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月十九日，五级城区，黑街。

抱歉忘了这是哪一年了，毕竟平日里确实没什么人关心这个。

今天清早的天气很好，化工废气只能勉强遮住天空一角，是个令人愉悦的清爽早晨。

打扫，开门，擦杯子，从旁边的矮柜里抽出一本书，然后瘫在吧台后的躺椅上，一气呵成。

啊~~~人生真是美好呢。

正当王某人享受着自己的美好生活时，门外很快就走进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披着黑色的风衣，里面系着领带穿着衬衣，打扮的像是个上门推销的保险员工。

来人一进门就轻车熟路地走到了吧台边上：

“最便宜的啤酒来一杯，店里其他人呢？”

王五把盖在脸上的书掀起一角，余光扫了来者一眼：

“门外的招牌写的是咖啡馆吧。”

“是。”

“……”

在试图依靠直视让客人放弃这个选项无果后，王五终究还是起来了：

“您的啤酒，慢点喝。”

“劳驾。”

客人就这么一口一口开始慢慢地喝了起来，在没有其他人的空旷酒馆（？）里小口啜饮了一半后，把酒杯放回了桌面上，犹犹豫豫地看向四周，似乎想要找个话题开头：

“啊……对了，店里那几个小子呢？”

“出外勤去了。”

“哦，嗯……最近生意怎么样？”

“希尔顿，你要是实在没话说就喝你的酒。”

“好，好……这里可以吸烟吧？”

“请便。”

希尔顿•霍华德，五级城区重缉组组长之一。

希尔顿从怀里摸出来一件放在这个时代堪称稀世古董的东西——一个黄铜的手工卷烟器，随后又陆陆续续摸出来了烟叶袋和纸张，开始慢慢悠悠地卷起来。

说起来这玩意还是他在王五这里买到的，花了五十。

烟草，这种用来消遣放松的具有成瘾性的产品，在这个世界里早就被几家烟草集团联手垄断了。事实上，绝大多数人可能压根不知道烟叶是从哪来的，更别提用这玩意自己慢慢悠悠地卷一支香烟了。

足够先进的科技使得他们成功地把相关成分进行分离提粹，制成了各式各样“更为安全、更加过瘾”的香烟，哦，还有电子烟，还有供给机械结构的相关成分提取剂……

思绪在烟雾缭绕中渐渐飞远，之前压在希尔顿身上的无形压力似乎也悄然飞逝。

看着希尔顿往吧台上抖落烟灰的动作越来越无拘无束，王五眉头微微跳动。

不能让这家伙继续沉思了，想说什么说什么，说完了给我立刻滚蛋。

“现在能说说你到底想来干什么了吗？”

“咳，当然，稍等我抽完这根。”

希尔顿一口燃尽了剩下半支，烟头随手丢在地板上，又抓起啤酒喝了一大口，长吐一口气后整理好了自己的思绪：

“五级城区要乱起来了。”

“五级城区什么时候不乱过？”

“这次可能比上一次鼠王换新的规模要大上好几倍。”

“你这又是找哪个九流情报贩子买的假消息？”

“你知道的，我们的警力在面对这些情况时难免会有些不足……”

“有什么时候足过吗。”

随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对话，希尔顿越发进入了状态，语速越来越快，但依然清晰冷静：

“下水道我们一直插不进去，但是现在那四个应该都在休养生息的阶段，新王确实厉害，同时和三位开战，然后一举上位。但就算是他，现在同样损失惨重，所以下水道反倒可能会安分一点。”

“除了下水道之外，整个五级城区有多大你也是知道的。就算是走安全部重缉组的专用高速悬浮车道也没法很快支援一些地方，更何况直接穿过中心区还得给那群狗娘养的提前三到五天交一份报告……”

提到自己的上司们，希尔顿一边把吧台桌面锤得震声作响一边痛骂，烟灰都飞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设计的夜之城城区规划布局？环形分城区就算了，还不准随便走直线，老子想要支援那头的分部还得绕道……”

“问题可能更在于，中部城区不会派出增援吧。如果中部城区愿意的话，他们可以很快到达每个城区。辐射性的，那种。”

王五比划着出从中间射出的一个个箭头，指向圆环的每个方向。

“呵，那群老爷会管这个？就连我们都是靠自己才能维持生活，重缉组的经费是敲诈本地财政部的，财政部的钱不是贪污的黑钱就是从各个关口审查违禁物的那里刮来的。”

希尔顿扯开自己的领带，酒精和兴奋劲头一过，刚刚的猛锤桌面疼的他现在面红耳赤。

“总而言之，上头靠不住，他们不管我们是死是活。但是五级城区接下来肯定要发生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的多。”

发泄一通后，希尔顿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一手扶着酒杯，双眼直视着王五：

“五级城区，警方目前的治安覆盖率只有11.7%，如果把人手分散出去，那么可以达到19.6%，这是我们的极限。”

“这一任的局长确实雄才伟略。”

王五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在托德·萨布雷尔到来之前，上一任勉勉强强能达到这个数字的零头。

再上一任，哈，那家伙自己手底下养着六个小型帮派，还有一家待遇极低的剥削工厂。

而这一任局长，以及他手下的这群人，至少维护住了五级城区最后的那一点，脆弱，不堪一击，甚至可以说有点可笑的治安。

他们甚至把安全系统的监管覆盖率提到了9.7%，仅凭这一项功绩，就足够称得上比百分之八十的议员强了。

“除此之外的地方，黑帮，工厂，无人的荒郊，废弃的厂房，还有那群有钱人圈起来养着私兵的地盘，以及各种各样的犯罪，走私犯，小偷，杀手……听说还有人在传播邪教，呵呵。”

沉默半晌。

“那些地方依然有人需要我们保护。”

最终，希尔顿重重地吐出了这句话。

王五明白眼前这个家伙到底有多无奈，自从他们来到五级城区后，几乎就没有收获过一个好消息。

招募到的人手全是黑帮和集团的线人，警方对本地势力一概不知，根本没办法展开任何行动。

没有钱没有军备武器，甚至有的黑帮高层用的都是三级城区流出的制式军用枪械，而这群警察一开始甚至做不到人手一把枪。

但他们确实成功在这片不属于他们的地区里站稳了，罪恶滋生的地盘理论上是长不出治安稳定的白花的——因此他们也不得不妥协。

身为警方要和黑帮谈判打交道，从集团口中咬下一块肉来填饱肚子，又或者是培养自己的线人，用黑帮的手段去制衡他们……诸如此类。

治安覆盖率只有11.7%？这个数字，王五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可从来没听说过谁能做到。

“王五，我不担心那群混蛋玩意，我会收拾他们的。但是黑街，这地方我不能带着我的人来。”

这是一条规矩，凡是在这附近讨口子的都知道。

一整片巨大而又特殊的街区，相比其他地方或是拥挤逼仄的楼房，或是工厂、仓库，店铺等等不同，在这里只有一家又一家特殊的店面。

事实上，希尔顿这么久了也没搞明白黑街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占据了这里的，到底在干什么。

没有人能告诉他这些问题的答案，即使是盘踞在当地时间最长、消息最灵通的情报掮客，也对黑街讳莫如深。

在确认了所有试图进去偷盗或者打探消息的人都再也没有出来之后，希尔顿决定自己冒险一次，试着亲自进入。

于是，他成功进入了这家挂着猫屋咖啡馆实质上却是个酒吧性质的奇异店铺内。

经过了漫长的厚着脸皮和王五搭话后，至少两人现在算得上是朋友关系了……大概吧？

希尔顿心里有些没底，无论是对于黑街还是对于王五，他都没什么深入的了解，只是直觉告诉他，王五或许可以帮得上忙。

“好好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黑街不会有事的，这地方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是这个死气沉沉的样子。”

王五叹了口气，面带嫌弃地挥了挥手，希尔顿凑得太近了，烟味都飘到吧台这边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呋——”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希尔顿好像突然有了什么有力的担保一样，坐回椅子上重新抽出一根卷烟点燃。

“喝完了给我滚蛋。”

“不急，不急，今天也没什么公务。”

用卷烟下酒，一杯底的啤酒愣是让希尔顿喝了五六分钟，临走之时，右手手背拂过吧台的电子付款界面，镶嵌在皮肤下芯片完成了支付。

“我一直想不明白你这地方怎么会有电子账户的支付接收端口的。”

“等等，签个字。”

“签字？”

希尔顿狐疑地回头，发现光幕上多出来了一片签名区域。

“什么时候买杯啤酒还要签字了。”

“签完快点滚蛋。”

目送着希尔顿走出店门，王五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了一张用奇异文字写成的契约书，末尾用钢笔字体签署着希尔顿的名字。

“谢谢惠顾，祝您今日愉快。”

伴随着王五慵懒的送客嗓音，希尔顿走出了这家砖木结构的建筑，穿过大街，骑上自己的浮空摩托飞艇。

引擎低鸣升空，蓝色尾焰划过这片格格不入的黑街，驶向了金属机械与霓虹的赛博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