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与风》

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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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轴2136-2144年，叶泊声（8-17）

全文1.6w字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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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轴2136-2144年，叶泊声（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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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我是在数学兴趣课上认识她的。

　　其实，我早就注意到她了，不过三年级快结束的时候，我们才说上话。兴趣课是三年级上学期开始的时候选的，我喜欢数学，而且数学兴趣课正好是江老师上的，我平时就很喜欢他的课，他对我也很好。还有几个同班同学也选了这节兴趣课，我们就坐在一起，一边听课一边和江老师玩。

　　数学兴趣课的氛围很轻松，而且快放学了，大家都放开了上课，一点都不拘谨，除了有几个小朋友看上去没精打采的，她就是其中之一。江老师上课会给我们介绍一些很有意思的题目，但是不要求我们写，就和我们讲讲，但她经常会抄下来做，好像题目本身比兴趣课还要有趣。有些题真的很难，我在初中的练习册上看到过，不知道她会不会做，但她一直在写，真的好厉害啊。

　　她边上好像坐着她的同班同学，有几个上课很认真，她会和他们聊聊老师上课讲了什么，有些在做别的事：他们会问她要那天的作业去抄，她居然就把作业给他们了。

　　有一天上兴趣课的时候，她举手问老师问题，老师叫她名字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她就是叶泊声。

　　我虽然在班级里人缘还不错，但是不太敢找年级里的人玩。去办公室的时候，经常能听到老师们在聊她，有时候是在夸她学习很好、很聪明，有时候又会抱怨她纪律不好，听说她还上课偷偷看手机被老师抓了，我还以为她是很调皮的人。

　　那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年级里面举行了数学知识竞赛，我拿了第一名。江老师说他那一周的兴趣课上想稍微讲一讲知识竞赛里的题，我刚到教室的时候，发现她在等我。

　　她问我：“第20题我不会做，听说你拿了第一名，你那道题对了吗？”

　　她的语气有点凶——不过我们俩熟起来之后，我就慢慢习惯了——我有些不敢摇头，但只能说：“对不起……待会儿听江老师讲吧？”

　　她好像有些失望——其实后来我问起来的时候，她解释说她只是还在想那道题目，所以有些心不在焉而已——她一直在看她的那张竞赛卷：“好的，还是谢谢你。可以坐你边上吗？这边比较靠前。”

　　“我边上正好没有人，当然可以！”

　　我们坐下来的时候，离上课还有一点时间。她什么也不说，翻出一本书看了起来，那本书很厚，全是字，书页黄黄的。书里面有一张书签，上面印着的好像是一座图书馆的照片，书签最顶上是一个圆形的图案。我在爸爸的水杯上也看到过那个图案，那个是致行大学的校徽。我凑过去：“致行大学发的书签？”

　　她把书合上放回书包里，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好像有点紧张：“怎么看出来的？”

　　“那张书签上有致行大学的校徽！那上面印的就是致行大学的图书馆吗？爸爸说如果暑假有时间的话，会带我去致行大学的校园里去玩！”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你父亲是为致行大学工作的吗？”

　　我摇摇头，不过想了想，又点点头。我压低声音对她解释：“他年轻的时候，确实在致行大学工作过。你猜他现在为什么来自治区了呢？”

　　教室的门突然开了，她被吓了一跳。那是其他班的同学，我不认识，他们聊着天进来了，然后直接坐到教室的最后面。我想和她继续说下去，但她还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同学。那天回去之后，我被妈妈说了一顿，现在想想，爸爸的地位在第二科学院里很重要，我在教室里谈起来，确实不太妥当。叶泊声就比我谨慎多了。到现在，妈妈已经带我从自治区离开了，我也不知道她的父母，或者他们其中的一方，为何带着她来到那个地方。他们又在自治区做着什么样的工作呢？我说我要离开的时候，她好像一点也不惊讶。“习惯了。”她这样说，“我会在这里待很长时间，肯定会看到更多人转学走掉的。”

　　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几次和我讲她家里的事情。

　　等确认那几个同学没有往这边注意过来的意思，她才把头转回来。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书又重新打开，但把书签藏到了最后：“……你姓许？”

　　“是呀！”我回答。

　　她好像还想问些什么，不过这时候老师正好进来了。

　　“今天你们俩坐在一起呀。”江老师走上讲台，看到她的时候，有些意外。

　　她对他点点头：“我们老师说她比我高了3分，所以我还以为她把那道题做出来了。”

　　那节课，她和平时一样，低着头写着题，除了偶尔聊聊上课的内容，没怎么和我说话——不过有机会坐在她身边，我才发现，原来她一直低着头，不只是在做题，还在桌肚下偷偷看书呢。坐在讲台前都这么嚣张。

　　这便是我们俩的初见了。

　　二

　　那之后不久就是暑假了，爸爸的工作很忙，不过他的上司听说他有安排带女儿出去玩，还是给他放了假。真是个好人。

　　原本爸爸是打算暑假一开始就带我回国玩的，但他的上司那时正好有事情要从第二科学院离开一段时间，所以他七月十几号的时候才拿到请假的单子。

　　那天爸爸带我在校园里散步的时候，被学校里的大学生认出来了。他对爸爸打了招呼，两个人一起聊了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

　　“其实，最近正好为了写论文，有在读您的研究。”他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您之后有没有时间……”

　　“没事，我可以自己在附近逛一会儿，待会儿再来找爸爸！”

　　就这样，我去了附近的图书馆，他们去了边上的咖啡馆，爸爸说结束了就告诉我，让我在图书馆等着他。

　　我去看过书架，基本都是看不懂的书，所以我就挑了个位置，坐下来写作业了。刚进去的时候觉得还好，在里面坐了一段时间，就感觉有点冷了。我想，大概活动活动能稍微觉得暖和一点，而且我才逛了半层楼都不到，应该能在其它地方看到些比较有趣的东西！

　　导航牌说三楼有小说，我稍微翻了一下，有几本书名很好听，说不定可以看看呢。

　　到了三楼的时候，我发现书架间坐着一个人，好像和我差不多大。

　　是叶泊声。

　　她没有穿校服，所以我一瞬间还有些认不出来她。但当她习惯性去撩她不长不短又有些散乱的头发的时候，我马上就意识到，她也在这里。

　　她抬起头来。她的瞳孔和其他人都不太一样，是方形的，所以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我就跑到她身边。

　　“叶泊声！”

　　她没从地上起来，书还放在膝盖上，有些困惑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才好像恍然大悟：“……是你啊。没穿校服，我没认出来。你怎么也在这里？……啊，想起来了，你说你爸爸暑假会带你来玩来着。”

　　“嗯，他现在正在和这里的学生聊天，我就来图书馆自己逛逛。你呢？”

　　“带我来的人有事，我白天一般就自己行动。我有时就会来图书馆看书。你穿的好少啊，在图书馆里会冷的。”

　　我搓了搓胳膊，确实；我又看了看她，她穿了一件灰紫色的外套。

　　“叶泊声，我可以坐你边上吗？”

　　“好啊。”

　　“你在看什么书？”

　　她把书合起来，给我看封面。

　　我读出来：“《街角的钢琴》，作者，浅野喋……”

　　“嗯。”她把书又摊开来，不说话，然后过了几秒，又翻过一页。

　　我有点惊讶：“诶，这个人是我爸爸的上司……”

　　“嗯，就是她。”

　　“咦？”

　　她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和叶泊声相处的两年不到的时间里，经常会有这种情况。不知道是我太迟钝，还是她真的太聪明了呢？

　　“你冷的话，咱们去外面逛一会儿再回来吧。”她又把书翻过一页。

　　“但我已经和爸爸说好了，在这里等他……”

　　“带手机了吗？他要来接你的时候，会告诉你的吧？”

　　“就算这么说……”

　　“我知道这里路怎么走，我基本都逛过一遍了，就在这附近走走肯定是没问题的。”

　　我还是有些为难：“叶泊声……算了吧？”

　　叶泊声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下去，耸了耸肩。她突然站了起来，把我吓了一跳，随后她把她那件灰紫色的外套脱下来递给我：“那你先套着吧，反正我现在不冷，可以先借给你。”

　　“这怎么行！”我赶紧对她摆摆手。

　　“我正好想出去买点吃的，反正也不需要穿外套了。”她把书也先放回架子上，“要是你爸爸在这期间来接你了，我还没回来，你就把我外套放地上好了。”

　　“诶？！”

　　我还没来得及把衣服还给她，她就先走了。

　　真不知道怎么办。我拿着她那件衣服，实在是太冷了，就先把它披在身上，等她回来。

　　好在她很快就回来了。她手上拿了两袋面包，胳肢窝里还夹着一瓶红茶。她看到我，朝我走过来：“你还在啊。”

　　我看着她抱着一堆吃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图书馆里可以带吃的东西吗……”

　　“不知道。我看有人也会带零食来自习，反正我也不会把图书馆弄脏，也没人管过我。”

　　“对了，你的衣服——”

　　“我刚从外面回来，还有点热，暂时用不着。”她把那本小说又拿出来，坐下来继续看，她拆开一袋面包，又把其它的东西放到地上，吃了起来，“好像买多了，你要吗？”

　　“不用了，谢谢你……”

　　“也行，反正我吃得掉。”

　　叶泊声特别喜欢说“反正”。“反正我上课都听懂了”，“反正老师不管”，“反正我做得到”，“反正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儿”……

　　很奇怪，就算如此，我不会觉得她是不正经的人。

　　“对了，你手上那个，是环戴式的手机吗？”我早就注意到她手腕上那个黑色的装置了，比普通的手环要宽出很多，我以前还没有见过。

　　“你说这个？是的。机身是用可塑性的材料做的，所以既可以展开成普通手机的样子——”她给我演示了一下，“又可以这样把它掰成环装，戴在手上。超级方便。”

　　“好厉害……”

　　“好像是今年一月的时候才上市的。说实在，新的东西就是还有很大提升空间，它的续航能力真不怎么样呢。”

　　“这样吗？”

　　叶泊声想的东西真多。

　　“这本书好看吗？”我问她。

　　“还凑合。你想看书的话，我觉得你会喜欢这本。”她把手往身后一伸，仰着头看着书架，从上面拿了一本下来递给我，“写的是一个会读心的高中生的故事，要看看吗？”

　　“谢谢！”我把书接过来，封面的底色是白色的，上面用淡淡的色彩和线条画着一座花园。

　　“有几段我还挺喜欢的。”

　　我应了她一声，不过还是在意着她手上那本书：“叶泊声，你那本写的是什么呀？”

　　“不知道，读不懂。”

　　“故事很复杂吗？”

　　结果她摇了头：“不知道，反正感觉不像小说。”

　　我本来想问她，既然读不懂，为什么还要继续去读？她看上去读得很专注，也许读课外书也不一定是有兴趣才读的？

　　哦，对了，她推荐的书真的很好看。

　　三

　　刚上四年级的时候，学校里转走了很多人，老师就把我和她的班级合成一个班了，我们也有更多时间在一起。刚开学的时候，还真很好奇，她平时上课是什么样呢？

　　结果刚开学没多久，她上课看手机又被抓了。

　　吃午饭的时候，我坐到她边上：“怎么上课又开小差呀。”

　　“反正老师不管。”她嘴里还塞着食物。

　　“你在手机上看什么？”

　　她叹口气：“我没在玩。”

　　她听起来不高兴，我就没有继续问了，给了她一片苹果。

　　原来她也会闹别扭。放学之后，我翻她的动态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是她爸爸一天都没有回她消息，她很难过。

　　然后，那天应该是四年级下学期，三月份的一天。

　　我记得那天有点冷，我忘加衣服了，第二天就感了冒，爸爸妈妈给我请了假。叶泊声那天就穿了很多，但是她戴着口罩，一直在咳嗽。

　　下课之后我去问她：“感冒了？”

　　她好像想说些什么，但嗓子哑掉了，费劲地咳嗽了几声，然后把头转过去。

　　看来感冒真的很重……

　　等不咳嗽了，她点开桌面屏，对我输了几行话：“抱歉，昨天淋了雨，着凉了，不能说话。有什么事情吗？”

　　“那个，你看起来好难受，需不需要我和老师说，送你去医务室……”

　　结果我还没说完，她就一个劲地摇头。

　　“医务室老师会告诉我父母的，我不想早退。”

　　“回家休息不好吗？”

　　她又开始咳嗽。她把桌面屏关掉，突然站起来，似乎说了点什么，但我没听出来。

　　等她跑出教室，我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去倒杯水”。

　　爸爸妈妈总是和我说，身体很重要，如果不舒服了，一定要好好休息。我想告诉老师叶泊声不舒服，但怕她生气。

　　她为什么不想回去呢？

　　四

　　五年级的时候，叶泊声突然变得很安静，总是盯着她的书和作业发呆，也不经常找我玩。但是，每次我去找她的时候，她都很认真地听我说话，所以我知道我们还是朋友。

　　我回去和爸爸说起这件事，他说让我不要担心她，只要我待在她身边，过段时间会好的。

　　但是，五年级的第一学期，爸爸的工作变得很忙，而且我也要上初中了，他就想让妈妈带着我先回国去。

　　叶泊声依旧每天看起来不开心。

　　“有吗？”学期最后一天的时候，她听我这么说，竟然笑了，“我挺好的。倒是你，回去之后，要好好适应国内的生活啊，听说那边学校里上的课和这边不太一样。”

　　回国之后，我发现确实是这样。叶泊声她说得没错。

　　国内的学校上的东西很简单，但是并不有趣。我很想念江老师的数学课，想念随时可以进去的实验室和画室，想念有叶泊声这样的同学在语文课上和老师顶嘴，说一些我听都没听过的作家的知识。回国之后，班上还碰巧有以前在自治区的同班同学。“其实有趣的人还是很多的，只是大家都不太会主动去说，多聊聊就好啦——对了，我转学之前，看你和隔壁班那个叶泊声走得很近嘛。”

　　“嗯，后来转学的人太多了，我们俩的班合并成一个了。”

　　“总是听到隔壁班的同学和老师说她的事情，我也好想和她做朋友啊，她看上去有点凶，但一定是很有趣的人吧。”

　　她真的是值得做朋友的人。

　　记得自治区那边也有小学升初中的毕业考，不知道那边什么时候开始复习考试呢？我晚上做完复习作业之后，会翻翻她的个人空间，或者我们以前和最近的聊天记录。好多我看得懂看不懂的书籍摘抄，好多奇奇怪怪的碎碎念。

　　“怎么你凌晨还发动态啊？”

　　“反正不困。对了，江老师发了一份很有意思的数学ppt，你要吗？”

　　“太谢谢你了！”

　　她把那份ppt发来了，但我暂时没有那个心思看。我翻到我们刚认识一个多月的时候，在致行大学的图书馆，她发给我的摘抄。我记得那本书的封面上画着一座花园，讲的是一个有一点悲伤的故事，那是我们一起看的第一本书。

　　“叶泊声，那本《街角的钢琴》，你后来看完了吗？”

　　“以后吧。等我哪天读懂了，就给你扫一点我喜欢的句子。”

　　五

　　“没人和我说自治区这边也有初中会搞军训啊，真离谱。”那个女孩把空矿泉水瓶拍扁，然后往垃圾桶里一掼。她擦着脖子上的汗，不短不长的头发也被打湿，黏在她的脸上和额头上，显得更乱了。

　　那是我能记得的，她在开学第一天时说的第一句话。

　　“自治区里真的有军队吗？”休息时间还多，我就走过去和她搭话。

　　她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那双方形瞳孔的眼睛显露在我面前，让我也有些吃惊。

　　她说：“不可能有的。这些人可能是当过武装行政员，更大可能只是学校里的老师，穿了个像模像样的制服而已。”

　　“武装行政员？”

　　“和国内说的武警差不多是一个东西。……你是新来自治区的吗？”

　　“嗯，我叫黄哲安，父母双方都是来搞科学研究的。”

　　“我的父母也是一起来自治区的，他们很早就来了，那时我应该才两岁左右吧。”

　　“那你叫什么？”

　　“叶泊声。”

　　我就记下了，她叫叶泊声。

　　她看起来并不想来军训，但训练的过程中，竟也很认真地做，还被教官（其实后来就知道了，他确实是学校的老师）单独表扬了。怪人。

　　午休的时候，我早早把饭解决了，想着操场上没有人，正好可以散会儿步。那个时候的我在想，我从原来的地方来到自治区，原以为这边学校里大多数人都会是有趣的，没想到一个样，那么无聊的话题都能在吃饭的时候聊来聊去。现在回头看看，还是自己太自以为多高深，低调的天才实在太多了。

　　我到操场上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她。

　　但她看了我一眼就走了，继续绕着操场散步。我也沿着她的反方向慢慢地走，留意她的路径。等我们相遇了，我对她说：“散步？”

　　“想看看这学校长什么样。”她说完，又走了。

　　我停下来，回头跟上她：“像你这样，从小在自治区长大的孩子，在这里多吗？”

　　她摇摇头：“我目前在现实中还没见到过。”

　　“现实中？”

　　“网上有聊过的。”

　　“在自治区的生活一定比在国内好吧。”

　　她突然停下了，有些难以理解地朝我看过来：“为什么这么说？”

　　“高科技，自由的环境，还有更好教育资源……这些不都比国内要好？”

　　“……所以就说，你肯定是新来的。自治区没你想的那么好。”

　　“是吗？可是我想，等我长大了，我估我计还会再回来的。”我跟着她又走起来，说，“你觉得你父母不应该那么早就把你带到这里来吗？”

　　“他们有他们的事。至于我，我看到什么，我就说什么。”

　　“这样啊。”

　　“你为什么会以为自治区里有军队？”她突然问。

　　我都快忘了问过她这样的话了：“听说的。”

　　她叹了气：“以后还是多确认一下再说话吧。”

　　“会注意的……”

　　我们又无言地走了一段时间。她一直低着头，估计在想自己的事情。过了一会儿她抬手看了看表（其实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环戴式的手机，不过当时，这种产品在国内还没太普及开来，我以前没有见过）：“还有点时间，我想去看看那边的教学楼，就先走了。”

　　我对她挥挥手：“之后就要做四年同学了，多多指教咯，叶泊声。”

　　我听得出她愣了一下：“那……多多指教了，黄哲安。”

　　六

　　她不喜欢讲关于她父母的事情。我知道关于别人家里的事情，在自治区不好多过问。同学一直这么说，老师也一直这么教，我不久也理解了这么做的缘由。我们都只不过是跟着任务在身的父母而来的孩子，是这片科学研究前沿之地的额外来客，就算能跟着大人沾到一点光，我们可能终究还是负担。学术自治区是为科学研究而生的，生活方式和普通的城市差别太大了。抛开那些并不怎么照顾日常出行的道路规划、不经常存在的娱乐场所、没那么有生活气息的街道不说，光在对我们还算友好的学校里，我有见过因父亲备受争议而被孤立霸凌的孩子，有见过不能承受父母光芒之下他人期望而崩溃的孩子，也有被其他的大人当做了父母的把柄的孩子。在学术自治区的生活对孩子们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过，只要适应了，我仍觉得自治区是个好地方。

　　但叶泊声对父母的事情的态度不是通常的“回避”，我在她的脸上还能看到明显的落寞和抵触。她以为不说，我就猜不出来，实际上一个人与她从出生起就处在的环境之间的关联，哪里有那么好藏。她看上去每日无精打采，头发也乱乱的，披着太长，扎着太短；她每天穿着一套普普通通的校服，里面是一件灰色调的单色上衣。可随意的外表盖不过她从内而外的气质。她的家教一定很好，她在面对同学和老师，男生和女生，前辈和后辈时，有近乎狡猾的温顺的礼仪，看着有完全不同的却同样优雅的言行举止，而又冷静地保持着自己的主张。

　　她的学科素养很强，文学积累相当厚实——当然了，能和我聊得到一块，她能是泛泛之辈吗？先不说考试成绩那种东西（虽然她确实也很会考试），聪明才智都是平时显露出来的。有一次，我记得老师在讲一篇古文，课本上的注释和她的理解有分歧。她讲得激动，说漏嘴了：“我记得很清楚，爸爸以前还纠正过我，如果对照着史书来看，完全就能发现行文中的漏洞！”之后她就着原文做了一大段分析，我没怎么听，一直在想着她提到的“爸爸”。但同学都鼓掌叫好，老师也只能无奈地说“知道了就行了，考试的时候还是按教材上得来”，我就知道，她做得不错。

　　她和她父亲的关系应该不错，如果不是这样，至少她一定非常享受（或曾经享受）父女讨论读书的时光。她在必须得提到父母时，总是略显疏远地称呼他们为“父亲”“母亲”，原来真面目是这样的。怪人，不过我能理解。

　　我猜测她的父母中，应该至少有一人是生命科学领域的研究者，可能参与过人类基因组定制计划的研究，就凭她那双方形瞳孔的湖蓝色眼睛。叶泊声的视野范围比一般人的广。有时候，有人还在她身后，她就能认出对方，指出对方在干什么。我原以为她是靠着听声辩位之类的小技巧，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做得到。但我不久就发现不是这样的：除了能非常随意却准确地察觉到寻常视野死角的事物，她的身体躲避能力也比平常人好太多了。有一天上生理课，老师让我们组成两人一组，用仪器给对方测人眼视度，我就提出要和她一组。

　　“这边看得到吗？”我问。

　　“看不到了。”她平静地说。

　　“那是170度。”我记下数据，实则一直在留意她的动作和表情。

　　“怎么了？”她的双眼依旧对着前方，但她好像已经注意到了我的小动作。

　　“你看到我了。”

　　“没错。”

　　“呵，170度……”

　　“170度，记好了。这是要交给老师的呢。”

　　真沉得住气。这也是我推测她家里人身份不简单的一个理由。

　　学术自治区中还是有一大部分的基层人员的，或许称得上“上班族”。身居高位而潜心搞学术的大佬们和他们相比起来，层次可就要高了。他们在同行、企业家、政治家、民众等各种人群间游走，凭着自己的头脑争取得一片立足之地。曾经叶泊声和我争辩，说我这只是偏见，虽然人们从事科研工作、来到自治区的目的都不太一样，但不可以直接地把人对知识的热情和能力联系在一起，更不能粗暴地把人的学识和地位联系在一起。随她怎么说吧，居于高位的学者总不是纯粹的学者了。她身上有领导者的气质，更看得出有准领导者的手段。跟谁学的，很明显了。

　　如果是她，难不成会对那样的父母不满意？我想象不出来。

　　哦，对了，如果说有哪里不对劲，我怀疑她一个人住。

　　七

　　关于叶泊声，我还有一件很在意的事。可惜她初二的时候就被高中破格录取，我从自治区也走得太早了，我们没再联系，也不知道现在她怎么样。算了，叶泊声说她会一直待在自治区，我也总有一天会回去的，到时候我们或许会再次相见吧。

　　……好吧，要细细追究的话，她身上能在意的东西有很多，不过她本身就是很有个性的人，所以大部分情况下我都不会感到惊讶。但有一件事情，和她聪慧冷静的形象，实在是反差太大了。

　　我并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样做的，也许是在初一的冬天。我发现的时候是在早春，天气稍微热一点，她会把单衣的袖子挽起来，我就看到她手腕上的疤。

　　伤口很乱，但看得出是自己干的。

　　那节课应该是体育课，因为教室里除了她以外没有别人。外面太吵了，我回教室休息，正好看到她趴在桌上，喘着气。她大概是没注意到我来了，也有可能是故意不想管。总之，我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正擦着桌子上的血。

　　“你还好吧。”

　　她无视了我的问题，仍在大口地喘息，又把刀拿起来。

　　“你下手太重了。”

　　“反正死不了。”

　　“叶泊声！”我要去夺她的刀。她的手紊乱地颤抖着，所以这本是一件我可以做到的事情。

　　但我没能制住她。

　　我知道她是不喜欢暴力的人。“很可笑吧，在人们理应进行智慧上的碰撞的地方，却存在着那么多的暴力冲突。这就是学术自治区。”有天午休，我们在操场上闲逛，她对我说。

　　“你会打架吗？”

　　“防身术还是要学的，不过我倒希望不会用到。”

　　“那就是算会？”

　　“呃，你理解得也不算错。”

　　“那好。”我拦到她面前，“我们试试？”

　　她的表情变得茫然。她朝周围看了看，然后对我说：“不太好吧，操场上太显眼了，被老师看到就不好了。”

　　“你是做事会管老师的那种人？”

　　“好像确实不是，但我不想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而动手，太没意义了。”

　　但这次我见识到了。她的力气真的很大，动作很狠，狠得不像叶泊声。

　　那把美工刀举在我的喉咙上方十几厘米。她仍在大口喘气，脸色苍白，拼命控制自己把那拿刀的手往回缩，好像她在抵抗什么施加在她手上的看不见的力。她凶狠的眼睛中挣扎出一些无措和担忧：“黄哲安！快打我一顿啊！”

　　她一直催促着，但我当然没有动手。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自己冷静下来，放下了美工刀，靠到了桌腿上，闭着眼深呼吸，等自己完全恢复平静。

　　我也从地上坐起来。她再次睁眼的时候，我等待她的解释。

　　但她直接站起来了。她擦了擦手腕上的血，用创口胶处理了伤口，放下袖子，要往教室外面去。

　　我叫住她：“你刚才是在做什么？”

　　“我很好。”

　　“你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好。”

　　“一些家事，用不着你管。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你和你妈妈关系不好吧。”

　　她终于愿意对我回个头：“别老来打探我的私事，生理课上那一次已经很失礼了。”

　　“你也可以反过来观察我啊。”

　　她皱了眉：“谁有那个闲工夫，黄哲安，你真喜欢做些没有意义的事。”

　　我还想说些什么，但这时她举起了手，她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就笑不出来了。

　　我摸摸口袋，学生卡果然是不见了：“好啊你，什么时候顺走的啊？”

　　她双目微垂：“我问你两件有关你的事情，我也告诉你刚才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今天的事就装作不知道吧。”

　　“两件？有点多了吧。”

　　她无言地看着我，两手放在我的学生卡上，用了一些力，让它弯成一个勉强可以维持得住形状的弧度。

　　我只能接受：“……也不是不行。”

　　“那我问咯。”

　　“随你便吧。”

　　她慢慢绕到教室的前面，一边走一边说：“黄哲安，中央科学院让你的母亲黄泽林教授和她的丈夫，与哪个团队的哪个项目组进行交接？”

　　我太小看她了。

　　我问她：“有意思，你从哪里知道的？”

　　她玩着我的学生卡：“不知道呢——怎么问我这个，是你该回答我的吧？”

　　“你的父母是第二科学院的人？”

　　她扬了扬嘴角：“你猜？”

　　“你的父母应该地位很高，不然不可能知道那个项目。”

　　她笑得更得意了：“猜，继续猜啊。”

　　我们两个，一人站在讲台上，一人站在教室边角，形成一种横跨教室的奇妙的对峙关系。

　　“——叶泊声，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亏我以为我能看穿她，结果她早就骗过了我。

　　她收起笑容：“好啦，第二个问题才是正题。”

　　“你说吧。”

　　她从讲台上下来，仰头盯着安装在墙上的音响：“你有没有听到一种很尖锐的声音？”

　　“哦，你说电器的背景噪音吧。”

　　“有些人听得到，有些人听不到，对吧。”

　　“嗯，每个人耳朵对声音的可接受频率范围都不一样。不过，这种声音还是听不到比较好，太烦人了。”

　　“我们周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波，声波也好，电磁波也好——”她张开手，好像在感受什么无形的东西穿过身体，“能被我们的感官所察觉到的，却并没有多少。”

　　“这么想想还挺离奇的。”

　　“——但我不一样。”

　　“嗯？”

　　我再望向她，她直直地盯着我，笑得有些神秘：“我不仅视野比平常人广，能听见的东西也比平常人多。提示到这里吧。”

　　她那双中间方形黑洞的蓝色眼睛在日光灯下好像也发着光。她正期待地看着我，但我只困惑地张着嘴。

　　我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吗？

　　叶泊声就摇了摇头。她把我的学生卡朝我的方向一扔，然后从教室的前门出去了：“你就继续猜猜吧。”

　　不明白。

　　我遵守约定没有再去提这件事，不过我还是会暗中注意。有时我还是能看到她挽起的袖子下的疤痕，再后来换了短袖，偶尔会看到她带着护腕。至于秋天和冬天，对她来说应该是能松一口气的季节吧。

　　不过，她平日的表现一直很稳定，所以我慢慢倒也不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顺便，她消毒和处理伤口很专业。

　　我到现在还没有明白她到底提示了我些什么。我自以为和她在同一水准，实际在我意识到的时候，她就已经远远超过了我。初二的时候，她突然和我说：“初中的东西已经全学完了，再待下去也没有意思，不如早点上高中吧。”真的？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提前准备的？

　　……以我的水平，回国之后考个厉害的高中，不成问题。

　　那就先这么分别了吧，叶泊声，多年后我们都长大成人，我要一探究竟，你到底是什么人？

　　太有趣了。

　　八

　　和我们同一级进来的学生中，有一位比我们所有人都小。

　　你可能觉得这是一句废话，但我如此强调是有原因的——这位小姑娘才刚要过她的14岁生日，就上高中了。我是第一次在身边看到这种人，还是觉得有点稀奇的。

　　她话不多，只保持必要的日常来往，但她人很好，所以大家都对她挺抱有好感。当然，没几个人能成为她的朋友。课余时间，她都在看书或者学习，放学之后似乎是在外面还有活动，或者家里有事吧，也早早就离开了。我是她的同桌，有幸能借着这一地理优势和她相处的时间长些，不过我也自知智力水平不如她，做不了她的什么深度交流的对象。

　　我是小学的时候跟着我爸来到自治区的，在这里混得也算比较熟。没想到她比我还厉害，听她说是在不怎么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在这块儿了。其实她这人不太爱提起自己家里的事情，是有一天我们聊到国内的生活，她十分困惑，我才知道她对那并没有多少体会。

　　好有意思，这么说，她算得上是“土生土长的自治区人”吧！

　　“什么啊，你自己发明的词吧？”她看我的时候，感觉很莫名其妙。

　　我笑了出来：“不是也有人在研究这个嘛。泊声你和我说说，这种情况用那些专业术语应该怎么说啊！”

　　“又没有什么特别的称呼，你自己去查查不就得了。”

　　“你看过吗？给我推几篇呗。”

　　她顿了一下。我以为她在思考，结果她支开了身子，去翻书包里下节课要用的东西：“你自己去找嘛。自己被当作学术研究对象来讨论……总还是有点不自在。”

　　“你这家伙也会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吗？”

　　“没在关心那种事情啦！”

　　“行，知道啦……”我看她不太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也就此打住。

　　不过，我本能地想，她如此回避，哪里是不自在，估计是在对什么耿耿于怀吧。

　　自治区里的童年算真正的童年吗？——在学者以学者的方式爱孩子的家庭里长大，是真的算亲子吗？这是在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会在意的事情吧，她也不例外。……况且，她怎么都还是比我们小一两岁的孩子而已。

　　“以前，如果他们俩有空的话，会带我回浦口住一段时间。他们有时自己也是想回去的，毕竟那里对他们来说是家乡。”

　　我向她转过头去，她正像什么都没有说过一样盯着自己的笔记本。这家伙，估计是特意挑了我走神的时候说话呢。

　　我就说：“你是浦口人啊。”

　　“或许吧，不过肯定才不是什么‘自治区人’呢。”

　　“他们现在不带你去了吗？”

　　“他们不在了。”

　　啊。

　　“我、我，抱歉，我不知道——”

　　她淡淡对我摆了摆手：“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反正我现在过得也不错，没什么好在意的。”

　　她嘴上这么说，但听得出来，她的语气有些寂寞。

　　我伸手想要去拍拍她。但她握住了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放回我的腿上。

　　“有些事情，想起来总会有些伤感。这是好事，说明我还爱他们。”

　　“可是，那样会很难受的呀。”

　　谁知她笑了。她放下笔记本，靠到椅背上，一副轻松而深沉的样子：“有什么不好？能为某个特别的人感到难受，也是一种特殊的权利吧。”她的眼睛对着遥远的前方。

　　“你是这样想的啊……”

　　“你想听听发生了什么吗？”

　　“啊？这种事情，你对我……”

　　“是你的话没关系，反正我相信你。”

　　也对。

　　她就开始了：“那是我四年级的时候发生的事了。他们都是死在工作单位里的，先走的是母亲，几个月后爸爸也走了。”

　　“天……是实验意外，还是……？”

　　“母亲是自杀，爸爸是被同僚所杀。”

　　我倒吸一口气，再开口的时候，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啊……”

　　“别这么惊讶，自治区里到处都会发生这种事的。母亲的状态很久之前就不太好了，只是爸爸死得实在是冤……可以说，是自治区害死了爸爸，而这种地方才不是我的家。”

　　是党争内讧吗？我不是很懂这些事情，不知道怎么评价，也不方便详细去问。我沉默着，她也不继续说，转而再把那笔记本拿出来看。

　　“啊，这里写错了……”我听到她说。

　　“泊声，你会想你妈妈吗？”我趁着她拿笔的时候说。

　　“可能吧。她还在的时候，对我的事情是挺上心的，走了之后我难免不习惯。不过，这对我现在的生活也没什么影响就是了。”她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一边对我说。

　　“你真放得下啊……”

　　她放下笔，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我有时候还会想，那女人如果还在哪里活着，知道我在她不在身边的时候，担心过她、怀念过她、为她感到过悲伤，她一定会觉得很开心的……她就是这样的人，我才不会让她如愿呢。”

　　收回前言。

　　“其实，我妈妈也已经不在了，那时候我们还住在国内，听大家说似乎是实验室里发生了爆炸，妈妈那时候在里面。爸爸受了很大打击，想弄明白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事故，之后就一直埋头在他的研究里，我们就来了自治区。”我说，“那家伙也不怎么管我，只想着工作，我有时候会想，要是妈妈还在就好了。”

　　她点点头：“那说明你父亲真的很爱你母亲。”

　　“我也希望他多关心我。”我苦笑一下，又问她，“你爸爸呢？他还在的时候，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他呀——”她托起下巴，好像回忆起什么美好的事情，嘴角堆满笑意，眼睛也微眯，“他是个温柔的人，会和我一起聊很多有意思的事。我很爱他，不过我知道，他只爱他的妻子，只是把我看成她的一部分而已。”

　　我被逗笑了：“这是什么人啊。”

　　“你说他还是我呀。”

　　“你也真奇怪，哪有人会喜欢那种人啊！”

　　她就对着我笑：“没办法，我真的太喜欢他了……”

　　好像我们在聊的不是对方的父母，而是在讨论她暗恋的男生。

　　她收起有些傻傻的笑容，换上平日那总像在思考什么的深沉样子：“——我之前和老师谈话的时候，她说你一直很在意家里的事情，虽然你一直很聪明，但这道坎过不去，是很难成长起来的，她觉得很可惜。”

　　我愣了一下，低下头，假装在桌肚里翻找着什么。我的喉咙里像卡住了什么东西，连胸腔里也整个难受起来。

　　“那个啊，你可别觉得我装大人，我在这些事情上可能有一些处理的经验，你要是有什么心事，也可以和我说说。”

　　不巧，她的声音正好和上课铃撞到了一块儿，我就当没听清地转过头，听到脑后她一声故作轻松的“呼”。

　　小丫头，还说自己不是在装大人。

　　九

　　对啦，你别看那丫头学习好，看着也照顾人，其实调皮得很呢。

　　这话怎么说呢？……对了，你可要保证千万得向老师保密，不然，她可就惨了。

　　那天是周末，我在家附近的商业街里闲逛——我爸这点还算比较给力，自治区里可以玩的地方本来就不多，小时候他刚告诉我要来这里的时候，我还挺不情愿，他说在比较热闹一点的地区找到了房子，我才肯跟着来。商业街边上的那条小路最适合散步了，我正走着，突然听到头上窸窸窣窣地响。

　　我抬了头，吓了一跳。她正站在树上，一脸出乎意料地盯着我呢。

　　“喂，你——”

　　她把食指抵到唇前，拼命地摇头，示意我不要出声。我看她瞪着大眼，说是惊讶，其实好像有些恐慌，正觉得气氛不对，她已经左看右看，瞄准了不远处的二楼平台，竟轻轻一蹲后跳了上去，翻了个跟头不见了！

　　我的视线还停在那空空的树上，小路的转角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转过头去，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小跑着出现了，他显然也看到了我。

　　“请问，”他停下来，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你看到一个差不多这么高的女孩子吗？14岁的样子，头发不短不长，披着一件浅紫色的大衣。”他在他的胸口比划了一下。

　　“女孩子，嗯——啊？没有啊。”我下意识地开口，反应过来差点说漏了嘴，连忙改口。我故作镇定的同时也打量着这个人，看上去挺斯文的，着装也很体面，但要是他真在追她，那也说不准是什么人呢！

　　他听我这么说，显然有些困惑。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奇怪，她应该是往这边跑的，还能去哪儿呢……”

　　“那个，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啦。”真是可疑的人。

　　“好的，不好意思，真是打扰你了……”

　　他对我说话的时候，我已经跑开了。

　　毕竟从小就在这附近长大，我对这里已经相当熟悉了。泊声刚才跳上去的那个平台，我知道有另一条近路可以抵达那里。如果她在这段时间里已经跑到了别的地方，那也没关系，总要经过那个节点的……

　　果然，我在路上的楼梯口边看到了她。

　　“果然是你。”她好像一点也不意外，一边警惕地注意着四周，一边理着那个男人说的那件紫色大衣，“你的脚步声太有辨识度了，我老远就听得出来。”

　　“泊声，有个很高的男的，好像在找你。”

　　“应该暂时甩开他了。如果他一段时间找不到我，他自己就会放弃了，我得赶在他回去之前先回去。”

　　“‘回去’？”

　　“哦，他是我父母工作单位的同事，现在大概负责照顾我。”

　　竟然是这样。

　　“你干啥了？”我问。

　　她摊摊手：“不知道。”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摊上什么事，被人追杀了！”

　　“那倒不至于……”

　　“喂，你还要躲的话，我带你去个地方，他肯定找不到。”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帮着她绝对没问题。

　　她依旧注意着下方，突然脸色变了一下，招呼我过去，示意我不要出声，朝外面某个方向指了指：“真不巧。”

　　我拉住她：“那我们快走！”

　　“不，你先等一下，我知道怎么做了——”她的眼里突然闪了光，随后充满期待地看着我，“我有个好计划，不过可能要稍微麻烦你一下。”

　　“诶？”

　　“过来，我和你说，你这样做——”

　　我们具体干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太兴奋，只记得她说完后对着我偷偷地笑，嫌不过瘾，还拿手锤着楼梯扶手。

　　后来在学校里她才告诉我，原来她那天本来要跟着那个人出去办点事情，大概和什么很重要的项目有关吧，总之那边的人没有和她说具体是什么事，不过她隐隐猜到要发生什么，就自己行动了。

　　听着就不像好事。

　　“我说，你是怎么爬到那个树上去的啊？”

　　“怎么，想学啊？”

　　“是那边的人教你的吗？”

　　她摇头：“他们才想不到我会看他们的训练偷偷跟着学呢。父母以前就和我说，在自治区，身手一定不能太差，我一直记着呢。”

　　是这样吗？

　　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说出来了：“我爸虽然带我在自治区很长时间了，以前并没有这么和我说过呢。”

　　“是吗？那太好了。”

　　“……你父母既然那么对你说，他们以前应该身手不错吧。”

　　“既然到了得武装自己的境地，那就更得承担死亡的风险了。”

　　“那你……”

　　“我会一直待在自治区。”她说，“我不会死的。”

　　其实我本来没想进行这么严肃的话题，不知怎么就聊成这些事情了。

　　十

　　我讨厌被人说成是“自治区的孩子”。说那话的人恐怕很难感受到，没有人会把一个害死了自己父母和高中同桌的人当成是什么好地方吧？

　　我确实在这里待了很久，也没有离开的打算，但我正是知道我的故乡在哪里，才留在异地啊。

　　记得高二快结束的时候，老师听我说决定留在自治区，特别诧异，还以为我是因失去了同桌而受到了影响。我说我在对待她的事情上不可饶恕的只有一点，就是我擅自以为她比我暴露在更少的危险之中，以至于她明明一直在和我分享她自己的事情，我却没能察觉到她有那样的身份。

　　搞什么啊，初中的时候我因为共鸣作用困扰了好久的时候，都能那么麻利地面对那个什么都不想和我讲的姓黄的，到了高中我却……

　　好像我自己有了些什么探索情报和武装自己的本事，这里就不是自治区了一样。

　　她去世了之后，我当然是没有换新的同桌，不过大家的生活也继续。坐在我前面的那位，从高一的时候就一直在和大学的预备导师交流，果然最后去了那所大学继续学习数学；斜前桌的学习马马虎虎，不过也并不是做不好事的人，最近我看到他在个人网站上连载的漫画，想起高中的时候看他画过几页分镜；后桌和斜后桌是从小的玩伴，两人似乎是一起去学习文学了吧？我记得她俩最后发挥得很好，现在应该是在致行大学读书，还说以后我要回浦口的话，一定要去找她们玩呢。

　　说来很惭愧，我记得许教授的女儿特别想和我交好，可惜我们初中之后慢慢就很少说话，我甚至把人家的名字也忘了，只记得前几年看她在写小说，还在有分量的青年刊物上发表了，那个时候用的笔名是“兰草”。

　　姓黄的呢？他说以后一定会回自治区，也不知道现在混得怎么样了。他是明年考大学吧？还是说他终于在高中开窍了，和我一样，现在也比同龄人提前感受了人生的新阶段呢？希望他的怪脾气一定也是被人给治过了。

　　我也终于不会被身边人称为“自治区的孩子”了。

　　小时候看过母亲年轻时写的文章：“……音律总存在于空气之中，想弹出什么是内心的悸动，能听到的却永远不是自言自语。”这自治区的空气中埋葬着父母和身边人的什么，又有已经离开的孩子们留下的什么，我才一定想看看，这片大地是怎么孕育出这些事物来的呢？

　　（2021.5.29-6.14

　　改 2021.8.12）

## 相关设定

  第二部分中所出现的【环戴式手机】  于2136年初发布的一款柔性屏智能手机产品，整个机身（包括屏幕、电池、主板）均可弯曲且有形状记忆功能。这种智能手机不仅可以在平时和传统式手机一样在掌上使用，而且可以像手环一样佩戴在手上，或者利用其可弯曲和记忆形状的特性固定在其它地方。
经实验测试，环戴式手机的运行性能与传统机、折叠机等其他智能手机类型相比没有太大差别，但由于电池技术问题，续航效果略有不足。

在叶泊声小学三年级的暑假之前，叶清墨作为儿童节礼物送给她一部。  第三部分中所出现的【桌面屏电脑】  桌面屏是一种特殊的电子屏幕，一般与办公桌、课桌等的桌面成一体，因其功能而得名。桌面屏质感类木，既有优秀的承重、防水防污、耐热耐磨性能，可作为普通桌面支持通常的办公，也有稳定的屏幕显示、触摸和书写感应功能。桌面式电脑有一体机式，也有主机式，在家庭、工作场所、教育机构等情景中广泛使用。有一些桌面屏桌可以调节桌面的倾斜角度，为使用者提供更舒适的办公学习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