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一百五十年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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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海遇子依浪游，原是流光似水。（うみみえる、こどもがおよぐ、つなみよる。ながれるひかり、みずににている。）

天魂宫反坐在黑森林中心的一片湖畔，喫茶食饼。此时是下半夜，被投影到天幕的蛾眉月已经在云雾之中落下，陆风从重峦叠嶂的黑檀木中蜿蜒而过，跳进湖心的沙洲。

黑森林里，生长的是大量的黑檀木，高耸入云的树干如同一柄柄柱子，铺开的树冠像肃杀的漆黑大伞。

以前，天魂宫反筹划天魂宫结界时，偶然观测到一颗彗星。本来那颗彗星再接近太阳一两次就会烧光，但是天魂宫反随手将其截停，并且注入了大量魔力。天魂宫反想要造出欃枪之妖，没有为什么，只是想试试。巨量魔力汇集到一块儿，几天就成了灵魂和肉体。于是，迟回诞生了。

迟回天生反骨，在刚愎自用的同时成天盘算着阴谋诡计。天魂宫反也任他乱搞，反正不成气候。不过还是为了压压迟回的反骨，天魂宫反给他分配了种黑檀木的任务，迟回也接了下来，开始老老实实地种树。最终，一大片以黑檀木为主的森林出现了，并被天魂宫反移到了天魂宫内。黑檀木代表着欃枪之妖，因此会吸收迟回的灵魂，让迟回的欲望不至于过于膨胀。直到几个月前，天魂宫反暗中的棋局对手操弄了迟回的灵魂，这才让他的反骨一展无余。

此处，便是马孔多处。从某一天开始突然有一个古板的未知生物（推测是神）居住，过个几百年都不会有什么变化。最近，这里产生了不寻常的变化，所以天魂宫反格外关注这边。之前，他在这里巡查，在那神居住的草篷旁设置了一个隐藏的观测点。为了不打草惊蛇，继续踩点，他选择晚上来这里赏天（？）。活动持续了好多天，但是天魂宫反都没有什么收获，反而他把湖的蓄水量给精确计算了好几遍。

十二月七日，2021年都要过完了。——天魂宫反实际上从2018年就开始忙活了，如果他没有因为几个鬼在灼热地狱搞事而把那几个鬼煮了吃的话，那他也许可以摸鱼到现在。那几个鬼在被天魂宫反煮了吃了之后，虽然又被天魂宫反弄活了，但他们的在油锅地狱受苦的魍魉大哥刑满释放，在听了诉苦后，和天魂宫反结下梁子，开始动用自己的关系网，在各妖怪间散布关于“灼热地狱很弱，能源不拿白不拿”“灼热地狱的天魂宫反拥有自己的结界用来囤积能源”这样的谣言，间接把地狱的所有势力都往天魂宫反身边推，搅得天魂宫反没有几天安宁。更可怕的是，天魂宫反的那位对手，居然穿过了天魂宫结界又回来，在空岛内散布舆论，勾起人、妖、神三派打倒天魂宫反、自己翻身做帝王的野心。天魂宫反猜，马孔多处的这个神，也是这样想的。竞争、畏葸、荣誉，霍布斯说的，是逃不开的。

天魂宫内本来媒体环境一片和谐，这是因为姜愧用能力让大家团结一心。但是当那个舆论被传播开来之后，媒体环境开始出现了乱流。妖怪城市，天魂宫反直接让姜愧去处理舆论；人类城市，天魂宫反则是亲自去了一趟，就穿着他的白色西装，开车到人类行政楼底下，把车停在停车场，直接走进大厅，和一群流着冷汗的从政人类挤了个电梯，直接到最高楼层，走进人类领导人办公室，把一叠厚厚的文件甩到了他的脸上。天魂宫内的人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所以天魂宫反要去亲自教人类。不过另外来说，天魂宫反在棋局中推断出来，那位对手本身也不太擅长应对舆论。

这样想着，树上一阵骚动，成群结队的鸟从林间飞出。但天魂宫反并未看到第一批鸟飞起的时刻，并且，他想把手上的饼塞进嘴里时，却发现自己已经在嚼着一堆饼屑。天魂宫反立刻站起来，躺椅和木几消失不见。溶酶体常驻开放，吞噬一切胆敢靠近他的生物。以他的直觉，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时间删除，这一可能和时停一样有危胁的能力。不过，对于操控时间的对手，除了芙妮娅在生理上让他讨厌之外，都没有对他造成过什么伤害。

天魂宫反隐身隐气，打算去草篷一探究竟。之前他去草篷，里面都空无一人，也不知是那神谨慎还是什么其他的能力在起效。这次，当他透过草篷往里看时，果然也一无所获。天上的云层翻卷着，星星收敛了光芒，这是黎明前的黑暗。打了个哈欠，天魂宫反认为今天必有大事发生，也没回去睡觉。

但又是一回神，天魂宫反只觉疲软，瘫在了地上。顿时，他的身形和气息显现无遗，只听得嗖一声，万箭齐发，天魂宫反在一顺间被扎成了刺猬。不得已，只能弃本身体，从囊泡里拉出一具新身体。溶酶体已经开始吞噬药箭，但是没有更多的箭射来。又是一瞬间，从天突现一巨石，打天魂宫反一个猝不及防，在零点零一秒之后便把被箭射中的身体和新的身体一齐压扁成肉泥。

天魂宫反于惊愕之余，干脆待在一个囊泡中不出来，这才给了他时间来思考。之前那一连串连贯至极的攻击，招招都算准了他的行动轨迹，丝毫不拖泥带水，严丝合缝得可怕。那神究竟是什么神，拥有如此的战斗技巧？

再回想一下细节。时间删除？还附赠预测？敢情你这完全是偷来的能力呗。

经过一番论证，天魂宫反大概推测出了：时删必有，至于预知，是墓志铭，还是败者食尘，目前也无关紧要。反正不可能是天堂制造。这样思考后，他从另一个囊泡中拉出一个分身，先试图到马孔多处建立载体，然后再把分身收回。这样子，只要他在这个囊泡中再建立一个载体，就可以有一个固定摄像头观察外部了。虽然天魂宫反不能跨次元操控载体，但有一个固定方位的摄像头总比盲人摸象要靠谱。

于是立刻这样做，分身回到马孔多处。但刚出来，又是药箭齐发，立刻把天魂宫反放倒在地，无法催动任何魔力。在囊泡中的天魂宫反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拉出溶酶体把分身裹起来，让溶酶体吞噬除光和空气外的万物，再把分身盲送进了马孔多处。这次，有了效果。载体被成功放置，以防万一，天魂宫反把载体传来的画面和分身看到的画面进行对比，小心翼翼地行进。

载体正对着的是湖，从独居山上流出的深林河静静地流淌着，给湖源源不断地注入活水，又向远处延伸。因为森林的保温作用，夜晚的湖畔不算太冷。既然分身还存活着，那干脆移动一下摄像头。现在对准了分身所站的位置，是吃了一切光的黑体。分身移走，正对着那草蓬。没有任何异动。

突然，又是下意识地，天魂宫反本体从囊泡里感觉到分身旁有异动。迅速扩大溶酶体至最大体积，黑暗笼罩了载体，但天魂宫反清楚地感觉到，那神并未被吞噬。

但又是下一刻，视野突然恢复，画面中赫然乍见红色的不规则条纹，吓得天魂宫反一激灵，往后一跳，把溶酶体收了。又在下一个瞬间，第四个分身也被清除。天魂宫反在不知不觉间被拿下了四个人头，而画面仍被红色不规则条纹霸占着，比浑身溃烂的丧尸还要瘆人。

天魂宫反只得造出第五个分身，用溶酶体严严实实地包裹着。既然在分身出来的时候时间能够被迅速删除，而且对手能够在时删的这几秒（已推算出来）中以大字板准确挡住无形的载体的视野，那如果不是精密度极高的话，就是败者食尘之类的读档了。经过一遍又一遍的读档，最终试出载体的位置，并且准确掌握自己的行动轨迹和心理变化。哼，这不是个位数周目了，至少得来个上万周目，像TAS速通或打多倍子弹LNN一样不停SL，才能记住天魂宫反这么海量的行动模式。真是可惜了，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不能进行领域战斗。

第五个分身进入马孔多处，首先把那块瘆人的大字板扬了，天魂宫反重新获得了视野。仍无任何变化，那个古板的神还是很好地隐藏了身影。分身目前用溶酶体吞噬一切，光和空气都不放过。这就是绝对安全的环境。天魂宫反和纯子一样，在溶酶体外造了空气盾，不过是为了防止溶酶体造成气压差把空气全都吸走。

把载体升到空中，现在视野被全打开了。那么，SL的标志，或是触发条件是什么？首先，根据天魂宫反的行动速度，那神要么是以快他几百倍的速度思考或移动（否则以这寥寥几秒的时删，墓志铭也没法救），要么就是太过熟练。这已经清楚了。若是前者，那只能等二人有其一厌倦了，战斗才能结束，否则谁也奈何不了对方。若是后者，那么那神的反应速度绝对不会比天魂宫反更快，那么就容易被天魂宫反出乎意料地杀死。他不会冒这个险，进行手动SL。那么他就是自动读档了，在被天魂宫反杀死的一瞬间，能力发动，回到存档点。

溶酶体再次开到最大，分身浮在原地，时删并未发生，看来是那神也在静观其变。但是，天魂宫反随即试探了一下那神——第六个分身，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站在草篷边上，——很快就发生了时删，分身被灭。看来那神不是静观其变，是除了SL和时删外什么都不会了。天魂宫反拥有极高的识人素养，这和《灵魂学》一书对他的折磨脱不开干系。好，现在关于读档规律已经有99.9%的确定性了，那么就是存档规律了。

天魂宫反在囊泡中，生成一张桌子和一份纸笔，列下了一个清单：月升、月落，星明，星暗。同时，天魂宫结界内的相应现象被操控发生。毕竟这整个天穹都只是一片荧幕。天魂宫反一边写一边划，一边操控绝对防御的分身改变附近的环境，一边注视着屏幕，察看异动。同一时间，第七个分身毫无防备地突然现身，被莫名其妙干掉；第八个朝另一个方位走，被干掉；第九个，第十个……

“你现在一定很慌吧，怕自动存档突然被触发。”天魂宫反已写下四五十个现象，从不明显到明显递增。第四十个分身又站在草蓬边，这是在开始试根后的第一次重复。时间跳跃了四次。对方用了整整四次时删才干掉这个分身。而就在刚刚，在四个不同的位置，天魂宫反连续经历了二十七次时删。

“你已经被重置了呢。”天魂宫反像把胜利揽在身旁，用酒斟把对手酌了一样，用笔尖指着列表，往上回溯了四位——日出。把这一条目用线框了十圈，天魂宫结界内再次日出，然后恢复了黎明前的黑暗。“叫你自动存档，你的档被我刷没了。”天魂宫反丢下笔，拿起纸，把它慢条斯理地撕成碎片。“我敬你是个意志坚定的劲敌，数万次回档，每次都默默练习二十三多小时，在最后这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内，把愈发熟练的战斗技巧用在我身上。你甚至可以把我逼慌张。这样算来，你可能和我战斗了一百五十年以上呢，真令我肃然起敬。——嘛，你的生存意义，也到此为止了。真是遗憾啊。”天魂宫反戏谑地揶揄着。

天魂宫结界内，开始不断地日出，日没。天魂宫反本体也到了马孔多处，面对频闪的湖面深吸一口清香的空气。动物们惊慌失措，森林里充满了骚动，时刻都要剧变。

前四个分身是初见杀兼初探。天魂宫反在召唤出第五个分身时推测那神一直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并在新的分身出现后读档，利用长长的准备时间在那分身将出现的位置提前布下一次性陷阱。正因此草蓬边的陷阱早在第二个分身出现时便已用完，故在第六个分身及最后一个分身又站在草边时，那神因为自己不会设计能重复利用的陷阱，所以只能通过连续时删去灭掉分身。

如此一来，天魂宫反也就更加确定了，这神就是只会死板执行同一条件语句的单纯神。在天魂宫反试根时，那神慌张，又因不会演戏，所以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读档，在每个分身会出现的地方都布下陷阱。如果他偶尔用时删灭几个分身，那么等到他的存档被更新，无法利用几秒的时间布置新的陷阱时，他迫不得已使用时删，也不会如此突兀。简而言之，这神在外来的冲击之下无法适应变化，从而导致自己的末日。

第五个分身消散，溶酶体回收。

天魂宫反本也做好最坏的打算，承认这是一场滑铁卢，然后与这神死磕到底。但奈何这神实在是太蠢了，反倒更助长了天魂宫反的气焰。

湖水忽明忽暗，湖心的沙洲忽暗忽明，就好像光从砂砾间流出，跃入湖中，随水流走一样。天上，成群不成队的飞禽慌乱地彷徨着，渐飞渐远。没有时删发生。天魂宫反面朝烁目的太阳，踌躇满志，右手一扬，那草蓬被连根拔起，又被扔到了一棵参天大树上。这一片的树，都是迟回种下的第一棵树的后代。

把双手插进衣兜，天魂宫反闭上双眼，感受风的流向。然后睁开眼，把溶酶体往身后打，同时转过身。他看到一个男性神明，比他矮两个头，五官甚是清秀，以不屑的眼神盯着他。白色短发，天蓝白纯色短袖（和天魂宫反夏装同样款式），深蓝白短裤，纯白革履。双手亦插在裤兜里，与天魂宫反颇为神似。这位神明笔挺地站着，口型似乎可以拼出“哉至甚幸”四字。还未等他出声，溶酶体便取代了他的方位。天魂宫反在这一瞬间，只觉时间被无限拉长，仿佛有一千四百亿年在这一瞬间滑过。当神化作飞灰消散在天间时，真正的日光破晓而出。

飓风是从早上开始的。一开始，它只是阵阵微风，但随后，它推倒了草蓬，拔出了树根，把湖水和着沙卷到了天上。风持续了半天，整个马孔多处化作一片废墟，无数飞禽葬身于此，其中尤以灰鹦鹉居多。永远的永远，这荒唐的一切将不会重复，因为贯穿时间之物将不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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