不该质疑白川对他抱有的感情，爱意与杀意等价，亲爱的，如有可能，我当然会毫不迟疑地杀了你。他吻上他的眼睑，舌尖探进去，舔舐着他那颗被冷雨浸透了的眼球，轻柔而又残酷地，像是一条绕着他的裸体游窜的细蛇。一直以来白川都是那么对待他的，匕首或是其他利器，他能够利用一切，在某个感知到杀意的瞬间之前就将它捅进他的身体——在他为了某种莫名情愫迟疑的片刻，他总会早于他一步将他的身体压制住。匕首插进他的手掌将他钉死在餐桌上，犬饲真昼压塌了那个蛋糕，粘腻的糖浆弄脏了的他的后背，就像那个坠落其中的胎儿一样，他被令人难耐的艳俗粉色迷雾包围住了，他仍在试图用他未被束缚住的单手去反抗，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太累了，他的手腕被捉住了，白川低下头去极其殷切地吮吸他的手指。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那些断裂的细骨被犬饲真昼垫在身下，他不再能够想起那双令他作呕的小眼睛了，它的灵魂不复存在。他从孕妇的身体之中剖出的不过是一团不会呼吸的血肉，能够被挤压成任意形状，就像被搅烂的草莓一样。同样的颜色，浆汁，他想起那个女孩临死前给他的吻，一双不够柔嫩的唇，他走神了，在白川试图与他接吻的时候，他想到了别人。居高临下的男人发现了这一点，他懒得为他定罪，折磨犬饲真昼的身体不会为他带来理想的结果，大多数情况下，白川更情愿看着他因为无法抵御的快感在自己面前彻底崩溃的情形，从最开始的时候到现在，他很喜欢他的身体，更多的时候他不会说自己爱上了他，他只是享受和他做爱的过程。非常原始并且单纯的冲动，他就这么冷酷地看着那只被贯穿了的单手之下涌出的鲜血，适量的血液会让性爱变得更为有趣，无论是身体的哪个部位被破坏，流血表现都会让他兴奋异常，他的确没有亲手杀过人，在与他母亲的死尸对峙的梦境中，在那个无人的空间，他顶多不过看见从生母的身下那个行将出世的婴孩的颅顶，稀疏的胎毛，没有血，只有温润的液体，就和他用手指探进犬饲真昼体内翻搅出来的肠液一样，那是一种微妙的即视感，有很多次他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将现实与梦境混淆在了一起。我是在操自己的母亲吗？他突兀地发笑，然后继续挑逗犬饲真昼敏感的肉壁，比起一般人，这具称得上未经人事的身体的反应的确更令他难以忘怀。你在想些什么呢？发问过后他用手遮盖住犬饲真昼的下半张脸，堵住他的喘息和呻吟，叫太大声会被邻居怀疑这里有杀人案件。他毫不在意地去看他那双怒火中烧的眼，湿漉漉的，就和他正不断分泌液体的肠道一样，渴望被插入，渴望被用过激的方式对待，你是想借此忘记些什么吗？没有回答，但至少还能感受到紧密贴合的身躯所传递而来的热度，鲜活的、仍在他之下翕动的肉体，这并不是一种良性反应，他更想要看到濒死者在高潮之前断绝呼吸的凄惨模样，为此，他实验过很多次，用性爱的快感将犬饲真昼逼到神志崩坏的程度，但他依旧没有能够如他所愿那般表现得就像他所爱着的尸身一样，他仍在呼吸，平稳的呼吸频率，这是他终其一生都没能够学会的技巧。呼吸、呼吸，不能够夹杂喘息，即使当你面对着你母亲的尸体，你也依旧优雅地呼吸。如今他想要破坏这种既存的规律，他锲入犬饲真昼体内的性器已然早就探清了被掩藏在最深处的秘境，触碰那个柔嫩的位置，不能够着急，仔细地摸索那块皮肉，让他呻吟，掐住他的脖子，扭转那柄洞穿他掌心的匕首，为他带去更多的痛苦，去感受他湿热的吐息，以及溅湿指尖的脏血。犬饲真昼仰躺在被压扁了的蛋糕之上，婴儿的脑浆在更下面，被磨碎了，成为了无法被复原的碎屑，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最为凄惨也最为真实的人类的末路。一直以来，他都是在以如此悲悯的神态剥夺他人的性命。光是想到这一点就会让白川觉得讽刺至极，真是可悲啊，他吻上他的锁骨然后故作深情地哀叹道，你还会想到那些死人的脸吗？即使他不断地朝他发问，但他仍未为给他回答的机会，毕竟在高潮濒至的这个时刻，犬饲真昼被烧灼的头脑之中什么都不剩下了，死婴的眼睛、突兀的告白、被剖开的腹腔、柔嫩的肠道，他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只能够被迫在失神的瞬间接受对方射进体内的炙热精液，掌心传来的痛感令他表现得更加兴奋，即使不久之前还在互相争斗，如今，他却会被情热驱使着尝试用他的小腿攀上白川的身体，那是一种难以理解的自虐心理，他并不爱他，至少在这个时候，犬饲真昼仍未确定自己心中那种莫名的情愫，让他迟疑过后不愿杀死对方的那种无法被理解的莫名感情，他不愿意用爱来形容，爱理应被刻上某人的墓碑，那是一个神圣的字眼，他不愿意用它来描绘这个肮脏污秽的时刻。

然而当犬饲真昼次日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的脑海中仍是昨天那个混乱异常的场面，他又一次被迫铭记应该被忘却的记忆，没有反抗的必要了，他浑身酸痛，根本无暇思考脑海里翻腾着的琐碎念头。白川坐在餐桌前面等待着，没有胎儿的碎尸，没有难看的劣质蛋糕，草莓爆珠烟的味道和烟雾充满了这个昏暗的房间。窗户尚未被打开，拉开窗帘之后也许他们只会看到室外晦暗的雨幕，这场强降雨将持续很久，警方发现了一具被破坏的女尸，他们想要找到那位变态凶手。一切都被改变了，犬饲真昼没有收到雇主的联络，他平静地拉开椅子坐在白川对面，他看着他抽烟，随后很自然地拿过属于他的烟盒和打火机，烟灰缸旁边摆着装着精致糕点的餐碟，那是白川清晨时分冒雨出去为他买回的早餐。犬饲真昼不愿意去想象厨房里如今的惨状，他相信对方会趁着他离家的时候把一切收拾妥当的。这是他的天赋。造成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的假象，平淡的日常仍将持续，犬饲真昼不会因为他某一天晚上的癫狂作态就把他赶走，他已经被驯化了，再不想去面对任何有可能来临的变故了。所以他只是坐在白川的面前，品尝着他应该在昨晚杀完人之后就吃上的草莓味甜点。我想我应该向你道谢，白川突兀地开口，犬饲真昼没有理他，于是他就自顾自说了下去，为了我一直以来都想要满足的心愿。

“我想我不会再梦见她了。”他双手交叠，凝视着犬饲真昼半垂的眼眸，然而对方并没有抬头，于是他错失了看清白川脸上脆弱神情的机会。

他很想哭泣，而为了压住这种罕有的冲动，他必须深呼吸。他的姿态狼狈极了，即使是在没有人逼迫的现在，他也依旧表现得像是多年前那个在自杀的生母尸体面前因为过呼吸而瘫倒的男孩那样。

呼吸、呼吸。

脆弱的气管，腐朽的肺，舌苔，牙齿。

他捂着嘴发笑，然后站起身来勾过犬饲真昼的脖子，他尝到了对方口腔中正待消融的草莓味冰淇淋的味道。过于甜腻，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但他依旧欣然将那粉红色的甜浆含回自己嘴中，最后他靠在犬饲真昼的肩头开口，向我保证，以后还会让我看到更多有趣的东西。

犬饲真昼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