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衣王

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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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是“黄衣王”？

一八九五年的纽约，一名事业顺利的年轻插画家突然转行从事文学，将自己近年来业余创作的十部短篇小说集结成册，取名为《黄衣王》，发行问世。这十个故事中，除了一篇随笔式的札记（《先知的天国》），剩下的都是以中上层阶级美国青年为主角，用略显生硬和稚嫩的笔调讲述他们在巴黎或纽约遇到的一些风流韵事。然而在前面四个短篇故事——《修复名誉的人》、《面具》、《龙潜之庭》和《黄色秘符》中，一个名字的加入，让这些莺莺燕燕的言情小品的格调整体升级，并带有一丝诡异氛围，那便是——“黄衣王”。

要深入了解美国的惊悚文学史和民间惊悚文化，罗伯特·W·钱伯斯的代表作《黄衣王》是读者不能错过的重要一环。书名《黄衣王》出自作者杜撰的一部戏剧名，并作为潜在的主题串联起书中的十个短篇故事。据前四个故事讲述，《黄衣王》是一部当时问世不久便很快遭到各国禁毁的剧本，原因是书中充斥着绝望与疯狂，令读者精神失常甚至死于非命，“它直白朴素得可怕，讲述的真理又颠扑不破——如今，整个世界在‘黄衣王’面前颤抖不已。”（出自《修复名誉的人》）在这四个故事里，凡是读过这本书的人，几乎全都因各种原因毙命，从而彰显“黄衣王”的威力名不虚传。

那么，这个能要人命的《黄衣王》剧本到底讲了些什么？最重要的是，“黄衣王”到底是谁？作者钱伯斯自始至终都没有揭开这部剧本的全貌，只通过故事中的人物讲述透露出一些关键词，如神秘的城市卡尔克萨、哈利湖、“黑星”和“双日”的异象以及可怕的“苍白面具”。

纵观全书，对“黄衣王”的描述只有寥寥数笔。这个人物首先出现在剧本《黄衣王》中。这部作者杜撰出来的剧本只有两幕，共出现了至少三个角色：卡茜达、卡蜜拉以及一名“陌生人”。从卡茜达和卡蜜拉两位女角面对“陌生人”时的惊恐表现可以了解，此人的外貌极具惊悚效果。在第一个故事《修复名誉的人》中，还一语双关提到“黄衣王”或《黄衣王》一书——“子弹可杀不死那种魔鬼”。

该书于一八九五年问世以后，一直都是美国文学界关注的对象，被公认为是美国恐怖惊悚小说史上的里程碑之作。要说受《黄衣王》影响最大的人，莫过于著名鬼才作家H·P·洛夫克拉夫特，并直接催生其打造出此后大名鼎鼎的“克苏鲁神话”体系。

以洛夫克拉夫特为例，在其后来创作的许多“克苏鲁神话”短篇中，都借鉴或引用了《黄衣王》中的元素，甚至钱伯斯杜撰的剧本《黄衣王》也被洛夫克拉夫特“收录”进自己编撰的《克苏鲁神话神秘文学集》中。以至于一些初读“克苏鲁神话”作品的读者以为《黄衣王》跟洛夫克拉夫特自己杜撰的《死灵书》一样，是一本虚构的“伪作”。当然，它的确是虚构的，但却出自不同作者之手。

在洛夫克拉夫特的推崇下，《黄衣王》也逐渐成为后来英美幻想类小说尤其是恐怖小说作者们必读的圣经。美国著名科幻小说家、幻想类文学研究者E·F·布里勒在谈到美国超自然文学发展史时曾总结：“《黄衣王》无疑应该位列美国最重要的超自然类文学作品之一。”著名奇幻小说作家尼尔·盖曼、“恐怖小说之王”史蒂芬·金等人，都曾以《黄衣王》为主题，创作过短篇故事。其中阴森浓郁的死亡氛围，也令《黄衣王》成为欧美各类重口味金属乐队常用的创作主题。

二〇〇一年，默默无闻的独立电影导演亚伦·韦恩克拍摄了一部名为《黄色印记》的电影，故事由《黄衣王》中几个短篇拼凑而成。因为小说本身的改编难度较大，电影并不成功，没有什么影响力。

二〇一四年一月，探案题材电视剧《真探》在美国HBO电视台开播。该剧由著名的独立电影导演加里·福永全程执导，奥斯卡影帝马修·麦康纳和同样曾获影帝提名的伍迪·哈里森联袂主演。美轮美奂的画面和另类的剧情一开始就吸引了包括美国总统奥巴马在内的一干铁杆粉丝，在其播出的两个月里可谓万人空巷，《大西洋月刊》干脆把“史上最棒的美剧”这个宝贵头衔授予了它。

单看《真探》本身，精致的拍摄手法和演员出神入化的演技已令人叹服，但真正令它被拔到“神剧”高度的，是其对《黄衣王》元素的完美演绎。在这部八集规模的电视剧中，有一个不变的主题——“谁是黄衣王？”表面上看，它是两位警探拉斯特·科尔和马蒂·哈特所追查的一连串邪教谋杀案的真正元凶，但进一步，它似乎更像是在幕后操纵凶手意志的某种超自然存在。

剧集开始不久，《黄衣王》故事中的重要元素“黄色秘符”就以飞鸟组合的形式出现在旷野上空，一下子昭示了该剧与这部经典恐怖奇书之间的血缘关系。作为主人公的警探拉斯特·科尔在跨度十七年的时空里出现了巨大的外貌差异，从九十年代那个乖僻但不失儒雅的青年变成须发凌乱、不修边幅的中年酒鬼，这令人想起书中描写的“他被送往了那弥漫着死亡和疯狂的可怕之地——那段过往改变了他在人们印象中的模样”（出自《龙潜之庭》）。拉斯特随身携带大号记事本的个人习惯，也像是在呼应《修复名誉的人》中提到的“卷了角的账簿”，而最后真凶的狰狞长相尤其酷似书中对“黄衣王使者”的描绘，更不要说剧中直接点名提到“卡尔克萨”和“黄衣王”了，而剧中故事开始的一九九五年正是《黄衣王》小说出版的一百周年......种种这些都令《黄衣王》的粉丝们激动不已。简而言之：脱离《黄衣王》，你不可能看懂《真探》之美；而看了《真探》，你才能领悟到究竟谁才是“黄衣王”。

此次翻译出版的《黄衣王》中文版以目前公认并通行的一八九五年初版为蓝本，基本保留了原著中的排版格式和标点符号，确保了原汁原味的宗旨。鉴于《黄衣王》不仅是一本由十篇故事组成的小说集，更是近现代一个重要文化现象——“克苏鲁神话”的间接鼻祖，书中部分名词都有其专属的译名及丰富的背景意义。为精确传递书中所要表达的信息，我们特邀国内奇幻文学论坛“奥德赛公会”旗下的“TIF工作室”对全文进行翻译，并添加注解，以便读者能轻松领略这部奇书的风采。在此感谢全体译者：黄丽媛、影歌、潘志剑、小龙、夜潮音、尹雯婷以及露可小溪。

杜成泉

2014年4月18日于成都

### 献给我的弟弟（1）

云涛惊拍岸，

双日沉湖中，

魅影笼罩

尽在卡尔克萨。（2）

暗星夤夜起，

群月贯长空，

异象之最

唯有卡尔克萨。

毕星泣哀歌，（3）

黄王衣衫破，

民不知死

此乃卡尔克萨。

欲歌吾声竭；

欲哭泪俱干

此身亡矣

葬于卡尔克萨。

——《卡茜达之歌》，出自《黄衣王》第一幕第二场（4）

（1） 罗伯特·钱伯斯的弟弟指的是沃尔特·B·钱伯斯（1866-1945），美国著名建筑师，参与设计了二十世纪初美国纽约的一系列摩天大楼。

（2） 卡尔克萨（Carcosa），出自美国小说家安布罗斯·比尔斯的短篇小说《卡尔克萨的居民》，在故事中，卡尔克萨是一座被世人遗忘的神秘古城，似乎被某种超自然力量所笼罩。一般认为“卡尔克萨”一名取自法国南部古城卡尔卡松的拉丁文写法。

（3） 毕星指的是毕宿星团，又名“许阿得斯”，根据《卡尔克萨的居民》故事描述，在卡尔克萨城中可以看到毕宿星团。

（4） 这段诗文出自作者杜撰的剧本《黄衣王》，“卡茜达”是剧中一名女性角色，与后文的“卡蜜拉”曾一起出现，具体身份不详。这两人后来都成为洛夫克拉夫特创造的“克苏鲁神话”体系中的人物。

## 修复名誉的人

何苦嘲笑那些疯子，他们陷于疯狂的时间只不过比我们稍长一点......所有的区别不过如此。

### 一

到一九二〇年底，美国政府终于基本完成了温思罗普总统（1）任期内最后几个月通过的规划。全国上下一派国泰民安之象。所有人都知道，税收与劳工之间的那些问题是如何解决的。与德国的战争，以及后者旋即占领萨摩亚群岛（2）的行动，并未给美国带来太大的创伤；随着海军连战连捷，以及冯·加腾劳贝将军的部队随后在新泽西州陷入窘境，人们欢欣鼓舞，早已忘记诺福克港曾一度被敌军占领。对古巴和夏威夷的投资收到了百分之一百的回报，美属萨摩亚作为运煤港，也完全值得政府对它的支出。国防力量十分完备。每一座滨海城市都建设了陆上防御工事；陆军效仿普鲁士军制编制，在总参谋部的领导下，已经扩充到三十万人，并有一百万的地方预备役部队随时待命；六支配备了巡洋舰和战列舰的威武舰队，在可通航海域的六个基地巡航，留下一支由蒸汽战舰组成的后备舰队控制本土水域完全绰绰有余。西方世界的绅士们终于意识到，建立一所专门培养外交官的学院，就如法学院对培养律师一样必不可少。因此，我们在海外的利益，终于不必再被那些空有一腔热忱、却不能胜任其职务的爱国者们所代表了。国内一片欣欣向荣；芝加哥在第二次大火洗劫后一度瘫痪（3），现在已经从废墟中涅槃重生，洁白又庄严，远比一八九三年那座仅为供人赏玩而建的白城（4）美丽得多。可怕的建筑到处被美丽、体面的样式所取代，就连在纽约，也突然兴起了对端庄、典雅风格的渴求，一大部分骇人听闻的建筑被一扫而空。城市的街道被拓宽，路面经过重新铺设，竖起路灯，种上林木，又建成广场，拆掉高架铁路，以地下铁轨取而代之。新建的市政大楼和部队营房都是令人称道的建筑佳作，从前环绕全岛的石砌码头则被改建成公园，成为市民的天赐之福。对州立剧院和歌剧院的资助亦有回报。美国国家设计学院（5）与欧洲的同类学府相差无几。艺术部长（6）的内阁职位和所辖职务均无人艳羡。森林和野生动物保护部长则相对轻松，新建的国家骑警部队对其裨益良多。近期与法国、英国签订的条约令我们获利匪浅；出于自卫而驱逐外国出生的犹太人，设立由黑人组成的新的萨旺尼州（7），移民审核，关于外国人归化的新法令，以及权力向行政当局的逐渐集中，均有益于国家的繁荣稳定。政府最终解决了印第安人问题，当若干印第安侦查骑兵队身着民族服装，取代了跟在因前任战争部长裁军而大大缩水的骑兵团后面那支可怜兮兮的部队时，全国上下终于松了一口气。在盛大的教派大会之后，盲信和偏狭终于寿终正寝，仁爱与宽容将过去敌对的派系联系在一起，许多人认为千禧王国业已降临，至少这个新的世界仍是独立、自由的世界。

然而，自保仍是第一要务，当德国、意大利、西班牙和比利时深陷无政府主义的泥潭，俄国盘踞在高加索虎视眈眈，将这些国家一一碾碎的时候，美国也只能无能为力地袖手旁观。

在纽约市，一八九九年夏天因高架铁路的拆除而受人瞩目。而一九〇〇年的夏天，则会被纽约市民铭记上好几年；这一年，道奇塑像（8）被拆掉了。同年冬季，民众开始要求废除禁止自杀的法令，因此而起的激烈争论直到一九二〇年四月才最终开花结果，这一年，第一座政府设立的毒气室在华盛顿广场开张。

那一天我正好从麦迪逊大街上阿彻医生的诊所出来，我去那里无非是出于礼节。自从四年前从马背上摔下来以后，我就不时被头颈后部的疼痛所困扰，然而近几个月来疼痛没有复发，医生便于当天叫我回家，说我已痊愈。这点消息可真不值他的诊费；因为就连我自己也知道答案。不过，我并不是吝于付他那些钱。令我不能释怀的，是他最初犯的过错。那时人们把不省人事的我从人行道上抬走，又有人仁慈地一枪射死了我的马，我被送到阿彻医生处救治，而他宣称我的脑部受损，把我关进他的私人精神病院，逼我接受一系列精神错乱治疗。最后，他认定我是康复了，然后才开玩笑让我“付了学费”离开，但我深知我的头脑就算不比医生高明，至少和他一样健全。我当时面带微笑地说，我会因为这次误诊对他报复，他则开怀大笑，告诉我定期回来复查。我这么做了，为的是希望找个机会扯平，但他从没给过我机会，于是我告诉他我会耐心等。

幸运的是，从马上跌下来并没给我带来什么不良后果；恰恰相反，这件事之后，我的性格反而向更好的一面改变。我曾经是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现在则变得积极主动、精神饱满、温和自制，并且——最重要的是——雄心勃勃。困扰我的事只有一件，虽然我对自己的焦虑往往一笑置之，但这件事仍令我感到困扰。

在我康复期间，我买了一本《黄衣王》，并第一次读了它。我还记得自己刚读完第一幕时，就觉得最好不要再读下去。我一跃而起，将那本书丢向壁炉。书撞上了壁炉的格栅，落在壁炉边上，翻开的书页映着炉火。要不是我无意中瞥见了第二幕开头的词句，我永远不会把这本书读完，但在我俯身捡起书册的时候，我的目光便离不开那翻开的书页了，我大叫一声，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是过分强烈的喜悦令我的每根神经都感到刺痛，总之我将那东西从煤块中攫走，浑身颤抖地蹒跚着回到我的卧室，把那本书读了又读，我又哭又笑，因恐惧而颤抖，那恐惧时至今日还不时袭来。这便是一直困扰着我的事，我无法忘记天空中悬着黑色星辰的卡尔克萨；在双日沉入哈利湖（9）中的午后，心中的阴影挥之不去；我的心中将永远怀着“苍白面具”（10）的记忆。我祈祷上帝诅咒那位作者，因为他已用如此美丽、骇人的创作诅咒了整个世界，它直白朴素得可怕，讲述的真理又颠扑不破——如今，整个世界在“黄衣王”面前颤抖不已。法国政府查封刚刚运抵巴黎的译本时，伦敦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一睹为快。无人不知这本书如何像瘟疫一般，在城市和大陆间蔓延，这里被禁，那里被封，出版人和布道者对它口诛笔伐，就连最激进的文学无政府主义者也对它大加谴责。那些邪恶的书页中，没有违反任何原则，没有散播任何异端邪说，也不曾践踏任何信仰。然而，它也无法用任何已知的标准评判，尽管人们都认为，艺术的最高准则已经在《黄衣王》中被摧毁殆尽，所有人都认为，人性无法承受这样的文学格调，也无法因那浸染了最纯粹毒药的文字而成长。第一幕的平庸与单纯，无非令随之而来的打击变得更为可怕。

我记得那是一九二〇年四月十三日，第一座政府设立的毒气室在华盛顿广场南端建立，位于伍斯特街和第五大道南段之间。这一街区曾经挤满了破旧不堪的老房子，开满了招待外国人的咖啡馆和餐厅，直到一八九八年冬天政府征收了这块土地。法国和意大利的咖啡馆、餐厅被拆毁，整片街区装上了镀金的铁制围栏，变成一座有草坪、鲜花和喷泉的公园。公园的正中心，矗立着一座小巧、洁白的建筑，采用朴实无华的古典式样，四周环绕着茂密的花丛。六根爱奥尼亚式圆柱撑起屋顶，唯一的一扇门则用青铜铸成。门前立着一组优美的大理石雕像《命运三女神》，这是一位年轻的美国雕塑家鲍里斯·伊万（11）的作品，他年仅二十三岁便死在了巴黎。

我穿过大学路进入广场的时候，正赶上落成典礼举行。我在沉默的围观者中穿行，走到第四大街时就被警戒线拦住了。一个枪骑兵团在毒气室周围列起方队。纽约州州长站在一座面对华盛顿公园的讲坛上，他身后站着纽约兼布鲁克林市长（12）、警署检察官、州政府部队司令官、美国总统的军事副官利文斯顿上校（13）、统帅加弗纳岛的布朗特上将、纽约与布鲁克林戍卫部队司令汉密尔顿少将、北河舰队的巴夫比海军上将、州卫生局局长兰斯福德、国家公费医院的职员、纽约州两名参议员怀斯和富兰克林，以及市政工程特派官。讲坛周围是国民警卫队的一个轻骑兵中队。

州长正在对卫生局局长的简短讲话做出回复，而且就快说完了。我听见他说：“我们的法律曾禁止自戕、并对企图自我了断的行为进行惩罚，如今这些法令已被废除。政府现在愿意承认，无论是因为身体苦痛还是精神绝望，当一个人的存在令其自身不堪承受时，人类有权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们相信，这些人的离去，对于整个社会也更为有利。自从这部法令通过以来，美国的自杀人数并没有增加。如今，政府决心在全国每一座城市、乡镇和村庄设立一间毒气室，至于那些因意志消沉而宁愿自我毁灭的人群，纵使每天都有新的受害者加入他们的行列，他们是否愿意接受国家提供的这一解脱，我们仍要拭目以待。”他停顿片刻，转身面向白色的毒气室。街道上鸦雀无声。“对那些无法承受现世愁苦之人，这里提供无痛苦的死亡。如果他乐意寻死，他大可到里面寻找。”接着他迅速转身，面对总统的军事副官说道，“我宣布，毒气室正式开放，”接着，用洪亮的声音对着围观的人群大声宣布，“纽约州和美利坚合众国的公民们，我谨代表政府，宣布毒气室正式开放。”

随着一声尖锐的命令，广场上的肃静被打破，轻骑兵中队跟在州长的马车后列队离去，枪骑兵们则掉头沿第五大街列队，等候戍卫部队的司令官，骑警部队跟在他们之后。我任由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座白色大理石砌成的死亡之屋，径自穿过第五大道南段，沿着大道西侧一直走到布利克街。我在那里右转，在一间脏兮兮的小店门口停下，店门上的招牌写着：

霍伯克，盔甲匠

我站在门口朝里望去，看到霍伯克正在他的小店尽头忙活着。他一抬头看见我，就立刻用他那低沉、友好的声音招呼道：“卡斯泰因先生，快请进！”我迈步进来，他女儿康斯坦丝也站起来迎接我，一边伸出纤纤素手，但当我看到她的双颊因失望而羞赧地泛红，我就知道，她盼望的是另一个卡斯泰因——我的堂兄路易。我对她的困窘报以微笑，转而恭维起那面她正参照彩色照片刺绣的方旗。老霍伯克正坐着，忙着用铆钉固定一套老旧盔甲上磨损的胫甲，他的小锤子发出悦耳的叮叮声，环绕在这间古雅的店铺内。不一会儿他放下锤子，又拿起一只小扳手忙了一阵。盔甲发出的清脆碰撞声令我心旷神怡。我最爱听钢铁摩擦的铿锵音调，木槌敲打大腿甲的柔美响声，以及链甲叮当作响的节奏。这是我来霍伯克店里的唯一理由。对于他这个人我压根就不感兴趣，要不是康斯坦丝在和路易热恋，我也根本不会多看她一眼。不过这之后的一件事的确盘踞在我的心头，有时候甚至令我从睡梦中惊醒。然而我心里清楚，一切都会顺利解决，我应当替他俩的未来做好筹划，一如我渴望为我亲爱的约翰·阿彻医生所做的一样。无论如何，要不是铁锤的叮当声令我如此着迷，我才不会屈尊跑来拜访他们。我会一连坐上几个小时，只凝神倾听，而当一束阳光照在镶嵌了花纹的铁甲上，我的兴奋一下子强烈到几乎无法忍受。我会目不转睛地注视，瞳孔因愉悦而张大，神经几乎为那纯粹的快乐而崩溃，直到老盔甲匠的某个动作阻隔了那束光线，我才继续怀着悸动的心，靠回椅子里，继续聆听抛光布打磨胫甲上铁锈的沙沙声。

康斯坦丝忙着膝头的刺绣活儿，不时停下手中的针线，仔细比对大都会博物馆那张彩色照片上的图样。

“这是为谁做的？”我问道。

霍伯克解释说，除了担任大都会博物馆甲胄馆藏的指定盔甲匠外，他也接一些富有的爱好者收藏的活儿。这只胫甲是一套著名盔甲的一部分，一直下落不明，直到他的某位主顾一路探寻到巴黎奥赛码头一间不起眼的小店。霍伯克本人亲自去讨价还价，最终赎回了胫甲，现在这套盔甲终于又完整了。他放下锤子，对我讲述起这套盔甲的历史，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一四五〇年，之后几经易手，最后为托马斯·斯坦布里奇所有。后者的珍品收藏进行拍卖时，霍伯克的主顾买下了这套铠甲，从那以后便不懈地寻找失踪的胫甲，直到几乎是非常偶然地，发现它流落在巴黎。

“你坚持找了那么久，是否确定这件胫甲尚在人间呢？”我询问。

“当然不知道啦。”他从容答道。

于是我第一次对霍伯克这个人产生了兴趣。

“它对你来说一定颇有价值吧？”我试探道。

“才不是，”他笑着回答，“只是找到它的喜悦就值得了。”

“你不想变得富有吗？”我微笑着问。

“我唯一的志向，就是做世界上最好的盔甲匠。”他庄重地说。

康斯坦丝问我有没有去看毒气室的落成典礼。她早晨看到一队骑兵经过百老汇大街，本想去看典礼仪式，但她父亲希望她把方旗绣完，她只好依照他的嘱咐留在店里。

“您在那儿见到您堂兄了吗，卡斯泰因先生？”她这么问的时候，柔软的睫毛微微翕动着。

“没有，”我漫不经心地回答，“路易所在的团还在韦斯切斯特县演习呢。”我站起来，拾起帽子和手杖。

“您又要去楼上看那个精神错乱的家伙了吗？”老霍伯克笑道。要是霍伯克知道我有多痛恨“精神错乱”这个字眼，他恐怕永远不会在我面前用到这个词。我不屑去解释它在我心里激起了怎样的情感。然而，我只是平静地回答：“我觉得我应当顺道拜访一下王尔德先生，去他那坐坐。”

“可怜的人，”康斯坦丝摇头道，“又穷、又跛、又痴呆，这么多年都孑然一身，一定很不容易。可您总是来探望他，卡斯泰因先生，您真是个好人。”

“我觉得他不是个好东西。”霍伯克说着，又重新拿起锤子。我听着胫甲发出的动听的叮当声，待到他停手，我才回答：

“不，他既不坏，也不痴呆。他的头脑是一座宝库，里面有你我穷尽一生也无法得到的宝藏。”

霍伯克大笑以对。

我有些急躁地继续道：“他精通历史，无人能出其右。再琐碎的小事也难逃他的法眼，他的记忆力惊人，又能熟记各种细节，要是纽约州知道有这样一个奇人，人们一定会争相膜拜礼遇他。”

“胡说八道。”霍伯克咕哝着，俯身去捡地板上的铆钉。

“胡说八道是吧，”我强忍不快，质问他，“他曾说在佩尔街的一间阁楼里，一堆生锈的戏院道具、破烂的壁炉和拾荒人的垃圾中，可以找到那套俗称‘王子纹章’的珐琅铠甲的腿甲和护腿，这也是胡说八道么？”

霍伯克的锤子掉在地上，他弯腰拾起，用十分平静的语气问我，从哪里得知“王子纹章”的腿甲和左护腿下落不明。

“我是不久前听王尔德先生跟我提起，才知道这件事的。他说它们在佩尔街九九八号的阁楼上。”

“胡说八道。”他大叫，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正在皮围裙下颤抖着。

“这也是胡说八道咯？”我愉快地问，“那么王尔德先生总是称您为埃文郡侯爵（14），不知算不算胡说八道，他还说康斯坦丝小姐是——”

我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康斯坦丝闻言一脸惊恐地站了起来。霍伯克看着我，缓缓地抚平他的皮围裙。

“这就绝无可能了，”他陈述道，“王尔德先生可能真的博闻强记——”

“比如说，他懂铠甲，也知道‘王子纹章’。”我笑眯眯地插嘴。

“没错，”他慢吞吞地接道，“也懂铠甲——这说不准——但是关于埃文郡侯爵的事儿，他可真的大错特错。你也知道，几年前侯爵大人杀了诽谤他妻子的仇人后就去了澳大利亚，不久就随她而去，撒手人寰了。”

“王尔德先生绝对是弄错了。”康斯坦丝嚅嗫着。她的嘴唇惨白，但声音仍然甜美平静。

“既然如此，我们就姑且认定，在这一件事上，王尔德先生的确是弄错了吧。”我说。

### 二

我登上那三阶年久失修但已走惯了的楼梯，敲响了走廊尽头一扇狭小的门。王尔德先生打开房门，我跟着走了进去。

他给门上了两道锁，又用一只沉甸甸的箱子堵住门，这才走到我身边坐下，抬头用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凝视着我。他的鼻梁和面颊有五六道新的划伤，支撑他假耳的银线也已经偏离了位置。我觉得自己从未见过他像眼前这样丑得招人浮想联翩。他没有耳朵。那对人造假耳是他唯一的弱点，如今已经和金属线分离，向外支棱出去。这对蜡做的耳朵被漆成了贝壳似的粉红色，但他脸上的皮肤其实是黄色的。他若不吝于给自己再装几根假手指或许会更好，要知道他的左手可是一根指头都没有，不过这残疾并未给他带来任何不便，他自己也一副有了蜡耳就心满意足的样子。他身材矮小，几乎只有十岁的孩子一般高，但他的胳膊孔武有力，大腿也同运动健将一般肌肉发达。不过，王尔德先生身上最不同寻常的地方在于，像他这样一个聪明绝顶、学富五车的人物，却生着这样一个畸形的脑袋。他的头颅又扁又尖，颇像那些因为弱智被人关进精神病院的可怜人。不少人说他精神失常，但我清楚，他的头脑和我一样正常。

我承认他的确是个怪人；他养了一只猫，非要逗她到用爪子把他自己的脸挠得惨不忍睹才罢休，这当然够古怪的。我无论如何也搞不明白，他干吗要养那只畜生，以及和这样一只乖戾、凶残的野兽独处一室有什么乐趣可言。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凭烛研读手稿时，一抬头正看到王尔德先生一动不动地坐在他的高脚椅上，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而那只猫从壁炉前趴着的地方起身，缓缓地穿过房间，径直朝他匍匐而来。我还来不及做任何动作，只见她腹部贴地，弓起背，一个激灵跳到了他的脸上。他们俩咆哮怒号着在地板上滚来滚去，撕扯扭打在一起，最后那只猫怪叫一声逃到了柜子底下，王尔德先生则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四肢像濒死的蜘蛛一样抽搐。是的，他千真万确是个怪人。

王尔德先生已经爬回他的高脚椅上，先仔细打量我片刻，然后拿起一本卷了角的账簿翻开。

“亨利·B·马修斯，”他读道，“簿记员，就职于怀索特与怀索特公司，经营教堂礼拜用品。四月三日拜访。名誉在赛马场受损。被人称作诈骗犯，欠债不还。要求于八月一日前修复名誉。订金五美元。”他翻到另一页，用没有手指的指节查阅着写满细密小字的记事栏。

“P·格林·杜森伯里，新泽西州费尔比奇的福音牧师。名誉在包厘街受损。要求尽快修复。订金一百美元。”

他咳嗽一声又补充说，“四月六日来访。”

“这样看来你并不缺钱嘛，王尔德先生。”我打听道。

“听着，”他又咳嗽起来。

“纽约切斯特公园的C·汉密尔顿·切斯特夫人。四月七日来访。名誉在法国迪耶普受损。要求十月一日前修复。订金五百美元。

“备注：C·汉密尔顿·切斯特，美国‘雪崩号’船长，预计十月一日从南太平洋舰队调回本土。”

“啊，”我说，“‘名誉修复者’这个职业看来真的有利可图。”

他用淡而无色的眼睛盯着我：“我这么做只为了证明我是对的。你曾说当个修复名誉的人根本没有前途；即使我能在少数案例上成功，最后也将入不敷出。现在我有五百个人可供差遣，虽然报酬甚微，但或许是出于恐惧，他们仍热忱地为我工作。这些人形形色色，来自各个阶层；有些是上流社会的肱股砥柱；有些是金融界的栋梁骄子；还有一些，则是才子骚客中的佼佼者。这些人是我用闲暇时间，从回复了我的告示的人里挑选出来的。这活儿其实很简单，因为他们都是胆小鬼。要是我愿意，大可以在二十天内让人数翻三番。因此你看，这些人负责维护他们公民同胞的名誉，我负责收钱。”

“他们会转而攻击你，”我指出。

他用拇指搔了搔残缺的耳朵，又调整了一下那副蜡制的替代品。“我不这么认为，”他若有所思地说，“我几乎用不着挥鞭子，即使有必要，强硬一下也就够了。再说了，他们对自己的报酬很满意。”

“你是怎么挥鞭子的？”我问他。

他的神情一下子变得非常可怕，令人不敢直视。他眯起眼睛，眼珠里闪着绿色的光。

“我请他们过来和我聊聊，”他用轻柔的声音说。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他的神色又变得和蔼可亲了。

“谁？”他问道。

“斯泰莱特先生，”门外的人说。

“明天再来，”王尔德先生回答。

“绝不可能，”那人反驳，但王尔德先生发出一声咆哮，令他住了口。

“明天再来，”他重复道。

我们听到有人从门口离开，然后从楼梯拐角传来下楼的声音。

“那人是谁？”我问他。

“阿诺德·斯泰莱特，了不起的《纽约》日报社老板兼主编。”

他用没有手指的左手敲着账簿，又补充道：“我付他的报酬少得可怜，但他觉得自己赚到了。”

“阿诺德·斯泰莱特！”我震惊地重复道。

“是啊。”王尔德先生说着，自鸣得意地咳了一声。

他说话的时候，那只猫走了进来，犹豫着抬起头看看他，嘶叫起来。他从椅子上下来，蹲在地板上抱起那只猫，轻轻地爱抚她。那畜生于是不再咆哮，很快发出响亮的咕噜声，伴着他不停地抚摸，那东西的动静也越来越大。“笔记呢？”我问。他指了指桌上，于是我又一次拾起那捆早已看了不下百次的手稿——

《美利坚王朝史》（15）

尽管对手稿的内容已经烂熟于心，我还是一页一页仔细翻看着里面的内容，从开头的“自毕星团的卡尔克萨、哈斯塔和毕宿五以降”（16）一直到“卡尔瓦多斯的路易·卡斯泰因，一八七七年十二月十九日生”。手稿的纸张已经破烂不堪，虽然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不时查阅过。我全神贯注、急不可耐地读着，不时停下来大声念诵某些内容，特别是“卡尔瓦多斯的希尔卓德（17），希尔卓德·卡斯泰因和伊迪丝·兰德斯·卡斯泰因的独子，第一顺位继承人”这一段，等等，等等。

待我看完，王尔德先生点点头，又咳嗽起来。

“说到你的继承权问题，”他说，“康斯坦丝和路易相处得如何了？”

“她爱他，”我言简意赅地回答。

那只猫突然从他的膝头扭头袭击他的眼睛，他这才丢下猫，爬回我对面的椅子里坐下。

“还有阿彻医生呢！不过这个问题你随时都可以解决。”他补充道。

“没错，”我回答，“阿彻医生的事可以暂缓，不过现在是时候去拜访我的堂兄路易了。”

“的确是时候了，”他重复道。接着，他从桌上拿起另一本账簿，迅速地翻阅起来。“目前和我们有联系的人数大概一万，”他低声说，“我们预计二十八小时后这个数字会上升到十万，四十八小时后全州都会揭竿而起。纽约州之后是全国，部分地区——我是指加利福尼亚和西北部，大概不会响应，那些地方压根就不该有人居住。我是不会给他们送出‘黄色秘符’（18）的。”

我热血沸腾，一下冲动起来，但我只回答他：“新的时代做事难道不该彻底一些吗？”

“与不操纵全人类的心智、并掌控他们未成型的思想之前誓不罢休的宏图相比，恺撒和拿破仑的野心也相形见绌，”王尔德先生说。

“你说的是‘黄衣王’，”我颤抖着呻吟道。

“他乃帝王侍奉之君。”

“我甘愿侍奉他，”我回答。

王尔德先生用残缺的手揉揉耳朵。“或许康斯坦斯并不爱他，”他说。

我刚刚开口，回答他的话就被街上突然响起的军乐声给淹没了。原本戍卫圣文生丘的龙骑兵第二十军团结束了在韦斯切斯特县的军事演习，正前往其位于华盛顿广场东侧的新驻营。这正是我堂兄所在的军团。他们是一群好看的小伙子，穿着浅蓝色的贴身上衣，头戴神气的高顶皮军帽，雪白的马裤上有两道黄色的条纹，四肢看上去像是浇铸出来的一样完美。每支中队都配备了亮锃锃的骑枪，黄白相间的三角旗在枪尖猎猎摆动。军乐队演奏着军团进行曲，走在最前面，随后是骑马的军官和士兵，马匹列着整齐的编队，马蹄有力地踏着地面，骑兵们以相当一致的频率摆着头，彩旗在他们的枪尖迎风招展。韦斯切斯特乡间那些不流血的演习，令这些骑在漂亮的英式马鞍上的士兵们的皮肤好似嫩果子一般红润健康，他们的马刀与马镫、马刺与卡宾枪磕碰发出的铿锵节奏好似美妙的音乐，令我十分愉悦。我看到路易和他所在的中队骑行经过。他看上去如我见过的所有军官一样英俊潇洒。王尔德先生站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也看到了我的堂兄，但他什么也没说。路易经过的时候转身向霍伯克的店里张望了一下，我看到他晒黑的脸上带着红晕。我想，康斯坦丝一定也站在窗口。待到最后一个骑兵踏着蹄声离去，最后一面彩旗的影子也消失在第五大道南段，王尔德先生从椅子上下来，挪走了挡着门的箱子。

“是的，”他说，“是时候去拜访你的堂兄路易了。”

他打开门，我拿起帽子和手杖，回到走廊里。楼梯间里很黑。我摸索着往前走，脚下踩到了一样柔软的东西，那东西咆哮起来，发出愤怒的呜呜声，我朝那该死的猫狠狠地打过去，结果我的手杖在楼梯扶手上撞了个粉碎，那畜生闪电般地溜回了王尔德先生的房间。

经过霍伯克的门口时，我看到他还在为那套盔甲忙活着，但我没有驻足，拐上布利克街，接着是伍斯特街，我从毒气室旁边绕过，穿过华盛顿公园，径直回到我在本尼迪克公寓的家。我舒舒服服地吃了午饭，又读了会儿《先驱报》（19）和《流星报》，最后才回到我的卧室，设好铁保险箱上的时间锁密码。定时锁需要三分四十五秒才能打开，我耐心等待，这样的时间对我来说往往是最珍贵。从设好密码的瞬间起，直到最后抓住把手，打开坚固的钢铁柜门，我都沉浸在令人心醉神迷的期待中。这样的时刻就好比身在天堂。我知道这样一段时限过后，等待我发现的是什么样的珍宝。我知道这只巨大的保险箱所保护的，是仅仅属于我一个人的东西，而当我打开保险箱，从天鹅绒的冕座上取下用最纯净的黄金和闪耀的钻石制成的王冠时，等待的愉悦就升华为纯粹的狂喜。我日复一日地这样做，但等待的快乐，以及每一次染指王冠的快乐，反而随着时日的积累变得愈发强烈。这顶冠冕配得上王中之王，帝中之帝。“黄衣王”或许会对它不屑一顾，但他高贵的仆人会心满意足地将之佩戴。

我将它拥在怀中，直到保险柜的闹铃刺耳地响起，这才自豪地、轻柔地将它放回原处，关好铁门。我缓步走回书房，倚着窗棂望向华盛顿广场。午后的阳光洒进房间，公园里榆树和枫树的枝头已经生出芽苞和嫩叶，在微风中微微颤动着。一群鸽子绕着纪念教堂的钟楼飞来飞去，时而栖息在铺着紫色瓦楞的屋顶上，时而落向大理石拱门前的荷花池。园丁们忙着修整喷泉周围的花坛，新翻的泥土发出芬芳馥郁的气味。一匹膘肥体壮的白马拉着割草机，叮叮当当地在翠绿的草坪上穿行，洒水马车朝柏油路面倾洒着细密的水珠。孩子们沐浴着春日的阳光，在彼得·施托伊弗桑特（20）的雕像四周玩耍——一八九七年时，这尊塑像取代了那座据称是加里波第（21）的怪胎；年轻的保姆们漫不经心地推着精致的婴儿车，完全不在意车里的孩子是不是被吓得脸色苍白——那当然也有可能是被那五六名闲散地坐在长椅上的、衣冠楚楚的龙骑兵吓的。透过林木的间隙看去，华盛顿纪念拱门在阳光中闪烁着夺目的银光，向它身后、广场的东端看去，灰岩砌成的龙骑兵营房和白色花岗岩铸就的炮兵马厩相映成趣、顾盼生辉。

我望向坐落在广场对面角落里的毒气室。镀金的铁栅栏周围仍有几个好奇的路人在徘徊，但栅栏内的小径却无人涉足。我看着喷泉泛起涟漪，水光潋滟；麻雀已经把那里当作了新的浴池，好几只羽毛灰扑扑的小家伙已经占据了水面。两三只白孔雀在草坪上信步踱过，一只毛色黯淡的鸽子静静地栖息在“命运女神”之一的胳膊上，看上去似乎和雕塑的石块浑然一体。

我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大门边的围观人群中突然掀起了一阵骚动，我也朝那里看去。那是一个年轻人，迈着紧张的步子穿过围栏，沿着碎石小径，朝毒气室的青铜大门走去。他在“命运女神”前驻足片刻，就在他仰起脸望向那三张深奥莫测的面孔时，栖息在雕像上的鸽子振翅而起，原地盘旋了几圈之后，继而向东飞去。年轻人以手拂面，游移不定地走上了大理石台阶，青铜大门在他身后阖上；半小时后，围观的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那只受惊的鸽子又飞回来，重新落在“命运女神”的胳膊上。

晚餐前我戴上帽子，来到公园里散步。经过中央大道的时候，几个军官从一旁经过，其中一个叫着“你好啊，希尔卓德！”走过来跟我握手。那人正是我的堂兄路易，他用手里的马鞭轻拍着镶着马刺的军靴，满面笑容地站在那里。

“我刚从韦斯切斯特回来，”他说，“在那儿过起田园生活啦。你知道，牛奶和鲜干酪什么的，还有那些戴着遮阳帽的挤奶姑娘，你说她们长得好看的时候，总是用‘嗨啊’和‘我不觉得’回答你。我想念死在德尔莫尼科餐厅大快朵颐的日子了。有什么新鲜事儿没？”

“什么也没有，”我友好地回答，“今天早晨我看到你的部队进城了。”

“真的么？我倒没看见你。你从哪儿看到的？”

“我在王尔德先生那儿。”

“真见鬼！”他急躁地开口，“那家伙疯得够厉害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

他看出我因他的发泄而不快，急忙恳求我的原谅。

“说真的，老弟，”他说，“我没想要责备你啦，但是我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你和王尔德先生能有什么共同语言。说实在的，他的出身并不好，而且严重畸形，他的头脑是疯子的头脑。你自己也知道，他以前在精神病院里待——”

“我也一样。”我从容地打断他。

有一阵子路易看上去既吃惊又困惑，但他很快恢复过来，衷心地拍拍我的肩膀。“你已经痊愈啦。”他开口道，而我又一次打断了他。

“我想你的意思是说，他们终于承认我根本就没有疯。”

“当然啦——我就是那个意思。”他大笑道。

我讨厌他的笑声，我知道那是硬装出来的，但我还是愉快地点点头，问他打算去哪里。路易看了看和他同行的那些军官，他们已经快走到百老汇大街了。

“我们本来想去尝尝布伦瑞克鸡尾酒的，不过说实话，我一直想找个借口去霍伯克那儿看看。来吧，我的借口就是你了。”

我们找到老霍伯克的时候，他正穿着崭新的春装，衣冠楚楚地站在店门口，嗅着门外的空气。

“我刚刚决定在晚饭前带康斯坦丝出去转转，”他回答路易连珠炮似的提问道，“我们正打算沿着北河岸边的阶梯公园走走。”

就在这时康斯坦丝走了出来，路易俯身去吻她戴着手套的纤细手指时，那姑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我本想找个借口离开，说自己在市中心有约了，但路易和康斯坦丝说什么也不听，我这才发觉他们希望我留下来稳住老霍伯克。不过这样一来，我也可以留意路易的举动，他们叫住了一辆经过清泉街的轨道马车（22），我跟在他们之后钻进了车厢，坐在盔甲匠身边的空位上。

沿着北河岸边分布着一连串美丽的公园和花岗岩台阶，俯瞰着下方的码头，这些设施从一九一〇年起开始建设，直到一九一七年秋天才完全竣工，如今，已经成为这座大都市里最受青睐的散步场所。公园从巴特里一直绵延到一百九十街，在这里可以看到脚下壮丽的河流，还可以远眺对面新泽西州的景色，以及河对岸高耸的断崖。林木中散落着三三两两的咖啡馆和餐厅，每隔一周，戍卫部队的军乐队都会在护墙上的凉亭里公开演奏。

我们沐浴着阳光，在谢里登将军（23）骑马像下的沙滩上坐下。康斯坦丝微微倾斜阳伞遮住眼睛，开始和路易窃窃私语起来，其他人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老霍伯克倚着他的象牙头拐杖，点燃一支上好的雪茄，他本来想请我也来上一支，但我礼貌地谢绝了；接着，他就望着虚空，微微地笑起来。夕阳低垂在斯塔滕岛的树木顶上，水上的船帆把温暖的阳光反射回岸上，整个河湾沐浴在金色的暮光里。

河面上来来往往着各种双桅横帆船、二桅纵帆船、游艇和笨重的渡船，甲板上全都挤满了人；火车拖着一节节棕色、蓝色、白色的货运车厢；河湾里还有不少或新或旧的蒸汽轮船、沿海商轮、挖泥船、平底大驳船，而那些喷着蒸汽、尖啸着驶来驶去的烦人小拖船更是无处不在——目之所及，皆是这些船只搅动着夕阳映照的河水。而就在河流正中，一队白色的战舰静静地停泊着，恰和这些熙熙攘攘的帆船、轮船形成鲜明的对比。

康斯坦丝的欢笑打断了我的沉思。

“您这是在看什么呢？”她问道。

“没什么——在看那边的舰队。”我回以微笑。

接下来路易向我们介绍了那些战舰，从它们距加弗纳岛上老红堡的距离开始一一说明。

“那个雪茄形的小家伙是一艘鱼雷艇，”他解释说，“在它旁边还泊着四艘僚舰。它们是‘海鲢号’、‘猎鹰号’、‘海狐号’和‘章鱼号’。略微上游的位置，是炮艇‘普林斯顿号’、‘尚普兰号’、‘静水号’和‘伊利号’。在它们旁边，是巡洋舰‘法拉格特号’和‘洛杉矶号’；它们上游则是战列舰‘加利福尼亚号’、‘达科他号’和旗舰‘华盛顿号’。停在威廉城堡（24）边的那两个看来又矮又胖的东西是配有旋转炮塔的浅水重炮舰‘惊骇号’和‘宏伟号’。在它们身后，是撞角舰‘奥斯西奥拉号’。”

康斯坦丝含情脉脉、充满敬畏地看着他。“作为一名军人，您懂的可真多，”她说，我们闻言全都大笑起来。

不久，路易起身点头致意，向康斯坦丝伸出手臂，两人便沿着河岸款款而行。霍伯克目送他们的背影片刻，转过头来对我说话。

“王尔德先生说对了，”他说，“我在佩尔街一间破烂的阁楼里，找到了‘王子纹章’丢失的腿甲和左护腿。”

“九九八号？”我笑着问他。

“是的。”

“王尔德先生一直聪明过人，”我说。

“我想要把这件重大发现的所得归还给他，”霍伯克接着说，“我还希望，世人都能知道，这件遗物的发现应当归功于他。”

“他不会为此感谢你的，”我尖锐地回答，“所以请什么也别说。”

“你知道它值多少钱么？”霍伯克问。

“不知道，大概五十美元吧。”

“那东西的估价就有五百美元，而‘王子纹章’的主人愿意付两千美元给任何拼完这套铠甲的人；这份报酬理应属于王尔德先生。”

“他不想要！他拒绝！”我气愤地说，“你根本不了解王尔德先生！他压根不需要那些钱。他有钱得很——有朝一日他会是世界上除我之外最富有的人。我们根本不在乎钱——他和我，我们什么也不在乎，一旦——一旦——”

“一旦什么？”霍伯克吃惊地问。

“我们走着瞧，”我重拾警惕，这样回答道。

他紧紧地盯着我，一如当年的阿彻医生，我知道，他认为我的心智有问题。他并没有在我面前用“精神错乱”这个词，算他走运。

“不，”面对他的心事，我回应道说，“我并非心智不健全；我的头脑和王尔德先生一样健康。我只是不愿意透露我现有的计划，然而我们全心投入所获得的将不仅是黄金、白银和宝石。它将使整个大陆——不，整个半球因此蒙福！”

“哦，”霍伯克说。

“到最后，”我愈发平静地继续，“整个世界都将因此得福。”

“所以，您自己也会因此得到幸福和成功？王尔德先生也一样？”

“一点也没错。”我微笑道。但我大可以因为他的阴阳怪气掐死他。

他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轻声开口道：“卡斯泰因先生，您为什么不放下您的书本和研究，到大山里，或者随便什么地方走走呢？您以前那么喜欢钓鱼。偶尔还去兰奇利钓钓鲑鱼。”

“我现在不喜欢钓鱼了。”我努力隐藏自己的厌烦，回答说。

“您以前的爱好可多了，”他继续道，“田径、游艇、射箭、骑马——”

“我出事之后就不喜欢骑马了。”我静静地说。

“啊，是的，您受过伤。”他接过话，不敢再看我。

我听够了这些荒谬的谈话，便重拾起关于王尔德先生的话题；然而，他仍然用让我颇为火大的方式，上下打量着我。

“说到王尔德先生，”他说，“你知道他今天下午做了什么吗？他下楼来，在大厅的门楣上，挨着我的招牌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王尔德先生，

名誉修复者。

第三道铃。

“你知不知道‘名誉修复者’到底是个什么行当？”

“我知道。”我强压着怒火回答。

“哦。”他又说。

路易和康斯坦丝正巧散步回来，驻足询问我们是否愿意加入。霍伯克低头看了看表。就在这时，威廉城堡的炮塔上射出一道青烟，日落礼炮的隆隆声在水面上回响，又经对岸的断崖反射回来，经久不散。要塞的旗杆降下国旗，军舰的白色甲板上响起军号，对岸的新泽西则闪烁起电灯的亮光。

我随着霍伯克走回城里的时候，听到康斯坦丝对路易窃窃私语，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是听到路易低声回应着“我亲爱的”；经过华盛顿广场的时候我和霍伯克还是走在前面，我又一次听到了“甜心”和“我亲爱的康斯坦丝”的嚅嗫，于是我知道，我的确得去拜访我的堂兄路易了，我们之间还有很重要的问题要谈。

### 三

五月的一个清晨，我站在卧室的铁保险箱前，试着那顶嵌着珠宝的金冠。我转身照镜子，王冠上的钻石烈焰般熠熠生辉，千锤百炼的黄金冠冕则像光环一样灿烂。我记起卡蜜拉痛苦的呼号，以及回荡在卡尔克萨昏暗的街巷间那些可怖的字句。那只是第一幕的最后几行，我却不敢去想那之后发生的——即使在这明媚的春光里，在我自己的卧室内，周遭尽是熟悉的事物，窗外有喧闹的街道，门外的走廊传来仆人们的说话声，我还是丝毫不敢回忆。那些有毒的字句已经逐渐沉入我的心灵，就如同黑死病人的汗液渗入床单。我颤抖着从头上取下王冠，抹去额头的汗水，但当我想起哈斯塔和我那正当的野心时，我记起了王尔德先生，我上次离开他的时候，他的脸已经被那魔鬼般的畜生抓得血肉模糊，我记起他说的话——啊，他说的那些话。保险箱的警铃刺耳地响起，我知道时间到了；但我置若罔闻地，重新又把那闪亮的王冠戴回头顶，傲然转身对着镜子。我久久地站着，专注于我自己双眸中瞬息万变的神情。镜中的倒影有着一张酷似我的面孔，但更加苍白、瘦削，让我几乎辨认不出自己。保险箱的警铃越来越响，而我只紧咬着牙关，不停地重复着“时日到了！时日到了！”，看那钻石的光芒在我的额头闪耀、灼烧。我听见开门的声音，却置之不理。直到我在镜子里看到两张面孔——直到另一张脸出现在我的肩头、另一双眼睛对上我的目光。我闪电一样转过身，从梳妆台上抓起一把长刀，我的堂兄吓白了脸，大叫着“天哪！希尔卓德！”蹦了回去；看到我放下手，才说：“是我，路易，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沉默地站着。本来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开口的。但他走到我身边，拿走了我手里的刀。

“到底怎么了？”他柔声问道，“你病了吗？”

“没有，”我回答。但我怀疑他根本没听见。

“好了，好了，老兄，”他叫道，“摘掉那个黄铜的王冠，跟我到书房里去吧。你是打算去参加化装舞会吗？这么夸张的金光闪闪的玩意儿是做什么用的？”

我很庆幸他以为这王冠是用黄铜和浆糊做的，但他这么想并不令我高兴。我深知这时候最好取悦他，便任由他将王冠从我手上拿走。他把那光辉灿烂的冠冕抛向空中，再一把接住，转身对我笑吟吟地开口。

“倒是不错的便宜货，”他问，“做什么用的？”

我没有回答，而是从他手里接过王冠，放回保险柜里，锁上厚重的铁门。令人厌烦的铃声一下子停止了。他好奇地看着我，却似乎没有留意到警铃声的突然消失。不过，他说到保险柜的时候，却觉得那不过是个饼干盒。我担心他去摆弄密码锁，便领他来到我的书房。路易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用他那永不离身的马鞭赶着苍蝇。他穿着工作服，上身是有绶带的短上衣，头戴潇洒的军帽，我注意到他的马靴上溅满了红色的泥浆。

“你去哪儿了？”我问他。

“在泽西的泥沟里跳来跳去来着，”他说，“我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我过来得比较急。你这儿有什么喝的没有？我在马上待了二十四小时，都快累死了。”

我从我的药柜里给他倒了点白兰地，他一脸苦相地喝掉了。

“真不够意思，”他说，“待会儿我告诉你个地方，那儿卖的东西才叫白兰地。”

“对我来说这种酒就行，”我漠然道，“我一般是用它来擦胸口的。”他盯着我，又赶走一只苍蝇。

“听我说，老兄，”他开口说，“我有些事儿想跟你说。你把自己像只猫头鹰似的关在这里已经四年了，你哪儿也不去，也不再锻炼身体，除了埋头读你壁炉架上的那些书之外，你几乎什么也不做。”

他瞥了一眼书架。“拿破仑，拿破仑，还是拿破仑！”他念着书名，“老天啊，除了拿破仑之外你这儿还有别的书吗？”

“我倒希望再多几本金装本。”我说，“不过等等，没错，还有一本书，《黄衣王》。”我沉着地直视他。

“你读过吗？”我问。

“我？不，天哪！我可不想变成疯子。”

我看得出来，他脱口而出的下一瞬就后悔了。这世上只有一个词比“精神错乱”更令我厌恶，这个词就是“疯子”。但我克制住自己，问他为什么觉得《黄衣王》是本危险的书。

“哦，我也不知道，”他急急忙忙地说，“我只记得这书颇引起了一阵骚动，教会和出版界都谴责它。我记得这本畸形之书的作者在写完它之后不久就饮弹自尽了，对不对？”

“据我所知，他尚在人世。”我回答。

“可能吧，”他嘟囔着，“子弹可杀不死那种魔鬼。”

“这是一本真理之书，”我说。

“是啊，”他回答，“这些‘真理’害那么多人丧失了心智，毁了他们的生活。我才不在乎那本书是不是如他们所说的，代表了艺术的终极本质什么的。写出这样一本书就是犯罪，我个人是绝对不会去读的。”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我问。

“才不是，”他说，“我来这儿是告诉你，我要结婚了。”

我相信我的心跳停滞了片刻，我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

“是的，”他幸福地笑着，“我要和这世上最甜美的姑娘结婚啦！”

“康斯坦丝·霍伯克，”我机械地说。

“你怎么知道的？”他吃惊地叫道，“直到四月的那个傍晚，我们在晚餐前沿着河堤散步之前，连我自己都不确定呢！”

“婚礼在什么时候？”我问。

“本来定在九月，不过一小时前我们团收到派遣命令，被调往旧金山的普雷西迪奥。我们明天中午开拔。就在明天，”他重复道，“想想吧，希尔卓德，明天起我就永永远远地成为这个美丽的世界上最幸福的家伙啦，因为康斯坦丝要跟我一起走。”

我伸出手来表示恭喜，他一把握住我的手，一副好脾气的傻瓜模样——他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是很会演戏。

“作为结婚礼物，我要有自己的中队了，”他喋喋不休地说，“路易·卡斯泰因队长和夫人，怎么样，希尔卓德？”

接着，他又告诉我预备举行婚礼的地点，将会出席的宾客，还逼我发誓给他做伴郎。我咬牙听着他那孩子气的唠叨，并没有把我的情绪摆在脸上，然而——

就在我忍无可忍差点爆发的时候，他跳起来说得告辞了，一边用马鞭抽得脚上的马刺叮叮作响，我没有挽留他。

“我想要求你一件事。”我淡淡地说。

“说吧，我全答应，”他大笑道。

“我希望今晚能跟你谈谈，就一刻钟。”

“你愿意的话，当然没问题，”他有点困惑地说，“在哪里呢？”

“哪里都行，就那边的公园吧。”

“几点，希尔卓德？”

“午夜。”

“这到底是——”他刚开口就停了下来，然后笑着应允了。我目送着他走下楼梯，匆匆远去，军刀随着他的步子摆动。他拐进了布利克街，我知道他是去看康斯坦丝了。待他的身影消失十分钟以后，我便带着珠光宝气的王冠和绣着“黄色秘符”的丝袍，随着他的脚步而去。当我拐进布利克街，走进挂着“王尔德先生，名誉修复者。第三道铃。”招牌的门廊时，看见老霍伯克还在店里忙活着，似乎还听见客厅里传来康斯坦丝的声音；但我避开他们，匆忙登上颤巍巍的楼梯，直奔王尔德先生的公寓。我敲了敲门，就不拘礼节地推门而入。王尔德先生正躺在地上呻吟着，他的脸上满是血污，衣服破烂不堪。地毯上溅满了血迹，还有撕扯和磨破的痕迹，显然在不久前发生了一场搏斗。

“是那只该死的猫，”他止住呻吟说，转头用他无色的眼睛望着我，“她趁我睡着的时候偷袭我。我相信她迟早会杀了我。”

实在是太过分了，我走进厨房，从贮藏室找到一把短柄小斧，开始四下寻找那只恶魔般的畜生，打算就地结果了它。但我的搜寻一无所获，过了一会儿只得放弃，回来的时候发现王尔德先生已经坐回了桌旁的高脚椅上。他已经洗了脸，换了衣服。至于猫爪在他脸上留下的恐怖伤痕，他只草草地用胶棉敷上，又用一块破布遮住了喉部的伤口。我跟他说再遇到那猫我一定宰了她，但他只是摇摇头，转身翻开面前的账簿。他逐一念着那些为了名誉来拜访他的人物，他积累下来的财富简直惊人。

“我偶尔也得施加些压力。”他解释说。

“总有一天，这些人里会有人行刺你。”我坚持道。

“你这么认为吗？”他说着，揉了揉残废的耳朵。

和他争论这个话题真是无益，我取下那部名为《美利坚王朝史》的手稿，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在王尔德先生的书房里读它了。我从头读到尾，快乐地浑身颤抖、激动不已。待到我读完，王尔德先生取回了手稿，转向他的书房和卧室间的漆黑走廊，大声召唤道：“万斯。”我这才意识到，那边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人影。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我到处找猫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他呢？

“万斯，进来吧。”王尔德先生叫道。

那人影起身匍匐着来到我们面前，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光线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那模样令我永世难忘。

“万斯，这位是卡斯泰因先生，”王尔德先生说。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个男人就一头扎在地上，哭叫着挣扎：“哦，上帝！哦，我的神啊！救救我！宽恕我！哦，卡斯泰因先生，让那个人走开。你不，你不是这个意思！你是不一样的——救救我！我不行了——我曾经被关在疯人院，但现在——一切正要恢复正轨的时候——我已经忘了王——黄衣王——的时候我又要疯了——我要疯了——”

王尔德先生扑到他身上，用右手掐住那人的脖子，他的声音就哑了下去，最后成了透不过气的咯咯声。万斯整个人瘫在地上后，王尔德先生敏捷地爬回椅子里，用断掌搓着残废的耳朵，转身跟我要账簿。我把簿子从书架上取下来给他，他翻开账簿，在写满优美字迹的页面中翻找了好久，才满足地咳嗽了一声，指出万斯的名字。

“万斯，”他大声念道，“奥斯古德·奥斯瓦尔德·万斯。”听到自己的名字，倒在地上的男人抬起头，不安地望着王尔德先生。他的双眼充血，双唇浮肿。王尔德先生继续念道：“四月二十八日拜访。职业，锡福斯联邦特许银行（25）出纳；曾因伪造罪在新新惩教所服刑，后被转入精神病犯收容所。一九一八年一月十九日，经纽约州长特赦，获准离开收容所。名誉在羊头鲷湾受损。谣言称其入不敷出。要求立即修复名誉。订金一千五百美元。

“注：自一九一九年三月二十日起已挪用三万美元，家世显赫，因伯父的干涉才保有目前的职位。父亲，锡福斯银行总裁。”

我看着倒在地上的人。

“起来吧，万斯。”王尔德先生温和地说。万斯好像被催眠了一样站起来。“现在他会听我们的命令行事了，”王尔德先生说着，翻开手稿，朗读了一遍《美利坚王朝史》的全文。接着，他和蔼而镇定地，对万斯重复了其中的要点，后者木讷地站着，双目呆滞无神，我因此认为他一定愚钝不堪，并对王尔德先生指出了这一点，但他说这些无关紧要。我们非常耐心地替万斯指出他在我们的伟业中所扮演的角色，过了一会儿，他似乎也听懂了。王尔德先生专心地解释手稿，并引用了不少文章著述来印证他的研究成果。他提到了卡尔克萨王朝的建立，联系哈斯塔、毕宿五和毕星团之秘的湖泊。他说到了卡茜达和卡蜜拉，德黑湖（26）那悠远、浑浊、响彻着回声的深渊，还有哈利湖。他喃喃低语着：“黄衣王的褴褛衣袍必将永世遮蔽耶赫缇（27）。”但我认为万斯根本没有听见。接着，他一点一点地给万斯讲解王朝的各个支系，他讲到窝霍特和泰尔，瑙塔尔巴（28）和“真理魅影”（29），说到奥多尼斯，最后则抛开手稿和笔记，开始讲述末代之王的美妙故事。我心醉神迷、兴奋不已地望着他。他仰起头，怀着力量和骄傲张开修长的胳膊，深陷在眼窝里的双眸好像燃烧的翡翠。万斯呆若木鸡地听着。至于我，当王尔德先生最后说完，指着我叫道“末王的堂弟！”时，我兴奋得头昏脑涨。

我用超人的意志力克制住自己，对万斯解释为什么只有我才配得上这顶王冠，而我的堂兄必须被放逐或处死。我让他明白，我的堂兄即便放弃王位也不能结婚，尤其不能娶埃文郡侯爵的女儿，再把英国扯进继承问题中来。我给他看了王尔德先生起草的一份名单，那上面有数千个名字，全都收到了无人敢漠视的“黄色秘符”。全城、全州乃至全个大陆都已准备揭竿而起，在苍白面具的脚下战栗。

时日到了，人们将认识哈斯塔之子，全世界都将拜倒在悬于卡尔克萨天宇中的黑色星辰之下。

万斯双手掩面，倒伏在桌面上。王尔德先生用一只铅笔头，在昨天的《先驱报》边缘空白处画了一幅草图。是霍伯克的家。接着他写下谕令，加盖印玺，我中风般地颤抖着，以希尔卓德王之名，签署了我的第一份处决敕令。

王尔德先生下到地上，打开橱柜，从第一层架子上取出一个长方形的匣子。他拿着它回到桌子跟前打开，盛在纸巾之上的，是一把崭新的刀子。我拿起刀，连同敕令和霍伯克的公寓草图一起交给万斯。接着王尔德先生告诉万斯他可以走了；他像一个贫民窟的流浪汉一样颤抖着，转身离开了。

我又坐了一会儿，看着日光渐渐消失在贾德森纪念教堂的方形钟楼背后，最后，我收起手稿和笔记，拿起帽子，朝门口走去。

王尔德先生默默地目送我。我踏进走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王尔德先生狭小的双眸依然死死盯着我。暮色中，阴影在他身后滋长。我关上门，走上逐渐黯淡下来的街道。

早饭后我什么也没吃，但并不觉得饥饿。一个饿得半死、可怜兮兮的家伙站在那儿望着马路对面的毒气室，发现我之后凑上来，想给我讲一个悲惨的故事。我给了他一点钱，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他没说谢谢就走了。一个小时之后另一个流浪汉走过来，哭诉着他的遭遇。我的口袋里还有一张白纸，上面画的是“黄色秘符”的摹本，我把那个递给了他。他先是蠢兮兮地看了一会儿，接着迟疑地瞥了我一眼，如履薄冰地将纸折起来，揣进胸口。

电灯的光在林木的间隙中闪烁着，毒气室上方的天空中悬挂着一轮新月（30）。在广场上干等人挺无聊的；我从大理石拱门走到炮兵马厩，然后又走回拱门前的荷花池。鲜花和青草的芳香令我困扰。喷泉的泉眼在月光中跳跃着，悦耳的水花声令我联想起霍伯克店里链甲的叮当声。不过这样的声音并不迷人，月光映在水面上的昏沉反光，也不像阳光在霍伯克膝头的胸甲光亮的表面上跃动时那样，能为我带来纯粹的快乐。我看着蝙蝠在喷泉池中的水生植物上方飞来转去，它们急促、痉挛的飞法让我神经紧张，我只好再次离开，漫无目的地在树林间来回漫步。

炮兵马厩里一片漆黑，但骑兵营房的军官宿舍却灯火通明，门口始终有穿着工作装的骑兵进进出出，拿着干草、马具，以及装着锡盘的篮子。

我沿着柏油路来来回回踱步的时候，门口的骑马岗哨已经换了两轮。我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营房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大门也上了门闩，时不时有军官从一边的侧门进去，在夜色中留下一串装备和马刺的叮当声。广场上一片沉寂，连最后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也被身着灰色大衣的公园警察赶走了，伍斯特街的车道空空荡荡，唯一的声音是哨兵坐骑的蹄声，以及他的军刀和马鞍头碰撞发出的嗡鸣。营房里面，军官的宿舍区仍然亮着灯，侍从官的身影在凸窗前来来去去。圣方济各教堂新建的钟楼上响起十二点的钟声，最后一声忧郁的钟声停下时，一个人影从铁闸门边的侧门里走了出来，跟哨兵问了声好，便穿过马路踏进广场，朝对面的本尼迪克公寓走去。

“路易，”我叫道。

那人脚跟一转，回身直直地朝我走来。

“是你吗，希尔卓德？”

“是我，你准时到了。”

我握住他的手，我们俩一起朝毒气室的方向走去。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他的婚礼，康斯坦丝的美德，他们俩的未来，还让我看他的骑兵队长肩章以及他袖口和帽檐上的三重金色条纹。我相信我倾听他的马刺和军刀撞击出的悦耳曲调，和聆听他孩子气的唠叨一样用心。我们最后来到和毒气室相对的广场第四大街拐角处，站在榆树下，他笑着问我想要什么。我示意他在路灯下的长椅上落座，接着也坐到他身边。他好奇地看着我，那副探究的模样我曾在医生身上见过，令我无比痛恨，也异常惧怕。他的神色令我感到被冒犯，他却浑然不觉，我小心地隐藏起自己的情绪。

“好吧，兄弟，”他问，“我能为你做什么？”

我从口袋中拿出《美利坚王朝史》的手稿和笔记，直视着他的双眼说：

“我会告诉你的。现在以你军人的身份起誓，你会把这份手稿从头到尾读完，而不问我任何问题。发誓你以同样的方式读完这份笔记，发誓事后听我说我要说的话。”

“我发誓，都随你，”他愉快地说，“把那些纸给我吧，希尔卓德。”

他竖起眉毛，带着一副茫然、古怪的神情开始阅读，他的模样令我怒不可遏、浑身颤抖。越往下读，他的眉头皱得越紧，他的嘴唇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垃圾”。

他看上去有些无聊了，但显然因为我的关系，还是强打精神读下去，只不过读得越来越吃力。他在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纸上读到自己的名字时愣了一下，读到后面我的名字时，他尖锐地看了我一会儿。不过，他信守诺言，继续阅读，我任凭他未问出口的问题枯萎死去。他读到最后，看到王尔德先生的签名后，小心地折起手稿还给我。我递给他笔记后，他又坐回去，孩子气地把军帽推到额头上，我还记得在学校里他常常这么做。我看着他埋头阅读，待到笔记也读完，我将它们和手稿一起收好，放回我的口袋里。接着，我展开一幅画着“黄色秘符”的卷轴。他看到了印记，但似乎根本不认得，我只好尖利地叫他注意看。

“好吧，”他说，“我看到了。这是什么？”

“这个是‘黄色秘符’，”我生气道。

“是嘛，就是这个，对吧？”路易讨好我说。阿彻医生以前也这么应付我，要不是我出手了断，他以后还会这样对付我。

我压抑住怒火，稳住语气说：“听我说，你要履行诺言吧？”

“听着呢，老兄，”他安抚道。

我开始平静地述说。

“阿彻医生不知怎么得知了王朝继承的秘密，企图剥夺我的继承权，声称我自四年前跌下马背之后，心智便有了缺陷。他把我软禁在他的家里，妄图伺机逼疯我，或者毒害我。我没有忘记。昨天晚上我去了他那儿，最后一次拜访。”

路易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但他没有动。我得意地继续道：“为了我和王尔德先生的利益，还有三个人需要拜访。他们是我的堂兄路易、霍伯克先生，和他的女儿康斯坦丝。”

路易一跃而起，我也站起来，把画着“黄色秘符”的纸扔到地上。

“哦，我不用这个也能对你发号施令，”我胜利地笑道，“你必须把王位禅让给我，你听到了么？让给我。”

路易看着我的样子仿佛吓了一跳，但他很快恢复过来，和蔼地说：“当然啦，我禅让——我要禅让什么来着？”

“王位！”我生气地说。

“当然，”他回答，“我放弃。来吧，老兄，让我陪你回房间去。”

“别跟我玩什么医生的把戏，”我气得浑身发抖，大叫道，“少装得你以为我精神不正常！”

“你胡说什么呢，”他回答，“来吧，夜深了，希尔卓德。”

“不，”我喊道，“你听着。你不能结婚，我不允许。你听见了没有？我不允许！如果你放弃王位，我会赐你流放，你若拒绝，就得去死！”

他试着让我冷静下来，最后却反而激怒了我，我抽出长刀，挡住他的去路。

我告诉他人们会在地窖里发现阿彻医生被割了喉的尸体，我想起万斯和他的刀，以及我签署的敕令，便当着他的面大笑起来。

“啊，你是如今的王，”我叫道，“但我是未来的王。你如何能阻挡我将帝国拓展到全世界！我生来是王的同堂，但我才是未来封王的那一个！”

路易苍白又僵硬地站在我面前。突然一个人影从第四大街跑出来，踏进毒气室外围的大门，全速冲过小径，狂乱地叫着，一头扎进毒气室的青铜门里。我认出那是万斯，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现在霍伯克和他的女儿再也不会妨碍我了。

“走吧，”我对路易说，“你已经威胁不到我了。现在你永远也娶不了康斯坦丝了，如果你在流放途中和任何人结婚，我会像昨晚拜访我的医生一样拜访你。明天王尔德先生会负责你的事。”接着我转身，冲进第五大道南段，路易惊恐地大叫一声，丢下军刀和皮带，疾风一样跟在我身后。跑到布利克街拐角的时候，我听见他追了上来，我一头冲进挂着霍伯克招牌的门廊里。他叫着“站住！否则我开枪了！”，但看到我根本没进霍伯克的店铺而是直接跑上楼之后，他就不管我了，我听见他隔着门又锤又喊，那动静都能吵醒死人。

王尔德先生的房门开着，我进门叫道：“都完成了，都完成了！让全国的人们都起来，瞻仰他们的王吧！”我找不到王尔德先生，便打开橱柜，从里面取出我那灿烂的王冠。接着，我穿上绣着“黄色秘符”的白色丝袍，将王冠戴在头顶。我终于是王了，因为我是哈斯塔的世系，因为我知晓毕星团的秘密，因为我的心灵曾在哈利湖的深渊中回响。我是王了！待到东方泛白，随着第一道曙光而来的，将是撼动两个半球的狂风骤雨。就在我的每一根神经都高度兴奋，身心因如此的兴奋和辉煌几近昏厥的时候，黑暗的走廊里，响起一声呻吟。

我擎起蜡烛冲到门口。那只猫如恶魔般经过我的身边，蜡烛一下子熄灭了，然而我的长刀远比它敏捷，我听到它的嘶叫，知道我的刀刃一定击中了那畜生。我听着它在黑暗中翻滚扑腾，待到那魔鬼不再发狂，我才点亮一盏灯举过头顶。王尔德先生躺在地板上，被人割了喉咙。起初我以为他已经死了，但细看之下，他深陷的眼窝中仍有绿色的星火闪烁，他残废的那只手抽搐着，接着突发的一阵痉挛让他的嘴咧到了耳朵根。有那么一瞬间，我的惊惧和绝望变成了希望，但当我弯下腰观察时，他的眼球已经失去了颜色，他死了。我被愤怒和绝望钉在原地，我的王位、我的帝国、我的每一丝希望和野心、我的全部生命，都同死去的大师一样倒下了；就在这时，他们来了，从背后抓住我，死死缚住我，我青筋暴怒，我的绝望和愤怒令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竭力嘶吼和尖叫。但我依然愤怒，我流着血，盛怒不已，不止一个警察尝到了我牙齿的滋味。当我没力气挣扎的时候，他们又围拢过来；我看到了老霍伯克，他身后是我堂兄路易惨白的脸；远远的角落里，一个女人——康斯坦丝——在轻声抽泣。

“啊！我明白了！”我尖叫，“你已经夺走了王位和帝国。有祸啦！你这戴上‘黄衣王’之冠的人，你有祸啦！”

编者著：卡斯泰因先生昨日死于精神犯罪收容所。（31）

黄丽媛　译

（1） 温思罗普总统乃作者杜撰的美国总统名，本书出版于一八九五年，故事所发生的一九二〇年对当时来说属于近未来，后面提到的对德宣战和萨摩亚群岛事件等等都属杜撰。

（2） 萨摩亚群岛，位于太平洋南部距新西兰东北部的岛屿，现一部分为独立国家，即萨摩亚群岛；一部分为美国的海外领土，即美属萨摩亚。

（3） 芝加哥大火发生于一八七一年十月，持续整整三天，是十九世纪美国最大的火灾之一。

（4） 指一八九三年芝加哥世博会主园区，由于五座展馆都漆成白色，故被称为白城。

（5） 美国国家设计学院是作者虚构的国家级美术机构。

（6） 艺术部长，作者杜撰出来的政府职务。下文的“森林和野生动物保护部长”、“国家骑警”也是杜撰出来的职务和岗位。

（7） 作者杜撰的州名，“萨旺尼”一名可能取自途经乔治亚州到佛罗里达州的萨旺尼河。

（8） 指纽约商人威廉·道奇（1805-1883）的雕像，立于纽约市布赖恩特公园内。事实上至今也没有被拆除。

（9） 哈利湖，虚构地名，与卡尔克萨一样也是出自安布罗斯·比尔斯的《卡尔克萨的居民》一文。谜城卡尔克萨便位于该湖岸边。此处提到的“黑色星辰”、“双日”以及“群月”都是卡尔克萨独有的奇异景象。

（10） “苍白面具”是《黄衣王》系列故事中的重要元素，一般认为由“黄衣王”使者或化身（亦有可能即是“黄衣王”本人）的“陌生人”，或者仅指“陌生人”如面具般可怖的脸。

（11） 鲍里斯·伊万是第二个故事《面具》里的主人公。

（12） 布鲁克林市即现在的纽约布鲁克林区，该区直到一八九八年仍是独立的城市。此处为作者杜撰。

（13） 利文斯顿上校、布朗特上将等后面一系列人名以及部分职务皆为作者杜撰。

（14） 埃文郡是作者杜撰的英国封地。

（15） 《美利坚王朝史》是文中杜撰的手稿，内容是自卡尔克萨沿袭下来的一脉王朝世系，可能与“黄衣王”有关。

（16） 毕宿五，毕星团，哈斯塔，前面两个都是真实的星宿名，其中毕宿五又名“牛眼星”，是金牛座的主星。哈斯塔有可能是人名或者地名。这些名词皆在安布罗斯·比尔斯的《卡尔克萨的居民》一文中出现过，其中的哈斯塔本是作者杜撰的牧人守护神，后来该名称逐渐演变成欧美奇幻小说中常见的凶神。

（17） 希尔卓德即本故事的主人公兼讲述者“希尔卓德·卡斯泰因”。

（18） 黄色秘符是《黄衣王》系列故事中的重要元素。在美剧《真探》中，其图案呈螺旋形，既非象形文字也非字母，功能类似死亡通牒，现已成为“黄衣王”文化的代表。

（19） 当指《纽约先驱报》（New　York　Herald），一八三五年至一九二四年期间发行的一份纽约地方性报纸。

（20） 彼得·施托伊弗桑特（1612-1672），荷兰人，最后一任荷属新尼德兰（现纽约地区）总督。

（21） 加里波第雕像，加里波第就是被誉为“意大利国父”的建国英雄朱塞佩·加里波第（1807-1882），纽约华盛顿广场公园内有一尊他的塑像，留存至今。

（22） 轨道马车就是用马拉的有轨电车，十九世纪中叶成为纽约市内的主要公共交通方式，直到一九一七年才退出历史舞台。

（23） 谢里登将军指菲利普·谢里登（1831-1888），出生于纽约，美国内战中的北军将领，曾参加北美印第安战争。

（24） 原文写作“Castle　William”，为作者笔误，应当为“Castle　Williams”，威廉斯城堡。

（25） 锡福斯联邦特许银行是文中虚构的机构。

（26） 后来的《黄衣王》研究者及爱好者们认为德黑湖边矗立着阿拉尔城，正如哈利湖畔矗立着卡尔克萨，因此被认为是哈利湖和卡尔克萨城的镜像。

（27） 耶赫缇是据后世就《黄衣王》题材展开演绎而认为的与阿拉尔和卡尔克萨齐名的三座城市之一，后被卡尔克萨吞并，一般认为耶赫缇就是剧本《黄衣王》中事件所发生的地方。

（28） 窝霍特、泰尔、瑙塔尔巴和后面的奥多尼斯一般都认为是人名。后人将他们演绎为卡尔克萨王族。

（29） 真理魅影或为“陌生人”，即“黄衣王化身”或“黄衣王使者”的别名。

（30） “新月”应当指是指朔月的月相，作者可能并不擅长天文学。

（31） 这句话系原文中作者所写，用于强调现实感。

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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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蜜拉：说您呢，先生，面具要摘下来。

陌生人：当真？

卡茜达：真的，是时候了。除了您，我们全都褪去了伪装。

陌生人：我没戴面具。

卡蜜拉：（惊吓不已，对卡茜达悄声说）没戴面具吗？没戴面具！

《黄衣王》第一幕第二场

### 一

虽然对化学一无所知，但我还是听入了迷。只见他拿起吉纳维芙今早从巴黎圣母院带来的一支复活节百合，把花放进水盆里。转瞬间，盆里的液体不再清澈透明。很快，乳白的泡沫淹没了百合花，等泡沫消失后，盆里只剩下乳白的液体。水面上变幻着橙黄和深红的色彩，接着只见一束阳光般纯净的光束从百合花所在的盆底射出来。就在这时，他把手伸进盆中，拿出那支花。“没有危险，”他解释道，“只要看准时机，那道金光就是信号。”

他拿着百合花朝我走来，我伸手接过。百合花已经变成了石头，最纯粹的大理石。

“瞧啊，”他说，“完美无瑕。哪个雕刻家能有这样的作品？”

大理石洁白如雪，然而在其内部，花瓣的纹理染上了淡淡的天蓝色，花心还有一抹微红。

“千万别问我原理，”他注意到了我惊讶的表情，便笑道，“我不知道为什么纹理和花心被染了颜色，一向如此。昨天我拿吉纳维芙的一条金鱼试过了，你瞧。”

那条金鱼看起来像是用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如果举起来迎着光，就能看到石头里有淡蓝色的漂亮纹理，里面还透出玫瑰色的光，就像潜藏在猫眼石中的色彩。我望向水盆，那里面的水又变得清澈透明了。

“如果我把手伸进去会怎样？”我问。

“我不知道，”他回答，“不过最好别试。”

“有一点我很好奇，”我说，“那束阳光是打哪儿来的？”

“看起来像是真正的阳光，”他说，“我不知道，只要我往水里放入活物，阳光就会出现。也许，”他笑着继续说，“也许是生命之光吧，从哪儿来的又回哪儿去了。”

我看出他的话里带有嘲意，就拿起一根腕杖（1）作势威胁他，但他只是笑着把话题岔开了。

“留下来吃午饭吧。吉纳维芙马上就过来了。”

“我看见她去做早弥撒了，”我说，“她看上去跟刚才的百合一样新鲜可爱，现在那朵花被你给毁了。”

“你觉得我把它毁了？”鲍里斯（2）严肃地说。

“毁灭，抑或封存，谁又能分辨？”

我们坐在工作室的角落里，旁边放着一组他没有完成的《命运三女神》塑像。他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把凿子，斜着眼睛瞧自己的作品。

“对了，”他说，“我已经完成学院风格的《阿里阿德涅》（3），十有八九要拿去展览。今年只完成了这个，不过有《圣母像》珠玉在前，我还真不好意思拿出这样的作品来。”

《圣母像》是一尊以吉纳维芙为模特的精美大理石雕像，曾在去年的展览上引起轰动。我看着这尊《阿里阿德涅》，倒也算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但我赞同鲍里斯所说的，人们对他的期待远不止如此。我身后那组极尽华丽的雕像作品尚未自石中脱胎出来，要想指望它参加展览是不可能了。《命运三女神》还得再等等。

我们都以鲍里斯·伊万为荣。因为他出生在美国，而他的父亲是法国人，母亲则是俄国人。美术学院（4）的人都亲切地管他叫“鲍里斯”。不过有幸能赢得他同样亲切相待的人只有两个人——杰克·斯科特和我。

也许他如此喜爱我，与我对吉纳维芙的爱恋有关，我们并未开诚布公地谈过这件事。但当尘埃落定，吉纳维芙的眼里噙着泪水告诉我，她爱的是鲍里斯，我去了他家里恭喜他。我始终相信，那次谈话非常诚恳，没有产生任何误解。至少对于我而言是最大的安慰。我觉得他和吉纳维芙应该没有谈过我的事情，但鲍里斯心里很清楚。

吉纳维芙很漂亮，脸上透着圣母般的纯洁，令人联想到古诺创作的《圣三颂》弥撒曲（5）。不过我更喜欢她那善变的情绪，我们称之为“四月天”，她就像四月的天气一样多变。早晨，矜持、高贵而又亲切；中午，嘻嘻哈哈，随心所欲；到了晚上，则最难预料。我就喜欢她这个样子，而那副圣母般的气定神闲只会让我打心底里感到不安。我正想着吉纳维芙，他又开口了。

“你觉得我的发现怎么样，艾力克？”

“我觉得棒极了。”

“我拿它也没有别的用途，你明白吧，只是用来满足一下好奇心，然后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这会对雕刻艺术造成冲击，对吧？摄影的出现，就让我们画家得不偿失。”

鲍里斯点点头，抚弄着凿子的边缘。

“这个发现太危险了，足以腐蚀整个艺术界。不行，我绝不能把秘密泄露出去。”他一字一顿地说。

像我这样对各种自然现象孤陋寡闻的人真的不多；但是我也听说过树叶和纸条落入富含二氧化硅的矿泉中，一段时间后会变成石头。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二氧化硅替换掉了植物体，原子替换了原子，结果就导致那东西变成了石头。我承认，我对这种事情向来缺乏兴趣，对于同样原理形成的化石，我只觉得恶心。而鲍里斯非但不厌恶，反而对此充满好奇，看来他是经过研究后，意外发现了溶液配方。这种液体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作用到浸入其中的物体上，瞬间实现需要很多年才能形成的效果。这便是我从他讲的古怪故事里梳理出来的全部内容。他沉默了许久，又开口了。

“有了这个发现后，我自己都吓坏了。这要是科学家发现的，非欣喜若狂不可。其实也很简单，是它自己显露出来的。每当我回想那个配方，那种跟金属一样沉淀出来的新元素——”

“什么新元素？”

“噢，我还没给它命名，估计也不会了。这世上能要人命的贵重金属已经够多了。”

我精神一振：“你发现金子了吗，鲍里斯？”

“不是金子，胜过金子——但是你想想，艾力克！”他笑着站起来，“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缺。好啊！你现在的表情真够阴险贪婪的！”我也笑了，告诉他我对金子充满渴望，然后便换了话题。于是等稍后吉纳维芙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把炼金术抛在脑后了。

吉纳维芙浑身上下穿着清一色银灰色的装束，那一头柔软的卷发闪着光泽。她先看向鲍里斯，然后又转过头来回应我的问候。以前每次见面，她都会递过白皙的手尖让我亲吻，这次却没有。我当即抱怨了她的疏忽。她微笑着伸出手，却在我碰到的一瞬间就垂了下去，然后她望着鲍里斯说：“你一定要留艾力克吃午餐。”

这也是头一遭。之前，她总是亲自邀请我。

“我说了。”鲍里斯简单地回答。

“你答应了吧？”她面向我，脸上挂着惯常的迷人微笑，就好像我们前几天才认识。我向她鞠了一躬，说道：“这是我的荣幸，夫人。”（6）但是这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跟我嬉闹下去，嘀咕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留下鲍里斯和我面面相觑。

“我还是回家好了，你觉得呢？”我问。

“我怎么知道，”他坦言。

就在我们因去留问题犹豫不决的时候，吉纳维芙又出现在门口，还把帽子摘了下来。她看起来美极了，脸色特别红润，迷人的眸子明亮动人。她径直朝我走来，挽起我的胳膊。

“午餐准备好了。我惹你生气了吗，艾力克？我先前以为我头疼犯了，还好没有。过来，鲍里斯，”她将另一只胳膊滑进他的臂弯，“艾力克知道，除你之外，我最喜欢的就是他，偶尔受到怠慢他也不会往心里去。”

“多么幸福啊！”（7）我大喊，“谁说四月天没有雷阵雨？”

“准备好了吗？”鲍里斯欢呼道，“好了，走吧。”我们仨手挽手快步走进餐厅，伙计们都惊呆了。不过这也怪不得我们——吉纳维芙十八岁，鲍里斯二十三岁，而我还不满二十一岁。

### 二

这段时间我的工作就是装饰吉纳维芙的闺房，为此我经常在圣塞西尔街上一家别致的小旅馆里过夜。鲍里斯和我这几天工作很忙，不过有时候一高兴，我们三个人，算上杰克·斯科特，就凑在一起消磨时光。

一个安静的午后，我独自在他家里闲逛，欣赏那些古董，窥探犄角旮旯，从各处稀奇古怪的地方搜出藏起来的糖果和雪茄，最后我在浴室前停下了脚步。满身灰土的鲍里斯正站在那里洗手。

这间房的四壁都是用玫瑰色大理石修建的，而地板则是用玫瑰色和灰色的小块大理石交错拼嵌而成。房子中央有一块低于地面的方形水池，由台阶通到池底。几根雕花的柱子支撑着满是壁画的天花板。一尊可爱的丘比特雕像，就好像是刚刚落到房间上端的基座上。这里面全都是鲍里斯和我的作品。身穿白色帆布工作服的鲍里斯一边使劲地把黏土和翻模用的红蜡从那双漂亮的手上搓下来，一边转过头跟丘比特雕像开玩笑。

“我看见你了，”他故意说，“不要扭过头，假装没有看见我。你知道你是谁造出来的，小骗子！”

一直以来都是由我来扮演丘比特跟鲍里斯对话的。等他说完，我正要接上对白时，鲍里斯拉住我的胳膊，拖着我走向水池，说要把我按进水池里。突然，他放开手，脸色变得苍白。“老天啊！”他说，“我忘了水池里装的是那种溶液！”

我打了个寒颤，然后冷冷地提醒他切记把那宝贝液体放好。

“天啊，你在这儿装一池子吓人的玩意儿干吗呢？”我问。

“我想试试大一点的东西。”他回答。

“比如说我吗？”

“哈哈！那是开玩笑的，不过我真的想看看那种溶液对于更高等生物体的作用。我那儿有一只大白兔。”他说着跟我走进工作室。

杰克·斯科特穿着一件沾了颜料的外套，晃悠着走进来，把眼前看到的所有东方口味的点心都顺走了，雪茄盒也被洗劫一空。最后他和鲍里斯一起去参观卢森堡美术馆了，那里正在展出一尊罗丹的银铜新作，还有一幅莫奈的风景画，据说这些作品引起了法国艺术界的一致关注。我则返回工作室继续创作。这次是一面文艺复兴风格的屏风，鲍里斯想让我画好后把它放在吉纳维芙的闺房里。但是当模特的小男孩懒懒散散不愿意保持各种姿势，无论怎么哄都不配合。他很难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短短五分钟里，这小家伙就害我画了一堆完全不一样的轮廓图。

“你这是在摆姿势，还是在跳舞唱歌呢，小朋友？”我问。

“随先生怎么说。”他的脸上挂着天使般的笑容。

我只好放他走了，当然也付足了工钱，我们总是这样惯着模特们。

小魔头离开后，我胡乱地涂抹着自己的作品，因为心情实在糟糕透了，导致那天下午余下的时间都用来修补画面了。好不容易，我擦干净调色盘，把画笔插进一碗乌黑的肥皂水中，溜达进了吸烟室。在我看来，除了吉纳维芙的房间，就数这间房的烟草味道最淡了。房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墙上吊着破破烂烂的挂毯。窗边有一架保养得当、音色甜美的旧钢琴。还有用来摆放兵器的架子，有的兵器又老又钝，有的则光泽簇新。壁炉架上挂着印第安风格的垂帘和土耳其的盔甲，还有两三幅精美的画作以及一个烟斗架。我们经常来这里抽烟找灵感。这架子上摆的烟斗应有尽有。等我们挑好一根，就立刻拿到别处去抽，因为这地方总体来说比较阴暗，不如别的房间亮堂。不过，今天下午的暮色是如此温馨动人，挂毯和铺在地板上的毛皮被映照出棕黄色，看起来非常柔软，令人昏昏欲睡。正好大沙发椅上堆了不少靠垫，我便找出我的烟斗，缩进椅子里，在这间名不副实的吸烟室里抽起烟来。我选了那支软长柄的烟斗，点燃后就开始发白日梦。过了一会儿，烟斗熄灭了，而我没有动。我还在发梦，便沉沉睡去了。

一段闻所未闻的悲伤乐曲唤醒了我。房间里很暗，我分不清究竟几点钟了。一束银色的月光洒在旧钢琴的边缘，光亮的木头似乎正隐隐发声，就像檀香木盒散发出阵阵芬芳。黑暗中，有人站了起来，泣声离开。我傻得要命，竟大声喊道：“吉纳维芙！”

我这么一喊，她一下子跌倒在地。我一边自责，一边点亮灯，想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低声呻吟着缩到一边。她很淡定，说要鲍里斯来。我把她抱到沙发椅上，然后去找鲍里斯，但他不在房子里，仆人们都睡去了。我不知所措，焦虑不安，便赶紧回到吉纳维芙身边。她还躺在那里，脸色煞白。

“我找不到鲍里斯，也找不到仆人。”我说。

“我知道，”她虚弱地说，“鲍里斯跟斯科特先生一起去了埃普特。刚才我请你去找他时忘了这件事。”

“这样说来，他明天下午才会回家，那你——你受伤了吗？是我害你跌倒的吗？我真是该死的蠢货，我那会儿还迷糊着呢。”

“鲍里斯以为你晚饭前就已经回家去了。请原谅我们把你晾在这儿这么久。”

“我打了好长一个盹，”我笑了，“睡得太沉，所以当我看见一个人影朝我走过来时，我也不清楚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就喊出了你的名字。是你在弹那架旧钢琴吗？你一定弹得很轻。”

只要能让她看起来好受些，就是让我撒一千个弥天大谎我也愿意。她笑得很可爱，声音也恢复正常了：“艾力克，是地毯上的狼头绊倒了我，我好像扭伤了脚踝。请去叫玛丽过来，然后你回家吧。”

我遵照她的吩咐，等女仆进来后就离开了。

### 三

翌日中午我又去拜访，发现鲍里斯在工作室里不安地踱来踱去。

“吉纳维芙刚刚睡了，”他告诉我，“扭伤并无大碍，但她为何会高烧不退？医生说不出原因，要不然就是不想说。”他嘀咕道。

“吉纳维芙发烧了？”我问。

“应该是的，整个晚上她时不时就表现得神志不清！而且胡思乱想！说什么‘可怜的小吉纳维芙，这世上没人关心她’。还总说她心已碎，想去死！”

我的心脏也瞬间停止了跳动。

鲍里斯倚靠着工作室的门，目光低垂，双手插在口袋里，他那双和善而敏锐的眼睛里布满阴霾，在他那“流露出笑意的唇线上”（8）新添了一道皱纹。他吩咐女仆只要吉纳维芙一睁开眼睛，就来通知他。我们等了又等，鲍里斯开始焦躁不安，来回踱步，不停把弄着翻模用蜡和红色黏土。突然，他走进隔壁房间。“过来看看我盛满死亡的玫瑰色浴盆！”他大喊。

“这就是所谓的死亡吗？”我故意问道，想转换他的心情。

“反正也不能称之为生命之泉吧。”他一边回答，一边从水缸里抓出仅存的一条金鱼，鱼儿扑腾着离开了家。“我们一个一个来，管它是什么，”他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兴奋。我感到自己的脑袋和四肢开始发热，昏沉沉地跟着他来到了淡红色镶边的清水浴池畔。他把金鱼丢了下去。金鱼在半空中疯狂地扭动着，周身的的鳞片闪耀出强烈的橙色光芒。它刚一接触到液体，身体就僵住了，直挺挺地沉入池底。然后池水泛起了乳白色的泡沫，水面彩光绚烂，接着从看不到底的水池中射出一道纯净的光。鲍里斯伸手进去，取出一尊精美的大理石雕塑，淡蓝的纹路透出一丝红晕，还带有乳白色水滴的光芒。

“轻而易举。”他咕哝着，满脸厌倦之色，然后又热切地望向我，仿佛我能回答他的问题。接着杰克·斯科特热情满满地跑过来参加这场所谓的“游戏”。当时除了那只白兔就没有别的试验品了。我希望鲍里斯能找到消遣，但又不想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动物失去生命，所以拒绝在场观看。我随手拿出一本书，坐在工作室里开始读。哎呀！我拿的竟是一本《黄衣王》。仅仅看了几分钟，我却感觉好像过去了很久，我打了个寒颤，把书丢开，看到鲍里斯和杰克带着一只大理石兔子走进来。就在这时，铃声蓦然响起，病人房里传来喊声。鲍里斯一溜烟跑了，他的声音随后传来：“杰克，快去找医生，带他过来。艾力克，跟我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的房门口。一个面色惨白的女仆匆匆走出来，又跑去取药。吉纳维芙笔直地坐着，脸颊泛红，双眼放光，不停地说着胡话。鲍里斯想要温柔地抱住她，可她不断地反抗，他只好喊我过去帮忙。我刚碰到她，她就叹息一声，重重地倒下去，闭上了眼睛。紧接着——我们还在俯身看她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鲍里斯的脸——在高烧的折磨下，这可怜的姑娘就这样说出了心底的秘密。在这一时刻，我们三个人的生活彻底改换了局面，许久以来联系我们的纽带永远地断掉，新的纽带从此取而代之。因为，她说出了我的名字，在被高烧折磨的同时，她一股脑倾吐出暗藏于心底的哀伤。我惊呆了，垂下头，脸庞就像烧着的炭，耳朵瞬间充血，只觉得嗡嗡直响，昏昏沉沉。我不能动，也说不出话，只能在羞惭和懊悔的痛苦折磨中听她说那些胡话。我没法让她闭口不言，也不敢看鲍里斯。然后我感觉到有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鲍里斯那张面无血色的脸看向我。

“这不是你的错，艾力克。你不要因为她爱你就这么难过......”他还没有说完，医生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说：“哎呀，高烧！”我赶紧抓住杰克·斯科特，把他拉到街上说：“鲍里斯希望一个人待着。”我们穿过大街，回到自己的公寓。就在那天晚上，他发现我好像也要病了，又去找医生。我只记得当时听见杰克说：“我的天啊，医生，他这是什么病，怎么是这种脸色？”让我想起了《黄衣王》和里面的“苍白面具”。

我病得很重，从那个改变人生的五月清晨，吉纳维芙低声对我说“我爱你，但我想我最爱的是鲍里斯”那时起整整两年来，我已经被痛苦彻底击垮。我没想到这竟是我所不能承受之重。表面上我心平气和，其实是在自欺欺人。每到晚上，当我独自躺在房间里，内心充满了激烈的斗争，我痛恨自己产生的那些背叛鲍里斯，愧对吉纳维芙的想法。但是每当清晨来临，这些想法又烟消云散了，于是我便带着一颗历经一夜暴风雨洗涤的心，回到了吉纳维芙和亲爱的鲍里斯身边。

跟他们在一起时，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未曾泄露出我心底的哀伤，甚至连我自己都被骗了过去。

对我来说这样的自欺欺人已经不只是一张面具这么简单，它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我只在夜里摘下它，暴露出真实的自我；但除了我自己以外，无人可见。破晓时分，我又自然而然地戴上面具。当我卧病在床时，这些想法搅扰得我心神不宁，各种幻象与之纠缠：如石头般沉重的白色生物，在鲍里斯的水池里爬动；还有地毯上的狼头，冲着吉纳维芙龇牙吐沫，而她却躺在旁边微笑。我还看到“黄衣王”裹着他那色彩诡异的破烂斗篷，卡茜达在旁边痛苦地哭喊：“饶了我们，噢，圣王，饶了我们！”我挣扎着摆脱掉这些幻象，却又看见近乎干涸的哈利湖，风平浪静没有一丝波澜，我看到月亮后面卡尔克萨城里的塔尖。毕宿五，毕星团，阿拉尔，哈斯塔（9），这些名字如同“黄衣王”那飘荡的破斗篷，在云间离合流转。所有的思绪当中，唯有一个正常的念头始终存在，无论那些思绪在我混乱的脑海中如何作乱，它从未动摇。那就是，我存在的首要原因是为了鲍里斯和吉纳维芙。这份责任感是怎么回事，从何而来，我没想明白。有时似乎是要去保护，有时又像是要救他们于危难中。无论是什么情况，这份重担似乎只有我来担当。而我从未病得如此重，身体如此虚弱，要想全心投入是不可能的。我的身边总是围了很多人，大多数面孔都很陌生，在少数几个认识的人中，就有鲍里斯。后来人们跟我说这是不可能的，但我知道他曾经俯身看我。我感到他轻轻触碰了我一下，还听到他说话时那模糊不清的回音，然后我的知觉又蒙上了阴霾。我找不到他了，但至少有那么一次，他真的站在那里，向我俯下身子。

终于，一天早晨我醒过来，发现阳光照在我的床上，杰克·斯科特坐在我旁边读书。我没有力气大声说话，也没法思考，什么也记不起来，只是虚弱地笑了笑。当杰克与我目光相对，他一跃而起，急切地问我需要什么。我只能虚弱地说：“要——鲍里斯。”杰克走到我的床头，弯腰为我摆好枕头。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他关切地回答：“再等等，艾力克。你这么虚弱，还是别见鲍里斯了。”

我一边恢复身体一边等待，没过几天，我就能随意会客了，但与此同时，我在思考，在回忆。随着过去的一切在我的大脑中变得清晰，对于自己该怎么做我心里已经有数，我确信鲍里斯对于他自己的问题也有了把握。至于与我有关的那部分，我相信他和我的看法一样。我不再要求见谁了。我不再询问为何没有他们的消息，为何在我卧病在床的那一周，等待康复的那段时间里，从来没人提起他们的名字。我以虚弱无力却无比坚定的意志一心一意地寻找着真相，绝不轻易放弃。对于杰克的沉默寡言，我什么都不说，我以为他只是担心一提到他们的名字我便执意要见面。这段时间，我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假如我们的生活重新来过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的关系或许会回到吉纳维芙生病之前那样。鲍里斯和我能坦诚对视，目光中没有仇恨，没有胆怯，也没有怀疑。我还会在他们家中和他们亲密相处一小会儿，然后不用找借口，不用做解释，从他们的生活里永远消失。鲍里斯会知道是怎么回事；而吉纳维芙，对我来说最好的安慰就是她永远不知情。我这么一想，当时贯穿于错乱思维中的责任，似乎也显露了它的意义所在，而这是唯一的答案。于是，某日我做好了准备，便叫来杰克，说道——

“杰克，我现在就要见鲍里斯，再替我向吉纳维芙致以最亲切的问候......”

终于，他告诉我，这两个人都死了。一股无法抑制的狂怒向我袭来，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就这样被耗得一干二净。我又吼又叫，故态复萌，几周来千辛万苦的疗养都白费了。一个年仅二十一岁的青年就这样认为自己的青春一去不复返了。再多的痛苦对我来说也不过如此。有一天，杰克给我一封信和鲍里斯家的钥匙，我木然地伸手接了过来，然后开口向他询问真相。这样问他是很残酷的，但也没有办法，他用瘦削的双手支撑着疲惫的身子，撕开了那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他开始平静地讲述——

“艾力克，除非你知道某些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否则对于发生的一切，你不可能比我理解得更深。我估计你不太想听细节，但你必须知道，其余的我就不说了。老天作证，我根本不想说。我尽量长话短说吧。

那天我把你交给医生照顾之后，又去找鲍里斯，发现他正在创作《命运三女神》。他说吉纳维芙吃了药就睡了，还说她已经失去了理智。然后他就什么也不说，继续工作了，而我一直看着他。不久后，我看到了那组雕像的第三个——就是目视前方、俯瞰世界的那一尊，竟然雕的是他自己的脸；不是你见过的样子，而是当时的样子，也是他最后的样子。我一直想弄明白这件事，然而永远不可能了。

那时，他在进行创作，我沉默地看着他，就这样临近午夜。这时我们听见门打开又很快被关上，有人跑进了隔壁的房间。鲍里斯一跃而起奔跑出去，我随即跟上，但还是太迟了。她躺在池底，双手交叠在胸前。然后鲍里斯对着自己的心脏开了一枪。”

杰克顿了顿，泪水滚落下来，瘦削的脸颊微微抽搐。“我把鲍里斯搬回他的房间，然后折回去，把池子里那些邪恶的液体全都弄出来，接着打开所有水龙头，把残留物都冲洗干净。我这才敢走下台阶，只见她躺在那儿，周身洁白如雪。过了好久，我想好了该做什么，便走进实验室，我先把水盆里的溶液全倒进排水沟，然后把每个罐子和瓶子都倒空。壁炉里有木柴，我生了火，打开鲍里斯上锁的储物柜，烧掉了里面所有的文件、笔记和信。我操起一根在工作室找到的木棒，打碎了所有的空瓶子，把它们装进煤桶里，又提到地窖，倒进了烧红的熔炉。我足足搬运了六次，直到确保抹去了一切有关溶液配方的蛛丝马迹后，我才找来了医生。他是个好人，我们尽力不让这件事公诸于众。要是没有他，我肯定做不到。最后我们给仆人们结了薪水，打发他们回乡下，老罗西耶编了个幌子，说鲍里斯和吉纳维芙出了远门，好些年都不会回来，这才封住了他们的嘴。我们把鲍里斯葬在塞夫尔的小墓地里。医生真是好心，知道适时体恤不堪重负的人。他签了心脏病的诊断书，没有多问我一句。”

说到这里，他松开手，抬起头说：“看看信吧，艾力克，这是写给我们俩的。”

我撕开信封。里面是鲍里斯的遗嘱，写于一年前。他把一切都留给了吉纳维芙，如果她没有子嗣，就让我接管圣塞西尔街那幢房子，由杰克·斯科特打理埃普特的产业。我们身故后，财产就归还给他母亲在俄罗斯的娘家，但不包括他创作的大理石雕像。他把那些雕像留给了我。

我们泪眼朦胧地读着信，杰克站起来，走到窗边。过了一会儿，他回来坐下。我不敢听他将要说的话，可他依然亲切如故地说了起来：“吉纳维芙躺在雕像室里的《圣母像》前。圣母温柔地俯身看她，吉纳维芙则用微笑回应那张除了她谁都不会拥有的沉静脸庞。”

他顿了顿，抓住我的手说：“要坚强，艾力克。”第二天早晨，他启程前往埃普特，去履行他的职责了。

### 四

当天晚上，我拿着钥匙，走进那座再熟悉不过的房子。里面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只是安静得可怕。我两次来到那间雕像室，却无法说服自己走进去。这太难了。我走进吸烟室，在钢琴前坐下来。一条绣花手帕搭在琴键上，我别过脸，哽咽起来。知道自己再也待不下去了，于是我锁好每一道门、每一扇窗，还有三道前门和后门，然后离开了。次日早晨，阿尔西德为我收拾好旅行箱，我让他留下来管理公寓，接着乘坐东方快车前往君士坦丁堡。接下来的两年里，我一直在东方游荡。最开始的信件里，我们从不提及吉纳维芙和鲍里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的名字还是出现了。杰克给我的回信中，有一段尤其令我记忆深刻——

“你告诉我说，当你卧病在床时，看见过鲍里斯在你床边，感觉到他抚摸你的脸，听见他的声音，你说的这些我一直很纳闷。你讲述的事情只能是他死后半个月才发生的。我对自己说，你只是在做梦，是因为神志不清才看到了幻象，但这样的解释并不能让我满意，更何况对你。”

转眼到了第二年年末，我在印度收到了杰克的来信，这封信的内容十分反常，于是我决定立刻返回巴黎。他在信里写道：“我很好，我卖掉了所有的作品，就和那些不为缺钱而卖画的艺术家一样。我不心疼那些画，但如果留着，我会非常不安。我对你有种莫名的挂念，始终无法释怀。倒也不是担心你，更像是一种迫切的期待——期待什么呢，天知道！我只能说这让我心力交瘁。晚上我总是梦到你和鲍里斯，早上醒来却什么也记不起来，只感到心脏狂跳不止，接下来的一整天都愈加兴奋，直到晚上睡去，然后周而复始。我为此筋疲力尽，所以决定结束这种不正常的状况。我必须见你。是我去孟买，还是你来巴黎？”

我发电报告诉他我将乘坐下一班轮船回来。

我们总算重逢了，他看起来没有太大改变，而他认为我看起来非常健康。再次听见他的声音真好，我们坐下来聊着彼此的生活，很庆幸大家都还活着，能享受这明媚的春季。

我们在巴黎共度了一周的时光，然后我又跟他去埃普特呆了一周，并顺道去了趟塞夫尔公墓，也就是鲍里斯长眠的地方。

“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命运三女神》摆在墓地上方的树篱里与他作伴？”杰克问道，我回答：“我觉得只能由《圣母像》来守护鲍里斯的墓。”

我的归来并没有使杰克有所好转。他仍在做那些无法记住的梦，而那些梦依旧支离破碎，连大致的轮廓也没有。他说有时候那种焦躁不安的期待感简直令他快要窒息。

“你瞧，我对你有益无害，”我说，“还是别管我去换个环境吧。”于是他开始独自在海峡群岛（10）游历，我则回到了巴黎。自从我回来后，我还没走进过鲍里斯的房子，那房子现在已归我所有，但我知道迟早还是要去一趟。杰克把一切收拾得妥妥当当，现在家里也有了仆人，于是我退掉自己的公寓搬来这里住。我原本担心自己会心神不宁，结果发现我还能在这里安心作画。我走进过所有的房间，除了那一间。我还是无法走进躺着吉纳维芙的雕像室，但是想要注视她的脸庞，跪在她身边的渴望，在我心中日渐增长。

四月的一个下午，我像两年前那样躺在吸烟室里发梦，我的目光越过黄褐色的东方挂毯，出神地落在那张狼皮上。我认出了那对尖尖的耳朵，还有那扁平而狰狞的脑袋，我想起我曾梦到吉纳维芙躺在它的身边。头盔依然悬挂在破破烂烂的挂毯对面，当中有一副西班牙式无面头盔，我记得有一次我们穿戴盔甲自娱自乐时，吉纳维芙选的就是这顶头盔。我的目光移到钢琴上，在她的抚弄下，每个黄色的琴键似乎都变得能说会道。我站起身，胸中鼓荡的激情驱使我来到大门紧锁的雕像室外。我用颤抖的双手推开沉重的大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丘比特的翅膀染上了金色，给圣母像的额头戴上了光环。她低垂温柔的脸庞，满怀慈悲地俯瞰着一尊大理石雕像，那雕像是如此的精美和圣洁，我不由自主地跪下，在胸前划了十字。吉纳维芙躺在《圣母像》的阴影中，然而，透过她白皙的胳膊，我看到了淡蓝色的纹路，在她轻柔相握的双手下面，衣裙的皱褶透出玫瑰红，似乎她的胸中蕴含着微弱而温暖的光。

我俯下身，怀着一颗破碎的心，亲吻她那变成大理石的衣料，然后悄然回到了寂静的房子里。

一位女仆给我送来了一封信，于是我坐在小花房里读信。我正准备拆开封漆，却发现那女仆踌躇不决，我问她怎么了。

她结结巴巴地说在房子里抓到一只白兔，问我该如何处置。我让她把兔子放到房子后面的花园里，然后把信拆开。是杰克写来的，他在信中语无伦次，我想他准是失去了理智。他在信里什么都没说，只是连连恳求我别离开房子，等他回来。他不能告诉我原因，但他说他做了个梦——他也说不清原因，可有一点很肯定，我绝不能离开圣塞西尔街的房子。

我读完信，抬起头，看到刚才那个女仆还站在门口，手中捧着一个玻璃缸，里面有两条金鱼在游动。“把它们放回池子里，然后说说你为什么老是要打扰我。”我说。

她嘴里嘀嘀咕咕的，把金鱼连同水都倒进了花房那头的鱼缸里，然后转过身，请求我允许她辞职。她说大家都在戏弄她，设了套故意整她：大理石兔子被偷走了，房子里却发现一只活兔子；两条漂亮的大理石鱼不见了，她却在餐厅地板上发现了两尾活鱼。我安慰了她一番，然后打发她走，说我会亲自去看看情况。我走进工作室，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我的画布和一些模型，还有那朵变成石头的复活节百合。那朵花就放在房间那头的桌上，我怒气冲冲地大步走过去。然而当我把花从桌子上拿起来时，我发现这是一朵新鲜而娇嫩的真花，空气中溢满香气。

我这才恍然大悟，飞快地跑过走廊，来到雕像室。我猛地推开门，阳光洒在我的脸上，透过灿烂的阳光，我看到圣母像显露出圣洁的微笑，而躺在石头沙发上的吉纳维芙扬起绯红的脸庞，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露可小溪　译

（1） 腕杖，一种美术工具，画家在绘画时用左手握着以支持右手握笔的木杖。

（2） 鲍里斯，即第一个故事《修复名誉的人》中提到的雕塑家鲍里斯·伊万，由此判断本故事发生在一九二〇年之前。

（3） 阿里阿德涅，古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国王之女。她爱上了英雄忒修斯，并用一条线帮助其走出迷宫杀死了牛头怪物弥诺陶。

（4） 这里指的是法国美术学院，一八一六年创立于巴黎。

（5） 法国作曲家夏尔·古诺（1818-1893），创作了大量宗教题材作品，《圣三颂》弥撒曲便是其中之一。

（6） 原文为法语。

（7） 原文为法语。

（8） 此句出自英国浪漫主义诗人罗伯特·勃朗宁（1812-1889）的诗作《安德烈亚·德尔·萨尔托》，德尔·萨尔托（1486-1530）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画家。

（9） 毕宿五，毕星团，阿拉尔，哈斯塔，前面两个都是真实的星宿名，其中毕宿五又名“牛眼星”，是金牛座的主星。阿拉尔可能是《黄衣王》书中的一个人物名或者地名，哈斯塔或许也是这一用法。除了阿拉尔，这些名词皆在小说家安布罗斯·比尔斯的《卡尔克萨的居民》一文中出现过。

（10） 海峡群岛是位于英法之间英吉利海峡中的群岛，主权属于英国。

## 龙潜之庭

汝心为地狱火烧之人炙焚，

汝身亦被其罪恶业火噬吞；

还要哭喊多久——‘请怜悯！’

吾主之道，岂容汝等议评？

圣巴纳贝教堂的晚祷结束了，教士走下祭坛，唱诗班的小男孩们成群结队地穿过圣台，在唱诗席上就位。一名身着华丽制服的瑞士兵（1）沿着南面走廊行进，他每踏四步，就用手杖尾部在石头地板上敲出声响。紧随其后的是那位能说会道的传教士兼大善人——C某某阁下。

我的座椅紧挨着圣台栏杆，于是我转头向教堂的西边望去。坐在圣坛和布道台之间的人们也纷纷转了过去。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后，信众们再次纷纷坐好。那位传教士登上布道台的台阶，管风琴的声音于是戛然而止。

一直以来我都对圣巴纳贝的管风琴演奏抱有浓厚的兴趣。在孤陋寡闻的我看来，他们奏出的乐曲旋律优美、意味深远，其中原理高深莫测，可谓生动又不失严谨的智慧结晶。不仅如此，它还继承了法国人所独有的优点：品味卓越，严谨自律，恬静端庄。

然而今天，我从第一个和音响起时就越发觉得不对劲，有种不祥之兆。晚祷时主要由圣台上的管风琴来为美妙的合唱伴奏，然而时不时地，会从西边走廊的大管风琴停放处传来非常杂乱无章的音符，就好像有一只大手掌横扫过这安静祥和之所，扰乱了所有清悦之音。它不仅粗鲁刺耳，还暴露出演奏者极度缺乏技巧的事实。当这种不和谐的声音反复出现时，我不由联想到建筑学书籍中提到的早期宗教风俗，据说唱诗班乐堂一修好就要为其祝圣，而教堂的中殿通常需要半个世纪才能彻底完工，往往来不及进行任何形式的祝福。我不禁想到，倘若圣巴纳贝教堂也是如此，也许会有些与天主教堂格格不入的东西曾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进来，盘踞在西边走廊。当然，我看的这个故事可不是从建筑学的书里能读到的。

紧接着，我回忆起圣巴纳贝教堂只有不到一百年的历史，不由得对自己居然把中世纪的迷信和十八世纪洛可可艺术的精美杰作联系起来而忍俊不禁。

按理说晚祷结束了，接下来本应响起一小段平静的和弦，帮助我们在等待布道时进行冥想。然而打教士离开之后到现在，一阵杂乱的噪音从教堂地势较低的角落肆无忌惮地闯了进来。

我属于较为传统朴实的那一代人，不喜欢从艺术中钻研那些晦涩的心理因素，更不会在音乐中琢磨什么超出旋律和音调之外的东西。但是此刻，我感觉到仿佛有什么人正在用乐器编织成的音符迷宫中拼命奔逃躲避追猎。管风琴的踏板上下翻动，穷追不舍，而琴键也发出高亢的助威声。可怜的家伙！无论他是谁，似乎都已经无处遁逃！

我心中的无明业火越烧越旺。是谁在干这种可怕的事情？谁给了他豹子胆居然敢在这神圣的殿堂如此放肆？我环顾四周：众人皆显得波澜不惊。修女们双膝跪地面向祭坛，眉眼间平静如常，隐藏在雪白头巾淡影下的脸庞十分虔诚。我身旁坐着的穿着时髦的女士正充满期待地望着C某某阁下——从她那平和的脸上可以看出，管风琴仿佛在演奏着一曲《圣母颂》。

此时，传教士终于以十字礼结束了布道，示意演奏停止。我不由充满感激地望向他。自从这个下午我走进圣巴尔纳贝教堂，我的心里就没有安宁过。

整整三个夜晚，我被折磨的身心俱疲。昨夜尤其难熬，身体已疲惫不堪，头脑也变得麻木，受不得任何刺激。为此我特地来到这座钟爱的教堂寻求慰藉。这一切都怪我读了那本《黄衣王》。

“太阳升起的时候，它们各自逃避，回到自己的洞穴，安然卧下休息。”（2）C某某阁下用庄严的声音念着经文，不露声色地观察着信徒们。而我却不由自主地转头朝教堂地势较低的角落看去。这时，管风琴演奏者从那排风琴管后走了出来，沿着长廊出去了，我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一扇小门后，然后走下台阶进入街道。那是一个瘦高的男人，苍白的面孔和漆黑的外套形成鲜明的对比。“好走不送！”我暗喜，“还有你那邪恶的音乐！结束乐曲还是由你的助手演奏为好。”我如释重负，整个人都轻松平静了下来，于是转过头望向布道坛上那张和蔼的脸，并专心聆听。好不容易，终于，我迎来了渴望已久的心灵的放松。

“我的孩子们，”传教士说，“对于众生而言，最难参透的真理莫过于无畏无惧。人们总是不相信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害我们。”

“身为天主教传教士，竟然抱有这等异端思想！”我暗想，“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在神父们面前自圆其说。”

“什么也伤害不了我们的灵魂，”他继续着，语气无比冷酷清晰，“因为......”

我没有再听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视线离开了他的脸，而在教堂地势较低的角落寻觅着。我之前看到的那个男人，正从风琴管后走出来，沿着之前的路径从长廊出去。但是他是什么时候折返的呢？按理说他回来我应该注意得到才对。我打了一个寒颤，心猛得沉下去——不过话说回来，他的行踪与我无关。我看着他，视线被他那黑色的身影和苍白的面孔所吸引。此时他正好在我对面，转过身来与我四目相对，那目光简直充满仇恨和厌恶，戳戳逼人——我从未看到过的眼神。上帝保佑我再也不要和这样的眼神遭遇！接下来，他再一次消失在同一扇小门后，此情此景与我六十秒前见过的简直一模一样。

我坐下来试图理清我的思绪。那感觉就像是一个年幼的孩子遭受重创后，在准备放声大哭之前紧紧屏住呼吸的一瞬间。

想到自己竟遭人如此仇视真令人心痛，尤其还被这样一个陌生人。他为什么如此恨我——恨我这个素未平生的人？在这种打击之下我整个人都麻木了。连恐惧也敌不过悲伤，至少那会儿我确是这么想的。但是很快，随着心中升起的一股狐疑，我突然恢复了理智。

正如我之前提到的，圣巴纳贝是一座现代教堂。它面积不大且采光良好，简单一瞥即可将大部分场景收入眼底。刺眼的阳光透过长长的一扇还没安装彩色玻璃的天窗照射进来，刚好笼罩了管风琴一侧的走廊。

布道台位于教堂的中央，当我面对着它时，西边角落里有任何动静都不会逃过我的视线。那个管风琴演奏者经过走廊时毫无疑问会引起我的注意，我多半是误估了他两次经过走廊的间隔时间。他应该是从另一扇边门进来回到管风琴后面的。至于他那恼人的眼神，纯属无稽之谈，只是我这个神经质的笨蛋在胡思乱想而已。

我不禁东张西望。这地方还真有点神出鬼没的感觉呢！瞧C某某阁下那清癯又睿智的面容，镇定自若的态度，优雅得体的举止，难道不正像是在驱退这里的种种古怪灵物吗？我朝他的头顶看去，差点笑出了声。布道台的天盖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在狂风中飘摇的花哨桌布，其下方有一尊妖冶的女子雕像，倘若她是管风琴里的那只蛇怪（3）的化身的话，只消将手中金色的喇叭对准传教士一吹，定能令后者灰飞烟灭！这番臆想令我笑出了声，就在那会儿，我觉得一切都好笑极了，于是我就坐在那里，开始自娱自乐地拿周围的人开涮，先是教堂栏杆外那个非要我付十生丁（4）的座位费才准我进来的老泼妇（我在心底里说，比起那个面无血色的管风琴演奏者，她才更像一只蛇怪）——那个刁钻的老太婆，到——对了！到C某某阁下本人。信仰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前我从未有过这些想法，而此刻我迫切地想要嘲弄一切。至于布道，我连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耳朵里叮当作响着一首诗，各种荒诞的念头挥之不去：

圣保罗的姑娘们裙袂翩翩

把那四旬斋六课娇声宣传

滑调油腔比圣人更惹爱怜（5）

我再也坐不住了。我急于夺门而出，摆脱这令人厌恶的情绪。明知这样做十分粗鲁，我还是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教堂。

我跑下教堂的台阶，来到沐浴在春日暖阳下的圣奥雷诺街。街角停着一辆手推车，里面摆满了金色的水仙花、来自里维埃拉的淡紫罗兰、深色的俄罗斯紫罗兰以及被金色含羞草簇拥的白色罗马风信子。街上熙熙攘攘的都是周日出来放松找乐子的人们。我一边转着手杖一边随旁人一起欢笑。这时，一个人从我身后经过并走在了我的前面。他没有回头，然而他那苍白的侧脸却流露出与那位管风琴演奏者的眼里如出一辙的杀气。我久久地凝望着他，直到其背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他那微弯的瘦高背影传达着同样的敌意，随着他的缓缓离去，他的每一个脚步仿佛都要将我引入到万劫不复的宿命中。

我感到毛骨悚然，寸步难移。我的心底逐渐冒出这样一种感觉，好像我应该为一些已经被自己遗忘的事情负责，好像我受到他这样的威胁是罪有应得，报应终于来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报应。这些年来它一直潜伏着，如影随形，却不露行踪，眼下终于跳出来与我对峙。然而我一定会努力摆脱它。我跌跌撞撞地逃进里沃利街，穿过协和广场，走上码头。我抬起头用酸痛的双眼看向太阳，阳光闪烁在喷泉激起的白色泡沫上，倾洒在忧郁的青铜河神像的后背上，照耀在远处紫烟萦绕的凯旋门上，散布在无数灰色树干和初绽嫩芽的光秃枝条上。之后，我又看到了他的身影。他正走在王后公园步道的一条栗树小径下。我离开河岸，盲目地撞进香榭丽舍大街，面向着凯旋门。夕阳映照在凯旋门坐落的环形交叉的碧绿草地上，他就坐在街边长椅上，被笼罩在这片光辉里。他的周围都是孩子和年轻的母亲们。他只不过是一个周日闲逛者，就像其他人那样，就像我一样。我几乎大喊起来，并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充满恶毒仇恨的脸。但是他根本没有看我。我小心翼翼地从他身边经过，拖动着灌铅一般的双脚走在这条繁华的大街上。我深知与他的每一次相遇都让他离任务完成更近了一步，也让我的厄运更早降临。但我依然不放弃拯救自己的希望。

落日把最后的余晖倾泻在了凯旋门上。我从门下走过，和他打了个照面。刚刚在香榭丽舍大街上我已将他甩在身后，他却混迹于从布洛涅森林返回的人流并追了上来。他距离我如此之近以至于撞上了我。那消瘦的骨架就好像是铁做的，被宽松的黑衣所遮掩。他看上去从容不迫，毫无倦色，没有流露出分毫人类该有的情感。他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竭尽全部意志和力量将我毁灭。

我无比痛苦地眼看他沿着人潮涌动的宽阔大街渐行渐远，留下身后街道上闪亮的车轮和惹眼的马饰，以及共和国卫队士兵头顶上锃亮的头盔。

他很快便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我扭头就跑。我先跑进布洛涅森林，然后穿过森林跑到了别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去了哪里，只是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之后，天色暗下来，我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家小咖啡馆门口的桌边。之后我又徘徊进了森林。距离我遇见他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身体的倦乏和精神上的折磨让我完全失去了知觉和思考能力。我累坏了，简直是累垮了！我渴望回到自己的窝里躲藏起来。我决定立刻动身回家。可回家的路还很漫长。

我住的地方名叫“龙潜之庭”（6），那是一条窄小的胡同，连通着雷恩街和龙之街。

那是条“死胡同”，只容人步行进入。它在雷恩街的入口处有一个由铁铸的巨龙支撑起来的露台。道路两侧的房屋高大而年代久远，一直延伸到与两条大街的交汇处。白天的时候，巨大的门扉被转到紧贴拱道内壁的位置以便通行，到了半夜就得关闭，只有摇动旁边某扇特定小门上的门铃方得以进入。坑坑洼洼的走道因为积水而臭气熏天。沿着陡峭的楼梯向下走便能通过几个小门进入庭院。院子的底层尽是收售旧货的小贩和打铁工人。终日充斥着铁锤和金属棒发出的铿锵声响。

院子底层虽然乌烟瘴气，但上层居民们却都是乐天知足、勤劳正直的。

五楼是建筑师和画家们的工作室，像我这样喜欢独居的中年学者也藏身于此。当初我刚来此地时还年轻气盛，也并非独自一人。

在遇到马车之前，我只能先步行一段路。幸好在我快到凯旋门的时候，一辆空马车经过，我赶紧搭上了它。

马车从凯旋门到雷恩街要走半个多小时，尤其当拉车的马儿在服务了众多的周日游玩者后累得疲惫不堪，就走得更慢。

等我来到那对巨龙雕像的双翼下，与那宿敌的反复相遇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不过这期间我没有再遇到他，而此刻我的避难港湾就在眼前。

铁门前宽阔的入口处有一小群孩子在玩耍。看门人和他的妻子则牵着他们的黑色小狮子狗漫步在孩子们之间，维持着秩序。有几对男女在走道上跳着华尔兹。我在向他们回礼致意后，便匆匆走入门内。

居民们都成群结队地到街上去了。院子看上去非常荒凉，只剩几盏高悬的煤气灯散发着黯淡的光芒。

我的公寓位于一栋房子的顶层，地处院子的中间位置，楼梯差不多都直接伸到外面的街上了，只隔了一条便道。我一只脚踏入门内，眼前是陈旧而破损的楼梯，这让我倍感亲切，因为它将引我回到休憩庇护之所。不经意间，我的脸越过右肩看过去，是他。就站在离我只有十步远的地方，他一定是跟着我进入这院子的。

他步步逼近，不疾不徐，笔直地向我走来。眼下他紧盯着我。自从在教堂里领教之后，我又一次对上了他的目光，我知道，这一刻已经来临。

我后退到院子里，然后与他面对面站着。我本来想从龙之街的入口逃出去，但他的眼神警告我，我无处可逃。

他不断紧逼，我不断后退，这样的对峙持续了仿佛数十年之久，院子里一片死寂。我能感觉到的只有拱门的阴影，而我已经在一步步踏入了这片阴影中了。我原打算就在这里转身逃到大街上。但这并不是拱门形成的阴影，而是一座墓穴。龙之街的大门紧闭着。我感到黑暗朝我笼罩下来，同时我也看到同样的黑暗出现在了他的脸上。他的脸竟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并一下子凑到我的面前！这深邃的墓穴，紧锁的大门，还有门上冰冷的铁箍都成了他的帮凶。他的威胁终于要兑现了：从那深不可测的暗影中，他积蓄力量向我扑来。他那鬼魅的双眼就是发力之处。绝望中，我背靠住紧锁的铁门，奋起反抗。

此时，耳边突然传来椅子在石地板上挪动所发出的刮擦声，教堂信众起立时衣服摩擦的沙沙声也随之响起。我还听到那个为C某某阁下领路的瑞士兵用手杖在南边走廊上敲出的一阵阵声响，他们正走向圣器安置所。

双膝跪地的修女们结束了虔诚的祷告冥想，站起身来，鞠躬之后转身离开。我身边的时髦女郎也站起来，优雅鞠躬。离开时，她冲我轻蔑地瞄了一眼。

我觉得自己简直半死不活，而身体却对身边的每件琐事异常敏感。伴着窸窸窣窣漫步出门的人群，我静坐了一会儿，然后也站了起来，向大门走去。

我竟在布道中睡着了。我刚才真的只是在布道中打瞌睡吗？我向四处张望，看见那个人正穿过走廊走向自己的位子。我只看到他的侧面，他那被黑色衣物覆盖的手臂孱弱而弯曲，像是躺在中世纪城堡中废弃的拷问室里那些道不出名的可怕刑具。

不过我总算从他手里逃生了，尽管他的眼睛曾经告诫我这绝无可能。我真的逃脱了吗？在我不愿想起的记忆里，那种受他威胁的感觉又回来了。这时我认出他是谁了。很久以前，因为我的软弱，害他被送往了那弥漫着死亡和疯狂的可怕之地——那段过往改变了他在人们印象中的模样，但我却记得。其实从一开始我就认出他了，对于他来此的目的我心知肚明。现在我明白了，当我的躯体在这座令人愉悦的小教堂里安坐时，我的灵魂却正在龙潜之庭里被他追猎。

我缓缓走向大门，管风琴在我的头顶突然迸发出一声啸鸣。一瞬间，炫目的光芒充满了教堂的每个角落，将祭坛从我眼中抹去。人群不见了，那些拱形门柱和圆形的穹顶也消失了。我尽力睁开焦灼的双眼向那深不可测的刺眼光芒望去，于是我看见了那些黑色的星辰高悬在天幕，从哈利湖吹来的潮湿冷风刺痛了我的脸颊。

此刻，越过在遥远天际凶猛翻滚的云浪，我看见冰冷的凝雾从月亮上滴落。更远处，卡尔克萨的群塔拔地而起，嶙峋耸立。

我的软弱曾将他送往满是死亡和迷失灵魂的可怕之地，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无论那段遭遇如何改变了他在人们心目中的模样，我依然认得他。此刻我听见他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大，如轰雷般穿过耀眼的光芒。我感受到那光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如火焰的炙浪向我席卷而来。我坠入了那无底的深渊，我听见“黄衣王”对着我的灵魂低声耳语：

“恐惧吧，颤抖吧，你已落入永生之神的掌心。”

影歌　译

（1） 瑞士兵即瑞士雇佣兵，在十九世纪之后逐渐由作战兵演化成为身穿传统制服的仪仗队，并主要为欧洲各地的天主教会服务，比如著名的梵蒂冈守卫队。

（2） 出自思高本圣经《旧约·圣咏集》104：22（《圣咏集》和合本作《诗篇》，文中为天主教布道，故采用天主教圣经译本）。

（3） 蛇怪又名“巴西利斯克”，是西方神话中的一种怪物，有时像巨大的蟒蛇类怪物，有时则长了公鸡头加了蛇尾。蛇怪不但有剧毒，而且叫声非常危险，闻者均毙命。

（4） 生丁是旧时法国货币单位，一百生丁等于一法郎。

（5） 此句出自英国浪漫主义诗人罗伯特·勃朗宁的诗作《大隐——于市》（Up At A Villa-Down In The City）。

（6） 龙潜之庭是巴黎一处真实地名，法语为“La Cour du Dragon”，位于龙之街（Rue du Dragon）的一处老式住宅区，以建筑的主阳台上一块铸铁的龙形浮雕而得名。

## 黄色秘符

让朝霞去猜测，

我们将要做什么，

当蓝色的星光隐没，

一切都了结。

### 一

世上有多少事情是无法解释的啊！为什么乐曲中那特定的和弦，会使我想起秋日树叶的红褐与金黄？为什么圣塞西尔教堂的弥撒，会使我的思绪宛如在四壁镶满参差不齐的银块的山洞里徜徉？究竟是六点钟的百老汇大街上的嘈杂与喧闹中的什么东西，使我眼前闪现出了这样一幅画面——在寂静的布列塔尼的树林里，阳光透过春天的树叶洒落下来，西尔维娅一半好奇一半怜爱地躬身对着一只绿色的蜥蜴喃喃自语：“想想看吧，这小东西也承受着上帝的眷顾！”

当我第一次见到那位巡夜人时，他是背对着我的。我漫不经心地看着他，直到他走进了教堂。如同对那天早上在华盛顿广场上漫步的其他人一样，我并没有太多留意这个人。当我关上窗回到画室里时，就已经完全忘了他的存在。到了后半晌，天气开始变得暖和了些，我又打开了窗户，探出身去深吸外面的空气。那个人正站在教堂的院子里，和早晨一样，我满不在乎地瞥了他一眼。我瞧了一会儿广场上正在喷水的喷泉，然后又向画架走去，脑子里满是树木、柏油马路、结伴漫步的女仆和游客等模糊印象。在转身的刹那，我的视线又不经意落到站在教堂后院的那个人身上。这次他正对着我，鬼使神差般地，我探身向他看去。就在这时，他也抬起头来看着我。那一瞬间，我想到了棺材里的蛆虫。我不知道这个人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使我如此厌恶，但那种肉滚滚的墓地蛆虫的印象挥之不去，令人作呕，我想在我的脸上一定有所流露，因为他立即就把那张肿胀的脸转开了，那动作又让我联想到在剥开栗子后看到一个惊慌爬动的肉虫子的情景。

我回到画架前，示意模特重新摆好姿势。画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我正以最快的速度把我已完成的部分搞砸，于是我拿起油画刀开始刮掉油彩。那蜡黄的肤色显得太不健康了，真不明白我怎么会把自己画作的色调搞得如此病态，通常它们都是以明艳见长啊。

我看着模特苔丝，她一直没有动过。看到我皱眉，一抹红晕出现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

“我哪里做得不对吗？”她说。

“没有——是我把这只胳膊画坏了，但我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我怎么会在画布上涂上这种垃圾？”我回答。

“是我的姿势摆得不好吗？”她挺较真。

“当然不是，你的姿势好极了。”

“那就不是我的错喽？”

“不是，是我自己的错。”

“真替你遗憾，”她说。

在我用蘸着松节油的抹布对付画上的败笔时，我告诉苔丝她可以休息一会儿，她走到一边点起了一支烟，翻阅着《法国人邮报》（1）里的插图。

我不知道究竟是松节油不对劲，还是画布有问题，反正我越擦，那块画坏的地方就变得越大。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想要除掉这块顽疾，它却把画作的其他部位也污染了。情急之下，我竭力阻止它的扩散，但到最后，画中人物从胸部乃至全身的色彩都变了，如同感染了传染病一样。我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油画刀、松节油和刮刀，心里真恨不得替卖给我画布的杜瓦尔扎一个小人儿（2），但随即我又意识到这并不是画布的问题，也不是爱德华卖的油彩的问题。“一定是松节油，”我生气地想，“要不然就是我被午后的阳光搞晕了头，都看不清楚东西了。”我把模特苔丝叫来，她走过来倚靠在我的椅背上，对着空中吐了一个烟圈儿。

“瞧你都做了什么呀？”她大叫。

“不是我，”我吼道，“一定是松节油的问题！”

“这颜色看起来多可怕呀，”她继续说，“你觉得我的身体看起来像生干酪吗？”

“这不是我，”我生气地说，“你以前可曾见过我画出这种东西？”

“还真没有！”

“那不结了！”

“那一定是松节油，或其他什么问题，”她承认了。

她披上一件日本浴袍朝窗户边走去。我还在那儿又刮又擦直到筋疲力尽，最后我抓起画笔向画布扔去，画布被戳穿了，我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这话偏偏被苔丝听见了。

于是乎她马上开口了：“都是这样！又是骂脏话又是做傻事，还把画笔给弄坏了！这幅画你足足画了三周，现在看吧！撕了画布有用吗？你们这些艺术家呦！”

像往常一样，发完火后我总会觉得羞愧难当。我把撕坏的画布挪到了墙边。苔丝帮我弄干净了画笔，然后蹦蹦跳跳地去穿衣服。在屏风后面她滔滔不绝地向我灌输该如何管住自己的脾气，终于，或许她已经觉得把我折磨够了，便走出来让我帮她扣上胸衣背后的纽扣。

“自打你从窗户边回来，说起你在教堂后院里见到的那个面目狰狞的人以后，一切事情都变得不对劲了，”她说。

“是啊，没准他对这幅画施咒了，”我打着哈欠说，随后看了眼我的怀表。

“这会儿六点过了，我知道的，”苔丝一边对着镜子整理帽子一边说。

“没错，”我附和道，“我不是有意留你这么久的。”我从窗口探出身子但马上又厌恶地缩了回来，因为那个长着面团脸的年轻人还站在教堂的院子里。苔丝看到我不快的表情也探出了窗户。

“那就是你看不顺眼的人吗？”她悄声问。

我点点头。

“我看不到他的脸，但他的确长得肥腻腻的。我也说不清楚，”她转过脸看着我，继续说道，“他让我想起了一个梦——我以前做过的一个噩梦。或者，”她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她那双别致的鞋子，“那果真是个梦吗？”

“我怎么会知道呢？”我笑着说。

苔丝也付之一笑。

“梦里也有你，”她说，“所以你或许真的知道点什么。”

“苔丝！苔丝！”我反驳道，“你可不能为了逗我开心就说你梦到了我！”

“但我真的梦到了，”她坚持说，“我可以讲给你听吗？”

“讲吧，”我点了一支香烟说。

苔丝背靠着打开的窗台，十分认真地开始讲。

“去年冬天的一个夜晚，我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什么都没想。给你当模特摆姿势搞得我筋疲力尽，但我却根本睡不着觉。我听着城里的钟声敲了十下，十一下，然后是十二下。我大概是在午夜以后睡着的，因为在那以后我就再没听到钟声了。好像我刚一闭上眼睛，就梦见什么东西催促着我走到窗户边去。我起身推开窗户探身出去。一眼望出去，第二十五大街上空无一人。我开始觉得有点害怕，外面的一切是那么的黑暗和不舒服。这时我耳边传来远处的车轮声，我冥冥之中觉得这声音好像是我必须要等待的。车轮声渐渐逼近，终于，我辨认出那是辆沿街移动的马车。它越来越近，当它从我的窗户下面经过时，我看出那是一辆灵车。然后，让我毛骨悚然的是，赶车的车夫突然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我。当我醒来时，我发现自己正站在敞开的窗户边瑟瑟发抖，而那辆装饰着黑色羽毛的灵车却已经不见了。三月份的时候我又做了这个梦，同样也站在敞开的窗前。昨晚这个梦又来了。你记得当时的大雨吧，我在开着的窗户前醒来时，整个睡衣都湿透了。

“那么我在你这个梦里的何处呢？”我问。

“你——你就在那副棺材里，但你并没有死。”

“在棺材里？”

“是啊。”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能看到我？”

“看不到，但我就知道你在那儿。”

“你是干酪烤面包吃多了还是龙虾沙拉吃多了？”我开始大笑，但这姑娘用一声惊恐的叫声打断了我。

“嗨！怎么了？”看她蜷缩在窗台下面，我说道。

“那个——下面教堂院子里的人，就是他赶着灵车。”

“胡说八道，”我说，但苔丝吓得瞪大了眼睛。我走到窗前往外看，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好了，苔丝，”我劝她，“别傻了，你摆姿势摆得太久了，你太紧张了。”

“你觉得我能忘得了那张脸吗？”她低声说，“我看到那辆灵车从我窗户下经过了整整三次，每次那个车夫都要转头看我。啊，他的脸是那么的苍白，而且软沓沓的......看着像死尸，就像死了很久的尸体。”

我劝说这姑娘坐下来，给她灌了一杯马萨拉酒。然后我坐到她身边，竭力想给她一些安慰。

“听我说，苔丝，”我说，“你去乡下呆个一两周，然后你就不会再梦到灵车了。你整天摆姿势，到了晚上难免神经紧张。你不能硬撑下去了。还有，白天干完活不要马上上床睡觉，去苏尔泽公园（3）吃个野餐，或者去埃尔多拉多，科尼岛也行，等到你第二天早晨来这里，你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没有什么灵车，那只是一个不着调的梦而已。”

她勉强地笑了笑。

“教堂院子里的那个人又怎么说？”

“哦，他只是个普通的病秧子，这种家伙很常见。”

“我向你发誓，斯科特先生（4），假如下面教堂院子里的那张脸不属于赶灵车的那个人，我就不叫苔丝·里尔登！”

“那又有什么关系？”我说，“赶灵车也是门正经行当。”

“那么你觉得我的确看见了灵车？”

“哦，”我模棱两可地说，“如果你真的看见了，那就算是楼下那家伙在赶车吧。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苔丝站起身，摊开洒了香水的手绢，从皱巴巴的布里取出一小块口香糖放进嘴里。然后她戴上手套，把手递给我，诚心说道：“晚安，斯科特先生。”然后她便离开了。

### 二

第二天早晨，小厮托马斯给我带来了一份《先驱报》和一些消息。他说隔壁的教堂已经被售出去了。真是谢天谢地，身为天主教徒的我对隔壁的会众是没有丝毫恶意的，只是那个装腔作势的布道者都要快把我折磨疯了，他所说的每一句布道词，与其说是回响在教堂的走廊上，不如说更像是回荡在我家里。而且他说每句话总是拖着长长的鼻音，简直让我浑身都不自在。还有那个风琴师，简直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他总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去演奏一些古老宏大的颂歌，而且居然把那种学生音乐会水平的走样小调用在圣歌的演奏中，我真恨不能放了这家伙的血。我相信那位神父还算是个不错的人，但一听他扯着嗓子吼：“耶耶耶和华对摩西说，耶耶耶和华是战士，他的名是耶耶耶和华，并要发烈怒，用刀杀杀杀你们！”我不禁思忖，要经受多少个世纪的炼狱之火，才能赎清这样的罪过啊。

“是谁买走了这块地？”我问托马斯。

“是谁我不知道，先生，人们倒是说咱这汉密尔顿公寓的主儿正在留意它，他兴许是想多盖几间画室吧。”

我走到窗前。那个一副病痨鬼模样的年轻人正站在教堂大门旁，只需瞧他一眼，之前那股强烈的厌恶感便席卷而来。

“顺便问一下，托马斯，”我说，“下面那家伙是谁？”

托马斯哼了一声，“你说那条蛆吗，先生？他是教堂的巡夜人，先生。他整晚都坐在台阶上无礼地看着你，真搞得我腻烦透了。我揍过他的脑袋瓜，先生——请原谅我，先生——”

“说下去，托马斯。”

“一天晚上，我和我的英国老乡哈利一起回家，我就看见他坐在台阶上。和我们一起的还有莫莉和珍，先生，那两位姑娘是端盘子的。然后他就无礼地看着我们，我上去说：‘看什么呐，你这个肥鼻涕虫’——请原谅，先生，但我就是这么说的，先生。然后他也不说话，我就说：‘出来，看我不揍扁你的脑袋。’然后我打开门进去，但他还是不说话，只是那样无礼地看着我。我揍了他一下，哎哟！那脑袋真是冰凉，还黏兮兮的，碰一下他真会恶心死你。”

“然后他做了什么呢？”我好奇地问。

“他啊？什么都没做。”

“那你呢，托马斯？”

这小伙子不自然地笑了，尴尬地满脸通红。

“斯科特先生，我不是个胆小鬼，但我怎么也想不通我为什么会跑。我可在第五骑兵团（5）干过，先生，我在泰勒凯比尔之战（6）中当过号手，还在战斗中挨过枪子儿。”“你该不会是跑了吧？”

“不，先生，我跑了。”

“为什么？”

“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先生。我拉着莫莉就跑，其他人也和我一样吓坏了。”

“但他们在怕什么呢？”

托马斯有一阵子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我的好奇心已经被楼下那个招人厌的年轻人勾了起来，我便催促他快点讲。在美国生活的三年里，托马斯的伦敦腔不仅改了不少，而且还染上了美国人死要面子的毛病。

“你会相信我吗，斯科特先生？”

“我会的。”

“你会嘲笑我吗，先生？”

“胡说！”

他踌躇片刻。“唉，先生，老天爷在上，我打他的时候他抓住了我的手腕，先生，当我准备掰开他那软乎乎、黏兮兮的拳头的时候，他的一根手指就断在了我手上。”

托马斯脸上极度恶心和恐惧的表情一定也反映到了我的脸上，因为他接着说：

“这太可怕了，到现在我一见他就躲开。他让我倒胃口。”

托马斯走后，我来到窗前。那个人站在教堂围栏的旁边，双手扶在大门上，我马上又退回到我的画架旁，心里又恶心又恐惧，因为我看到他右手的中指不见了。

九点的时候，苔丝来了。她愉快地道了声“早上好，斯科特先生”就跑到屏风的后面去了。出来后，她来到模特台上摆好了姿势，我铺上一张新画布，这让她更高兴了。我绘画的时候她一直保持着安静，等我刚停下手中的炭笔，拿起固定液的时候，她才开腔了。

“啊，昨天晚上我玩得可开心了。我们去看托尼·帕斯托（7）了。”

“‘我们’都是谁？”我问。

“哦，有玛姬，你知道的，她是怀特先生的模特，还有平奇·麦考密克——我叫她平奇（8）是因为她有一头漂亮的红发，你们这些艺术家都好这口——另外还有利绮·伯克。”我一边给画布上喷固定液，一边说：“嗯，接着说。”

“我们见到了凯丽和贝比·巴尔内斯，就是那个长裙舞演员——还有其他所有人。我还有了艳遇。”

“于是你就把我抛在脑后了？苔丝。”

她大笑着摇摇头。

“他是利绮·伯克的哥哥，爱德。他可是位标准的绅士。”

由我来苦口婆心地给她一些关于艳遇的忠告可真别扭，而她却报之以阳光般的微笑。

“哦，我对陌生人的诱惑还是能应付的，”她嚼着口香糖说，“但爱德不一样。利绮是我最好的朋友。”

然后她说起爱德如何从马萨诸塞州洛厄尔市的一家袜子厂回来，发现她和利绮都长大了，以及他是怎样一个了不起的男子汉，为庆祝自己成为梅西百货毛织品部的职员，他眼睛都不眨就花了五十美分，去买了冰淇淋和牡蛎。还没等她说完，我就开始涂油彩了，而她又重新摆好了姿势，但还是像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连说带笑吵个不停。到了中午，我终于把画作完成了，苔丝走上前来看。

“这回好多了，”她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工作进展得这么顺利，我吃起午饭来都感到特别舒心。坐在我对面的苔丝把午饭在画桌上摆好，我们共同分享了一瓶红葡萄酒，饭后我俩同时点燃了一支香烟。我还是挺离不开苔丝的。我是看着她从一个瘦弱的、笨手笨脚的黄毛丫头出落成一位风姿绰约的成熟女人的。过去的三年里她一直担任我的模特，也是我所有模特中我最喜欢的一个。如果她像闲话说的那样“翅膀硬了”、“跟人乱来”，我可就真的陷入麻烦之中了，但我从没发现她有学坏的迹象，我也打心底里觉得她是个好姑娘。我俩从来不讨论道德方面的问题，而且我也不想和她聊这个，一方面是因为我本人就谈不上有多高尚，另一方面我也明白，她这人喜欢做什么的时候就会去做，才不会管我呢。尽管如此，我还是真心希望她能少惹麻烦，因为我希望她好，当然还有一个自私的理由就是，我不想失去一个好模特。我知道苔丝所谓的艳遇，对于像她这样的女孩来说，是不可能发生什么大事的，美国所谓的“艳遇”和巴黎的比起来完全是两码事。但是，我同样也知道，总有那么一天有人会把苔丝带走的，方式可能不尽相同，尽管我这人嘴上总说婚姻都是瞎扯，但这次，我真心希望她能在教堂的圣坛前迎来好归宿。我是个天主教徒。每次做大弥撒的时候，每次在胸前画十字的时候，我都觉得世上的一切事情，包括我自己，都是那么招人喜欢。而每次做忏悔，对我来说也是好事。像我这样独自生活这么久的人，必须找个人来忏悔。再说，西尔维娅也是个天主教徒，这么一想我安心多了。但对苔丝来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苔丝也是天主教徒，而且比我虔诚多了，所以，说一千道一万，在她爱上什么人之前，我是从不替我漂亮的模特担心的。但是，我知道命运会决定她的未来，我在心底里祈祷她别遇到像我这样的人，让她能与爱德·伯克或吉米·麦考密克这样的人走在一起，上帝保佑她那甜美的脸蛋吧！

苔丝坐在那里一边对着天花板吐烟圈，一边晃动着高脚杯里的冰块。

“你知道吗？昨晚我也做了一个梦，”我开口说。

“不是关于那个人吧，”她笑着说。

“正是和他有关。这个梦和你的一样，但要更可怕。”

我这么说真是又愚蠢又草率，但要知道，我这个平庸的画家就是这么没脑子。“我大概是十点钟左右睡着的，”我接着说，“过了一会儿我梦见我醒了。我清清楚楚听见了午夜的钟声，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以及码头上传来的汽船的汽笛声，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我当时是在做梦。我似乎是躺在一个有玻璃盖子的盒子里。朦胧中，我看见路灯一个一个从身边经过，我要告诉你，苔丝，我斜躺着的盒子好像被放在一个铺了垫子的四轮马车上，在石子路上颠簸着。过了一会儿我有点不耐烦了，想要动弹，但这盒子太狭窄了。我的双手交叉在胸前，所以我无法抬起胳膊帮我自己。我听到有动静就竭力喊起来，可是却发不出声音。我能听见马蹄声，甚至可以听见车夫的呼吸声。这时，我好像听到有人开窗户的声音。我竭力扭头，结果发现我可以看见，我的目光不但可以透过盒子的玻璃盖，还能透过马车车厢的玻璃窗格。我看见了一座座房屋，寂静无声，空无一人，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灯光，只有一幢例外。这幢房屋的二楼有一个窗户大开着，一个一袭白衣的身影正在望着下面的街道。那个人就是你。”

苔丝把脑袋别向一边，一只手肘支在桌子上。

“我能看见你的脸，”我又接着说，“我觉得你好像非常悲伤。然后我们继续走，拐进了一个窄巷子里。不久马停了下来。我等啊等，又害怕又不耐烦地闭上了眼睛，但一切都安静得像在坟墓一样。我觉得好像过了好几个小时，我都开始觉得不舒服了，一种有人靠近的感觉使我睁开了双眼。这时我看到了那灵车车夫苍白的面孔，他正透过玻璃棺材板看着我——”

苔丝的抽泣声打断了我。她这会儿全身抖得像树叶一样。我这才发现我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我努力想弥补损失。

“怎么啦，苔丝？”我说，“我告诉你这个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故事会影响别人的梦。你该不会认为我真的躺在那副棺材里了吧？你为什么发抖呢？难道你不明白是你的梦和我对那个无辜的教堂巡夜人没来头的反感，使我的大脑在我睡着以后设计了这种场景吗？”

她把头埋在胳膊里上，抽泣得好像心都要碎了一样。我真是一头十足的蠢驴！但我还觉得自己蠢得不够。我走过去搂着她。

“苔丝，亲爱的，原谅我吧，”我说，“我没有权利用这样胡说八道的话来吓唬你。你是一个非常理智的姑娘，一个好的天主教徒是不会相信梦的。”

她的头依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紧紧抓着我的手，但还是抖个不停，我拍着她安慰她。

“好了，苔丝，睁开眼睛笑一个。”

她缓慢无力地抬起眼皮，我们的目光相遇了，但她的双眼看起来是那么怪异，我赶紧继续抚慰她。

“都是胡说八道，苔丝，你千万别害怕那些东西会伤害到你。”

“不是，”她说，鲜红的双唇还在颤抖。

“那是怎么回事呢？你害怕吗？”

“怕。但不是为我。”

“那就是为我喽？”我笑着问。

“是为你，”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着，“我——我在乎你。”

起先，我放声大笑，但等我明白了她的意思，我的全身像过了　电一样，我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这简直是我干过的最傻的一件事。就在她说完话和我将要回答的这个空当，我想到了一千种应付这个纯真表白的办法。我可以付诸一笑，还可以故意误解她，相信她仅仅是为了关心我的健康，我甚至可以直截了当地说她爱我是不可能的。但我的回答完全没过脑子，现在让我想上一万遍也于事无补了，因为那会儿我吻了她。

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去了华盛顿公园散步，脑海中反复在思考着白天发生的事情。我就这样许下了终身。现在已经无路可退了，我得直面今后的岁月。我这人并不好，也不够细心，但我从没想过要欺骗苔丝或者自己。我生命中仅有的一份激情已经埋葬在阳光明媚的布列塔尼森林里了。永远埋葬在那里吗？希望大喊着“不会！”三年来我始终在聆听着希望的声音，三年来我一直等待着门口的脚步声。已经忘记西尔维娅了吗？“没有！”希望喊道。

我说过我这个人并不好。这是千真万确的，但还不至于坏得像戏里的大坏蛋一样。我一直过着粗枝大叶、随遇而安的生活，坦然面对那些让我高兴、遗憾，甚至有时是悔青肠子的后果。除了绘画，只有一件事情我是认真的，就是那隐藏在布列塔尼森林里的东西，如果它还没丢失的话。

对于白天所发生的事情，现在后悔已为时太晚。不管那是因为什么，是同情，是悲伤导致的一时心软，还是为满足虚荣心的原始本能，都没什么大不了了。除非我真想伤害一颗天真无邪的心，否则摆在我面前的路再清楚不过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激情燃烧的爱有多深有多强，凭借我在这世上能想象到的那点经验，要么对她负责到底要么就送她走，除此之外别无选择。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一个总怕给别人带来痛苦的胆小鬼，还是在内心深处属于一个愁眉苦脸的清教徒。但我就是不敢为那个欠考虑的亲吻推卸责任，事实上我也没机会这么做，因为她的心门一旦打开，感情就已经如洪水般奔涌而出了。那些出于责任感和一点可悲的成就感，而不惜搞得自己和周围的人都不痛快的人，或许能应付得来这种事情。我不行。我也不敢。疾风骤雨过后我告诉她，去和爱德·伯克恋爱吧，戴上他给的金戒指对她来说更好，但她就像没听见一样，我心里想的是，如果她想爱一个人又不想嫁给他，那我就是最好的选择。最起码我能用理性的感情来对待她，而且无论何时她厌倦了这份痴迷，她尽可以去更好的地方。尽管我知道这会有多艰难，我还是这样决定了。我不会忘记那些柏拉图恋爱的一贯下场，每次听到这种事我都觉得恶心异常。我知道对我这样一个放浪形骸的人来说，这次要承担多少东西，我也梦到过未来，但我无时无刻不在坚信，她跟我在一起是安全的。如果把苔丝换做任何一个人，我都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再三思量。因为我不愿意去牺牲苔丝，就像我不愿意牺牲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女人一样。我正视着未来，看到了这段感情几种可能的结局。要么她对整件事情厌烦了，要么她变得很不幸福，不管是我娶了她还是离开她。如果我娶了她我们都不会幸福。我得到一个对我来说不合适的妻子，她得到一个对任何女人来说都不合适的丈夫。因为从我过去的生活来看我并不适合结婚。如果我离她而去，她或许会病倒，然后痊愈，嫁给爱德·伯克什么的，但或许她也会做出欠考虑的事情，甚至故意做一些傻事。从另一方面来讲，如果她厌倦了我，那么她的整个生活都变成一幅美丽的远景，找爱德·伯克这样的人，互换结婚戒指，生一对双胞胎，在哈莱姆区买房，老天爷知道还有什么。当我漫步穿过华盛顿拱门旁边的树林时，我坚信她会把我当成是靠得住的朋友，不管未来怎样，老天自有安排。然后我走进屋子，换上我的晚礼服，在我的衣橱上有一张带着淡淡香水味的便条，上面写着：“十一点钟在后台出口叫辆马车。”便条的落款是“伊迪斯·卡密歇，大都会剧院”。

那夜我在索拉里餐厅吃了夜宵，或者应该说我们吃了夜宵，卡密歇小姐和我。当我在布伦瑞克酒店和伊迪斯分手，走进华盛顿广场的时候，晨光已经开始在纪念教堂上勾勒出一个金色的轮廓。当我经过广场的时候那里空无一人，我取道树林中那条从加里波第雕像（9）直通哈密尔顿公寓的小路，在我经过教堂后院的时候，我看见有个人影坐在石头台阶上。当我看到那张苍白浮肿的面孔时，一阵寒意不由自主地爬遍我的全身，我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那时他说了点什么，或许是对着我说的，也或许只是自言自语，但一想到这样一个怪物竟然敢跟我说话，一阵强烈的无名火在我的胸中燃起。那一瞬间，我真想回过头去用我的手杖敲碎他的脑袋，但我还是接着走路，直到走进汉密尔顿公寓。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子，竭力想要把他的声音从我的脑海中除去，但我做不到。那声音占据了我的大脑，那窃窃私语的声音，如同熬制脂肪的大桶上升起的浓浓油烟，更像腐烂尸体上发出的恶臭。在我辗转反侧的过程中，我脑中的声音逐渐清晰可辨，我开始咀嚼他嘟囔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好像慢慢回想起一件已经被遗忘的东西一样，我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那句话就是：

“你找到黄色秘符了吗？”

“你找到黄色秘符了吗？”

“你找到黄色秘符了吗？”

我要被气死了。他究竟是什么意思？然后我狠狠咒骂了一句，转过身就睡着了，但当我醒过来时，我看到自己又苍白又憔悴，因为我又梦到前一晚上做过的那个梦，它比我想象的更让我心烦意乱。

我穿好衣服走进我的画室。苔丝就坐在窗户边，一见我进来她就站起身，用双臂搂着我的脖子给了我一个纯纯的吻。她看起来是那样的甜美乖巧，我不禁又亲了一下她，然后才坐到画架的前面。

“喂！我昨天开始画的画呢？”我问。

苔丝好像知道点什么，却并没有回答。我开始在那一堆画布里翻腾，嘴里说着：“快点吧，苔丝，快准备好，我们得抓住早晨的光线。”

等我最终放弃在画布堆里搜寻，转头在房间其他地方寻找那幅画时，却发现苔丝还穿着衣服站在屏风边。

“怎么了，”我问，“你不舒服吗？”

“没有。”

“那抓紧啊。”

“你还想要我像——像以前那样摆姿势吗？”

我一下子明白了。这是一个新麻烦。再明白不过了，那个我见过的最好的裸体模特已经不复存在了。我看着苔丝，她的脸蛋绯红。唉！唉！我们已经吃了智慧树上的果实，伊甸园和原本的纯真都变成了逝去的梦——对她来说就是如此。

我猜她注意到了我脸上失望的表情，她说：“如果你想要的话我还会为你摆姿势的。那幅画被我放到屏风后面了。”

“不用了，”我说，“我们重新画一幅吧。”我走到衣橱前，挑出一件缀满闪闪亮片的摩尔人（10）服装。这是一件地道的摩尔人服装，苔丝像着了魔一样拿着它去了屏风后面。等她再次出来的时候，我简直惊呆了。她把长长的黑发用一枚镶有绿松石的发卡绑在头顶上，卷曲的发梢垂在闪闪发光的腰带旁。她的脚上穿着尖尖的绣花拖鞋，一直垂到脚踝的长裙上装饰着具有阿拉伯情调的精美银饰。灰蓝色的马甲包着银边，摩尔风格的外套珠光宝气，流光溢彩，让她变得风情万种。她走到我的面前，抬起头微笑着。我的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条配着十字挂坠的金链子，戴在她的脖子上。

“这个给你，苔丝。”

“给我吗？”她颤声说。

“是的，现在去摆姿势吧，”但她却带着一脸灿烂的笑容跑到屏风的后面，转瞬又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写着我名字的小盒子。

“我本打算晚上回家前再给你的，”她说，“但我实在等不及了。”

我打开盒子。粉红色的棉布衬里上放着一枚黑玛瑙胸针，上面用金丝镶着奇怪的符号或字母。这个既不是阿拉伯文也不是汉字，事后我才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人类文字。

“我只有这个可以送给你作纪念了，”她怯生生地说。

我有点不快，但还是告诉她我会非常珍视它，并保证去哪儿都戴着它。她替我把它别在了我的外衣翻领上。

“你真傻，苔丝，去给我买了一件这么漂亮的东西，”我说。

“这不是我买的，”她笑着说。

“那你是从哪得到的？”

然后她告诉我有一天她从巴特里水族馆回来后发现了它，她在报纸上登了失物招领广告，还等了好多天，但她最终放弃了找到物主的希望。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她说，“正是我第一次梦到那个可怕的灵车的那一天。”

我想起我前一个晚上做的那个梦，但什么都没说，我在画布上飞快地挥舞着炭笔，苔丝一动不动地站在模特台上。

### 三

接下来的一天对我来说简直是个灾难。当我把绷好的画布从一个画架移到另一个上面时，我脚下一滑，摔倒在打磨过的地板上。我的两个手腕严重摔伤了，连画笔都抓不起来，只能在画室里四处闲逛，生气地瞪着那些没有完成的绘画和素描，直到被绝望完全吞噬。我坐在那里一边闷头抽烟一边愤怒地玩转着大拇指。雨点敲打在窗户上和教堂的屋顶上，那没完没了的滴滴答答声快要把我逼疯了。苔丝正坐在窗边缝补，时不时抬起头来用那种同情的眼神天真地看看我，这开始让我对自己的烦躁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得为自己找点事情做。我已经把书房里所有的书和报纸都看过了，但实在是为了找点事做，我又走到书柜前用手肘推开了柜门。光看颜色我就能把每一卷书区分出来，我在书房里慢慢转着，一本一本地翻看，同时吹着口哨调整自己的情绪。就在我将要转身进入起居室的时候，我的眼光落在一本蛇皮封面的书上，它就立在最后一排书架最上层的一个角落里。我不记得这本书，而且从下面也看不清书脊上白色的字，于是我走进吸烟室去喊苔丝。她从画室进来，爬上书架去取这本书。

“那是什么书？”我问。

“《黄衣王》。”

我目瞪口呆。是谁把它放那儿的？它为什么会在我的屋子里？很久以前我就下决心永远不翻开这本书，也没有任何原因能说服我去买这本书。因为担心好奇心会驱使我去打开它，我甚至在书店里都不看它。一旦我因为好奇心想去读它的时候，我认识的那位年轻人——卡斯泰因（11）的悲剧就会阻止我去翻那些邪恶的书页。我总是避免去听关于这本书的任何描述，而实际上，还从来没有人曾冒险大声讨论过此书的第二部分，因此我对这些书页里要展现的是什么完全一无所知。我盯着这本封面斑驳的读物，就像是在盯着一条毒蛇。

“别碰它，苔丝，”我说，“快点下来。”

当然了，我的警告足以勾起她的好奇心，就在我还未来得及阻止她拿那本书之前，她已经带着书，欢欢喜喜蹦进了画室。我冲她喊叫，她却躲着我，还带着折磨人的笑容看着我那双没用的手，我只好不耐烦地跟着她。

“苔丝！”我走进书房喊道，“听着，我是认真的。把那本书放下。我绝不希望你打开它！”书房里空无一人。我走进两边的客厅，又走到卧室，洗衣间，厨房，最终又返回书房并开始仔细寻找。她还真会躲藏，我花了半个小时才发现她蜷缩在楼上储藏间的花格窗旁边，她脸色苍白，悄无声息。我一眼就看出她已经为自己的冒失受到了惩罚。《黄衣王》就放在她的脚边，书页已经被翻到了第二部分。我看着苔丝，知道为时已晚。她已经打开了《黄衣王》。我牵着她的手带她来到画室。她的精神好像有点恍惚，当我让她躺在沙发上时，她一句话没说就服从了。过了一会儿她合上了眼睛，呼吸变得深沉而有规律，但我不能断定她到底睡着了没有。我在她身边静静坐了好久，她既没翻身也没说话，最后我站起身，走进那间没用过的储藏间，用我伤的比较轻的那只手捡起了那本书。它沉得好似铅一样。我又把它带到画室，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打开书从头到尾读了起来。

直到过度的情绪消耗快让我晕厥时，我才放下了书疲倦地靠在沙发上，苔丝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们在沉闷、单调又紧张的气氛中谈了好久，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们一直在讨论《黄衣王》。噢，写出这样的文字真是罪过啊——这些宛如水晶一般晶莹的文字，似清澈、悦耳的汩汩泉水，又如梅迪奇的毒钻（12）一样光芒闪耀，绚丽夺目！噢，那邪恶的、遭诅咒的绝望灵魂才会用这样的文字迷惑、麻痹世上的人们。无知者和智者同样都懂这些文字——比珠宝更珍贵的文字，比音乐更抚慰人心的文字，比死亡更可怕的文字！

我们继续交谈着，没留意到日落影长，她求我扔掉那枚黑玛瑙胸针，现在我们明白了，那枚黑色宝石上镶嵌的奇怪文字正是“黄色秘符”。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当时为什么没那么做，哪怕就在我待在卧室里写下这份忏悔书的此时此刻，我也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阻止我扯下那“黄色秘符”，把它扔进火堆里。我确信我是想这么做的，然而苔丝的恳求却变成徒劳。时光流逝，夜幕降临，我们还在彼此悄悄说着“黄衣王”和“苍白面具”，在这座被浓雾包裹的城市里，从若隐若现的塔尖上传来了午夜的钟声。当我们说到“卡茜达”时，外面的雾正在玻璃窗前蔓延，好似在哈利湖岸边翻滚、破碎了的云涛一般。

这时房间里安静异常，雾气绰绰的街道上也没有任何声音。苔丝躺在垫子当中，黑暗中她的面孔成了一团灰影，我紧紧抓着她的双手，我知道她能读懂我的心思，我同样也能读懂她的，因为我们已经明白了“毕星团”之谜，“真理魅影”已经出现。而当我们彼此通过心灵，快速又无声地进行交流时，四周的阴影就在黑暗中搅动，我们听见了遥远街道上的一个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是车轮发出的沉闷的嘎吱声，它逐渐靠近，此时已经到了门外，然后便戛然而止。我强迫自己走到窗前，便看见了一辆装饰着黑色羽毛的灵车。下面的大门开了又关，我颤抖着爬到门边上好了门闩。但我知道，门闩、铁锁都无法阻挡外面那个为“黄色秘符”而来的怪物。现在我能听到他在大厅里轻轻走动的声音。他走到了门边，门闩在他的触碰下化为灰烬。他进门了。我瞪大了眼睛紧盯着黑暗处，但在他走进房间时我依然什么也没看到。直到他冰冷柔软的双手紧紧禁锢住我时，我才感受到他的存在，我愤怒地喊叫，拼命地挣扎，但我的双手无法使力。他扯下我外套上的黑玛瑙胸针，一拳打在我的脸上。当我倒下的时候，我听见苔丝轻声叫喊的声音，随后她便魂飞魄散而去了。即使在我倒下的瞬间，我也渴望跟随她而去，因为我知道“黄衣王”已经展开他那褴褛的斗篷，现在我只有向上帝哭诉了。

我要说的还有很多，但我看不出这对世人会有什么帮助。至于我自己，世人的帮助和期许也救不了我。当我躺在这里写着这些东西，甚至不管死前能否写完，我看到医生一边收拾他的药粉和瓶瓶罐罐，一边给我身旁的神父使眼色，我一切都明白了。

一定会有人对这起悲剧产生好奇——那些专门著书立传、发行报纸的局外人，但我不能再写了，告解神父在完成他的圣职以后，将本着神圣的誓言对我最后的话守口如瓶。局外人会派人打探那些遭遇家破人亡之祸的家庭，靠着血光之灾和伤心的泪水为他们的报纸打开销路，但在我这里，他们的探子不该对这番临终忏悔再深究下去。他们知道苔丝已经死了，也知道我快要死了。他们还知道住在那幢房子的人被一声凄厉的喊叫所惊醒，当人们冲进我的房间时，他们发现了两个死人和一个活人，但他们不知道我现在要给他们讲什么。他们不知道当时医生所说的话，他指着地上那堆可怕的腐肉——教堂巡夜人那具青灰色的尸体，说道：“我真是搞不懂，这真是没法解释。这个人已经死了好几个月了！”

我想我快要死了。我希望那神父能——

潘志剑　译

（1） 《法国人邮报》（Courrier Français），　是当时风格前卫的彩色法语画报，一八八四年创刊于巴黎，内容以讽刺为主，一九一三年停刊。

（2） 　原作写作“séance”，指的是“降神会”，也是一种民间常见的巫术。

（3） 苏尔泽公园，又名苏尔泽哈莱姆河滨公园，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时曾是纽约颇有人气的公共休闲场所，一九二三年毁于火灾。

（4） 本文中没有点名“斯科特先生”的全名，一般认为此人与本书第二个故事《面具》中的主要配角杰克·斯科特是同一个人，由此判断本故事发生在《面具》之后。

（5） 第五骑兵团指的是英国皇家爱尔兰枪骑兵团，曾是英军的精锐部队，成立于一六八九年，一九二二年才宣告解散。

（6） 泰勒凯比尔之战是一八八二年英埃战争中的一次决定性战役，英军胜利后取得了对埃及政府的控制权。

（7） 托尼·帕斯托（1837-1908），美国著名歌舞剧剧团经理兼导演，被誉为“美式轻歌剧之父”，其创办的剧团在十九世纪末的纽约风靡一时。

（8） “平奇”原文为Pinkie，有粉红的意思。

（9） 加里波第就是被誉为“意大利国父”的建国英雄朱塞佩·加里波第（1807-1882），纽约华盛顿广场公园内有一尊他的塑像，留存至今。

（10） 摩尔人，是中世纪以来人们对西班牙、葡萄牙以及北非地区的穆斯林居民的称呼。后来泛指撒哈拉西北部的原住民，其宽大的袍服具有鲜明的伊斯兰风格。

（11） 卡斯泰因，即本书第一个故事《修复名誉的人》中的主角希尔卓德·卡斯泰因，由此判断本故事发生在《修复名誉的人》之后。

（12） 梅第奇是文艺复兴时期统治意大利佛罗伦萨的暨主家族，梅第奇家族历史上充斥着暗杀和行刺等龌龊事，传说他们有在珠宝首饰上下毒的手段。

## 德伊斯之花

我相信我

正坠入黢黑的深井

那是赫拉克利特口中

的真理藏匿之地（1）

令我称奇的事，共有三样，连我不明了的，共有四样：

‘鹰在天空飞翔的道，

蛇在岩石爬行的道，

船在海中航行的道，

以及男女交合之道。’（2）

### 一

眼前的一派荒凉令人触景生情。我坐了下来，看着这一切，有可能的话，我希望想起一些能够帮助我从这里走出去的地标。如果我能够找到那片海，一切就会明朗起来，因为我知道，站在山崖上的人是可以看见格鲁瓦岛的（3）。

我将枪管放低，跪坐在一块岩石后面，点燃了烟斗。然后我看了看手表。快四点钟了。打天亮以后，我恐怕已经走到了离卡斯勒很远的地方。

就在昨天，我还和古尔文站在卡斯勒下方的峭壁上，眺望远处昏暗的荒野，也就是我此时迷失方向的位置，那里在我看来就像牧场一样平坦，蔓延直至远处的地平线，尽管我知道这种距离感并不可信，但我并没有意识到，在卡斯勒看到的长满青草的谷地其实是遍布金雀花和石南草的宽阔山谷，而那些四散的圆石其实是高耸的花岗岩峭壁。

“这地方不是外乡人该来的，”老古尔文当时说，“你最好带个向导去。”而我回答说：“我不会迷路的。”眼下我知道自己真的迷路了。于是我坐在那儿，吸着烟，任凭海风吹打着我的脸庞。这片荒野到处都是金雀花、石南草与花岗岩巨石。一眼望去连棵树都没有，更别提房屋了。过了一会儿，我拿起枪，转身背对太阳，再次迈开了步子。

潺潺作响的溪水不时挡住我的去路，但是沿着它走也没什么用，因为它们并没有汇入海洋，而是流向内陆，流入荒原山谷里那些芦苇丛生的池塘。我也曾跟着其中几条前进，但它们却引领我来到沼泽或是宁静的小池塘，池塘里的水鸟先是探头张望，随后惊恐地转身飞逃。我也累了，尽管隔着双层肩垫，枪带还是磨破了我的肩膀。愈加低垂的日头将余晖洒落在金雀花和池水上。

在我的前方是我自己投射出的长长的影子，仿佛随着我的每一步前进而变得更长。金雀花刮擦着我的绑腿，在我的脚下断裂，花朵洒落在棕色的泥土上，蕨类植物随着我的行进而上下起伏。兔子窜出石南丛，匆匆逃跑，而在沼泽的草地上，我听到了野鸭沉闷的叫声。有只狐狸打我面前悄然跑过。还有一次，当我停下脚步来到湍急的小河边喝水时，一只苍鹭在我身边的芦苇丛中用力拍打起翅膀来。我转过头，看了看太阳。它已经落到了平原的尽头。我终于想明白了，继续前进也无济于事，我至少得在荒原上露营一晚了，想到这里，筋疲力尽的我干脆平躺下来。夕阳照在我身上，感觉暖洋洋的，但海风已经刮起，我湿透了的猎靴里升起一股寒意。海鸥在高处盘旋，宛如打着转儿的白色纸片。远处的某片湿地里，有只独行的麻鹬叫了起来。我看着天幕由淡金转为粉红，再转为火红色。一团团蚊虫在我头顶打转，而在无风的空中，有只蝙蝠在拍打着翅膀。我的眼皮沉重起来。我才刚刚甩开睡意，周围的蕨草丛中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声。我抬头看去，发现一只大鸟悬停在我的头顶。就在我目瞪口呆的瞬间，有东西蹦蹦跳跳地穿过了我身旁的草丛。那鸟儿飞向空中，盘旋了几圈，随后一头钻进草丛里。

我连忙站起身，透过金雀花丛看了过去。附近的石南丛中传出挣扎声，但很快便安静下来。我举着枪走上前去，但等到快接近那片石南丛的时候，我又放下了枪，站在那里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地上躺着一只死去的野兔，野兔身上站着一只威风凛凛的猎鹰，它的一只爪子埋在猎物的脖颈里，另一只爪子紧紧地抓住猎物柔软的腹部。但令我惊讶的并不只是猎鹰捕获猎物的这一幕，毕竟我从前也见过类似的情景。那只鹰的两只脚爪都被一条皮链拴着，而皮链上挂着一小块圆形的金属，看起来像是铃铛。那鸟儿用锐利的黄眼睛看看我，随后将弯曲的鸟喙啄进猎物的身体。与此同时，石南丛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位姑娘突然跳了出来。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径直走向那只猎鹰，将戴着手套的手伸到它身下，示意它放开猎物。接着她动作敏捷地给鸟儿戴上了小小的兜帽，然后弯下腰，捡起了那只兔子。

她将一条细绳系在鸟儿的腿上，将另一头绑在自己的腰带上。然后她转身朝石南丛中走去。当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摘下帽子，而她只是以几乎肉眼难辨的幅度点了点头。我惊讶不已，对面前的景象看入了迷，居然连向她求救都忘记了。等她转身远去，我才想道：如果我不想在这片多风的荒原过夜，就最好马上恢复语言能力。听到我说出第一个字，她放慢了脚步，等我走到她面前时，我似乎在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惊恐。但等我谦卑地解释了自己的尴尬处境后，她便涨红了脸，惊讶地看着我。

“您肯定不是从卡斯勒来的！”她又说了一遍。

她甜美的嗓音完全不带一点布列塔尼口音，也不像是我听过的任何一种口音，其中似乎有某种我熟悉的特质，某种古朴却难以形容的东西，就像一首老歌的旋律。

我解释说，我是个美国人，对菲尼斯泰尔省不太熟悉，只是为了消遣而来这儿打猎。

“一个美国人，”她用同样古朴动听的嗓音重复了一遍，“我从来没见过美国人。”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我说：“就算您带着向导，再赶上一整夜的路，也回不到卡斯勒了。”

这真是个令人愉快的消息。

“但是，”我开口道，“如果能找到一栋农家小屋，弄些吃的东西，睡上一觉也好。”

她肩头的猎鹰拍拍翅膀，晃了晃鸟喙。女孩摩挲着它光滑的背脊，转头看着我。

“看看周围吧，”她轻声说道，“您看得到这片荒原的尽头吗？看看吧，南边，北边，东边，西边。您看得到荒原和蕨草之外的东西吗？”

“看不到。”我说。

“这片荒原根本没有人烟。进来很容易，但有时候，进来的人永远也没法离开。这儿根本没有农家小屋。”

“噢，”我说，“如果您能告诉我卡斯勒的方向，我明天就能赶到那儿——至少不会比来的时候花得更久。”

她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神情几乎像是怜悯。

“啊，”她说，“来的时候很容易，也只会花掉几个钟头，但要离开可就不同了——也许会耗费几个世纪。”

我惊愕地看着她，但觉得准是自己误解了她的话。还没等我开口，她便从腰带上取下一只哨子，吹响了它。

“坐下来休息吧，”她对我说，“您走了很远的路，现在很累了。”

她提起百褶裙的裙角，示意我跟上，然后迈着优雅的步伐穿过金雀花丛，来到草丛间的一块平坦的石头上。

“他们会直接到这边来的，”她说着，在岩石的一边坐下，又邀请我坐到另一边。夕阳的余晖开始褪去，有颗星星在蔷薇色的阴霾中闪烁。一群水鸟排成三角形掠过我们的头顶，朝南方飞去，湿地的方向传来珩鸟的叫声。

“它真美——我是说这片荒原。”她轻声说道。

“是很美，但对外乡人却很残忍。”我答道。

“美丽又残忍，”她出神地说，“美丽又残忍。”

“就像女人。”我傻乎乎地说。

“噢！”她惊呼一声，看向我。她那黑色的双眼和我相对，我觉得她的神情像在生气，又像在害怕。

“就像女人，”她低声重复道，“这么说真是太残忍了！”停顿片刻之后，她又像在自语似的说道：“他这么说真是太残忍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为这句信口开河但并无恶意的评价道歉，但我看到她为此而心烦意乱，于是开始怀疑自己在无意间说了非常糟糕的话，也想起了法语为外国人设下的种种可怕的陷阱和圈套。就在我走神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说话声，姑娘也站起身来。

“不，”她说着，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我不会接受您的道歉，先生，但我会证明您是错的，这就是我的复仇。瞧啊。哈斯塔（4）和拉乌尔来了。”

暮色中出现了两个男人的身影。其中一人肩上扛着一只布袋，另一人手里捧着个铁环，就像捧着托盘的侍者。他用皮带把铁环系在肩上，环上蹲伏着三只蒙着兜帽、装有铃铛的猎鹰。姑娘走向那位驯鹰人，手腕飞快地一转，将她的猎鹰放到铁环上，它便乖乖地挤到同类之间，而那几只猎鹰摇晃着被蒙住的脑袋，竖起羽毛，直到脚带上的铃铛再次响起。另一个人走上前来，毕恭毕敬地弯腰接过那只兔子，把它放进了装猎物的袋子里。

“他们是随我狩猎的仆人，”姑娘说着转过身来，举止透出文雅与高贵，“拉乌尔是位优秀的驯鹰师，总有一天，我会让他当上猎手头领。哈斯塔的才干也无与伦比。”

两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礼。

“我告诉过您，先生，我要证明您错了，”她继续道，“而这就是我的‘复仇’——您必须接受我的好意，让我在自己的家为您提供食物和住处。”

还没等我回答，她便跟两个驯鹰人说了什么，两人立刻迈步穿过石南丛，而她优雅地向我打了个手势，然后跟了上去。我不知道她是否明白我的深深感激，但在我们穿过沾满露珠的石南丛时，她一直面带笑容地听着我的感谢的话。

“您是不是很累了？”她问我。

看到她以后，我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的疲惫，于是我就跟她这样说了。

“您不觉得这句奉承话有点太老套了吗？”她说。看到我困惑而谦卑的神情，她又轻声补充道：“噢，我很喜欢，我喜欢所有古旧的东西，而且听到您的赞美让我心情愉快。”

在幽灵般的薄雾的笼罩下，我们周围的荒原显得格外寂静。珩鸟停止了鸣叫，我们经过的时候，蟋蟀和野外的那些小生灵全都沉默下来，但在我听来，仿佛因为我们的路过，它们才恢复了生机。那两位高大的驯鹰人走在前方不远处，迈着大步跨越草丛，微弱的铃铛声断断续续地传入我们的耳中。

突然间，一只体态矫健的猎犬冲出前方的雾气，其他猎犬接连出现，直到足足有六只狗围着我身边的女孩雀跃不已。她用戴着铁手套的那只手安抚它们，对它们说出奇怪的字眼——我记得自己曾在古法语文献里看过那些词句。

那个驯鹰人捧着的猎鹰开始拍打翅膀，连连大叫。从看不见的地方传来猎号的音色，在荒原上方回荡。猎犬在我们面前四散，消失在暮色里，猎鹰扑扇着双翼，在铁环上尖声叫着，而姑娘则和着猎号声哼起了歌。她清亮甜美的歌声在夜空中响起：

猎人，猎人，打猎咯

别管罗塞特和让内冬

叔叔、伯伯、婶婶和舅舅

趁着天亮就出发咯

人人都爱打猎呦

叔叔、伯伯、婶婶和舅舅（5）

就在我聆听她那美妙歌声的时候，前方那个灰蒙蒙的庞然大物迅速变得清晰起来，号角声在猎犬和猎鹰制造的喧嚣中欢快地响着。一道铁门边亮着火把，从敞开的门里投射出亮光，我们踏上木桥，木板在我们脚下震颤不已，嘎吱作响。我们越过护城河，来到一片石墙环绕的小小庭院里。有个人从敞开的门里走了出来，向我们躬身行礼，又为我身边的姑娘端上一个杯子。她接过杯子，碰了碰嘴唇，然后放低杯子，转身面对我，同时低声道：“欢迎您的到来。”

就在那时，其中一名驯鹰人端着另一只杯子走了过来，先送到了那姑娘的手上，她抿了一口。那驯鹰人正要拿回杯子，然后递给我，可她犹豫了片刻，然后前踏一步，亲自用双手将杯子捧到我面前。我自知这是种格外亲切的行为，但并不清楚该如何应对，于是并没有立刻把杯子举到嘴边。姑娘脸泛红晕。我明白自己应当尽快给予回应。

“小姐，”我语无伦次地说，“是您将我这外乡人从意想不到的危险中解救，这人应该喝干法兰西最温柔也最可爱的女主人递上的这杯茶。”

“以上帝之名。”她喃喃地说着，在我喝干那杯茶的时候画起了十字。步入门内后，她优雅地转过身，拉起我的手，领着我走进去，同时一遍又一遍地说：“欢迎您，德伊斯城堡欢迎您。”

### 二

次日清晨，我在悦耳的号角声中醒来。我跳下那张古旧的床，来到拉上窗帘的窗边，阳光透过凹陷的窗格照射进来。我向下方的庭院张望时，号角声便停止了。

一名男子站在一群猎犬之间，看起来像是昨晚那两位驯鹰人的兄弟。他背着一只弯曲的号角，手里握着一条长长的鞭子。狗儿吠叫着，在他身边期待地打着转。一阵马蹄声从庭院里传来。

“上马！”有个声音用布列塔尼方言说道，那两个驯鹰人便骑马进入庭院，手腕上停着猎鹰。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心脏不禁狂跳起来：“皮里奥·路易，指挥猎犬，别舍不得用马刺和鞭子。拉乌尔和加斯顿，尔等切勿让那只雀隼做出愚行，尽尔等所能，让它做只有礼貌的鸟儿（6）。驯养猎鹰（7），例如哈斯塔手腕上那只褪毛鹰，这并不困难，但尔等会发现，掌控野鹰并非易事。它上周两次见光（8）后不听指挥，尽管它早已习惯了脚带。那鸟儿蠢得就像只枝头鸟。驯服野鹰可没那么简单（9）。”

我是在做梦吗？我曾在一本泛黄的手稿上读到过这些关于驯鹰的古老词汇——从中世纪流传下来、早已被人遗忘的古老法语在我的耳中回荡，伴随着猎犬的吠叫、猎鹰的铃声，还有马蹄踩踏的响声。她又用那被人忘却的美丽语言开始说：

“拉乌尔，如果你宁可系紧索具，留下那只难驯的野鹰，那我也没什么意见。因为浪费这么好的天气去驯养不听话的鹰儿，也太可惜了。少喂点食（10）——也许这才是最好的。这能增强它的精力（11）。也许我对这只鸟儿期望过高了。它尚需时间去训练和放飞练习。”

接着那位驯鹰师拉乌尔在马背上鞠了一躬，答道：“如果小姐您同意，我想让这只猎鹰留下。”

“这正是我的期望，”她答道，“我懂得驯鹰，但关于鹰儿本身，你教过我很多，我可怜的拉乌尔。皮里奥·路易阁下，请上马！”

那猎人跑进一条拱道，片刻后便骑着一匹健壮的黑马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骑着马的仆人。

“噢！”她欢快地喊道，“快点儿，格雷马雷克·雷内！快点儿！都快点儿！皮里奥先生，吹响号角！”

悦耳的猎号声随之响起，猎犬飞快地跑出大门，我听到马蹄踏过铺砌石板的庭院，踏过吊桥，突然模糊起来，随后在石南丛和湿地的蕨类植物间消失不见。号角声从越来越远的地方传来，最后甚至被空中的一只云雀的欢歌声盖了过去。我听到下方的屋里传来说话声，像是在回应某人的话——

“我没有为那次追猎后悔，我下次还会去的。对那个外乡人礼貌些，贝娜吉，记住！”

屋里传来一个无力而颤抖的声音：“要有礼貌（12）。”我脱下衣物，进入放在床脚的那只装满冰水的硕大陶盆里擦洗全身。可等我擦干身体，想穿上衣服的时候，却找不到它们了。我惊讶地发现，门边的一张高背长椅上放着一堆别的衣服。因为我的衣服不见了，我只好穿上这套装束——显然这是他们特意为我准备的，好让我在自己的衣服被洗好晾干前有可穿的东西。他们准备得很是齐全：帽子、鞋子，还有手织的银灰色狩猎短上衣。但这套紧身服装和看不到缝合线的鞋子显然十分古老，我想起了庭院里那三个驯鹰人的奇怪装束。我很确定，这并非时下法兰西或是布列塔尼人的服装。待我穿戴整齐，站在窗户之间的镜子前面，才意识到自己的打扮像是个中世纪的年轻猎手，而非现代的布列塔尼人。我犹豫片刻，拿起了帽子。我应该穿着这身怪衣服下去吗？似乎别无选择，毕竟我自己的衣服不翼而飞了，而这个古老的房间里也没有可以呼唤仆人的铃铛。于是我从那顶帽子上摘下一根短小的鹰羽，满意地戴在头上，然后打开门，走下楼去。

在楼梯底部的大房间里，只有个布列塔尼老女人坐在壁炉边，纺着纱线。我走下楼梯的时候，她抬头看看我，坦率地笑了笑，又用布列塔尼方言祝我健康，而我笑着用法语作答。就在这时，我的女主人走进了房间，优雅而高贵地回应了我的问候，让我的心中一阵狂喜。她那可爱的黑色卷发上戴着头饰，让我对服装的疑问全部抛诸脑后。她那苗条的身躯穿着同样手织的银边猎裙，戴着铁手套的手腕处停着她的一只鹰儿。她天真地牵起我的手，拉着我来到花园里，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又用甜美的语气邀请我在她身边落座。然后她用我昨晚听过的那种怪异的口音问我，老贝娜吉在我入睡时放在椅子上的衣服是否合身。我看着晾在墙边的自己的衣物和鞋子，不禁心生厌恶。和我身上这套雅致的衣服相比，它们简直太丑陋了！我这么告诉了她，她大笑起来，但又认真地表示了赞同。

“我们回头就把那些衣服丢掉。”她平静地说。惊讶中，我试图向她解释，我不仅不敢接受别人馈赠的衣物——虽然就我所知，这恐怕是本地人表示好客的风俗——而且等我返回法国的时候，这身装束肯定会惹人注目。

她大笑起来，摇了摇她那漂亮的脑袋，用我听不懂的古法语说了些什么，然后贝娜吉便端着一只托盘走了出来，盘子里有两碗牛奶、一块白面包、一些水果、一碟蜂巢，还有一瓶深红色的葡萄酒。“要知道，我还没吃早餐，因为我想和您一起吃。不过我这会儿真的饿坏了。”她笑着说。

“您的每一句话，在下没齿难忘！”我脱口而出，脸颊一阵发烫。“她肯定以为我疯了，”我自言自语着，可她却用闪闪发亮的双眸看着我。

“噢！”她喃喃道，“您还真有骑士风度......”

她画了个十字，然后掰开了面包。我坐在那儿，看着她洁白的双手，不敢和她的双眼对视。

“您不吃吗？”她问我，“您为什么一副苦恼的样子？”

啊，为什么呢？我现在明白了。我知道我愿意为了亲吻那双柔荑而付出生命——我现在才明白，从我昨晚在荒原上看到她的漆黑双眸的那一刻，我就爱上了她。满腔的激情令我哑口无言。

“您很不安吗？”她又问了一遍。

紧接着，我仿佛破釜沉舟听天由命似的低声答道：“是啊，我很不安，因为我爱上了您。”见她既没有反应，也没有答话，我又不由自主地开口道：“是我，不值得您片刻挂怀的我，辜负了您的好客、以擅自追求回报您的周到礼数的我。我爱上您了。”

她用双手托住下巴，轻声答道：“‘我爱您’。您的话让我满心欢喜。我也爱您。”

“我要赢得您的芳心。”

“那就去赢吧。”她答道。

但接下来，我只是沉默地坐在那儿，面朝着她。而她也一言不发，用手掌托着她甜美的面孔，面对着我，和我四目相交。她和我都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的灵魂回应着我。我坐直身体，感到青春与美妙的爱情在我的每一条血管中流淌。她可爱的面孔容光焕发，仿佛刚刚从梦中醒来，她的眼中那询问的意味令我喜悦得发抖起来。我们吃完了早餐，开始向彼此介绍自己。我报上了家名，她也说了她的名字——德伊斯的让娜。

她提到了父母的死，以及保姆贝娜吉、管猎犬的仆人格雷马雷克·雷内，还有那四位驯鹰师——他们是她父亲从前的部下，分别是拉乌尔、加斯顿、哈斯塔和皮里奥·路易爵士——是如何陪伴着她，在这座围墙环绕的小庄园里度过十九年的时光的。她从没出过这片荒原，也从未见过除了驯鹰师和贝娜吉之外的任何人。她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听说卡斯勒的了，也许是哪个驯鹰师提起过吧。她从保姆贝娜吉那里听说了狼人的传说，以及“烈火让娜”（13）的故事。她会刺绣和纺亚麻。猎鹰和猎犬是她仅有的消遣。在荒原遇见我的时候，她怕得要命，几乎被我说话的声音吓得昏倒。的确，她曾在山崖上眺望过海面的船只，但她在纵马奔驰的荒原上，根本看不到任何人类的迹象。老贝娜吉向她讲述过一个传说：那些在荒原里迷路的人永远也回不了家，因为有人对这片荒原施了魔法。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在遇见我之前也从没细想过。她不知道那些驯鹰师是否离开过荒原，也不知道他们能否离开。收藏在这栋房子里的书——就是保姆贝娜吉教她阅读的那些——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甜美而认真的表情，这种表情在成年人的脸上已经很少能够看到了。她觉得我的名字很容易拼写，而且坚持说，因为我名叫菲利普，我的身体里肯定流着法国人的血液。她似乎并不想了解外面的世界，我想她是担心听了以后，会对保姆讲的故事失去兴趣。

我们仍旧坐在桌边，她把葡萄丢给那些大胆地落到我们脚边的鸟儿们。

我开始含糊地提到自己想走，但她却不肯听，于是我不由自主地答应多留一个礼拜，并且在他们的陪同下带猎鹰与猎犬出去狩猎。我还答应回到卡斯勒以后会再来拜访她。

“哎呀，”她楚楚可怜地说，“如果您再也不回来的话，我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而我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突然表明了爱意，我只好静静地坐在那儿，几乎不敢呼吸。

“您会经常来吗？”她问我。

“我会的。”我说。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

“噢，”她叹了口气，“我真高兴。来看看我的鹰儿吧。”

她站起身，像个孩童般天真地拉起我的手。我们穿过花园，经过果树，来到一片青翠的草地，草地的边缘有条小溪。草地上散落着约莫二十个树桩，树桩的大部分都掩盖在草丛里。除了两个树桩以外，其他的上面都栖息着一只猎鹰。它们被皮绳束缚在树桩上，皮绳则用铆钉固定着。清澈的泉水从每一个树桩旁边蜿蜒流过。

姑娘的现身令鸟儿们骚动起来。她轮流走到每个树桩旁边，抚摸其中几只，让它们暂时停在手腕上，又弯下腰，给另外几只系好脚带。

“它们是不是很漂亮？”她说，“你看，这是一头雌隼。我们叫它‘下流胚’，因为它从来都是直接捕杀猎物。这是头蓝隼。在驯鹰术里，我们叫它‘高贵种’，因为它会飞到猎物头顶，盘旋几圈，随后再从天而降。这只白色的鸟儿是来自北方的矛隼。它也是‘高贵种’！这是只灰背隼，这只雄鹰是鹭隼。”

我问她那些古老的驯鹰术语是从何处学来的。她记不起来了，但她觉得应该是父亲在她年幼时教给她的。

接着她领着我离开，带我去看那些还在巢里的年轻猎鹰。“它们在驯鹰术术语里被称作‘巢中鸟’，”她解释道，“‘枝头鸟’指的是刚刚离开巢穴，只能在枝头间跳上跳下的猎鹰。尚未换毛的年轻鸟儿叫作‘无羽鸟’，已经换毛但行动受限的鹰儿叫作‘新羽鸟’。如果抓到正在换毛的野生猎鹰，我们会称它为‘野鹰’。拉乌尔首先教我的就是驯服猎鹰的方法。要我教您怎么做吗？”

她坐在那条小溪旁，而我坐到她身边，开始聆听。

德伊斯城堡的女主人抬起粉红的指尖，一本正经道：

“首先，您必须抓住那头鹰。”

“我早已落入您的掌心。”我答道。

她发出悦耳的笑声，又告诉我说，驯服我恐怕不太容易，因为我是个“高贵种”。

“我已经被您驯服了，”我答道，“对您俯首帖耳。”

她愉快地大笑起来。“噢，我勇敢的猎鹰，你会听从我的召唤归来吧？”

“我是属于您的。”我严肃地答道。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脸色发红，抬起手指，开口道：“听好了：我想说的是驯鹰术——”

“我听着呢，德伊斯女伯爵让娜。”

但她再次陷入了沉思，双眼也仿佛在望向夏日云朵背后的某个地方。

“菲利普。”她终于开了口。

“让娜。”我轻声答道。

“就这样了——这就是我希望的了，”她叹了口气，“菲利普和让娜。”

她将手伸向我，我将双唇印了上去。

“赢得我。”她说。只不过这一次，她是发自内心地说出了这几个字。

又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让我们来学驯鹰术吧。”

“开始吧，”我答道，“我们已经抓住了那头鹰。”

接着让娜拉起我的手，以无限的耐心向我讲述，如何让年幼的猎鹰栖息在自己的手腕上，如何让它慢慢习惯脚带和铃铛。

“首先让它们开怀大吃，”她说，“然后一点点减少它们的食物——在驯鹰术里称之为‘点心’。随后，等这些鸟儿在树桩上待过许多个夜晚以后，我会诱使野鹰安静地站在我的手腕上，然后就能开始教它取食了。我会把‘点心’固定在皮带或是绳圈的一头，让那鸟儿看到我在头顶挥舞绳圈时就飞过来。起先鹰儿飞来的时候，我会放下点心，让它在地上进食。经过一段时间以后，它就会懂得在我挥舞时抓住绳圈，然后拖到地上。在这之后，教导猎鹰攻击猎物就简单多了。记住‘好鸟儿有食吃’（14），也就是允许猎鹰去品尝猎物的肉。”

有只猎鹰发出一阵尖叫，打断了她的话，她站起身，系紧那根甩打着树桩的皮绳，但那只鸟儿仍旧扑扇着翅膀，尖叫不止。

“出什么事了？”她说，“菲利普，你看到什么了吗？”

我四下张望，起先没有发现骚动的源头。此时此刻，所有鸟儿都尖叫和挣扎起来。接着，我的目光落到姑娘坐过的那块平坦的石头上。一条灰色的蛇正缓缓爬过石头表面，它那三角状的脑袋上，一双眼睛正闪烁着黑玉般的光。

“是条游蛇。”她平静地说。

“它没有毒，不是吗？”我问她。

她指着蛇的脖子上那黑色的V型图案。

“不是游蛇，”她说，“它是条有剧毒的蝮蛇。”

我们看着那条蛇缓缓地越过石头，滑向阳光倾泻下来的那片空地。

我迈开步子，想要过去察看，可她却抓住我的胳膊，大叫道：“别去，菲利普，我害怕。”

“怕我出事？”

“是的，菲利普——我爱你。”

我将她一把抱在怀里，吻上她的双唇，但我能说出口的却只有：“让娜，让娜，让娜......”就在她靠在我的胸口，颤抖不已的时候，草丛里有东西碰到了我的脚，可我没去在意。紧接着那东西撞上了我的脚踝，剧烈的痛楚流过我的身体。我看着让娜甜美的面孔，亲吻了她，然后用全身的力气抱起她来，将她抛到一旁。然后我弯下腰，把脚踝上的那条蝮蛇用力扯掉，一脚踩在它的脑袋上。我记得自己虚弱而麻木——还记得自己倒在地上。透过渐渐模糊的双眼，我看到让娜苍白的面孔贴近我的脸，直到眼前漆黑一片，我仍能感受到她抱住我脖子的双臂，而她柔软的脸颊贴在我的唇上。

我再次睁开眼睛，惊恐地扫视周围。让娜不见了。我能看见那条小溪，还有那块平坦的石头；我能看到脚边那条粉身碎骨的蝮蛇，但猎鹰和树桩全都不知所踪。我一跃而起。花园、果树、吊桥和庭院都不见了。我傻乎乎地盯着面前爬满藤蔓、破败坍塌的废墟，还有其中高大的树木。我拖着麻木的双脚，走向前去。就在这时，一只猎鹰从废墟间的树梢钻出。它展翅翱翔，盘旋上升，最后消失在云端。

“让娜！让娜！”我大喊道，却突然哑口无言，接着无力地跪倒在野草之间。或许是上帝的旨意，我刚好跪倒在倾颓的圣母圣坛之前。我看到了冰冷的石头雕刻而出的那张悲伤的面孔。我看到了雕像脚边的十字架和荆棘，下面写着几行字：

为让娜·德伊斯的灵魂而祈祷

为她所爱的外乡人菲利普

她年轻的生命

随之凋零

公元一五七三年

但在冰冷的石板上，那只女用铁手套余温未去，芬芳尚存。

小龙　译

（1） 赫拉克利特（公元前540-前480），古希腊哲学家，常年隐居。这一段是法国中世纪诗人维庸的诗句。

（2） 以上出自《圣经·旧约》中的《箴言篇》

（3） 格鲁瓦岛是隶属法国西北部布列塔尼地区的一座小岛。

（4） 此处的“哈斯塔”与前面的故事《面具》中出现的人物同名，但未必是同一人。

（5） 此歌曲出自法国古老民歌《打猎歌》（La　Chasse）。

（6） （7） （8） 原文为法语。

（9） （10） （11） （12） 原文为法语。

（13） “烈火让娜”，本名为让娜德·蒙福特（1295-1374），本为佛兰德斯女伯爵，因婚姻成为布列塔尼公爵夫人，曾率领军队保卫丈夫和儿子的领地，被布列塔尼人视为女英雄，据说她的事迹影响了后来的圣女贞德。

（14） 原文为法语。

## 先知的天国

若藤蔓与爱情彼此对立

是先知的天国存在的意义，

呜呼，只怕那先知的天国，

如同某人的掌心一般空虚。

### 工作室

他笑着说：“走遍世界去把她找出来吧。”

我说：“为什么要和我提起那个世界？此间便是我的世界，就在这四面墙壁和玻璃天花板之间，在镀金的酒壶和镶嵌珠宝的陈旧兵器之间，在生锈的画框和脏污的画布之间，在黑色的箱柜和精雕细琢、金蓝相间的高背椅之间。”

“那你在等谁？”他问我，而我答道：“那要等到她到来的时候才会知道。”

壁炉里，一条火舌正朝着发白的灰烬倾吐秘密。我听到下方的街道传来脚步声，说话声，还有歌声。

“你到底在等谁？”他又问了一遍。而我依然回答：“等她到来我才知道。”

下方街道里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歌声，我熟悉那支歌，但却不熟悉那脚步声和说话声。

“愚蠢！”他大喊出声，“歌还是那支歌，可说话声和脚步声早就随着岁月改变了！”

在壁炉里，一条火舌在发白的灰烬之上轻声细语：“别再等了，那些声音已经远去，下方街道的脚步声、说话声都已经远去。”

随后他又笑着说：“你到底在等谁？你可是找遍了整个世界来找她！”

我答：“此间便是我的世界，就在这四面墙壁和玻璃天花板之间，在镀金的酒壶和镶嵌珠宝的陈旧兵器之间，在生锈的画框和脏污的画布之间，在黑色的箱柜和精雕细琢、金蓝相间的高背椅之间。”

### 幻影

过往的幻影不愿再前行。

“如果真是如此，”她叹着气说，“如果你只把我当作朋友，我们还是就此分别吧。在夏日天空下的这里，你会忘却。”

我将她拥入怀中，恳求她，爱抚她；我抱紧她，脸色因愤怒而发白，但她却抗拒着我。

“如果真是如此，”她叹了口气，“如果你只把我当作朋友，我们还是就此分别吧。”

过往的幻影不愿再前行。

### 牺牲

我走进一片鲜花盛开的原野，那儿的花有着比雪还白的花瓣和纯金的花蕊。

远处有个女人在大喊：“我杀了心爱的他！”她一边喊着，一边从手中的罐子中倒出鲜血，浇灌在比雪还白的花瓣和纯金一般的花蕊上。

我远远地打量，看到罐子上面写着一千个名字，而在罐子的边沿，鲜血浮泛着泡沫。

“我杀了心爱的他！”她哭喊出声，“这个世界渴了——那就让它喝个够！”她渐渐远去，我看着她就这样将鲜血浇灌在比雪还白的花瓣和纯金的花蕊上。

### 宿命

我朝那座几乎无人能过的桥走去。

“过去吧！”守卫喊道，但我却大笑着说：“还有时间。”而他报以微笑，关上了大门。

想要通过这座桥的人里，有老有少。但无人得以通过。我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清点着人数，直到听厌了他们的声音，也听倦了他们的悲泣，我再一次朝那座几乎无人能过的桥走去。

那些聚集在门前的人们尖叫起来：“他来得太迟了！”我却大笑着说：“还有时间。”

“过去吧！”守卫喊道，我走了进去，而他报以微笑，关上了大门。

### 人们

在街道上，人群最为熙攘之处，我和丑角站在一起。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他们在笑什么？”我问，可他却咧嘴笑着，拍去我那黑斗篷上的灰尘，“我看不到，肯定是什么有趣的事，或许他们看到了诚实的偷儿！”

所有的目光再次转向到我。

“他偷走了你的钱包！”他们大笑。

“我的钱包！”我惊呼，“丑角，快帮帮我！真的有个偷儿！”

人们大笑：“就是他偷了你的钱包！”

接着真相站了出来，手里拿着一面镜子。“如果丑角真的是诚实的偷儿，”真相大声说道，“他应该能在这面镜子里看到自己！”但他只是笑了笑，拍去我那黑斗篷上的灰尘。

“你瞧，”他说，“真相就是个诚实的偷儿，她拿来的正是你的镜子。”

所有的目光又转向了我。

“抓住真相！”我大喊，完全忘记了我丢失的不是镜子，而是钱包，我和丑角站在一起，在街道上，人群最为熙攘之处。

### 弄臣

“她美吗？”我问道，他却只是咯咯地笑，听着帽子上铃铛的响声。

“刺死啦，”他窃笑着说，“想想那段漫长的旅程，那些冒险的日子，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想想他为了她，年复一年，来往于充满敌意的土地，渴望着亲人和朋友，渴望着她！”

“刺死啦。”他窃笑着，听着帽子上铃铛的响声。

“她美吗？”我问，他却只是大声咆哮，又对着帽子上的铃铛轻声细语。

“她在门口吻了他，”他窃笑道，“但他兄弟在大厅里的迎接牵动了他的心。”

“她美吗？”我问。

“刺死啦，”他咯咯地笑，“想想那段漫长的旅程，那些冒险的日子，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想想他为了她，年复一年，来往于充满敌意的土地，渴望着亲人和朋友，渴望着她！”

“她在门口吻了他，但他的兄弟在大厅里的迎接才真正牵动了他的心。”

“她美吗？”我问，他却只是大声咆哮，又对着帽子上的铃铛轻声细语。

### 绿房间

小丑将他涂脂抹粉的脸转向镜子。

“如果白（1）即是美，”他说，“谁又能和戴着白色面具的我相比？”

“谁又能和戴着白色面具的我相比？”我问身旁的死亡。

“谁又能与我相比？”死亡说，“因为我比你更加苍白。”

“你的美丽无与伦比。”小丑叹了口气，将涂脂抹粉的脸转向镜子。

### 爱的考验

“如果你的爱是真爱，”爱情说，“那就无须再等。给她这些将会玷污她的珠宝，让她污秽到将你染污。如果你的爱是真爱，”爱说，“那就无须再等。”

我带着珠宝去了她那里，可她却将珠宝践踏在脚下，啜泣着说：“你叫我等待——可我爱你！”

“那就等吧，如果你的爱是真爱。”爱情说。

夜潮音　译

（1） 此处原文为fair，有“白皙”和“美丽”的双重含义。

## 四风街

半睁你的眼

抱臂于胸前，

心灵安然睡

从此无挂牵。

我歌唱自然

夜晚的繁星，清晨的泪点，

远方地平线的落日，

向怀揣未来的心诉说的天！（1）

### 一

那小动物警觉地站在门口，摆出一副随时要逃走的架势。塞文放下手里的调色板，伸出一只手以示欢迎。猫儿仍在原地一动不动，她那双黄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塞文。“咪咪，”他说，声音低沉，和蔼可亲，“进来。”

她那细瘦的尾巴尖犹豫地抽动了一下。

“进来。”他又说了一遍。

他的嗓音显然令猫咪放下了戒心，因为她的腿脚慢慢松弛下来，眼睛却始终盯着他，尾巴拢在枯瘦的腰腹底下。

他笑着从画架前站起身，走过去。与此同时，猫咪静静地望着他，即便看到他弯下腰来，也没有退缩的意思。猫咪的目光跟随着他的手，直到那只手摸到她的头，才发出了一声粗哑的猫叫。

或许是他独居太久的缘故，长久以来，塞文习惯了与动物交流。于是他说：“你怎么了，咪咪？”

她目露怯色，探寻着他的目光。

“我知道了，”他温柔地说，“马上就来。”

然后他悄悄走动起来，殷勤地准备招待好这位客人。他洗好一个碟子，又从窗台上拿过瓶子，把剩下的牛奶倒进去，然后跪在地上，用掌心揉碎了一块面包卷。

小家伙站起身，怯生生地爬向碟子。

他用调色刀的柄把面包屑跟牛奶拌在一起，等她的鼻子凑过来时，他往后退了一步，默默地看着她。小猫凑在碟子边上一口一口地吃着，碟子不时地撞击瓷砖地面，叮当作响。终于，在吃完了面包后，她用紫红的舌头把先前没舔到的地方都舔了一遍，碟子亮得像磨光的大理石。然后猫咪坐了起来，旁若无人地背过去打理皮毛。

“好好打理，”塞文饶有兴致地说，“你真需要打理一下。”

她耷拉下一只耳朵，没有转身，也没有停下来。随着污渍逐渐褪去，塞文发现她原本是一只白猫。她身上有好些地方脱了毛，也许是因为害了病或者偶尔打过架，尾巴枯细如柴，脊背瘦骨嶙峋。不过在她卖力的打理下，原有的魅力总算展现出来了。他耐心地等着她收尾，等着可以继续交谈的时候。终于，她闭上眼睛，两只前爪压在胸口下面，于是他再次温柔地开口：“咪咪，说说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听到他的声音，她发出刺耳的呜呜声，他知道这其实是满足的咕噜声。他弯下腰抚摸她的脸颊，猫咪叫了一声，是那种满怀善意和探询的轻声喵呜，他回答道：“当然，你好了很多。等你的毛毛重新长好，肯定是个小美人儿。”猫咪很是高兴，站起来绕着他的腿来回打转，还一头钻进他的双腿间，发出愉悦的叫声，而他则彬彬有礼地回应着。

“那么，你为什么来这儿？”他问道，“怎么就来到四风街，爬上五层楼，刚好找到这户欢迎你的人家呢？我的目光离开画布，对上你的黄眼睛时，你为什么打消了逃跑的念头呢？我是拉丁区的人，你也是拉丁区的猫吗？你的脖子上为什么系着一条玫瑰色绣花吊袜带？”小猫已经爬上他的大腿坐定，当他的手抚过她稀疏的皮毛时，她发出了舒服的咕噜声。

“抱歉，”他的语调依然缓慢而温和，与猫咪的咕噜声很搭调，“我怕是失礼了，可我忍不住琢磨这条玫瑰色的吊袜带，上面有别致的绣花，又用银搭扣固定着。搭扣是银的，我看到了烙在边上的印记，这是法兰西共和国的规定。那么，这条用玫瑰色丝线织成的，上面有精美绣花的吊袜带是什么来历——这条配有银搭扣，系在你细瘦脖子上的丝织吊袜带是怎么回事呢？如果我问这东西是否属于你的主人，是否太过鲁莽呢？她是不是一位沉浸在浮华回忆里的老妇人，对你极尽宠爱，所以用贴身之物给你打扮？我是从吊袜带的长度看出来的，因为你的脖子很细，而吊袜带很适合你。但我又注意到——我很少漏掉什么——吊袜带可以调节长度。我数了，这种小小的镶边银扣眼有五个，这就可以说明这一点。而我看到第五个扣眼用旧了，这是因为搭扣长期扣在这个扣眼里。那样的话它似乎适合丰满圆润的体型。”

小猫满足地蜷起脚爪。外面的街道很安静。

他继续喃喃自语：“你的女主人为何拿日常必用的贴身之物给你打扮呢？不管怎么说，这个大多数时间她都要用。她是怎么想到把这披丝带银的玩意儿系在你脖子上的？是一时突发奇想的吗？是不是那会儿你的身子还很丰腴，你一边发出悦耳的喵呜声，一边走进她的卧室问候早安的时刻？当然了，她在软软的枕头中坐起身，卷曲的头发落在肩膀上，而你跳上床咕噜咕噜地叫着：‘你好啊，夫人。’对啊，这就很容易理解了。”他打了个呵欠，头靠在椅背上。小猫还在咕噜咕噜地叫，搭在他膝盖上的小肉爪时而捏紧，时而放松。

“要不要我跟你讲讲她呢，小猫咪？你的女主人，她漂亮极了，”他懒洋洋地低语，“她浓密的头发就像闪亮的金子。我可以把她画出来，但不是在画布上，那样的话我需要比最缤纷的虹彩还要绚丽的光影、色调、色相和色彩。我只能闭着眼睛画她，只有在梦里才能找到这样的颜色。她的眼睛，必须是辽远苍穹万里无云的蔚蓝——那是梦境里的天空；她的嘴唇，必须是化外仙境深宫后苑的玫瑰红；她的眉毛，必须是千仞高山刺月奇峰的落雪——那里的月亮比我们这儿的高多了，是梦境里的水晶月亮。你的女主人，她漂亮极了......”

他说着便没了声音，眼皮也垂了下来。

小猫也睡着了，她的脸颊搁在瘦瘪的身子上，爪子松弛开来。

### 二

“真不错，”塞文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们睡过了晚餐时间，因为我已经没有东西给你吃了，不如花一银法郎买一份来吧。”

膝盖上的小猫站起来，弓起背，打了个呵欠，仰头看着他。

“吃什么呢？烤鸡肉配沙拉？不想吃吗？你是不是更想吃牛肉？那是当然咯，我就来点鸡蛋和白面包。然后是饮品。你要牛奶吗？好咧。我来点水，从木头里来的水呢。”他说着指了指水槽里的桶。

他戴上帽子，离开房间。小猫跟着他走到门口，等他走出去关好门，她坐了下来，嗅着缝隙，这栋破旧大楼里每传来一声响动，她便竖起一只耳朵静听。

楼下的门打开又关上。小猫认认真真地张望着，带着满心怀疑，两只耳朵紧张不安地拉直了。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尾巴一甩，然后悄无声息在画室里溜达。她对着一壶松节油打了个喷嚏，又慌忙退到桌子那里。很快她就爬上桌子，去满足自己对一卷红色模型蜡的好奇心。接着，她回到门口坐下来，盯着门槛上的一道缝隙，然后提高音量呜咽了一声。

塞文回来时神情严肃，不过小猫倒是很开心，在他身边绕来绕去，用枯瘦的身子蹭他的腿，小脑袋热情满满地往他手里钻，咕噜声越来越大，听起来像是尖叫。

他把一小块用牛皮纸包着的肉放到桌上，然后用一把小刀切碎。他从原先装药的瓶子里倒出牛奶，倒在炉边的碟子里。

小猫蹲在前面，一边咕噜叫一边舔着吃。

他做熟了鸡蛋，就着一片面包吃了下去，然后看着小猫痛快地吃碎肉。他吃完后，从水槽里的桶中舀了一杯水，喝光了，然后坐下来，把小猫抱到腿上。她立刻蜷缩起来，开始梳妆打理。他又开始说话，时而温柔地抚摸她。

“猫咪，我找到了你家女主人的住处。离这儿不远——就在这里，就在同一个屋顶下，不过在靠北的那边，我一直以为那里没人住。情况是看门人告诉我的。很意外，他今晚还算清醒。塞纳街上的屠夫，就是我买肉的那家，他知道你，面包师老卡班也认出你了，还多此一举地嘲讽了两句。他们说的有关你家女主人的传言很难听，但我不信。他们说她懒惰无能，爱寻欢作乐，说她轻浮又鲁莽。住在一楼的小个子雕刻家，当时正在老卡班那儿买面包卷，今晚破天荒跟我说了话，尽管我俩以前见面就彼此鞠躬。他说她心地善良，非常漂亮。他只见过她一次，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我谢过了他——我却不知道为何要如此热烈地感谢他。卡班说：‘在这条受到诅咒的四风街里，四面刮来的风把这里搅得邪气冲天。’雕刻家露出困惑的表情，但等他买完面包卷出门后，他对我说：‘我能肯定，先生，她的善心正如她的美貌一样。’”

小猫梳理完后，轻轻地跳下地，走到门口闻了闻。他在她身旁跪下，解开吊袜带，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会儿。片刻过后，他说：“扣箍底下的银钩上刻了一个名字。这名字很美：西尔维娅·埃尔旺（2）。西尔维娅是女人的名字，埃尔旺是小镇的名字。在巴黎，在这个区，尤其是在四风街，名字犹如随四季交替而变换的时尚，用过就被丢掉了。我知道这个名叫埃尔旺的小镇，是因为我就是在那儿面对面遇见了命运女神，而命运女神毫不仁慈。你知道吗，在埃尔旺，命运女神还有一个别名，那就是‘西尔维娅’。”

他将吊袜带系了回去，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小猫。她伏在关闭的门前。

“埃尔旺的名字对我有种魔力，让我想起草地和清澈的河流。‘西尔维娅’这个名字，就像从枯萎花朵中散发出的香味，令我心慌意乱。”

小猫喵喵地叫起来。

“好，好，”他柔声说道，“我会带你回去的。你的西尔维娅不是我的西尔维娅。世界很大，埃尔旺也不是未知的角落。但在贫穷巴黎的黑暗和污秽中，在这座旧宅哀伤的阴影里，这些名字让我万分愉悦。”

他把小猫抱在怀里，大步走过安静的廊道，走下五层楼，走进洒满月光的庭园，经过小个子雕刻家的房间，再次来到北楼的门前。他走上破烂不堪的楼梯，最后来到一扇紧闭的门前。他站着敲了一会儿门，门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门打开了，他走了进去。房间里很黑。他刚一进门，小猫就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跳进黑暗里。他侧耳聆听，却什么都没听到。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擦燃了一根火柴。他的胳膊肘旁边有张桌子，镀金的烛台上插着一根蜡烛。他点燃蜡烛，然后四下观望。房间很大，帷幔满是绣花，壁炉上有雕花炉架，铺满了余烬。窗户嵌在墙内，窗边的凹处有一张床，被单如蕾丝般柔软而精美，从床上拖到了光亮的地板上。他把蜡烛举过头顶，看到脚边有一条手绢，香气若有似无。他往窗户那看去，窗前有一张沙发椅，椅子上乱七八糟地搭着一件丝质睡袍、一堆如蛛丝般雪白纤柔的花边衣服和一双皱巴巴的长手套，地上有长袜、小巧的尖头鞋，还有一条玫瑰色丝织吊袜带，绣花别致，配有银搭扣。他好奇地走上前，拉开床边沉重的帷幔。烛光在他手中摇曳了片刻，然后他的眼睛就对上了另外一双眼睛。那双圆睁的眼睛里带着笑意，烛光在她金子般的头发上游移。

她很苍白，但他这会儿的脸色更加煞白。她的双眼如孩童般无忧无虑。然而，他却瞪大眼睛，从头到脚都在颤抖，手里的烛光摇曳不定。

最后，他轻声说道：“西尔维娅，是我。”

他又说了一遍：“是我。”

然后，他知道她已经死了，便吻了她的唇。在漫长的守灵夜里，小猫在他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小肉爪时而捏紧，时而放松，直到四风街的天空终于放白。

露可小溪　译

（1） 此处全诗为法文。

（2） 此处的西尔维娅虽与第四个故事《黄色秘符》中出现的西尔维娅同名，但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 第一枚炮弹落下

欢笑啊，艰难时月终将过去，

来自新月的赠礼享之不尽：

看那旧月渐衰渐瘦渐迷离，

待斋月，它将从天空中消逝。

### 一

屋里已经黑了。对面高高的房顶阻挡了十二月份最后的那点阳光。姑娘把椅子往窗户边挪了挪，然后挑出一根大号的缝针，穿上线，用指尖在线上挽了一个结。然后她抚平放在大腿上的婴儿衣服，弯腰咬断衣服上的线，拔出插在衣摆上的细针。她把衣服上的线头和蕾丝碎屑扫去后，又充满爱意地把它放在大腿上。然后她从胸衣上取下那根已经穿好线的针，穿上一枚纽扣，可是当纽扣顺着线旋转着滑下时，她的手一抖，线断了，纽扣滚落在地板上。她抬起头。目光凝视着烟囱上那即将消逝的一缕阳光。从城市的某处传来一阵声音，像是来自远方的鼓声，渐渐地远了，更远了，变成了喃喃的低语，然而声音又变大了，变强了，好似远方的海浪扑打在岩石上的隆隆声，这一刻，又似海浪在退去，咆哮着，威吓着。寒意变得更浓了，刺骨的严寒冻得屋檐和栅栏噼啪作响，把昨日的雪泥变得坚如磐石。从街头到巷尾，每样声音似乎都变得像敲打金属一样尖厉——木鞋的咔嗒声，百叶窗的开关声，还有偶尔可闻的说话声。黑暗和寒冷让空气变得如棺盖一样沉重。呼吸时肺如刀扎，行走时步履维艰。

在凄凉的天空中有一种让人厌烦的东西正在云层里酝酿，一种让人难过的东西。它渗透到这个被冰封河流切成两半的城市的各个地方，这个以无数的塔楼、拱顶、桥梁、码头和尖塔为荣耀的城市。它钻进广场，被大街和宫殿困住，它又偷偷越过大桥，爬入拉丁区那狭窄的街道中间去，在阴沉的十二月的天空下把一切变得灰暗。悲伤啊，极度的悲伤。一场雨夹雪正在急速落下，人行道上很快铺就了一层水晶粉末一般的薄雪。雪粒打在玻璃窗上，沿着窗台堆积起来。窗外的光线也越来越暗了，姑娘得弯腰凑得很近才能干活。此刻她抬起头，拂去遮在眼睛前的卷发。

“杰克？”

“亲爱的？”

“别忘了清理你的调色板。”

“记着呢，”他拿起调色板说，然后坐在火炉前的地板上。他的脑袋和肩膀隐没在阴影中，炉火的光线穿过他两膝之间，在调色刀上映出熠熠红光。旁边立着的油彩箱完全暴露在火光下。箱盖上刻着：

J．特伦特

艺术学院

一八七〇年（1）

铭文上还点缀着法国国旗和美国国旗的图案。

打在窗户玻璃上的雪粒，像给玻璃外面覆了一层钻石和繁星，随即又被室内的温暖所融化，流下来的水流被凝成蕨叶似的冰花。

一只小狗呜咽着，从炉子后面传来爪子在铁皮上抓挠的声音。

“杰克，亲爱的，你觉得赫克勒斯是不是饿了？”

炉子后面的抓挠声更响了。

“它在呜咽，”她紧张地接着说，“如果它不是因为饿了，那它会不会——”

她的声音结巴了。四周响起一阵剧烈的嗡嗡声，窗户被震得哗哗直响。

“啊，杰克，”她喊道，“又一个——”然而她的声音却被头顶上炮弹撕裂云层的呼啸声所淹没了。

“这是目前离得最近的了，”她喃喃道。

“哦，不会，”他愉快地回答，“它或许是落到蒙马特高地了。”鉴于她并没有搭腔，他又装作满不在乎地故意夸张道，“他们才不会受累来炮击拉丁区呢，再说他们的大炮也打不到这里来。”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轻快地说：“杰克，亲爱的，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维斯特先生的雕像作品？”

“我打赌，”他扔下调色板，走到窗户边她身旁说，“科莱特今天来过了。”

“为什么？”她瞪大眼睛问道，然后说，“噢，那可太糟了！真的，你们男人那自以为洞悉一切的样子可讨厌了！我要警告你们如果维斯特先生自负到以为科莱特——”

另一颗炮弹呼啸着、颤抖着从北边穿过天空，经过他们头顶时，刺耳的长啸震得窗户玻璃响个不停。

“这次，”他脱口而出，“近得有点让人不安。”

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又愉快地说：“继续啊，西尔维娅（2），接着调侃可怜的维斯特吧。”但她叹了口气，说：“唉，亲爱的，我恐怕永远都适应不了这些炮弹了。”

他在她旁边的椅子扶手上坐了下来。

她的剪刀“咣当”一声掉在地板上，她把没做完的衣服抛向身后，然后双臂搂着他的脖子，让他把脑袋搁在自己的大腿上。

“今晚别出去了，杰克。”

他向上亲吻她的脸：“你知道我必须去，别让我更为难了。”

“但我一听见那炮弹声就——就想起你在外面......”

“炮弹只落在蒙马特高地——”

“它们也可能会落到艺术学院，你自己也说过有两枚打到了奥赛码头......”

“纯粹是意外——”

“杰克，可怜可怜我吧！带我一起去！”

“那谁来做晚饭呢？”

她站起身，跑过去扑倒在床上。

“噢，这个我真受不了，我知道你必须去，但我求你晚饭时不要回来太晚。要是你知道我受的煎熬！我——我——真是情不自禁，你一定要对我有耐心，亲爱的。”

他说道，“那边的情况就和咱们家里一样安全。”

她瞧着他给酒精灯里加满了酒精，然后为她把灯点着，戴好帽子准备离开，她跳起来默默地抱住了他。过了一会儿他说：“喂，西尔维娅，记住我的勇气来源于你的支持，好了，我真得走了！”她一动不动，他又说：“我必须走了。”她退后了一步，他以为她要说什么，就等待着，但她只是看着他，他略带一点不耐烦地又亲了一下她说：“别担心，亲爱的。”

当他下到楼梯的最后一段时，一个女人一瘸一拐地从公寓的门房室追出来，挥舞着一封信喊道：“杰克先生！杰克先生！这是法洛拜先生留给你的！”

他接过信，依靠在门房的门口读起来：

“亲爱的杰克，

我相信布莱斯已经身无分文了，我确信法洛拜也是。布莱斯发誓说他没有破产，而法洛拜发誓说他破产了，所以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已经安排好了一顿晚餐，如果可能的话，我要你也加入进来。

你忠实的，

维斯特

附言——法洛拜已经让哈特曼那帮人开了眼界，谢天谢地！这里面一定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也或许他只是个吝啬鬼。

另附言——我已经不可救药地坠入情网了，但我确信对方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

“好了，”特伦特微笑着对看门人说，“告诉我，科塔尔老爹好点了吗？”

老女人摇摇头，指了指门房里挂着帷子的床。

“科塔尔老爹！”他愉快地喊，“今天伤口愈合得怎么样啊？”

他走到床边拉开了帷帐。一个老头躺在皱巴巴的被单中间。

“好些了吗？”特伦特微笑着问。

“好些了，”老人疲倦地重复了一下，过了片刻又说，“有什么消息吗？杰克先生？”

“今天我还没出门呢。我会把听到的传言带给你的，尽管老天爷知道，我听到的传言已经够多了，”他低声自言自语道。然后又大声说：“高兴起来吧，你今天气色不错。”

“突围的消息呢？”

“哦，突围啊，就这一周内。特罗舒将军（3）昨晚已经下命令了。”

“这会很可怕的。”

“这会很恶心的，”出门上街时特伦特心里在想，然后他拐向塞纳街，“屠杀，屠杀，呸！真庆幸我不用参与这事。”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了。几个围着破烂的军用斗篷的女人在冰冷的人行道上踌躇而行，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儿守在林荫大道拐角的下水道口上。他用一根绳子绑在腰上，把他身上的破布扎在一起。绳子上挂着一只耗子，还流着血，没有死僵硬。

“那里还有一只，”他冲特伦特喊，“我打着它了，可它还是逃了。”

特伦特走过马路问：“多少钱？”

“肥点儿的耗子一份儿得两个法郎，这是他们在圣日耳曼市场上给的价。”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但他随即用手掌擦擦脸，狡猾地看着特伦特。

“上周你能用六法郎买一只耗子，但是，”他夹杂了一句粗俗的咒骂，“耗子们已经不来塞纳街了，在新医院那边它们都被杀绝了。这只我可以卖你七法郎，在圣路易岛上我能卖到十法郎。”

“你撒谎，”特伦特说，“我可要告诉你，如果你想在这个区骗人，当心人和耗子一起被灭掉。”

流浪儿在那儿假装哭哭啼啼，特伦特盯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笑着抛给他一个法郎。那孩子一把接住硬币，把它扔进嘴里后转身来到下水道口。他迅速蹲了下来，一动不动，两只眼睛警觉地盯着下水道的栅栏，然后他向前一跃把一块石头扔进水沟里。特伦特离开的时候，他正在下水道口结果那只挣扎尖叫着的愤怒的灰耗子。

“估计布莱斯也快到这份儿上了，”他想，“可怜的小家伙。”他加快了步伐，转过脏乱的艺术学院的小路，进入了左边第三栋房子。

“先生这会儿正在家呢，”年迈的看门人颤声说道。

家？除了角落里有个铁床架，地上有个铁盆儿和罐子，那儿其实就是一个空无一物的阁楼。

维斯特出来应门，他很神秘地眨眨眼，示意特伦特进来。布莱斯为了保暖干脆在床上画画，他抬起头，笑着和特伦特握手。

“有消息吗？”

这个老生常谈的问题通常会得到这样的答复：“除了大炮一无所知。”

特伦特坐到床边。

“你们究竟是怎么搞到那玩意儿的？”他指着洗脸盆里被吃掉一半的鸡问道。

维斯特咧嘴一笑。

“你俩是百万富翁吗？吃得起这个。”

布莱斯面有愧色地说：“哦，这都是维斯特的功劳，”但他的话被维斯特打断了，他说他要亲自讲这个故事。

“知道吗，在围城开始之前，我有一份介绍信是给这儿一位‘人物’的，一个肥头大耳的银行家，德裔美国人那类的。你知道那类物种，对吧。嗯，我当然忘了拿出这封信，但今天早晨，我琢磨这未尝不是个好机会，就去拜访了他。

“这下三滥的生活得真是太滋润了——炉火，我说哥们儿！——在前厅也生着火。那跑腿的终于肯屈尊送我的信和名片上去，就让我站在门厅里等着，这可让我很不开心，于是我就进入客厅，当我看到炉子旁那桌宴席时差点晕了过去。跑腿的下来了，十分目中无人。不，哦，不，他的主人不在家，实际上是他太忙了这会儿顾不上做收介绍信这类事，还有很多生意上的困难......”

“我给了那跑腿的一脚，抓起桌上的这只鸡，把我的名片扔到那空盘子里，然后向那跑腿的示意说他是头普鲁士猪，最后带着胜利的荣耀走了出来。”

特伦特摇着头。

“我忘了说哈特曼经常在那儿吃饭，所以我有我自己的结论，”维斯特接着说。“至于这只鸡呢，一半是布莱斯和我的，一半是给科莱特的，但你当然会帮我吃掉我那份，因为我一点也不饿。”

“我也不饿，”布莱斯说，但特伦特对着面前这张瘦削的脸微笑着摇头说，“岂有此理！你们知道我从来都不饿！”

维斯特踌躇着，脸红了，他切去布莱斯的份额，但没吃自己那份。道声晚安后，他匆匆前往塞彭特街四七〇号，那里住着一位名叫科莱特的漂亮姑娘，她是色当战役的孤儿（4），老天知道她的双颊上怎么还会有血色，要知道这场围城对穷苦人来说更艰难。

“那鸡肉会让她开心的，我还相信她也爱上维斯特了，”特伦特说。然后他走到床边：“听我说，老兄，实话实说，你到底还剩下多少？”

对方红着脸支吾起来。

“说吧，老伙计，”特伦特坚持着。

布莱斯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钱包，自卑地把它递给他的朋友，这让特伦特很触动。

“只有七苏（5），”他数着，“你真让我心烦！你究竟为什么不来找我呢？我都要气死了，布莱斯！我到底要把这件事重复说多少遍，我给你解释过我有钱我就有责任拿出来分享，你们的责任，每个美国人的责任就是来分享我的。你挣不到一分钱，这个城市被围困了，而美国大使只会和一些德国流氓沆瀣一气，鬼知道还会干些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理智呢？”

“我——我会的，特伦特，但由不得我去想，或许我甚至连一半都永远还不上了，我很穷而且——”

“你肯定能还我！如果我是个放高利贷的，我就把你的天赋做抵押。等你出名了，有钱了——”

“别说了，特伦特——”

“好吧，只是以后别再犯傻了。”

他往钱包里塞进一打金币，然后把钱包重新掖到床垫下面，对着布莱斯笑笑。

“你多大了？”他问。

“十六岁岁。”

特伦特把手轻轻放在他朋友的肩上，“我二十一岁了，对于你来说我有长者的权利。在你二十一岁之前你要听我的话。

“我希望那时候围城已经结束了，”布莱斯强作笑脸说，但他们心里都在祈祷：“多久，上帝啊，要多久！”像是作为回答，一声短暂的炮弹呼啸声从乌云密布的十二月夜空中传来。

### 二

维斯特站在塞彭特街的一所房子的门口正愤怒地大声嚷嚷。他说他才不管哈特曼喜欢不喜欢，他现在是在知会他，而不是与他争论。

“你还自称是美国人！”他冷笑着说，“柏林和地狱才装满了你这号美国人。你跑到这儿来骚扰科莱特的时候口袋里塞满了牛肉、白面包，还有三十法郎一瓶的葡萄酒，但你却连一美元都不肯捐助给美国野战医院和公共援助机构，布莱斯哪怕饿得半死也会捐的！”

哈特曼退到了马路牙子上，但维斯特脸色铁青地紧随着他。“不准你再自称是我的同胞，”他咆哮着，“不行——也不准你自称艺术家！艺术家不会寄生在公共防御机构里，整天无所事事，像老鼠一样啃食人们的食物！我现在还要告诉你，”看到哈特曼已经开始被刺痛了，他慢慢放低了嗓门，“你最好离那个阿尔萨斯啤酒馆远点，少搭理在那儿鬼混的那些得意洋洋的小偷，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对付可疑人员的！”

“你在撒谎，你这卑鄙小人！”哈特曼尖叫着，他把手里的酒瓶对着维斯特的脸扔过去。但维斯特一把抓住他的喉咙，把他强推到一面墙上猛烈地摇晃着。

“现在你给我听好了，”他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你已经是个可疑人员了——我发誓——我相信你就是一个领赏钱的探子！揪出你这类害虫不是我的职责，我也不会去告发你，但你要放明白点！科莱特不喜欢你，我更受不了你，如果我再在这条街上逮到你，我会让你好看的。滚吧，你这个狡猾的普鲁士佬！”

哈特曼费劲地从口袋里拽出一把刀子，但维斯特一把夺了过来，然后把他推进了排水沟里。一个流浪儿看到了这一幕，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吵闹和刺耳。沿街的窗户都被打开了，一排排憔悴的面孔带着疑惑探了出来，他们想知道在这座饥饿的城市里为什么会有人在笑。

“是胜利了吗？”一个人嘟囔着。

“看看这些，”当哈特曼从人行道上爬起来的时候，维斯特说，“看吧！你这个吝啬鬼！看看这些面孔！”但哈特曼看了他一眼，那神情让他永世难忘，然后一句话不说便走开了。特伦特这时突然出现在拐角，他好奇地瞥了一眼维斯特，后者只是点了点头，对着大门说，“来吧，法洛拜正在楼上呢。”

“你拿着刀做什么呢？”当他和特伦特走进画室的时候，法洛拜问。

维斯特看了看受伤的手，他手里还抓着那把刀，只好说，“不小心割到自己了。”他把刀子扔到一个角落里，然后洗去手指上的血迹。

又胖又懒洋洋的法洛拜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但特伦特多半已经猜到刚才发生的事，他笑着走到法洛拜跟前。

“有件事我得和你聊聊！”他说。

“是关于吃的吗？我饿了，”法洛拜带着心虚的热情说，但特伦特皱皱眉，让他专心点。

“上周我给了你多少？”

“三百八十法郎，”法洛拜愧疚地扭着身体说。

“都去哪儿了？”

法洛拜开始讲一连串复杂的理由，但很快被特伦特打断了。

“我知道，你把它们都挥霍了——你总是这样。围城之前你怎么做我毫不关心，我知道你很有钱，你的钱你有权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也知道，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但现在关我的事了，因为我得资助这个基金让你一直有钱花，直到有一天围城不管以何种方式结束。我愿意分享我手里的钱，但我不想看着它们都打了水漂。哦，没错，我当然知道你会还我，但这不是问题所在；不管怎么说，这算是一个朋友的忠告，老伙计，稍微节制一点肉欲的放纵不会让你过得太糟的。在这个正遭受着饥荒诅咒的骨瘦如柴的城市里，你就是一个乐观的怪胎！”

“我也想坚强一点，”他坦言。

“你真把钱都花光了？”特伦特问。

“是啊，”对方叹口气说。

“圣奥诺雷街的那只烤乳猪，现在还在吗？”特伦特接着问。

“什——么？”法洛拜心虚地有点结巴。

“啊——我在想！我至少不下十几次看到你在那只烤乳猪前流口水了吧！”

然后他们一起大笑起来，他给了法洛拜一摞拿破仑金币说：“如果你再把这笔钱挥霍了，那你就靠吃自己的肉活着吧。”他走过去帮维斯特，对方正坐在脸盆边包扎自己的手呢。

维斯特忍着疼让他打好结，然后说：“你记得昨天我离开你和布莱斯去给科莱特送鸡肉吧。”

“鸡肉！老天爷！”法洛拜呻吟着。

“是鸡肉，”维斯特又重复了一遍，他乐于看到法洛拜难受的样子，“我——那个，我必须解释一下，事情有点变化。我和科莱特——我们要结婚了——”

“什么——鸡肉是怎么回事？”法洛拜哀叫着。

“闭上嘴！”特伦特大笑，他挎住维斯特的胳膊，和他一起走到楼梯边。

“可怜的姑娘，”维斯特说，“想想看，整整一周她连一根用来取暖的柴禾都没有，心里却还想着我要用木柴烧制我的陶像。嗨！当我听到了这个啊，我就把那个一副傻笑表情的仙女陶像摔了个粉碎，这些东西就由着它们冻下去烂下去好了！”过了一会儿，他不好意思地补充说：“下楼的时候你能顺道给她说句晚安吗？她就在十七号号。”

“好的，”特伦特说，他出去后轻轻关好了门。

在第三阶楼梯上他停住了，划亮了一根火柴，查看了那排脏兮兮的门牌号码后，他敲响了十七号门。

“是你吗乔治？”门开了。

“噢，抱歉，杰克先生，我以为是维斯特先生呢，”然后她的脸一下子通红了，“噢，我想你已经听说了！噢，太感谢你的祝福了，我坚信我们彼此都深爱着对方——我真恨不能马上见到西尔维娅把这事告诉她，还告诉她——”

“还告诉她什么？”特伦特笑着说。

“我有多幸福啊，”她叹着气说。

“他就像纯金一样可贵，”特伦特回应道，接着他又高兴地说：“我想让你和乔治今晚去我家一起吃饭。算是一场小小的宴请吧——要知道明天是西尔维娅的生日。她就要十九岁了。我已经写信给索恩了，盖纳勒夫妇和他们的表妹奥黛尔也会来。法洛拜已经答应不带任何人就他自己来。”

姑娘害羞地接受了邀请，并托他给西尔维娅带一个充满爱意的口信，然后他道声晚安便离开了。

来到街上后，他加快了脚步，因为天冷极了，他从月亮街抄近道来到塞纳街上。初冬的夜晚毫无警示地降临了，天空异常清澈，无数的繁星在天穹上闪烁。炮击变得更加猛烈了——瓦勒里昂山上普鲁士大炮的炮击声像一道道持久的滚雷。

炮弹划过夜空的时候像流星一样拖着一道明亮的尾巴，他转过头往身后看，天边的伊西要塞上空闪耀着蓝色和红色的火光，诺斯城堡变成了一片火海。

“好消息！”圣日耳曼大道上有一个男人喊道。就像变魔术一样，街道上立刻挤满了人——饿得眼眶深陷的人们颤抖着窃窃私语。

“伙计们！”一个人喊道，“是卢瓦尔的部队！”

“啊！老兄，它终于来了！我有言在先！我有言在先啊！是明天还是今晚——哪位知道？”

“这是真的吗？要突围了？”

一个人说：“噢，上帝——突围了——我的儿子呢？”另一个喊：“去塞纳河边了吧？他们说站在新桥上可以看到卢瓦尔部队的信号。”

站在特伦特附近的一个孩子不断在说：“妈妈，妈妈，明天是不是我们就能吃到白面包了？”就在他身旁，一个步履蹒跚，摇摇晃晃的老人用他枯槁的双手用力挤压着胸口，嘴里发疯似的不断念叨着。

“这是真的吗？这消息是谁听来的？布斯街的鞋匠从一个别动队员那里听到这个，别动队员又是从一个国民警卫队的火器手那里听说，火器手当时正跟他的队长说这事呢。”

特伦特跟着蜂拥的人群穿过塞纳街走向河边。

一道接一道的火光划过天空，这时不但蒙马特高地的大炮开始发射，蒙巴纳斯的炮阵也伴随隆隆炮声加入进来。桥上挤满了人。

特伦特问：“有谁见过卢瓦尔部队的信号？”

“我们正在等啊，”有人回答。

他向北方望去。在炮火的映衬下凯旋门巨大的轮廓突然映现。炮弹的爆炸声沿着码头翻滚而来，整个旧桥都震动了。

黎明街那边又闪过一道火光，接着沉重的爆炸声震动着大桥，整个东部防线的工事都爆炸燃烧起来，火光映红了天空。

“有人看到信号了吗？”又有人问。

“我们在等啊，”有人回答。

“是啊，在等，”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低语声，“等待，疾病，饥饿，寒冷，还是等待。要突围了？他们就高兴地奔走相告。要饿肚子了？他们就饿着。他们没有时间去想着投降。他们是英雄吗——这些巴黎市民？回答我，特伦特！”

那位美国野战医院的军医正出神地凝视着桥上的护墙。

“有消息吗，医生，”特伦特机械地问。

“消息？”医生说，“没有什么消息——我没有时间去探听消息。那些人在等什么？”

“他们说卢瓦尔的部队在瓦勒里昂山上发信号了。”

“可怜的人们。”医生扫视了一下他的四周，然后说：“我现在烦恼极了，也担忧极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在上一场突围之后，我们小得可怜的机构承担了五十个野战医院的工作。明天又有一场突围，我希望你们这帮家伙能到总部来一下。我可能需要志愿者。夫人还好吧？”他很快加了一句。

“还好，”特伦特回答，“但她好像一天比一天精神紧张了。我这会儿应该和她在一起。”

“照看好她，”医生说，然后眼神犀利地看了一眼人群：“我得走了——晚安！”他嘀咕着快步走开，“可怜的家伙们！”

特伦特趴在护墙上，看着乌黑奔涌的河水从桥拱下流过。河水里裹挟着一些黑色的物体飞快地前行着，它们撞在桥墩上发出研磨和撕裂的声音，随即打一会儿漩儿，消失在了黑暗中。那些是从马恩河漂来的浮冰。

当他站着看河水时，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转过头，“喂，索斯沃克！”他喊道，“在这儿看到你可真是太奇怪了！”

“特伦特，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别待在这儿，别指望卢瓦尔的部队了。”这位美国公使馆的专员挽着特伦特的胳膊拉着他向罗浮宫方向走去。

“那么这又是一个谎言咯！”特伦特苦涩地说。

“比这更糟——据我们在公使馆所知——这个我不能说。但这还不是我要告诉你的事。今天下午出事了。那个阿尔萨斯啤酒馆被搜查了，一个叫哈特曼的美国人被逮捕了。你认识他吗？”

“我认识一个自称美国人的德国人——他的名字是叫哈特曼。”

“唉，他大概两小时前被逮捕了。他们打算枪毙他。”

“什么！”

“当然我们的公使馆不允许他们随随便便就枪毙他，但证据似乎很确凿。”

“他是个间谍？”

“嗯，从他房间里搜出的文件看的确是铁证如山，此外据他们说，他还被逮到诈骗公共食品委员会。他领了五十个人的份额，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他号称是这里的一个美国艺术家，我们公使馆就有义务管这件事。这真是一件棘手的事。”

“在这种形势下欺骗大众比抢劫募捐箱还可恶，”特伦特生气地喊着。“让他们枪毙他好了！”

“他是个美国公民啊。”

“是啊，噢，是啊，”特伦特痛苦地说，“美国公民身份有宝贵的特权，每个青蛙眼的德国佬——”愤怒呛得他说不出话了。

索斯沃克热情地握住他的手。“抱怨于事无补，我们必须保护这个败类。恐怕你得被传唤去证实他是一位美国艺术家了。”他刻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说着，然后穿过皇后大道公园走开了。

特伦特无声地咒骂了一会儿后掏出了怀表。七点了。“西尔维娅该等急了，”他想，于是飞快地跑回到河边。人群还拥挤在桥上瑟瑟发抖，一群愁苦而可怜的信徒，他们紧盯着夜空等待着卢瓦尔部队的信号，他们的心脏随着枪炮的声音而跳动，堡垒那边的每道火光都让他们的眼睛一亮，他们的希望跟着飞舞的炮弹不断升起。

一块黑云悬浮在堡垒的上空。大炮的硝烟在天际线上空伸展成一条条飞舞的带子，一会儿变成了塔尖和屋顶上的帽子，一会儿被拉扯撕碎在城市街道中，此时它们从屋顶飘了下来，萦绕在码头、桥梁和河流上，形成了带有硫黄味的薄雾。大炮的闪光会穿过这烟雾的帷幕，头顶上时不时也会出现一条缝隙，露出深邃的、缀满繁星的苍穹。

他重新走上塞纳街，这条被遗弃的悲伤的街道，路两边是一排排紧闭的百叶窗和没有点亮的路灯。他有点紧张，有那么一两次希望自己能有一把手枪，但在黑暗中从他身旁悄悄经过的身影，个个都因为饥饿而衰弱不堪，已经构不成什么危险了，他觉得他就要安然无恙地走进家门了。这时有个人扑向了他的喉咙。他和这个袭击者在冰冷的人行道上翻滚着，他撕扯着对方脖子上的绳索，然后他挣脱着站了起来。

“站起来，”他对袭击者喊道。

一个瘦小的流浪儿缓慢而异常小心地从水沟里爬了起来，充满恶意地盯着特伦特。

“这可真是个干净漂亮的把戏，”特伦特说。“就凭你这样的小东西！你真是拿鸡蛋碰石头啊！把那绳子给我！”

流浪儿一声不吭把绳索递给他。

特伦特擦着一根火柴，观察着这位袭击者。正是之前抓耗子的那个流浪儿。

“嗯！我猜就是这样，”他嘟囔着。

“喏，这是你的？”流浪儿平静地说。

那种粗鲁、放肆、不可一世的街头混混的做派让特伦特喘不过气来。

“知道吗，你这个小坏蛋，”他喘着气说，“像你这么大的小偷他们也会枪毙的。”

小孩木然地转头看着特伦特。“那就枪毙吧。”

这太过分了，特伦特转身走进了他的住处。

他在没有灯光的楼梯上摸索前行，最后终于到达了他家的那层楼，黑暗中他摸到了门口。从他家画室里传来了声音，有维斯特爽朗的笑声，有法洛拜的咯咯笑声，最后他终于找到了门把手，推开门后炫目的灯光迫使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嗨，杰克！”维斯特喊道，“你可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请人吃饭却让人家等。法洛拜这会儿都要饿哭了——”

“闭嘴吧，”法洛拜抗议道，“或许他是出去买火鸡了。”

“他是出去勒人脖子去了，看他手里的绳索！”盖纳勒大笑着说。

“这下我们可知道你是从哪里搞到现金了！”维斯特又说，“弗朗索瓦老爹的袭击万岁！”

特伦特和每一个人握手，然后冲脸色苍白的西尔维娅笑了笑。

“我不是有意回来这么晚的，我在大桥那儿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炮击。你担心了吗？西尔维娅。”

她微笑着低声说，“噢，没有！”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痉挛似的紧握着。

“上桌吧！”法洛拜喊着，发出愉快的喘息声。

“别着急，”索恩说，仍保留着一些礼仪，“你又不是主人，你知道的。”

正在和科莱特闲聊的玛丽·盖纳勒跳了起来，她抓住索恩的胳膊，而她丈夫又抓住奥黛尔的胳膊。

特伦特给科莱特深鞠一躬，伸出手臂邀请她，维斯特邀请了西尔维娅，法洛拜在后面焦躁地四处转悠。

“大家唱着马赛曲绕着桌子走三圈，”西尔维娅指导着，“法洛拜先生敲桌子给我们打节奏。”

法洛拜建议他们可以饭后再唱，但他的提议淹没在响亮的合唱声中——

“拿起武器！

组织起你们的军队！”

他们开始绕着房间高声唱歌，

“前进！前进！”

在他们的影响下，法洛拜开始用非常蹩脚的方式敲打着桌子，他希望这样的活动能让他待会儿胃口大增，这个念头多少给了他一点安慰。小猎犬赫克勒斯逃到床底下，又是吠又是呜呜哀鸣，直到被盖纳勒拖出来放在了奥黛尔的腿上。

“现在呢，”等大家都落座了，特伦特严肃地说，“听着！”他开始读菜单：

巴黎围城牛肉汤

鱼类

拉雪兹神父沙丁鱼（白葡萄酒）

烤肉类（红葡萄酒）

突围鲜牛肉

蔬菜类

后膛步枪罐装菜豆

格拉沃洛特罐装豌豆

爱尔兰土豆

杂拌菜

蒂斯冷腌牛肉

加里波第炖李子干

甜点类

李子干、白面包

醋栗果冻

茶、咖啡

利口酒

烟斗和卷烟

法洛拜狂热地鼓着掌，西尔维娅把汤端了上来。

“多好喝啊！”奥黛尔感叹道。

玛丽·盖纳勒着迷般地小口喝着。

“这一点都不像马肉，我才不信他们说的呢，马肉吃起来不会像牛肉的，”科莱特悄悄对维斯特说。法洛拜已经喝完了，他开始抚摸着下巴，眼睛盯着那汤盆。

“还要再来点吗？老伙计，”特伦特问。

“法洛拜先生已经喝够了，”西尔维娅说，“我得留着这点儿给看门人。”法洛拜的眼睛又转向了鱼。

从烤架上取下的沙丁鱼，火候刚刚好。大家埋头大吃的时候，西尔维娅带着汤盆给楼下的老看门人和她的丈夫送去，她很快就回来了，红着脸坐在椅子上喘气，然后带着幸福的笑容看着特伦特，特伦特站起身来，大家都安静下来了。他注视着西尔维娅的那一刻心里在想，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美丽过。

“你们都知道，”他开始说，“今天是我妻子十九岁的生日——”

法洛拜这会儿已经热情高涨了，他举着杯子在头顶上转圈，这让他邻桌的奥黛尔和科莱特非常厌恶，索恩、维斯特和盖纳勒在给西尔维娅的祝酒欢呼的掌声响起平息之前，已经三次重新倒满酒杯了。

酒杯三次为西尔维娅盛满又被一饮而尽，然后转向了特伦特，但他提出异议。

“这不合规矩，”他喊道，“下一轮祝酒是不是应该致共和国双胞胎——法兰西和美利坚呢？”

“为两个共和国！为两个共和国！”他们喊，然后陶醉在一片“法兰西万岁！美利坚万岁！公民万岁！”的欢呼声中。

特伦特微笑地看着维斯特，向他祝酒：“祝贤伉俪幸福！”这下大伙儿都明白了，西尔维娅凑上去吻了一下科莱特，特伦特给维斯特鞠了一躬。

牛肉上来的时候气氛相对平静一些，当大家吃完后照例给楼下的老人们留了一份，特伦特喊道：“为巴黎干杯！愿她能踩碎侵略者从废墟中重新站起！”欢呼声又响起了，暂时压住了普鲁士大炮单调的隆隆炮声。

烟斗和香烟被点起来了，特伦特听了一会儿他身旁兴趣盎然的闲聊，那里时不时发出一阵姑娘们的大笑声和法洛拜带有醉意的轻笑声。然后他转向了维斯特。

“今晚将会有一次突围，”他说。“我在回来的路上见到了美国野战医院的军医，他让我给你们这帮伙计带话。我们能给他的任何帮助都不会多余。”

然后他改用英语低声说道，“至于我自己，我明早就与野战医院一起出发。这事当然没什么危险，但最好还是别让西尔维娅知道。”

维斯特点点头。索恩和盖纳勒已经听说这事了，他们也想去帮忙，法洛拜也痛苦地自愿参加。

“好极了，”特伦特快速说，“现在没有问题了，明早8点在野战医院总部和我碰头。”

西尔维娅和科莱特对他们用英语交谈感到很不自在，她们想知道他们都在谈论什么。

“一个雕塑家还能谈些什么呢？”维斯特大笑着说。

奥黛尔责备地瞥了她的未婚夫索恩一眼。

“你们不是法国人，知道吗，这场战争不关你们的事，”奥黛尔异常严肃地说。

索恩一脸的顺从，但维斯特装出一副暴脾气的样子。

“看样子，”他给法洛拜说，“我们这些家伙是不能用自己的母语讨论美丽的希腊雕塑了，这让大家起疑心了。”

科莱特把手捂在嘴上，转脸给西尔维娅低声说，“他们一点实话也没有，这帮男人。”

“我想野战医院这个词英语和法语是一样的吧，”玛丽·盖纳勒直白地说，“西尔维娅，别相信特伦特先生。”

“杰克，”西尔维娅低声说，“答应我——”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

“进来！”法洛拜喊道，但特伦特跳起来开门往外看。然后他转头匆忙道了歉，便走出去关上了门。

回来的时候他一直在嘀咕。

“出什么事了？杰克，”维斯特问。

“出什么事了，”特伦特狂怒地重复着，“我告诉你出什么事了。我收到了一封美国大使的传票，要我立即去证明一个流氓、小偷、德国间谍是我们的同胞，艺术家兄弟！”

“别去，”法洛拜提议。

“如果我不去，他们就立即枪毙他。”

“让他们枪毙好了，”索恩怒吼着。

“你们知道这个人是谁？”

“哈特曼！”维斯特心有灵犀地说。

西尔维娅突然一跳，脸色变得像死人一样苍白，但奥黛尔搀扶住了她的手臂，帮她坐到一把椅子上，她镇静地说，“西尔维娅晕倒了——这房间太热了——给她倒杯水。”

特伦特马上照办了。

西尔维娅睁开了眼睛，过了一会儿站了起来，在玛丽·盖纳勒和特伦特的搀扶下，她被送到了卧室里。

这是聚会结束的信号，大家一一走过来和特伦特握手，对他说希望明天早上一觉醒来西尔维娅就会没事。

玛丽·盖纳勒跟他道别的时候，眼光一直回避着他，但他诚挚地感谢了她的帮助。

“我可以做点什么吗？杰克，”维斯特临走时又问道，然后他匆匆下楼去追赶其他人了。

特伦特依靠在楼梯扶手上，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和谈话声渐渐远去，然后他“砰”的一声关上门，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他咬着嘴唇盯着暗处犹豫着，然后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一定是疯了！”他喃喃道，点亮了一支蜡烛走进卧室。西尔维娅正躺在床上。他俯身过去掠去她前额上的卷发。

“好点了吗？亲爱的西尔维娅。”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睛看着他。看到她凝视的眼神，他的心里感到了一阵寒意，他双手捂着脸坐了下来。

她终于说话了，用一种不一样的紧张的语气——这种语气他从来没有听过，他把手从脸上拿开，在椅子上坐起身来听她说。

“杰克，这件事终于来了。我怕它怕得发抖——啊！我经常半夜醒来，心里想着这事，祈祷着在我死之前你不要知道它。因为我爱你，杰克，如果离开了你我也活不了。我对你不忠——这事发生在我认识你之前，但自从你在卢森堡公园看见我流泪，和我说话那天起，杰克，我无论从思想上还是行动上对你都是忠实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了你，但害怕你离开我，所以一直不敢告诉你这一切；随着我的爱一天一天地加深，噢！我深受煎熬！但我不敢告诉你。现在你知道了，但你还不知道更糟的。对于他——我现在还在乎他吗？他是个无情的人——噢，太无情了！”

她用手臂挡住了脸。

“非要我说下去吗？非要我告诉你——难道你不能想象吗？噢！杰克——”

他一动不动，眼神里好像空无一物。

“我——我那时太年轻了，我什么都不懂，他说——说他爱我——”

特伦特站起来一拳打灭了蜡烛，房间里一片漆黑。

圣苏尔比斯教堂的钟声开始报时，她猛地坐起身，像发烧说胡话一样快速地说：“我得说完！当你说你爱我的时候——你——你什么都没问我；但尽管如此，在那时，一切都太晚了，一个生命把我和他绑在了一起，这会是你我之间永远的隔阂！这个生命现在被他拥有，也被他所珍爱。他一定不能死——他们不能枪毙他，为了那另一个生命！”

特伦特一动不动地坐着，思绪却如永不停息翻滚着的湍流。

西尔维娅，可爱的西尔维娅，他们共同度过了他的求学生涯，她毫无怨言地和他一起忍受这孤寂绝望的围城岁月，他是多么喜爱这个苗条的蓝眼睛姑娘，这个他可以随心所欲逗乐和爱抚的姑娘，尽管有的时候她对他投入的过分热情会让他有点不耐烦，但这和躺在黑暗中哭泣的西尔维娅是同一个人吗？

过了一会儿他咬牙切齿地说，“让他去死！让他去死！”——但又过一会儿，为了西尔维娅，为了那另一个生命，是啊，他应该去，他必须去，他的责任就在他眼前。但西尔维娅——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她了，这时一股无形的恐惧攫住了他，现在一切都说开了。他颤抖着擦亮火柴。

西尔维娅躺在那儿，卷曲的头发散乱在脸上，苍白的小手按在胸前。

他不能离开她，但他又不能留下来。他之前从来不知道他爱她。她曾经仅仅是一个同伴，一个被称作是他妻子的姑娘。唉！如今他全身心地爱上了她，他已经知道了，但这一切都太晚了。太晚了吗？为什么？然后他想到了另外那个人，那个让她和那混蛋绑在一起，永远脱不了干系的人，那个人正处在危险之中。他骂了一句，跳起来走向门边，但门却没打开——或者不如说他将门打开又关上了，还上了锁——他双膝跪倒在床边，意识到他缺少为了救助一条生命，而放弃他生活中所有东西的勇气。

### 三

当他和美国公使馆的秘书一起走出死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美国公使馆的马车停在监狱门口，马在冰冷的路面上不停地刨地跺脚，车夫裹着皮衣蜷缩在车厢上，一小撮人聚集在马车的四周。索斯沃克扶着秘书钻进车厢，和特伦特握了握手，感谢他能过来。

“这个坏蛋可真另人瞠目，”他说，“你的证词就像是踢他屁股一样，但至少能暂时救了他的狗命——还阻止了事态的复杂化。”

秘书叹口气说，“我们已经尽责了。现在去让他们证明他是间谍吧，我们已经和他脱掉干系了。上来吧，上尉！一起走吧，特伦特！”

“我有几句话要和索斯沃克上尉说，不会耽误他太久，”特伦特急忙说，然后他压低了声音，“索斯沃克，现在该你帮我了。你知道那个混蛋的事情。你知道那个——那个孩子在他家里。找到那孩子，把孩子送到我的公寓，如果他被枪毙了，我来养活这孩子。”

“我懂了，”上尉郑重地说。

“你会马上办这事吧？”

“马上就办，”他回答。

他们热情地拥抱了一下，索斯沃克上尉钻进了马车，然后他示意特伦特也上来。但他摇摇头说：“再见！”马车便开走了。

看着马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开始向自己住的区走去，但走了几步又犹豫着停了下来，最后他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也许是最近和那罪犯打的交道太多了，某种东西让他直犯恶心。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整理一下思绪。昨晚发生的事情对他来说是个可怕的打击，但他会把它甩掉、遗忘和埋葬，然后重新回到西尔维娅身边。他加快了步伐，有那么一会儿，心头的苦涩好像淡一点了，但当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在凯旋门下停下脚步时，整件事情带来的苦涩与无奈又痛苦地回来了，这时那罪犯的面孔，带着可怕的恐惧烙印，渐渐从阴影中显现在他眼前。

他心烦意乱地在凯旋门下来来去去走着，努力想找点事情让自己分神，他凝视着飞檐上的雕刻，读着那些英雄的名字和他们的战斗故事，这些东西他早已烂熟于心了，但哈特曼那张带着可怕笑容的死灰一般的面孔总是跟着他！或者那是可怕吗？不是得意洋洋？想到这个他就像一个刀架在脖子上的人一样跳了起来，他在广场上疯狂地走了好多圈以后，又重新坐下来与他内心的痛苦做斗争。

天虽然很冷，他的双颊却因为愤怒和羞辱而通红。羞辱？为什么？是因为嫁给他的姑娘之前不小心已经为人母了？他爱她吗？是因为曾经那可悲的放荡不羁的事实，那么他追求的生活目标呢？他的焦点转向了内心深处的秘密，读着那个邪恶的故事——那个已过去的故事，他羞愧地蒙住脸，让时间去麻木他头脑中跳动的疼痛，他的心会在未来湮灭掉这个故事。还有羞愧和耻辱。

最后，他从为了麻木心中的痛苦而陷入的昏睡中惊醒，抬起头环顾四周，一阵突如其来的浓雾已经占据了街道；凯旋门的顶子也隐没在其中。他该回家了。对孤独强烈的恐惧占据了他。但他并不是一个人，那大雾中充满了幻影。他们在他四周的迷雾中移动，穿过拱门沿着延长线漂浮，然后消失了，一会儿又从另一边的浓雾中升起，蜿蜒飘过又再次被吞没。他并不孤独，因为他们就聚集在他身边，抚摸着他，蜂拥在他的前面、旁边、后面，推搡他的后背，抓住他，带着他和他们一起穿过迷雾。沿着一条昏暗的林荫道，穿过雾蒙蒙的小路和巷子，他们前行着，如果他们说话的声音瓮声瓮气，那是因为水汽裹住了他们。终于在前方，土石路被高耸在浓雾中的巨大的铁栏杆截断了。他们越来越慢地飘动，肩并着肩，腿碰着腿。然后移动停止了。一阵突然的微风搅动了雾气。它飞舞着，打着旋儿散开。物体都变得更清晰了。一阵白雾从天边升起，碰到云彩的边缘，然后从千万个刺刀上擦出暗淡的火花。刺刀——它们到处都是，切碎了雾气，在钢铁的河流下流淌。在泥土和石头筑成的高墙上一杆巨大的枪隐隐出现，在它四周有人影在移动。在下面，一大片刺刀的洪流穿过铁栏杆大门，进入阴影笼罩的平原。雾变小了。行进中的人群的脸逐渐变得清晰了，他认出了其中的一张脸孔。

“嗨，菲利普！”

那个人转过头。

特伦特喊着，“还有我的地方吗？”但那个人仅仅挥舞了一下手臂，含糊地向他道别，然后就和其他人走了。这会儿骑兵开始经过，一个中队接着一个中队，簇拥着消失在黑暗中；接下来是很多大炮，还有一个救护车，然后又是没有尽头的一片片刺刀。他身旁的一个胸甲骑兵坐在热气腾腾的马背上，在前面的一群骑马的军官当中，他看见了一位将军，他斗篷上的皮领子高高翻起，半遮着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在他附近有一些女人在哭泣，有一个正挣扎着把一条黑面包塞进一个士兵的帆布背包里。那个士兵也在竭力帮助她，但那背包太紧了，他的步枪也很碍事。特伦特抓住枪，那女人解开背包把面包塞了进去，面包这会儿都被她的眼泪打湿了。那步枪并不重。特伦特发现它特别好操作。这刺刀锋利吗？他试了试。一阵突如其来的渴望、狂热、不可压制的向往占据了他的心。

“太好了！”一个流浪儿趴着铁栏杆门上喊着，“你还好吗老兄？”

特伦特抬头一看，那个抓耗子的流浪儿正在对他笑。那士兵拿走了他的步枪，向他道了谢，然后去追赶他的部队，他挤到大门附近的人群中。

“你也要去吗？”他对着一个士兵喊道，那人正坐在水沟里绑他的绑腿。

“是的。”

这时一个女孩——还只是个孩子——抓住特伦特的手领他进入到大门对面的咖啡馆里。屋里挤满了士兵，一些人脸色苍白地静静坐在地上，另一些人在皮面的长椅上呻吟着。空气中充满酸臭窒息的味道。

“挑吧！”小女孩做了一个同情的手势说，“他们都去不了了！”

在地上的一堆衣服里，他找到一件大衣和一顶军帽。

她帮他扣上背包、子弹盒和腰带，用膝盖把步枪夹住给他演示怎么装子弹。

他对她表示感谢时，她一下子跳了起来。

“您是个外国人！”

“美国人，”他说，然后他向门口走去，但那孩子堵住他的路。

“我是布列塔尼人。我父亲就在那边的炮兵部队里。如果你是个间谍他会枪毙你的。”

他们对视了片刻。然后他叹口气，弯腰亲了那孩子一下。“为法国祈祷吧，小家伙，”他轻声说，但小女孩带着苍白的笑容重复着：“为法国和您，好心的先生。”

他跑过大街穿过大门。到了外面，他慢慢挤进队伍里，用肩膀开路。一个下士经过时看到他，又走了回来，最后他叫来一个军官。“你属于第六十团，”下士看着他帽子上的数字对他吼道。

“我们不需要非正规狙击队员，”军官看见了他的黑裤子，补充说。

“我是自愿代替一位战友的，”特伦特说，军官耸耸肩向前走了。

没有人过多地注意他，偶尔有一两个人只是瞥了一眼他的裤子。路上都是深深的雪泥和被马蹄车轮翻开的泥浆。前面有个士兵在一个冻硬的车辙里崴了脚，一瘸一拐地来到旁边的路堤上呻吟。他们两边的平原上是一片灰色的融雪。荒芜的灌木篱墙后面零星停着插有红十字白旗的马车。车夫有时候是一个穿戴着褪色的帽子和长袍的神父，有时候是一个伤残的别动队员。有一次他们还经过一辆由仁爱会修女驾驶着的马车。寂静的空房子的墙上满是大裂缝，路边的每个窗户里都空荡荡的。再往远处，在危险区内，没有任何人居住的迹象，除了分散在各处的一堆堆冰冷的砖块和被积雪堵住的黑洞洞的地窖。

有一阵子特伦特被身后的一个人弄得很烦，他总是踩他的脚后跟。最后他确定他是故意的，他转过身想抗议却发现对方是他艺术学院的校友。特伦特瞪大了眼。

“我以为你在医院里！”

对方摇摇头，指了指包着绷带的下巴。

“我明白了，你不能说话。我能做什么吗？”

这个受伤的人在他的背包里翻着，然后拿出一块变硬的黑面包。

“他不能吃东西，他的下巴被打碎了，他想让你替他嚼面包，”他旁边的一个士兵说。

特伦特接过那块硬面包，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碎，然后递给那个饥饿的人。

时不时会有士兵骑着马向前方奔去，将雪泥溅他们一身。天气阴冷，沉默的队伍穿过浓雾萦绕的湿漉漉的草甸。沿着铁道的路基穿过一个沟渠，另一个编队在和他们平行前进。特伦特望过去，那阴沉沉的人群，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这会儿被一股浓雾完全遮住了。有一次他有半个小时没看到他们，等他们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他注意到有一只小队从队伍一侧分离出来，小队中间鼓起来，迅速向西方移动。与此同时，一阵持续很久的噼啪爆裂声从前方的浓雾里传来。其他一些小队也开始从编队里分离出来，分别向着西方和东方移动，那爆裂声还在持续。一个炮兵编队全速经过，他和战友们退到一边给炮队让路。炮兵编队在他的部队右方进入了战斗状态，当膛线炮管里打出的第一发炮弹穿过迷雾的时候，防御工事里的大炮伴随着强大的怒吼声开打了起来。一个军官骑马跑过的时候在喊着什么，特伦特并没有听清，但他看见前面的队列突然和他们分开了，接着消失在晨曦当中。更多的军官骑马过来站在他身边凝视着浓雾。远处前方那爆裂声已经变成了拉长的撞击声。真是令人折磨的等待。特伦特为后面那个人嚼了点面包，那人费力地吞咽着，过一会儿后他摇摇头，示意特伦特自己吃完剩下的。一个下士给了他一点白兰地，他接过来喝了，等他转身还酒瓶时，那下士已经倒在地上了。惊慌失措中，他看着旁边的士兵，那人正缩着脖子张开嘴想要说话，但被什么东西打中了，他翻滚着掉入下面的沟里。这时其中一名军官的战马突然跳了起来，后退着进入队伍当中，马蹄四处乱踢。一个士兵被撞倒了，另一个士兵的胸口被踢中，沿着队列飞了出去。军官踢着马刺，逼着战马又重新向前，战马颤抖着站回去了。炮击好像离得更近了。一位参谋军官骑着马在部队附近慢慢地来回走着，突然他瘫倒在了马鞍上，手还抓着马鬃。一只靴子耷拉下来，深红色的血顺着马镫滴下来。接着人们从前面的迷雾里跑了出来。路上，田野里，水沟里，到处都是人，很多人倒下了。一瞬间他觉得那些在雾气中的骑兵都像是鬼魂，一个人在他身后狠狠地咒骂着，说他也看见了，说他们都是德国骑兵。但部队里的人还是懒散地站着，迷雾又重新落到草地上。

上校威严地坐在他的马上，把他那尖削的脑袋藏在竖起的大衣皮领后面，肥胖的双腿直挺挺地踩着马镫。

号兵们举着号角聚集在他身旁，在他身后有个身着浅蓝色外套的参谋正抽着烟和一个轻骑兵队长聊天。从前面路上传来一阵疾速的马蹄声，快到上校身边时骑兵守规矩地放慢了速度，上校头也不转地示意他到队伍的后面去。此时左侧传来一阵困惑的低语声，但马上被喝止住了。一名轻骑兵像一阵风一样经过，接下来是另一个，又一个，然后是一个中队接着一个中队，他们经过时扬起了阵阵烟尘。当上校在马鞍上立起来时，号兵们吹响了号角，全体士兵们开始爬下路堤，越过水沟，穿过湿漉漉的草地。差不多刚开始行动时，特伦特就丢了他的帽子。不知是什么东西把它从他的头上摘走了，他猜可能是树枝。他的很多的战友都翻倒在雪泥和冰水里，他想着他们可能是滑到了。有一个就跌倒在他前行的路上，他停下来去扶他起来，但当他刚碰到这个人时他就尖叫了起来，一位军官喊道：“前进！前进！”于是他又开始奔跑。这是一场在薄雾中的漫长的奔跑，他还不得不换着持枪的姿势。当最后他们终于气喘吁吁地躺在铁路的路基旁时，他看了一下周围。他感觉到了行动的需要，殊死肉搏的需要，杀戮和征服的需要。他已经被一种欲望所控制，就是冲入人群当中，左杀右砍。他渴望射击，渴望使用步枪上尖利的刺刀。他以前没想到会这样。他希望自己变得筋疲力尽，去肉搏和砍杀直到连胳膊都抬不起来。然后他想回家。他听到有人说部队中有一半人在冲锋中倒下了，他看到另一个人在检查路基下面的一具尸体。那个还没有僵硬的尸体上穿着奇怪的制服，但即使他注意到了几米之外的那个带尖的头盔，他也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在左边几米的地方，上校就坐在他的马上，他的眼睛在深红色的军帽下闪着光。特伦特听见他在给一个军官回答：“我还守得住，但再来一次冲锋，我连吹号的人都不够了。”

“普鲁士人来了吗？”特伦特问一个坐着的士兵，他正在擦去头发上滴下来的血。

“是的。轻骑兵把他们消灭了。我们赶上了他们的交叉射击。”

“我们正在掩护路堤上的一个炮兵编队，”另一个说。

接下来部队爬过路基，然后沿着一条弯曲的铁路前行。特伦特卷起裤腿把它们塞进羊毛袜子中；但他们又停止前进了，有些人坐在了废弃的铁轨上。特伦特四处寻找他受伤的艺术学院的校友。他正站在队列里，脸色极其苍白。炮击变得有点吓人了。过了一会儿薄雾消散了。他一眼瞥到前方铁轨上一动不动的第一营，然后当浓雾又重新聚集时，鼓点声、号声在最左边开始响起。一阵烦躁不安的骚动沿着队伍在传播，上校举起手臂，鼓声又敲响了，部队开始穿过迷雾前行。他们已经到前线附近了，部队一边前进一边开火。救护车沿着路堤下方飞快地向后方奔去，轻骑兵像鬼魅一样来来回回地经过。他们终于到前线了，所有人都焦躁不安地四处跑动，近旁的浓雾里传来喊叫声、哀号声和步枪齐发的声音。炮弹在四处落下，它们沿着路堤爆炸开，炸起的冻土屑扬他们一身。特伦特吓坏了。他开始害怕那些朦胧中闪着光，噼啪作响的未知的东西。大炮的轰鸣让他觉得恶心。当爆炸震动着大地时，他能看见浓雾被暗橙色的火光照亮。战斗就要开始了，他能确定，因为上校大喊着“前进！”第一营已经快速进入战斗。他能感觉到战斗的呼吸，他颤抖不止，但很快冲了上去。前方一阵可怕的射击吓坏了他。浓雾中的某个地方有人群在欢呼，而上校的坐骑流着血在硝烟里狂奔。

又一次的爆炸震动了大地，爆炸就在他眼前，震得他东倒西歪几乎晕厥。他右边的人全部倒下了。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硝烟和浓雾更使他眩晕。他伸出手想支撑一下，抓住了某样东西。那是一个炮架的轮子，一个人从炮架后面跳起，抡起一个装填器向他的脑袋砸去，却尖叫着被刺刀刺穿脖子向后倒去，特伦特知道他已经活不成了。他麻木地弯腰捡起步枪，但刺刀还扎在那人身上，他躺在那里，鲜血染红的双手捶打着地面。这情景让特伦特恶心，他依靠在大炮上。这会儿他的四周都是打斗的人们，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汗水的臭味。有人从后面抓住了他，另一个则从前面攻击他，但他们又被其他人抓住了，并被结结实实地捶打了一顿。叮当！叮当！叮当！拼刺刀的声音激怒了他，他抓起那个装填器一通乱打，直到它裂成了碎片。

一个人抱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摔到了地上，他用力将他掐死然后跪立起来。他看见一个战友向大炮倒去，脑袋在上面撞得粉碎。他看见上校从马鞍上翻了下来，一头栽在泥浆里不省人事。

当他再次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弯曲的铁路路基上。两边拥挤的人群哭喊着，咒骂着向浓雾方向逃去，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跟着他们。路上他停下来帮助了一个下巴上绑着绷带的战友，他不能说话，只是抱着他的胳膊，过了一会儿他倒在冰冷的泥浆里死了。然后他又去帮另一个，那人哀号着说：“特伦特，是我，菲利普——”突然一阵扫射让他解脱了。

冰冷的风从高空吹来，把浓雾撕裂成了碎片。有一会儿，太阳透过万塞纳树林光秃秃的树枝不怀好意地凝视着，然后像一个通红的血块一样在硝烟中下沉，再下沉，直到消失在那片血染的平原的尽头。

### 四

当圣苏尔比斯教堂的钟楼上敲响了午夜的钟声，巴黎城大大小小的城门仍然被那些曾经是军队的残兵堵塞着。

他们在夜色中入城，这些愁苦的人群，身上溅满了污泥，饥饿和疲劳已令他们衰弱不堪。起初人们站得有一点点凌乱，部队沿着冰冷的街道徒步经过时，城门口的人群便默默分到两边。但后来局面越来越混乱了。人群移动得越来越快，一个中队簇拥着紧跟另一个中队，一个炮团混杂在另一个炮团里，战马乱冲，弹药车颠簸，从前线下来的残兵败将们潮水般涌入城门，混乱的骑兵和炮兵争抢着先行通过。紧跟着他们的是步履蹒跚的步兵；这儿是一队凑不成编制的兵团竭力想步伐整齐，那儿是一帮狂暴的别动队无赖在街上横冲直撞，然后是焦躁的骑兵，大炮，没有军官的士兵和没有士兵的军官，接下来又是一队救护车，车轮不堪重负地呻吟着。

这群人的凄惨景象让人说不出话来。

救护车在一整天里不断到来，营地里衣着褴褛的人们都在颤抖和啜泣。到了中午的时候，人数增加了足有十倍，挤满了整个广场一直分散到大门口，已经挤出了内部的工事。

下午四点的时候，德国炮阵突然升起了阵阵硝烟，炮弹疾速落在了蒙巴纳斯。四点二十分的时候炮弹击中了巴克街的一幢房子，片刻之后，第一发炮弹落入了拉丁区。

维斯特惊慌失措地进门时，布莱斯正在床上画画。

“我劝你最好下楼去，我的房子已经快被打成一堆破烂了，我担心有些抢劫者已经盯上了我们，今晚上就要不请自来了。”

布莱斯从床上一跃而起，匆忙把以前一件当作外套的衣服裹在身上。

“有人受伤吗？”他一边问一边和袖口里的破烂衬里较劲。

“没有。科莱特躲在地窖里，那个看门人已经逃到堡垒里去了。如果炮击再不停下来的话，那里会变得很难进去的。你得帮助我们——”

“没问题，”布莱斯说。他们来到塞彭特街，然后拐进一条通往维斯特家地窖的小路，维斯特突然喊道：“你见过杰克·特伦特了吗？就今天。”

“没有，”布莱斯面露担忧地回答，“他不在野战医院总部。”

“他留下来照顾西尔维娅了，我猜。”

一枚炮弹砸穿了巷子尽头的一间屋子的屋顶，在屋子的底层爆炸了，石块和泥灰洒满了街道。第二枚击中了烟囱，然后掉进了花园，随后是雪崩一般的砖块飞起来，另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隔壁街道传来。

他们沿着小路飞快地跑向通往地窖的台阶。这时布莱斯站住了。

“你不觉得我应该跑去看看杰克和西尔维娅？看看他们是否安全。我可以在天黑之前回来。”

“不。你去找科莱特，我去找他们。”

“不，不，我去，那边没有危险。”

“我知道，”维斯特镇定地回答，然后他拖着布莱斯走进巷子，直奔通向地窖的台阶。地窖铁门紧闭着。

“科莱特！科莱特！”他大叫。门向里面打开了，那姑娘跳上台阶迎接他们。就在一瞬间，布莱斯瞥了一眼他的身后，发出一声惊呼，他把前面两位猛地推进了地窖，自己跟着也跳进去，然后在身后用力关上铁门。几秒钟后外面一阵强烈的震动震得铁门直晃。

“他们来了，”维斯特脸色惨白地喃喃道。

“那扇门，”科莱特镇定地说，“永远都攻不破。”

布莱斯检查了门下面的钢结构，这会儿被外面雨点般的爆炸震得直颤。维斯特焦虑地看着科莱特，后者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这多少让他放心了点。

“我相信他们用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这儿，”布莱斯说；“他们会到地窖搜查的，我猜。”

“除非他们听说这儿埋着财宝。”

“但这儿真的什么都没埋？”布莱斯紧张地喊道。

“不幸的是这儿有，”维斯特咆哮着，“我的房东那个吝啬鬼——”

外面传来的撞击声和随后的一声喊叫打断了他；然后接连的撞击令门摇晃起来，最后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和金属的咔嗒声，一个三角形的铁块向里面倒下，一束光从一个大洞照了进来。

维斯特立刻跪倒，把他的手枪伸出洞口打光了他所有的子弹。一刹那，巷子里到处回响着手枪声，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一发试探性的子弹打在门上，片刻后一发接着一发，然后突然一道裂纹出现在铁门上。

“这边，”维斯特说，他抓住科莱特的手腕，“你跟着我，布莱斯！”他快速跑向地窖另一头的一个圆形光点。光是从上面一个被栅栏挡住的检修孔照进来的。维斯特示意布莱斯踩到他的肩膀上去。

“把它推开。你一定要办到！”

稍微一使劲栅栏就被推开了，他爬出洞口，然后轻松地把科莱特从维斯特的肩膀上拎了出来。

“快点，老伙计！”科莱特叫道。

布莱斯把他的腿缠绕在一个栏杆上，然后再次探身下去。地窖里充满了黄色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石油火炬燃烧的臭味。那铁门还关着，但门上的铁板没了，他们眼睁睁看到一个身影穿过铁门爬了进来，手里还抓着一个火炬。

“快点！”布莱斯低声说，“跳啊！”维斯特被吊在空中摇荡着，这时科莱特抓住了他的衣领，他终于被拖出来了。这时她整个人一下子都松懈了，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维斯特抱住她，带她穿过花园来到另一条街上。布莱斯把检修孔重新堵上，还从一堵墙上找了一块石板摞在上面，然后追赶上其他两个人。天差不多已经黑了。他们匆匆忙忙地穿过街道，现在仅有的亮光是燃烧着的房屋发出的，或者是炮弹爆炸的闪光。他们尽量离火堆远远的，在远处有一些抢劫者的身影在废墟间跑动。有时候他们经过一个喝醉酒的狂怒的女人，她正尖叫着诅咒这个世界，几个无精打采的乡巴佬脸上手上都是黑灰，这说明他们也参与了这场破坏。最终他们来到塞纳河边，穿过了大桥，这时布莱斯说：“我必须回去。我不放心杰克和西尔维娅。”他一边说一边给过桥的一群人让路，那群人过桥后沿着河堤往朵塞兵营走去。在他们当中，维斯特看到有一些步伐整齐的军警。一个灯笼经过，接下来是一排刺刀，然后另一个灯笼照亮了后面一个死人一般的面孔，科莱特倒吸了一口气，“哈特曼！”然后他不见了。他们屏住呼吸恐惧地越过筑堤凝视着。码头上是一阵拖地的脚步声，接着兵营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一会儿灯笼照亮了兵营的后门，一群人靠在了铁栅栏上，然后传来一阵步枪齐射的声音。

一个接一个的石油火炬沿着筑堤发出明亮的光，现在整个广场都不平静了。沿着香榭丽舍大街直到整个协和广场，各处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残兵败将，这儿是一个连队，那儿是一帮民团。他们从各个大街蜂拥而至，后面跟着小孩和妇女，寒冷的风中夹杂着巨大的低语声，它横扫着穿过凯旋门，沿着黑暗的大街而来——“战败了！战败了！”

一队衣衫褴褛的部队走了过去，像一群被歼灭的幽灵。维斯特呻吟着。这时一个身影从鬼魅般的队列里跳了出来，呼喊着维斯特的名字，当他认出这人就是特伦特时他大叫起来。特伦特抓着他，脸色因为恐惧而惨白不堪。

“西尔维娅呢？”

维斯特哑口无言地瞪着，但科莱特呻吟着说，“噢，西尔维娅！西尔维娅！他们正在炮击拉丁区啊！”

“特伦特！”布莱斯喊道；但他走了，他们都没能追上他。

特伦特穿过圣日耳曼大道的时候，炮击停止了，但通往塞纳街的入口上堆满了冒烟的砖块。人行道上到处都是炮弹炸的大坑。咖啡馆已经被毁成了一片石头和玻璃碎片，书店摇摇晃晃，从房顶到地面都被炸开了，那个关门很久的小面包房，向外倾泻出一堆石板和罐子。

他爬过烟气腾腾的砖块，快步跑到图尔农街。拐角有一堆火燃烧着，照亮了他的街道，在银行的墙上，破碎的煤气灯下面，一个孩子用一块木炭在写字：

第一枚炮弹在这儿落下。

这些字好像正在凝视着他的脸。那个抓耗子的小孩后退几步检查着他的成果，但他一眼看见了特伦特的刺刀，尖叫着逃走了。特伦特蹒跚着穿过破碎的街道，几个凶猛的女人从废墟上的墙洞和裂缝里逃走了，诅咒他打断了她们的抢劫。

刚开始他找不到自己的房子，因为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双眼，但他沿着墙挨个摸着大门。一盏灯笼在看门人的房间里亮着，躺在那旁边的老人已经死去。因为害怕而感到头晕的他扶着步枪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抓起灯笼，冲上了台阶。他竭力喊叫，但他的舌头都快不能动了。在三楼的地板上他看到一堆泥灰，四楼的地板已经裂开了，看门人躺在两阶楼梯之间的血泊中。下一层就是他的家，他们的家了。门吊在铰链上，墙上张着大口子。他爬进去躺倒在床边，这时两只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一张泪水浸湿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西尔维娅！”

“哦，杰克！杰克！杰克！”

从翻倒的枕头边传来孩子的啼哭。

“是他们把他带来的，他是我的孩子，”她啜泣着说。

“是我们的，”他低声说，张开手臂搂住了他们。

这时从楼梯下面传来布莱斯担忧的声音。

“特伦特！一切还好吧？”

潘志剑　译

（1） 一八七〇年正是普法战争爆发之年，当年下半年普鲁士军队进入法国开始围攻巴黎，本故事正是发生在一八七〇年十二月，巴黎围城战役期间。

（2） 从时间判断，这位西尔维娅很可能就是第七个故事《四风街》里出现的西尔维娅·埃尔旺。

（3） 路易·朱尔·特罗舒（1815-1896），法国军事领袖和政治家，时任国防政府主席兼巴黎武装力量总司令。

（4） 色当战役发生于一八七〇年九月，普军俘虏了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及其麾下的军队。

（5） 苏是旧时法国货币单位，一法郎等于二十苏。

## 圣母大街

在悲伤中度过的每一天

对我们来说也是幸福的日子！

### 一

这条街既不新潮也不破旧。它算是街道中的平民——一条不属于任何区的街道。它大致位于贵气十足的天文台大街外侧。蒙巴纳斯区（1）的学生们认为这里徒有其表，毫无可取之处。而就在它的北面，挨着拉丁区的卢森堡公园一带，那个区的学生们也嫌这里过于庄重，不肯与那些平日里在此间出没的衣冠楚楚的学究们品位苟合。鲜有陌生人出入这里。不过，有些时候，拉丁区的学生会把这里当作连通雷恩大街和瓦望街的捷径，另外，家长和监护人们也会路过这里前往瓦望街的女子修道院进行每周下午的例行探望，而平时的圣母街就像帕西大道一样静悄悄的。最让人看得上眼的区域大概就在大香茅街和瓦望街之间，至少乔尔·拜拉姆教士是这样总结的，当时他正跟随着海斯廷斯在那里漫步。对海斯廷斯来讲，这条街在六月的明媚天气下显得格外怡人，他正憧憬着能欣赏一些景色，拜拉姆教士却在修道院对面的十字路口猛地惊退了一步。

“耶稣会（2）”他咕哝了一声。

“好吧，”海斯廷斯无精打采道，“我猜想我们也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你自己也说过，整个巴黎已被罪孽恶行全面攻占，在我看来，这里每条街上都有耶稣会或者其他更糟糕的东西。”

拜拉姆博士（3）吮着嘴唇打量着他。周围一派冠冕堂皇的风光多少打动了他。然后他对着修道院皱了皱眉头，扶着海斯廷斯的手臂慢腾腾地过了街，来到一道铁门前面，门上蓝底白字写着“201-A”。在门牌下面还有一个英文的告示：

1．门房请按一下。

2．仆人请按两下。

3．客人请按三下。

海斯廷斯按了三次电动按钮，一名穿着整齐的女仆引领着他们穿过花园来到客厅。餐厅大门在前方敞开，在一览无遗的餐桌边，一名身材矮胖的女子急切地站起身，朝他们走来。在餐厅门关上之前，海斯廷斯瞥见一个脑袋硕大的年轻人和几个脸拉得老长的老绅士们正一起用餐。那个矮胖女人摇摇晃晃地进了屋，一身咖啡香气的她身后还跟着一只黑色狮子狗。

“很告兴能接待您！（4）”她喊道，“先生是英国人吧？不是？美国人？哦，当然了。我的小旅舍主要是为美国人开的。这里都说英语，就是说，所有的工作人员，所有的仆人都说英语，我自己也说一点。我很高兴您成为这里的客人。”

“夫人，”拜拉姆教授刚开口，但立马就又被打断。

“啊，是的，我知道，啊！我的老天！你不会说法语，但您是来开始学习的！我的丈夫和这里的客人说法语。现在有一个美国家庭住在这里，他们找我丈夫学法语......”

那只狮子狗突然冲拜拉姆博士狂吠，他的女主人立马喝止。

“还叫！”她大吼，拍打着狗，“还叫！噢！你这个小淘气！噢！小淘气！”

“不过，夫人”海斯廷斯微笑着说，“它也没那么可怕。”

狮子狗逃之夭夭，它的主人激动地说：“啊，口音可真好听！他说的法语和巴黎的年轻人说的一样！”

拜拉姆教授于是接着之前的话，问了些关于价格的问题。

“这是个很正规的旅舍。我的客人都是最好的，放心，这是一个能让人宾至如归的家庭旅舍。”

接下来他们上楼去查看海斯廷斯将要入住的房间，试了试弹簧床，又合计了一下每周的纸巾供给。拜拉姆博士看来挺满意的。

于是那位玛罗蒂夫人陪他们走到门口摇铃唤来女仆，然而待海斯廷斯先一脚走出门，踏上外面的碎石路时，他的向导兼导师停下来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玛罗蒂夫人。

“承蒙您理解，”他说，“这位青年是被细心呵护着长大的，性格和道德都完美无瑕。他还年轻，并且从未离开过祖国，甚至连大城市都没见识过，他的父母曾叮嘱我这个住在巴黎的老友，一定要将他安置在一个利于身心的地方。虽说他是来学艺术的，可要是他的父母了解到拉丁区有多伤风败俗的话，他们肯定不希望儿子住在那里。”

一阵像锁门似的咔嗒声打断了他的话，于是他抬起眼，但没能来得及看到女仆在客厅的大门后面扇了那大头青年一巴掌的情景。

夫人咳嗽了一声，朝身后狠狠瞪了一眼，然后满脸堆笑地看着拜拉姆博士。

“他到这里是很好的。这间旅舍相当正规，这里没有不好的东西，一点也没有！”她笃定地说道。

如此一来，便没有更多要说的了，拜拉姆教授来到门口与海斯廷斯会和。

“我相信，”他看着修道院说，“你是不会去结识任何耶稣会的人的！”

海斯廷斯看着修道院，直到一位漂亮姑娘路过那灰色的正门，然后他的目光就转移到她身上了。一个带着颜料盒和画布的小青年大摇大摆地走来，在那位佳人面前停下，一边说着什么一边仓促却又不失殷切地与姑娘握了握手，俩人还笑了起来。然后他继续赶路，回头朝着姑娘喊：“明天见，瓦伦汀！”姑娘也几乎同时喊着：“明天见！”

“瓦伦汀，”海斯廷斯心想，“这名字好生别致。（5）”接着他便跟着乔尔·拜拉姆朝最近的电车站台走去。

### 二

“您还算喜欢巴黎吧，海斯廷斯先生？”第二天一早，海斯廷斯来到旅舍餐厅时，玛罗蒂夫人便询问道，那会儿他才沐浴完毕，脸上透着玫瑰般的红色。

“我肯定会喜欢上这里的，”他回答道，不知怎么回事，他感到有些消沉。

女仆给他端来了咖啡和面包卷。那个大头青年懒洋洋地冲他使了个眼色，海斯廷斯于是回礼，顺便怯生生地与那几个臭着脸的老绅士们互相打招呼。他没有喝完自己的咖啡，坐在那里捏着面包卷，也没察觉到玛罗蒂夫人投来的怜悯目光，当然，像玛罗蒂夫人这么老练的人，是不会让他察觉到的。

不久，一个女仆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热可可，那些臭着脸的老绅士们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的脚踝看。女仆把可可放在窗边的桌上并朝海斯廷斯笑了笑。这时，一位瘦弱的年轻女士来到屋子里，坐在窗边的桌子前，跟她做伴的其他年龄段的人也接踵而至。他们显然都是美国人，可惜的是虽然海斯廷斯也希望被他们认出来，但却未能如愿。同胞们的忽略加重了他的消沉和沮丧。他笨手笨脚地把弄着餐刀，盯着自己的盘子。

瘦弱的女士十分健谈。她其实早就注意到了海斯廷斯的存在，并且一心憧憬并享受着他向自己投来的目光，但另一方面，她实在放不下自己的优越感，毕竟她来巴黎已经有三周了，而他呢，一看就知道，他连自己的行李箱都没收拾好呢。

她说起话来显得得意洋洋。她正和她的母亲就卢浮宫和乐蓬马歇百货公司（6）的优缺点展开争论，而她母亲发表的最多的言论就是：“怎么着，苏西！”

那群臭着脸的老绅士这会儿已经离开了房间，他们在走的时候装作彬彬有礼，其实心里都怒不可遏。他们受不了美国人，尤其是这种在满屋子里唠叨的美国人。

大头青年目送着他们离开并发出一声会意的咳嗽，小声说着：“装模作样的老家伙！”

“他们看起来像是一群坏老头，布兰登先生，”那姑娘说。

布兰登先生对此发言莞尔一笑，说：“他们当年也风光过嘛。”这话的语气像是在暗示他自己眼下正风华正茂呢。

“瞧他们那些眼袋，准是那时候熬出来的，”女孩喊着，“我觉得这可不光彩，对年轻的绅士来说——”

“怎么着，苏西！”母亲说道，然后对话就终止了。

过了一阵，布兰登先生放下他每日必看的旅舍订阅的《小日报》（7），转向海斯廷斯，向他示好。布兰登开口就说，“我看你是美国人。”

对于如此新颖别致的开场白，思乡心切的海斯廷斯自然是殷切地回应着。然后，加上苏西·宾小姐有意追着布兰登先生一唱一和，这场对话变得丰富起来。这期间，苏西小姐渐渐忘了自己只对布兰登先生的刻意关注，还跟海斯廷斯交流了一些问题，友好关系已然确立，而苏西母女更是把她们的掌权范围延伸到一些明显应该中立的领域里。

“海斯廷斯先生，你可不能像布兰登先生一样每天晚上都抛下旅舍不顾。对年轻的绅士来讲，巴黎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而布兰登先生这人也太玩世不恭了点。”

布兰登先生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海斯廷斯回答说：“我成天成天地待在工作室里，晚上能回来住我可是求之不得的。”

布兰登先生是纽约州特洛伊市普利制造有限公司的代理商，拿着十五美元的周薪，这会儿他挤出一丝狐疑的笑容，然后以要在马真塔大道与客户会面为由离开了。

海斯廷斯和宾夫人及苏西一起走进花园，在她们的邀请下，一起坐在铁门前的树荫下。

栗子树那白中带粉的芬芳花簇尚未凋零，蜜蜂们萦绕着靠房子白墙的玫瑰花架嗡嗡个不停。

空气中传来一丝淡淡的清新味道。洒水车在街道中来来回回，一股清流注入到大香米尔街上一尘不染的排水沟里。麻雀们美滋滋地沿着道牙子排成排，一下又一下地飞进水沟里泡澡，欢欢喜喜地梳洗着羽毛。在街对面那个被墙围起来的花园里，一对画眉正在扁桃树间歌唱。

海斯廷斯咽下了喉中的哽咽，鸟儿的歌声和巴黎水沟里的涟漪将他带回到了米尔布鲁克（8）艳阳高照的草地上。“那只画眉，”宾小姐打量道，“就是站在开粉红小花灌木上的那只。它全身都是黑色的，除了喙，看上去活像在蛋卷糊里蘸过，而且我听几个法国人说——”

“怎么着，苏西！”宾夫人说。

“那个花园属于一间工作室，有两个美国人住在里面，”姑娘不慌不忙接着说，“我经常见他们路过。他们好像需要很多模特，大多数都是年轻女性——”

“怎么着，苏西！”

“没准儿他们专门画那样的人，但我不明白他们干嘛非要招五个来，另外还有三位年轻绅士，三个人总是乘坐两辆出租马车，走的时候还唱歌呢。这条街，”她说，“很无趣。除了那花园和隔着大香米尔街能瞥到一眼蒙帕纳斯大道之外，就没什么可看的了。除了警察谁也不会打这儿路过。转角处还有一座修道院。”

“我还以为那是座耶稣会学院，”海斯廷斯说，然而对方忽然用一股导游手册上的语气打断他，总结道：“一边是让·保罗·劳伦和纪尧姆·布罗格居住的豪华酒店，而在另一边的斯坦尼斯拉斯小巷里，住在那里的卡罗勒斯·杜兰（9）正绘制着享誉世界的杰作。”

画眉鸟的金嗓子里发出一串美妙的啼叫，而在城市远处的某个绿林中，不知名的野鸟也用流水般的颤音回应着，引得麻雀们停下沐浴，向上张望着，也跟着叽叽喳喳起来。

这时，一只蝴蝶飞来，停在一朵向日葵上，在炽热的艳阳下挥舞着它那覆盖深红色斑纹的翅膀。在海斯廷斯眼里，蝴蝶就像是他的老朋友，他的眼前出现了这样的情景：高大的毛蕊花和香气满溢的马利筋草都长出了活生生的翅膀，一栋白色的房子，走廊上缠满了忍冬藤——还能隐约瞥见一个男人在读书，一个女人躺在开满三色堇的花床上——他的心中思绪万千。过了一会儿，宾小姐才让他回过神来。

“我相信你一定是犯思乡病了！”海斯廷斯涨红了脸。宾小姐看着他，满怀同情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刚来的时候，每次我想家时就和妈妈一起去卢森堡公园逛一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跟这座矫揉造作的城市里的那些东西比起来，那种过气的老式公园更能拉近我与家乡的距离。”

“但是那里到处都是大理石雕塑，”宾夫人委婉地说，“我倒是没看出和家乡有什么相似的。”

“卢森堡公园在哪儿？”沉默片刻后，海斯廷斯询问。

“走，跟我去门口，”宾小姐说。他起身跟着她，对方指着街的尽头表示那里是是瓦望大街。

“你走过修道院再朝右走，”她笑道。于是海斯廷斯就朝前走去。

### 三

卢森堡公园里花海一片。他慢慢走过林荫路，经过长满苔藓的大理石和古老石柱，穿过铜狮子旁边的树林，登上喷泉上方绿树成荫的小广场。下面的水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鲜花盛开的杏树在小广场周围绕成圈，沿着西方宫殿一翼，有一个规模更大的螺旋形树林，栗子树在潮湿的灌木丛中散乱生长。林荫大道的一头耸立着巴黎天文台，它那层层叠叠的白色圆顶就像东方的清真寺。街道的另一头则是一座庄重的宫殿，其中的每一个玻璃窗都反射着六月火热的艳阳。

在喷泉周围，孩子们和戴着白帽、手持竹竿的保姆们一起推着玩具船，那些船帆在阳光下无精打采地塌着。一名肤色很深的警察，戴着红色肩章和礼服佩剑，站在那里看了他们一会儿后就转身去告诫一个没把狗拴好的年轻人。那只狗正肚皮朝天地用背猛蹭青草和泥土，欢快地用四条腿在空中乱蹬。

警察指着那只狗，气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好啊，警长，”年轻小伙笑着说。

“好啊，学生先生，”警察粗声道。

“您这是过来投诉我什么呢？”

“如果你不把狗拴起来我就要没收它了，”警察咆哮道。

“关我什么事儿啊，我的长官？”

“什——么！难道那只斗牛犬不是你的？”

“如果是的话，您不认为我自会拴住他吗？”

警察沉默着瞪了一会儿，然后认定他只是一个调皮的学生而已，于是就去抓那只狗，结果小狗机灵地躲开了。人和狗绕着花坛追了一圈又一圈，眼看警察就快抓住那只狗了，狗却突然横穿花坛溜走了，这场比赛看来挺不公平的样子。

青年被逗乐了，小狗好像也玩得很开心。

警察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后，决定教训一下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他冲到年轻学生跟前道：“我现以妨碍公共安宁罪逮捕你！”

“等等，”对方反驳道，“那狗不是我的。”

事情挺棘手的。警察找了三个花匠帮忙，才把小狗捉住，但它立马又逃掉，并消失在了梅第奇街上。

步履蹒跚的警察去找白帽保姆们诉苦求安慰，那个学生呢，看了看手表，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这时他看见了海斯廷斯，朝对方笑了笑并鞠了一躬。海斯廷斯哈哈大笑着朝他走去。

“怎么着，克利福德，”他说，“我刚没认出你。”

“是因为我留了小胡子，”对方叹了口气，“为了满足一个——一个——朋友的怪念头我才留了这玩意儿。你觉得我的狗怎么样啊？”

“这么说狗真是你的啊？”海斯廷斯惊讶地问。

“当然了。跟警察逗着玩对它来说不过是个有趣的新游戏，不过已经穿帮了，所以我必须打住。它这会儿自个儿跑回家了。只要花匠一掺和进来它就溜走了。多可惜啊，它可喜欢在草坪上打滚了。”接下来他们聊起了海斯廷斯今后的规划，克利福德礼貌地提出要为海斯廷斯在工作室助一臂之力。

“是这样，拜拉姆博士，他之前就跟我提起你了，”克利福德解释说，“埃利奥特和我都很乐意为你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他又看了看表，念叨着，“我得去赶凡尔赛的火车，只有十分钟了。再见。”然后他就准备走了，这时，他瞟见一个从喷泉边走来的姑娘，便露出一副耐人寻味的微笑，并脱下帽子向对方致敬。

“您怎么没在凡尔赛呢？”她说，好像权当作海斯廷斯不存在一样。

“我——我正要去，”克利福德低声说。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克利福德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的朋友，海斯廷斯先生。”

海斯廷斯深深鞠了一躬。对方甜美地笑起来，然而这名巴黎女子颔首的模样似乎透着一丝狡黠。

“我本还希望，”她说，“既然带了这么一位迷人的美国朋友，克利福德先生会多陪我一会儿呢。”

“我真的——真得走了，瓦伦汀？”克利福德说。

“当然，”她回答。

克利福德走得略失风度，当对方补充说：“替我向塞西莉问好！”时，还不禁皱了皱眉。等到克利福德消失在达萨街时，姑娘转身像要离开，但是突然想起海斯廷斯来，看着他，摇了摇头。

“克利福德先生实在是太粗心了，”她笑着说，“难免有些狼狈。你肯定听说过他在美术展取得的成就吧。”

他面露困惑，都被姑娘看在眼里。

“你一定去过巴黎艺术展览会吧？”

“怎么着，我没去过，”他回答，“我三天前才到巴黎。”

看来她对他的解释不太关心，并接着说：“谁也不指望他会做些什么好事儿，但在画展开幕那天，克利福德先生的登场令整个美术展惊叹不已，他在扣眼里别上兰花，带着一幅美轮美奂的画作，一脸冷傲地闲逛着。”

沉浸在回忆中的她自顾自地笑了笑，双眼看着前方的喷泉。

“布格罗先生曾告诉我说朱利安先生（10）都看呆了，跟克利福德先生握手的时候整个人还在云里雾里呢，都忘了说几句鼓励他的话！想想看，”她乐不可支地接着说，“想想看朱利安老爷子忘记给人家鼓励了。”

海斯廷斯惊讶于这位姑娘竟然认识伟大的布罗格先生，立马对她另眼相看。“我能问一下吗，”他害羞地问，“您是布罗格先生的学生吗？”

“我？”她吃惊地说。然后好奇地看着他。她是在允许自己和刚刚相识的人开这种玩笑吗？

他带着愉悦又严肃的表情疑惑地望着她。

“天哪，”她想，“多么有趣的一个人！”

“您一定在学习艺术吧？”他问。

她靠在自己那把洋伞的伞柄上，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说得就像你在学艺术一样。”

“你在和我开玩笑吧，”她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她停下来，有些疑惑，因为他的脸都红到头发根了。

“你来巴黎多久了？”她到底还是问了这句。

“三天，”他一本正经地答道。

“但是——但是你肯定不是一个新人！你的法语说得也太好了吧！”

片刻停顿之后，她问，“你真是新来的吗？”

“是的。”他说。

她在之前克利福德坐过的大理石长凳上坐下，在她的小脑袋上转动着洋伞看着他。

“我不信。”他自觉这是在赞美他，一时犹豫要不要告诉她说自己还没融入圈子里去。于是他鼓起勇气告诉对方自己有多孤陋寡闻，他就这么直剌剌地讲出来，姑娘不禁对此瞪大了蓝眼睛，而一抹甜美的微笑则浮现在了她的嘴角。

“你从没见过工作室？”

“从未。”

“模特也没有？”

“没有。”

“真有趣，”她很严肃地说。然后他俩都大笑起来。

“你呢，”他说，“见过工作室吗？”

“成百上千个。”

“模特呢？”

“有好几百万吧。”

“你认识布格罗？”

“是的，还有埃内尔、康斯坦特、劳伦斯、皮维·德·夏凡纳、达格南和库尔图瓦（11），还有——还有其他所有人！”

“那你还说自己不是艺术家。”

“拜托，”她板着脸说，“我说过我不是了吗？”

“你不打算告诉我是吗？”他迟疑道。

一开始她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她忽然垂下眼，拿阳伞拨弄起脚下的乱石来。海斯廷斯也坐了下来了，此刻的他双臂压膝，坐在那里观察喷泉向上喷出的水雾。有个穿海魂衫的小男孩站在一边那里戳他的游艇，一边哭闹：“我不回家！我不回家！”而她的保姆对此束手无策。

“美国的小男孩也是这个样子，”海斯廷斯心想，思乡之痛又来刺穿他的心。

这时候保姆把那条船拿走，小男孩就跟她犟了起来。

“勒内少爷，你要自个儿过来才能拿你的船。”

小男孩皱着眉头向后退。

“我说，把船还给我！”他喊道，“还有别叫我勒内，我的名字是兰德尔，你知道的！”

“你好啊！”海斯廷斯说，“兰德尔？那是英文名字啊。”

“我是美国人，”小男孩转头看向海斯廷斯，用标准的英语说，“她是个大笨蛋，她叫我勒内是因为妈妈叫我兰尼——”

他躲开愤怒的保姆，藏到海斯廷斯身后，海斯廷斯大笑起来，拦腰捉住小男孩并把他抱到自己的腿上。

“这是我的小老乡，”他对旁边的姑娘说。他说的时候面带笑容，但语气听起来又怪怪的。

“你没看见我的游艇上有星星和条纹吗？”兰德尔问道。可不是吗，美国国旗正软塌塌地挂在保姆的胳膊下面呢。

“噢，”姑娘感慨道，“他真可爱啊。”然后热情满满地弯腰下来想要亲亲这孩子，但是小兰德尔挣扎着从海斯廷斯的怀里逃脱，结果被他的保姆一把抓住，保姆还恼怒地瞪了姑娘一眼。

姑娘红着脸咬了咬嘴唇，保姆还死死盯着她，一边把小孩拖走，一边用手绢极其夸张地擦着孩子的嘴。

姑娘偷偷瞄了海斯廷斯一眼，然后又咬了一下嘴唇。

“这女人脾气真古怪！”他说，“在美国，要是有人想要亲亲他们的孩子，大多数保姆可都是受宠若惊的呢。”

她立马转过阳伞遮住自己的脸，然后又“啪塔”一声把伞收起来，气势汹汹地看着他。

“你觉得她那样反对很奇怪对吧？”

“那当然，”他惊讶道。

她用审视的目光飞快扫了他一眼。

他的双眼清澈明亮，并报以微笑，重复着刚才的话，“那当然。”

“你真有趣，”她喃喃着低下了头。

“怎么了？”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坐着，拿阳伞在尘土里画着曲线和圆圈。过了一会他说：“我很高兴看到这儿的年轻人能享有这样高的自由度。我明白法国人和我们完全不同，你知道在美国——至少在我的家乡米尔布鲁克，女性拥有各种自由——可以独自出门，独自待人接物，我曾以为在这里看不到这些。但是眼前所见，让我很高兴自己的设想错了。”

她抬眼望着他的眼睛，凝视了片刻。

海斯廷斯兴高采烈地继续说：“从坐在这里开始，我已经看见好多漂亮姑娘独自一人在那边的台阶上漫步——而且，你也是形单影只的。我不太了解法国人的传统，所以请你告诉我，你们有在没年长女伴的陪护下去剧院的自由吗？”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说：“为什么问我呢？”

“因为你肯定知道啊，”他开心地说。

“是啊，”她冷冷地回道，“我是知道。”

他等着答案，但却什么都没听到，这才意识到对方可能误会了他的意思。

“我希望您不要觉得我们才刚认识我就对您打什么主意，”他说，“这样的确很奇怪，我连您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之前克利福德先生在做介绍时他只提了我的名字。这也是法国的习俗吗？”

“这是拉丁区的习俗，”她的眼里泛着古怪的神采。突然，她的语气一下子变得热情起来。

“你得知道，海斯廷斯先生，在拉丁区我们都‘无拘无束’。我们非常崇尚波西米亚风（12），规矩和礼貌都靠边站。这就是为什么克利福德先生在对我介绍你时如此不拘小节，而且还让我们单独留下来。这些，都是因为我跟他是朋友，我在拉丁区有很多朋友，我们彼此之间都很熟——还有，我并没有学艺术，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他有点困惑。

“我不该告诉你的，这是个秘密，”她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一抹绯红浮现于她的双颊，而她的双眼更是闪闪发光。

但是很快，她的脸便垮了下来，“你和克利福德先生算是密友吗？”

“不算很亲密。”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神情严肃，脸色还有些发白。

“我叫瓦伦汀——瓦伦汀·蒂索。虽然我们才刚认识，不过我能——能请你帮个忙吗？”

“噢，”他说，“不胜荣幸。”

“是这样的，”她温柔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可千万别跟克利福德先生谈我的事。向我保证，你不会跟任何人谈起我。”

“我保证，”他说着，心中困惑无比。

她突然大笑起来，“我想保持神秘感。这是我的怪癖。”

“但是，”他说，“我刚才还在指望，在妄想你会准许克利福德先生带上我，到你家里拜访呢。”

“我——我家！”她重复着他的话。

“我是说，你住的地方，事实上，我想说，介绍我给你的家人认识认识。”

姑娘脸色的骤变让他很是震惊。

“请您原谅，”他急忙说，“我冒犯到您了。”

然而她迅速地对他表示理解，毕竟她是一个女人。

“我的父母都过世了，”她说。

于是他又接着说，语气变得非常温柔。

“如果我恳请您接受我，这会让您生气吗？这样子符合规矩吗？”

“我做不到，”她回答，抬眼看着他说，“对不起。我本来是乐意的，请相信我。但我做不到。”

他认真地鞠了一躬，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安。

“不是因为我不想这么做。我——我喜欢你，你很善良。”

“善良？”他大喊，又惊讶又疑惑。

“我喜欢你，”她慢条斯理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今后可以再见面。”

“在朋友家。”

“不，不在朋友家。”

“那在哪儿？”

“这里，”她目光严厉地说。

“为什么？”他问，“以巴黎的风气而言，你的思想比起我们的要自由开放多了。”

她好奇地望着他。

“是的，我们非常波西米亚化。”

“我认为这很有魅力。”他说道。

“你看，我们算是处在最好的社会阶层中。”她小心试探道，朝着台阶上方那些庄重排列的已故后妃们的雕像摆出漂亮的姿势。

他看着她，心生愉悦，而她则因为自己那句天真的俏皮话所取得的效果而沾沾自喜。

“的确如此，”她微笑道，“我是并非无人陪伴，因为你我都是受到众神庇佑的。看啊，有阿波罗，有朱诺，还有维纳斯，他们就在那些基座上摆着呢，”她伸出戴着手套的纤细手指数起来，“还有刻瑞斯、赫拉克勒斯，还有——那个我认不出来——”

海斯廷斯抬头看了看笼罩在他们上方的那座长着翅膀的雕像。

“哦，那是爱神呀，”他说。

### 四

“这儿来了个新人，”拉法特靠在他的画架旁，慢吞吞地对他的朋友鲍尔斯说，“这儿来了个新人，既松软又鲜嫩，让人食指大动，老天保佑他可别落到谁人的碗里去了。”

“乡巴佬吗？”鲍尔斯问道，他一边用一把坏了的调色刀在背景上涂抹，一边用自我肯定的眼神斜眼看着。

“没错，不是书呆子就是山里来的，他那伴随着野花和奶牛的成长史只有老天爷才晓得是怎么回事！”

鲍尔斯用拇指蹭了蹭自己画作的轮廓线，用他的话来说，这叫“增添一抹神韵”。说话间，他一边盯着模特，一边拔出烟斗，找来火柴朝身边的人背上一划点燃了它。

“他的名字，”拉法特把帽檐上的面包屑甩掉，继续说，“他的名字是海斯廷斯。还是一颗嫩果子。他对这世界的了解还不如——”这时候，拉法特先生流露出一副已经对这个星球了如指掌的神情，“不如月光下刚出窝的小母猫。”

鲍尔斯总算点燃了他的烟斗，正用大拇指反复蹭着画作的另一处轮廓线，嘴里说着，“啊！”

“是啊，”他的朋友继续道，“你能想象吗，他认为这里的一切跟他家那个可恶的大农场一样。说什么在街上独自漫步的漂亮姑娘呀，说什么这是多么合情合理的事儿呀，说什么法国的教育方式怎么被美国人给歪曲理解了呀，还说什么在他看来法国的姑娘们——他承认自己只认识其中的一位——跟美国姑娘一样讨人喜欢。我努力要把他领向正道，努力提点他什么样的小姐才会单独或者跟学生们一起在外面走动，结果他这人要么是太傻要么就是太单纯，根本不会懂。于是我就跟他挑明了，他说我是一个卑鄙的傻瓜，然后扬长而去。”

“你用鞋扔他了吗？”鲍尔斯心不在焉地问。

“这倒没有。”

“他叫你卑鄙的傻瓜呢。”

“他没说错，”克利福德在自己的画板前说。

“什么——你什么意思？”拉法特盘问道，脸都红了。

“就是那个意思，”克利福德回答。

“谁在和你讲话？关你什么事？”鲍尔斯冷笑着说，可克利福德只稍微瞄了他一眼，他就差点打了一个趔趄。

“当然，”对方慢条斯理地说，“这关我的事。”

一时间鸦雀无声。

接着克利福德喊起来：“我说，海斯廷斯！”

这时海斯廷斯从自己的画架那儿走过来，他朝目瞪口呆的拉法特点了点头。

“这个人刚说了你的坏话，我跟你说吧，你要是什么时候想要揍他，我都会帮你抓住他的。”

海斯廷斯面露尴尬地说：“为什么要这样，不，我只是不同意他的观点而已，没别的意思。”

克利福德说：“这是自然。”然后他挽住海斯廷斯的胳膊，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几位朋友。此举令所有新人都眼红不已，因为整个工作室都明白了，虽说海斯廷斯还是得像所有新来的学生那样继续做打杂的工作，但他已经成为那个小圈子的一员了：老资格、受敬重、令人畏惧，而且着实有才华。

休息结束后，模特回归原位，伴随着艺术生们一边描绘着美丽的画作一边发出的哼歌声、喊叫声以及所有一切刺耳的噪音，大家又继续忙碌起来。

五点钟到了，模特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把裤子穿上，六间工作室的学生们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地从门厅涌到街上。十分钟后，海斯廷斯上了一辆蒙鲁日方向的有轨电车上，没多久，克利福德也跟上来了。

他们在盖吕萨克街下车。

“我总在这儿停，”克利福德看着周围说，“我喜欢来卢森堡一带散步。”

“顺便问一下，”海斯廷斯说，“我还不知道你住在哪里，今后怎么来拜访你呢？”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就住在你对面呀。”

“什么——你住在那个花园里有杏树和画眉鸟的工作室里？”

“完全正确，”克利福德说，“我跟我的朋友埃利奥特住一起。”

海斯廷斯想起他从苏西·宾小姐那里听到的关于两位美国艺术家的描述，不禁怔住了。

克利福德继续说：“不过你想来的时候最好还是先知会我一下，这样——这样我好确定——确定我在那儿。”他磕磕巴巴起来。

“我可不是去打探你那些模特朋友的，”海斯廷斯笑着说，“你知道——我思想挺保守的，——我想你可能会说，太清教徒了。我可不喜欢那样，也不知道届时该怎么办。”

“哦，我懂，”克利福德说，随后热情十足地补充道，“我相信我们还是会成为朋友的，就算你对我的为人处事不敢苟同，但你一定会喜欢赛富恩和塞尔比的，因为——因为，呃，他们就跟你一样，老伙计。”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还想说一件事。你看，上周在卢森堡公园，我把你介绍给瓦伦汀那会儿——”

“什么都别说了！”海斯廷斯喊道，笑了一下，“关于她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要跟我说。”

“为什么——”

“不——一个字都别说！”他喜滋滋道，“拜托了——用你的名誉保证，除非得到我的许可，否则你千万别提她，保证！”

“我保证，”克利福德惊讶道。

“她是个迷人的姑娘，你离开之后，我们聊得很开心，我很感谢你的介绍，但是除非我许可否则再也别提她了。”

“哦，”克利福德咕哝着。

“记住你的保证，”对方一边笑着一边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克利福德踱到街对面，穿过常春藤掩映下的小巷，走进了自己的花园。

他伸手摸摸工作室的门钥匙，自言自语道：“我真想知道——真想知道，但是他当然没有！”

他来到门厅，把钥匙插进门里，站在那儿盯着钉在嵌板上的两张卡片，上面写着：

福克斯豪·克利福德

理查德·奥斯本·埃利奥特

“他到底在搞什么鬼不让我提到她？”

他打开门，在安抚过那两只花斑斗牛犬之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埃利奥特在窗边坐着，正叼着烟用一支木炭笔写生。

“回来了，”他眼也不抬。

克利福德心不在焉地盯着他的后脑勺，喃喃道：“恐怕，恐怕那个男人真是太单纯了。我说，埃利奥特，”他终于说了出来，“海斯廷斯——就是老泰比·拜拉姆过来跟我们谈过的那小子，就是你不得不把科莱特藏进衣柜里那天的人——”

“我记得，怎么了？”

“哦，没什么。他是个大好人。”

“是啊，”埃利奥特冷冰冰地说。

“你不觉得吗？”克利福德问道。

“当然这么觉得，但是当他的幻觉破灭时，他一定会很痛苦。”

“那些让他的幻觉破灭的人才应该感到羞愧！”

“是啊，让我们静待他的拜访吧，当然，是意外的拜访——”

克利福德一脸正气，点了一根雪茄。

“我差点说出来，”他若有所思道，“我已经要求他不要擅自过来，这样我就能把你打算举办那些纵欲狂欢的活动挪个日子——”

“啊！”埃利奥特气恼地嚷起来，“你是不是已经拐弯抹角跟他坦白了。”

“并不全然，”克利福德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更加严肃地说，“我不希望他被这里发生的任何事所搅扰。他很纯良，很遗憾，我们再也变不回他那样了。”

“我就跟他一样，”埃利奥特自得地说，“要不是跟你合住——”

“听着！”克利福德喊叫道，“我已经竭尽所能地在打圆场了。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是这样的，我在街上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准确说来就是在卢森堡公园，我就把他介绍给了瓦伦汀！”

“他反对了吗？”

“相信我，”克利福德一脸严肃，“这个纯朴的海斯廷斯压根不知道瓦伦汀是——是——其实就是个‘瓦伦汀’，就像他不知道在这个道德节操比大象还罕见的街区，自己堪称是正人君子的完美典范。我已经受够了流氓拉法特和那个小色胚鲍尔斯的那些对话，真是大开眼界。我这就告诉你，海斯廷斯是一个大好人，他是一个身心完善的年轻小伙，来自小乡村，自小就被灌输认为沙龙是堕入地狱的中转站——而女人——”

“怎样？”埃利奥特问。

“怎么说呢，”克利福德说，“他所谓的坏女人应该就是画像上的耶洗别（13）而已吧。”

“可能是吧，”他的同伴回应道。

“他就是个大好人！”克利福德又说道，“要是他发誓说这个世界就像他自己一样纯洁美好，我也会发誓他说得没错。”

埃利奥特用锉刀削着木炭笔，弄了个尖头，然后转身继续画他的素描，并说道，“他不会从理查德·奥斯本·E君（14）那里听到任何丧气话。”

“他给我上了一课，”克利福德说。然后他打开了摆在前面桌子上那张用玫瑰花色纸写的并喷了香水的小字条。

他微笑着读完字条，吹了一两段《艾莱特小姐》（15）里的小曲，然后坐下来用他最好的白色信纸写回信。写完并封好后，他拾起手杖，吹着口哨，在工作室里绕行了两三圈。

“出去吗？”同伴问他，头都没回。

“是的，”他说，但是望着埃利奥特的肩膀寻思了一会儿，看着他用一小块面包在自己的素描画上擦出高光的效果。

“明天就是周日了，”沉寂一会儿后，他说道。

“所以呢？”埃利奥特问。

“你见过科莱特了吗？”

“还没，不过我今晚就会见她。她、罗登还有杰奎琳打算去勃朗饭店。我猜你和塞西莉也会去吧？”

“哦，不。”克利福德说，“塞西莉今晚在家吃饭，而我——我打算去米尼翁饭店。”

埃利奥特一脸不高兴地看着他。

“你自个儿也能安排好拉罗什的一切事宜，完全不需要我，”他继续说，躲着埃利奥特的目光。

“你现在要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克利福德没好气道。

“不用告诉我，”他的室友轻蔑地说；“当初已经定好在勃朗聚餐，大伙儿才不会去米尼翁凑热闹呢。这次又是谁——哦不，我不想问这个问题——问了又有什么用呢？”然后他抬高了嗓门，还用烟斗在桌上敲打着，“整天琢磨你的行踪能有什么用？塞西莉会说什么——哦，对了，她会说什么呢？可惜你连两个月的忠贞都保持不了，是啊，好家伙！这个区的风气是很开放，但是你却践踏了它的淳朴本质，还有我的！”

说着他就站起身，把帽子扣到脑袋上，朝大门迈去。

“天晓得怎么会有人受得了你的古怪，不过大家还是默默承受了，我也是。如果我是塞西莉，或是其他任何你曾经受天性驱使还将继续玩弄的漂亮的傻姑娘，我是说，如果我就是塞西莉，我会给你一巴掌！现在我要去勃朗饭店了，我会像往常一样帮你圆谎，安排好事情，我才不关心你要去哪儿，但是，我以这间工作室最后的残垣断壁起誓！如果你明天不能一手夹着素描箱，一手挽着塞西莉出现在我面前——如果你不肯洗心革面的话，你我的情谊就算完了，其他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晚安。”

克利福德竭力做出愉悦的样子笑着说晚安，然后眼睛盯着地板坐下来。他拿出手表，给埃利奥特十分钟的时间消失，接着摇铃唤来看门人，嘀咕道：“噢，天哪，天哪，我到底中了什么邪要这么做？”

“阿尔弗里德，”等看门人被召唤来后，他说，“拾掇拾掇自己，阿尔弗里德，把你的木屐换成皮鞋。然后戴上你最好的帽子，把这封信送到龙之街的白色大宅子里。不用等回信了，我的小阿尔弗里德。”

看门人在出发时哼了一声，对这件差事的不情愿以及对克利福德先生的敬爱掺杂其间。然后克利福德来到自己和埃利奥特的衣柜前仔仔细细地打扮起来。他不慌不忙，偶尔还停下来弹弹班卓琴或是趴在地上和斗牛犬们玩耍。“我有整整两个钟头的时间呢，”他心想。他借了一双埃利奥特的丝袜，先把它们揉成球逗小狗玩耍了一阵，才决定穿上。然后他点上一支烟，检查起自己的燕尾服来。等他从衣服里腾出四张手帕，一把扇子，一双和他的胳膊一样长的皱巴巴的手套之后，他觉得这件衣服对他魅力的展现只有减分没有加分，于是在脑海中寻思起替代的服饰来。埃利奥特太瘦了，再说了，他的衣服都被锁着呢。罗登的衣服也不比他的好到哪儿去。海斯廷斯！海斯廷斯是最佳人选！可惜等他随便套上一件家居服去海斯廷斯的住处找他时，却被告知对方已于一个多小时前出去了。

“这种时候，他还有什么理由要出去！”克利福德抱怨着，朝街道深处望去。

女仆也不知情，于是他便给了她一个迷人的微笑便懒洋洋地走回工作室了。

海斯廷斯其实走得并不远。从卢森堡公园一带到圣母街只有五分钟的路程，他就在那儿，坐在那座长翅膀的神像的影子下，他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个钟头了，一边戳着沙土地面，一边望着小广场北面通向喷泉的台阶。太阳悬在雾蒙蒙的默东山上方，像一个紫色的球。云边的流光与西面天空尽头的玫瑰红晕相映生辉，远处荣军院的穹顶像猫眼石一样在阴霾中熠熠闪烁。在卢森堡宫后面，从高耸烟囱里冒出的浓烟直冲云霄，越过阳光时，它从紫色变成一条闷烧着的火焰。圣苏尔皮斯教堂双塔浓重的深黑轮廓拔地而起，高高地耸立在远处黑色的栗子树林上方。

一只昏昏欲睡的画眉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歌唱，鸽群在空中来来回回，翅膀下的风嗖嗖直响。宫殿窗户里的灯光一盏盏灭了，万神庙的穹顶在北部门廊上方熠熠发光，宛如天上的瓦尔哈拉神殿（16）在燃烧，而在下方，冷冷的小广场周围，后妃们的大理石雕像面朝西方而立。

在大道的尽头，街上的有轨电车和人群的嘈杂声从宫殿的北门方向传来。海斯廷斯看着宫殿上方的钟。六点了，他的表也是这个时间，他低下头继续戳着砂石。从奥德翁剧院到喷泉之间不断有人来人往：身穿黑衣的神父，脚踩着有银扣的鞋子；列队而过的士兵既懒散又放肆；衣着整洁的女孩自己没戴帽子，手里却捧着女帽制造商的盒子；有的学生头戴着高帽、夹着黑色公文包，有的学生戴着贝雷帽、握着手杖；神色慌张、步履匆匆的军官，他们身上的绿松石撞击着银器铿锵作响；扯着嗓门嚷嚷的骑兵风尘仆仆；糕点铺的小伙计们蹦蹦跳跳，压根没理会小脑袋上顶着的点心篮子，结果撒了一地；目光呆滞的巴黎流浪汉耷拉着肩膀蜷缩着，小眼睛偷偷地在地上寻找着烟屁股......所有这些景象都不徐不疾地在喷泉前上演，最后融入剧场附近的市区，而剧场长长的拱形游廊间，煤气灯已开始闪烁了。圣苏尔皮斯教堂沉闷的钟声在整点时敲响，宫殿的钟楼亮了。这时候，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海斯廷斯抬起了头。

“你来得可真晚，”他说，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而脸上激动的红晕则表明他确实等得太久了。

她说，“我被耽搁了——真的，我也很生气——还有——还有，我可能只能待一会儿。”

她到他身边坐下，偷偷看了一眼肩膀上方高踞基座的神像。

“真讨厌，那个碍事儿的丘比特怎么还在？”

“还有他的翅膀和箭呢，”海斯廷斯说，没有看到她示意他坐下。

“翅膀，”她喃喃道，“哦，是的——等他把人玩够了就翅膀一拍飞走了之。翅膀的主意一定是男人想出来的，要不然丘比特肯定受不了这样纠结下去。”

“你这么认为？”

“不是我，是男人这么认为的。”

“那女人呢？”

“噢，”她小脑袋一晃，说，“我还真不知道我们都在说什么。”

“我们说的是爱神，”海斯廷斯说。

“我才没有，”姑娘说。然后她抬头看了看大理石的神像，“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个。我就不信他知道该怎么去发射他的箭——不，实际上，他是一个懦夫——他像晨曦时的刺客一样悄无声息。我可看不起懦弱。”她如此宣称，然后背过去不看雕像了。

“我觉得，”海斯廷斯心平气和地说，“他射得相当好——没错，而且有警世作用。”

“这算是你的亲身经历吗，海斯廷斯先生？”

他丝毫不避开她的目光，说：“他正在警告我。”

“那就留意这个警告吧，”她神经质地大笑一声喊道。说话的时候她脱掉了手套，这会儿又很小心地把它们戴回去。戴完手套，她看了一眼宫殿的钟说，“哦，天哪，都这么晚了！”于是拿起阳伞收拢又打开，最后看着他。

“不，”他说，“我是不会理会他的警告的。”

“哦，天哪，”她又叹息一声，“还在聊那个讨厌的雕像。”然后她偷偷瞄一眼他的脸，“我觉得——我觉得你恋爱了。”

“我不知道，”他吞吞吐吐，“我觉得是的。”

她一下子抬起头。“你看来挺喜欢这个结论的，”她说，然而她咬着嘴唇，在二人眼神接触时还抖了一下。然后突如其来的恐惧朝她袭来，她一下跳起来，凝望着前方深深的黑影。

“你冷吗？”他问。

但她只回答说：“哦，天哪，老天爷，已经晚了——太晚了！我必须走了——晚安。”

她朝他伸出戴了手套的手，但又很快她收了回去。

“怎么了？”他不甘心，“你害怕了吗？”

她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她。

“不——不——不是害怕——你对我很好——”

“老天爷啊！”他突然大喊，“你说我对你很好是什么意思？你至少已经说了三次了，而我不明白！”

从宫殿警卫室传来的鼓声打断了他的话。“你听，”她轻声说，“他们要关门了。太晚了，哦，实在太晚了！”

鼓声越来越近，鼓手的剪影出现在东边露台的上方。渐渐黯淡的灯光在他的皮带和刺刀上徘徊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阴影中，鼓声开始回响，然后沿着东边露台渐渐减弱，当他走过铜狮子旁的大道并转向西边露台的时候，轰隆的声响越来越大。鼓声听起来越来越响，灰色的宫殿墙壁将回声反弹回来。鼓手眼下就站在他们面前——他的红裤子在渐浓的夜色中化作一个暗淡的点，他的黄铜鼓和刺刀擦出微弱的火花，肩章在肩膀上甩动着。他路过之后把鼓声留在他们的耳里，留在树林深处，他们看见他的小锡杯在背带上闪闪发光。哨兵开始喊起一成不变的口号来：“关门咯！关门咯！”图尔农大道的兵营里紧接着传来军号声。

“关门咯！关门咯！”

“晚安，”她悄声说，“我今晚必须一个人回去。”

他一直看着她，直到她走到北方露台，这才坐回到大理石座位上。直到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闪亮的刺刀提醒他该离开了。

她穿过小树林，走向梅第奇大街，又横穿大街到了林荫大道。她在街角买了一把三色堇，沿着林荫大道走到学院街。一辆出租马车在勃朗饭店门口停下，一位漂亮姑娘扶着埃利奥特的手跳下来。

“瓦伦汀！”女孩大喊，“跟我们一起走！”

“不行，”她说，然后驻足下来，“我在米尼翁饭店有个约会。”

“不是维克多？”另一个姑娘大笑着说，瓦伦汀与她擦身而过时不禁哆嗦了一下，点头道晚安后，她走向圣日耳曼大街，加快脚步避开了坐在克卢尼咖啡馆前的一伙人，这群开心的人们还邀请她也加入。米尼翁饭店门口站着一个穿排扣衣服的黑人。她朝铺了地毯的台阶走来时，他脱下有沿的鸭舌帽向她致敬。

“让尤金来找我，”她发完话后，就走过门厅，来到餐厅右侧，在一排格子门前停下。一名侍者走过，她向他重复了自己需要尤金的要求。尤金出现了，悄无声息地走过来，鞠躬后小声说：“夫人。”

“都有谁在这儿？”

“包厢里没人，夫人；大厅里有马德隆夫人和盖伊先生、德·克拉马特先生、科林森先生、玛丽夫人和他们的同伴。”他看了看四周，又鞠了一躬，低声道：“先生已经等夫人等了半个钟头了，”说着就敲了敲写着“六号”的格子门。

克利福德把门打开，于是姑娘就进去了。

小厮送她进去，悄声说：“先生有事就拉铃。”然后便走了。

他帮她脱下外套，接过她的帽子和伞。当她和克利福德面对面坐在小桌子上时，她莞尔一笑，手肘搁在桌上，身子前倾去看他的脸。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她问。

“等待，”他用充满爱慕之意的声音回答。

她立即转身，在镜子里自顾自打量起来。大大的蓝眼睛、卷曲的头发、高鼻梁，还有微微翘起的嘴唇都出现在了镜子里，接下来又反射出她漂亮的脖子和后背。“这么说来我拒人千里反倒成了摆架子了，”她说着，然后又靠在桌子上，“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等你，”克利福德重复说，略有点不安。

“还有塞西莉。”

“别这样，瓦伦汀——”

“你知道吗？”她平静地说，“我不喜欢你的作为。”

他有些失措，然后叫来尤金以掩饰自己的慌乱。

浓汤，波美洛香槟，还有菜按照通常的规矩一道一道上来，等尤金端上咖啡，桌上除了一盏银色小台灯以外什么都没剩下了。

“瓦伦汀，”得到可以抽烟的允许后，克利福德说，“是去看歌舞剧还是上埃尔多拉多酒店——或者干脆都去，要么就去新马戏团，或者——”

“就在这儿，”瓦伦汀说。

“好吧，”他喜出望外道，“我还担心我不能逗你开心——”

“噢，是的，你确实要比埃尔多拉多酒店好玩点。”

“现在看过来，别取笑我，瓦伦汀。你总是这样，还有，还有——你知道他们都说————”

“什么？”

“嗯——嗯——坏姻缘，爱情，就是这些。”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吧，”她大声说，“那么，他已经死了。”

克利福德越发惊恐地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她问。

“不，”他不自在地回答，“我不知道。”

“你向我求爱已经多久了？”

“这个，”他承认了，但多少有些震惊，“我想应该是，有一年了。”

“确实是一年了，我觉得。你难道不累吗？”

他没有回答。

“你难道不明白我太喜欢你了以至于——以至于不可能爱上你？”她说，“难道你不知道我们是做伙伴、做朋友太久，还怎么能相爱呢？我们不可能——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历史吧，克利福德先生？”

“别——别这么泼辣，”他劝着她，“别这样无情，瓦伦汀。”

“我没有，我很善良，我非常善良——对你，也是对塞西莉。”

“塞西莉受够我了。”

“我希望她是受够了，”姑娘说，“因为你可配不上她。好吧，你知道你在本区的名声吗？见异思迁，见异思迁到了极点——彻底无可救药，还不如夏日夜里的小虫子专情。可怜的塞西莉！”

克利福德看上去很不自在，于是她的语气和缓了一些。

“我喜欢你，你知道的。每个人都喜欢你。你是个被惯坏的孩子。不管你做了什么，大家最后都能原谅你，但不是每个人都该沦为你一时任性的牺牲品。”

“任性！”他大喊，“老天爷，好像拉丁区的姑娘们就不任性一样——”

“不说了，不说那个了！你没资格说三道四——你们所有男人都没资格。你今天为什么在这里？哦，”她喊道，“我现在告诉你为什么！某位先生收到一张字条，便送来一封回信，再穿上他的战袍——”

“我没有，”克利福德脸通红地说。

“你有，你就是这样的人，”反驳之余，她奉上一个淡淡的微笑。然后又非常轻声地说：“我被你迷住了，但是我知道我是作为一个朋友被你迷住的。我在这儿给你说明——就是因为这个我现在请求你帮我一个——一个忙。”

克利福德瞪大眼睛，一言不发。

“我现在非常痛苦。是关于海斯廷斯先生。”

“什么？”克利福德有些诧异。

“我想请你，”她声音很低，继续说，“我想请求你——万一你跟他谈起我——不要说——不要说——”

“我不会跟他谈论你的。”他静静地说。

“你能——你能阻止其他人说吗？”

“如果我当时在场的话，我会的。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这不公平，”她喃喃道，“你知道他是怎么——怎么看我的——跟他看别的女人没两样。你很清楚他跟你还有其他人有多么不同。我从未见过一个男人——一个像海斯廷斯一样的男人。”

手里的烟已经燃烧到底了，他也没察觉到。

“我还有点怕他——怕他会知道——知道我们在这个区的真面目。噢，我可不想他知道！我不想他——不理我——不再像现在一样和我说话！你——你们不可能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我不敢相信他——我不敢相信他是如此善良和——和高尚。我不想让他知道——至少别这么快。他会发现的——早晚的事儿，他会自己发现的，然后他将弃我而去。为什么啊？”她激动地喊起来，“为什么他会离弃的是我而不是你？”

克利福德尴尬不已，只能盯着烟看。

姑娘站起身，脸色惨白，“他是你的朋友——你有那个权利去警告他。”

“他是我的朋友，”他终于开口道。

两人默默地对视。

然后她大声喊道：“以我最神圣的一切起誓，你不可以去警告他！”

“我相信你此刻的话，”对方欣然道。

### 五

对海斯廷斯而言，这个月就这样匆匆而过，几乎没有留下清晰的印象。不过，倒也留下了些什么。其中之一便是在卡皮西纳大街上遇到布兰登先生的惨痛回忆。当时陪着布兰登先生的是一名很抢眼的青年，他的笑声让海斯廷斯很不舒服。布兰登先生硬拖着他一起喝烈性黑啤，等他好不容易才从那间咖啡馆逃出来时，感觉好像整条街的人都在看着他，因他交友不慎转而也对他品头论足起来。片刻之后，他直觉反应过来那个与布兰登先生一起的青年是什么来头，不禁面红耳赤，于是他满怀惆怅地回到旅舍，之前宾小姐还提醒并建议过他要果断克服这种思乡情绪呢。

另一桩事回忆起来也是栩栩如生。一个周六的上午，他感到孤独，于是在城市里闲逛，不知不觉走到圣拉扎尔车站。离吃早餐的时间还早，但他还是走进了那家终点站酒店，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就在他寻思着要点什么菜时，一个男人从过道那儿匆匆而来撞上他的脑袋，他抬头还等着接受人家的道歉时，不料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随即是一句亲热地问候，“老伙计，你究竟在这儿干什么呢？”原来是罗登，他抓着海斯廷斯要带他一起走。于是盛情难却，他被带到一间私人包厢，克利福德也在里面，满脸通红地从桌边腾地跳起来欢迎他，还好有罗登的真挚喜悦和埃利奥特的翩翩风度，冲淡了这番唐突。埃利奥特把他介绍给三位迷人的姑娘，她们都非常热情地欢迎了他，并附和罗登的话邀请海斯廷斯同席，海斯廷斯也马上同意了。海斯廷斯一边高高兴兴地吃着煎蛋卷，一边听埃利奥特简单介绍去拉罗什远足的计划，同时还对塞西莉、科莱特和杰奎琳的热情笑容给予回应。与此同时，克利福德正轻声跟罗登咬耳朵，说他是个大傻蛋。可怜的罗登看起来难受极了，直到埃利奥特察觉到这一插曲后，朝克利福德皱了皱眉，并寻机示意罗登他们都会努力表现好的。

“你闭嘴，”他看着克利福德，“这是命运，就这么安排。”

“是罗登，罗登这么安排的。”克利福德嘟囔着，悄悄咧了咧嘴。他毕竟不是海斯廷斯的奶妈。下面就说到九点一刻从圣拉扎尔车站驶出的火车了，它在开往勒阿弗尔途中先到拉罗什的红顶车站停留片刻，快活的年轻人这时下车了，带上他们的阳伞、钓鱼竿，还有海斯廷斯这个“编外人员”带来的一根手杖。然后，等他们来到埃普特河岸边，在一片梧桐树林里安营扎寨后，大家公认的最具运动员精神的克利福德开始发号施令。

“你，罗登，”他说，“你教教埃利奥特怎么用飞蝇钓钩，看着点他，要不他会把浮漂和铅坠给穿上去的。还要务必防着他到处挖虫子。”

埃利奥特表示抗议，但随着大家哈哈大笑，他也就一笑了之了。

“你真让我恶心，”他称，“你觉得这是我第一次钓鳟鱼吗？”

“我倒是很乐意看看你钓的第一条鳟鱼是什么样子，”克利福德说着，躲过一个掷过来准备打他的鱼钩，然后继续挑选鱼饵并将那三根细杆分给了塞西莉、科莱特和杰奎琳，愿她们能钓得尽兴。经过一番完美的衡量后，他用四个夹铅，一个小钓和一片绝妙的羽毛浮漂把每条钓竿装饰起来。

“我绝对不会去碰那些虫子，”塞西莉哆嗦着说。

杰奎琳和科莱特赶紧附和她，海斯廷斯欣然提出自己来负责找诱饵以及取下上钩的鱼这些事。可塞西莉呢，显然是被克利福德书里那些花哨的飞钩招式所吸引，决定从他那儿学点真本事，便跟随克利福德一起渐渐消失在埃普特河上游。

埃利奥特不知所措地看了科莱特一眼。

“我喜欢钓白杨鱼，”这位年轻女士斩钉截铁道，“你和罗登先生要是愿意的话最好走远点，是不是啊，杰奎琳？”

埃利奥特犹豫不定，翻来覆去地抓弄他的钓竿和线卷。

“你的线卷底朝天了，”罗登观察道。

埃利奥特愣了一下，偷偷看了科莱特一眼。

“我——我——刚刚想着——呃——要不先不把飞钩扔出去，”他又开始说，“这是塞西莉留下的杆子——”

“别叫它杆子，”罗登纠正说。

“钓竿吧那就，”埃利奥特继续说，接着模仿那两个姑娘的招式开始准备，这时罗登一把逮住他。

“别，你快住手！想想看吧，一个大男人手里明明拿着飞蝇钓竿却依赖浮漂和铅坠来钓鱼！你跟我来！”

埃普特小河在灌木丛里静静地流淌，然后汇入塞纳河，白杨鱼在青草丰美的河岸附近出没，科莱特和杰奎琳有说有笑，观察着猩红浮漂的动静；海斯廷斯呢，用帽子遮住眼睛，头枕在一堆苔藓上，聆听着她俩温柔的笑语，每当钓竿颤动一下，随之传来情不自禁的尖叫示意着鱼上钩了的时候，他就殷勤上前把那尾愤怒的小白杨鱼从钩子上取下来。阳光透过灌木丛茂密的叶子，引得林中小鸟们此起彼伏地鸣唱起来。黑白分明的喜鹊轻快地飞过，就近落下，一蹦一跳，尾巴还一抽一抽的。胸前有玫瑰红色羽毛、蓝白相间的松鸦在树丛间啼叫，还有一只鹰在成熟的小麦田上方低低地盘旋，把偷吃的鸟儿吓得叽叽喳喳叫起来。

在塞纳河对岸，一只海鸥翩然降落在水中。空气既纯净又安宁。一片叶子都没有动。远处的农场隐约传来声响——刺耳的鸡鸣声和低沉的犬吠，偶尔出现了一艘名为“马蜂二十七号”、有着巨大烟囱的蒸汽拖轮拽着一长串驳船群，搅得河水翻腾；或者是一艘帆船顺流而下，朝沉闷的鲁昂驶去。

空气中有一股泥土与河水构成的淡淡清新气息。阳光下，金黄色的尖翅粉蝶在沼泽地的草丛中曼舞，这些像天鹅绒般柔软的蝴蝶们在长满苔藓的树丛里扑着翅膀穿行。

海斯廷斯在想着瓦伦汀。埃利奥特闲逛归来时已经两点钟了，他坦白承认自己故意躲开了罗登，然后在科莱特身旁坐下，心满意足地准备午睡一场。

“你的鳟鱼呢？”科莱特严肃地质问他。

“它们都活得好好的，”埃利奥特咕哝着，不一会儿睡着了。

罗登不一会儿也回来了，轻蔑地看了一眼正在睡觉的那位，手里拿着三条深红色斑点的鳟鱼。

“那就是，”海斯廷斯懒洋洋地笑了，“那就是所谓辛勤劳作换来的神圣结果——用一点丝线和羽毛对屠杀这些小鱼们。”

罗登懒得搭理他。科莱特又钓到一条白杨鱼，她叫醒埃利奥特，后者极不情愿只顾盯着午餐篮子看，这时，克利福德和塞西莉也回来了，还要求马上开伙。塞西莉的裙子湿透了，手套也破了，但她很开心。克利福德拖出一条足有两磅重的鳟鱼，站在那里接受同伴们的欢呼。

“见鬼，你是从哪儿钓到这个的？”埃利奥特问。

湿漉漉的塞西莉热情饱满地叙述着钓鱼的过程，克利福德还盛赞了她使用飞蝇钓钩的能力，并且从鱼篮里拿出一条死鲢鱼作为凭证，还煞有介事地说，这条鲢鱼准是想当鳟鱼呢。

午餐吃得很尽兴，海斯廷斯被众人推选为“可人儿”。他对此欣然领受——只是在他看来，那种法国式的调情尺度远比在康涅狄格州的米尔布鲁克来得放肆，他还感觉到塞西莉对克利福德的热情似乎不如当初，杰奎琳坐得好像也离罗登有点远，而科莱特的目光是不是可以至少抽出片刻别去盯着埃利奥特的脸。尽管如此他还是很开心——除了他有时会禁不住想起瓦伦汀，这时他便感到自己离她好远。拉罗什距离巴黎有至少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因此当那晚八点他们从拉罗什搭乘的火车驶入圣拉扎尔车站的时候，他果真感到一阵幸福袭来，而且心跳也立刻加快，因为他又回到了有瓦伦汀的城市里。

“晚安，”他们团团围住他说，“你下次也一定要跟我们一起去玩！”

他保证会去，然后看着他们成双成对地消失在夜色渐浓的城市里。他在那里站了好久，以至于当他再次抬眼时，煤气街灯已在宽阔的街道上闪耀起来，而稳定的电灯如被众星捧起的月亮一样静静凝视着一切。

### 六

伴随又一阵急促的心跳，他在第二天早晨醒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瓦伦汀。

朝阳已经为巴黎圣母院的钟楼镀上一层金色，工人们踩着木屐发出的咔嗒声在下面的街道上形成刺耳的回响，在开着粉花的杏树上，一只画眉正欢天喜地颤声尖叫着。

他决定叫醒克利福德，一起到乡下随便散散步，希望一会儿可以借机把这位先生诓进美国人的教堂，为他的灵魂祈祷。这会儿他发现那个目光敏锐的阿尔弗里德正在冲洗通往工作室的柏油路。

“埃利奥特先生吗？”他回答着海斯廷斯的试探性提问，“他不在。”

“那克利福德先生呢？”海斯廷斯又说，多少有些惊讶。

“克利福德先生，”看门人不乏讽刺地说，“他会很高兴见到你的，他回来得可早了。事实上，他才刚进门呢。”

海斯廷斯踌躇起来，看门人开始赞美起那些从不在外过夜、能连着好几个钟头敲门让宪兵也不堪其扰的人来，他还对清心寡欲的美德展开了一番高谈阔论，然后就着院子里的喷泉炫耀似地捧起一口水来喝。

“我觉得我还是不进来了，”海斯廷斯说。

“抱歉，先生，”看门人抱怨说，“估计还是见见克利福德先生为好。他没准儿需要帮助呢。他用梳子和靴子把我撵出来。要是他没用蜡烛把什么东西点着了那就是万幸。”

海斯廷斯思忖片刻，强忍住十万个不乐意，慢慢走过常春藤覆盖的小巷，穿过内园，来到工作室前。他敲了下门。没人应。于是他又敲了一下，这次有东西被摔过来撞在了门的另一边。

“那个，”看门人说，“准是一只靴子。”他掏出备用钥匙插进锁里，把海斯廷斯带进门。克利福德胡乱套着晚礼服，坐在房间中间的地毯上。他手里拿着一只鞋，看到海斯廷斯也毫不惊讶。

“早上好，您要用皮尔斯牌香皂吗？”他迷迷糊糊地摆了摆手，伴随着一脸更迷糊的笑容。

海斯廷斯的心沉了下去。“看在老天的份儿上，”他说，“克利福德，去睡觉。”

“现在可不行——阿尔弗雷德的头发还乱蓬蓬的呢，我的一只鞋还没找到。”

海斯廷斯吹灭了蜡烛，捡起克利福德的帽子和手杖，然后不由自主地说：“这太糟糕了，克利福德，我从不知道你会做这种事。”

“是啊，我会做，”克利福德说。

“埃利奥特在哪儿？”

“老伙计，”克利福德回答，突然变得伤感起来，“既然上帝不让——让——呃——麻雀挨饿，自然也会照应流浪汉——”

“埃利奥特在哪儿？”

但克利福德只是摇头晃脑，手舞足蹈。“他就在那儿——附近什么地方。”然后他突然冒出一股想要去找他那位失踪室友的念头，还提高了嗓音叫着他的名字。

海斯廷斯彻底震惊了，坐在休息室里一言不发。而这会儿呢，克利福德在淌下几滴滚烫的热泪后，开始面露喜色，一下站了起来。

“老伙计，”他说，“你想不想看——呃——看一个奇迹？来，这就来了，我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停了一下，对着空气眉开眼笑。

“一个奇迹，”他重复道。

海斯廷斯设想他说的奇迹应该是他自己还能保持住平衡，然后什么也没说。

“我要去睡觉了，”他宣布说，“可怜的老克利福德要去睡觉了，一个，呃，这就是一个奇迹！”

如果埃利奥特在场监督这位“行家”的话，克利福德对距离的估算以及保持平衡的能力一定会赢得他的欢呼和掌声。可惜他不在。他还没回工作室。他这会儿还在外面呢，半个钟头后，海斯廷斯在卢森堡公园发现了正斜躺在长椅上的他，对方还满怀谦卑地冲着海斯廷斯微笑。埃利奥特被扶起来后，被除掉身上的灰尘，并被护送到花园门口。结果到了这儿，他又拒绝所有进一步的帮助，感恩戴德地朝海斯廷斯鞠了一躬，然后朝着大约是瓦望大街的方向走去了。

海斯廷斯看着他消失在视野里，不慌不忙地回到喷泉前。一开始，他感到既沮丧又难过，但是渐渐地，早晨的清新空气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他坐的大理石座位刚好被那个长翅膀神像的阴影所覆盖。

和着橙花的香气，空气新鲜又甜蜜。到处可以看到鸽子在洗澡，用水浇透自己斑斓的胸脯，在雾中飞进飞出，或者跳进闪闪发光的水池中，只把脖子露在外面。麻雀们也大军压境，把它们风尘仆仆的羽毛浸润到透明的水池中，嘶声竭力地鸣叫着。在玛丽·德·梅第奇王后（17）喷泉对面，环绕着鸭塘的梧桐树林下，水鸟们有的在啃食着植物，有的排成排沿着河岸摇摇摆摆地漫步，仿佛在举行某种严肃又目的不明的游行。

蝴蝶们呢，因为夜里躲在丁香花叶下面休憩而受了凉，眼下显得有些笨拙，有的正在白色夹竹桃上来来回回地爬行，有的则像着了风湿一样专门涌向被阳光晒暖的灌木丛。倒是蜜蜂们这会儿已经在向阳植物中忙碌起来，一两只红头的灰苍蝇趴在大理石座位旁的光斑中，有时彼此追逐，只为争夺那个光斑里的位置，它们摩擦着前腿，似乎心情不错。

哨兵们在新上过漆的岗楼前走来走去，时不时停下来望着警卫室看换班的人到了没有。

终于，随着一声脚步声和刺刀的咔哒声，口令一发，该换岗了，于是他们便踩着砂石路“嘎吱嘎吱”地离去。

宫殿的钟楼传来一阵浑厚的钟声，圣苏尔皮斯教堂的响亮钟鸣与之呼应。海斯廷斯坐在神像的阴影里做梦，当感受到有人过来坐在他旁边时，他并没有很快地抬头。等到她说话了，他才惊醒过来。

“你！在这个时间？”

“我心烦意乱，睡不着觉。”然后她换了愉悦的嗓音小声说，“你呢？也在这个时间？”

“我——我睡了的，但是太阳把我叫醒了。”

“我无法入睡，”她说，一时之间，莫名的阴影浮现在她的眼里。然后，她笑了，“我太高兴了——我好像知道你会来。别笑，我相信梦境。”

“你真的梦到——梦到我在这里吗？”

“我认为那是在我清醒的时候做的梦，”她坦白说。接下来，两个人都不吭声，寂静让他们意识到此刻二人世界的小幸福。这样一来，寂静显得意味深长，淡淡的微笑，眉目传情，你一眼，我一眼，直到嘴唇微微颤动，话语到嘴边，但又显得多余。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就算海斯廷斯开口就问早餐吃了什么也能成为金玉良言。

“我还没有喝到今天的热可可呢，”她说，“不过你这人也太现实了吧。”

“瓦伦汀，”他激动地说，“我希望——我真心希望你能——就一次好吗——陪我一整天——就这么一次。”

“哦天啊，”她笑着说，“不但现实，还很自私！”

“不是自私，是饿了，”他看着她说。

“还是个食人族，这可怎么办？”

“好吗，瓦伦汀？”

“那我的热可可——”

“跟我一起吃。”

“还有午餐——”

“一起吃，去圣克劳德饭店。”

“但是我不能——”

“在一起，一天，一整天。好吗，瓦伦汀？”

她没有回答。

“就这一次。”

那莫名的阴影又一次浮现在她的眼里，阴影消失后，她才叹了口气。“好吧，一起，就这一次。”

“一整天吗？”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幸福。

“一整天，”她笑了，“哦，我真饿坏了！”

他笑了，像着了魔一般。

“真是一位现实的小姐！”

圣米歇尔大道上有一间外墙蓝白相间的小饭馆，内部干净整洁，处处锃亮如新。一名枣红色头发的年轻女子说着跟本地人一样的法语，却有个令人感觉亲切的名字——墨菲，而且一见他俩进入饭店就露出微笑，并且为那张小巧的“情侣专座”铺上了一张新桌布，飞快送来两杯热可可、满满一篮子炸薯片和新鲜的羊角面包。

每块淡黄色的黄油上都印了一块三叶草图案的浮雕，传递出诺曼底牧场的芬芳气息。

“真是美味啊！”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并为这个巧合而开怀大笑。

“所见略同，”他先说。

“真荒谬！”她红着脸否认，“我想的是来一个羊角面包。”

“我也是，”他得意洋洋道，“看，又证明了。”

他们吵了起来：她指责他眼下的言行与之前那个乖宝宝的形象大相径庭，他对此给予了否认，结果一直到付账的时候还在吵，引得墨菲小姐在一旁同情地大笑，总算在吃最后一个羊角面包时亮出了停战旗。然后他们离开座位，她挽上他的胳膊，愉快地朝麦尔（18）点了个头。墨菲向他们问好：“早安，女士！早安，先生！”看着他们拦下一辆出租马车驶远了。“老天！真是一对伉俪。”她叹了口气，过一会儿又加上一句，“他们结婚了吗？不知道——说真的，看起来挺像。”

出租马车在梅第奇大街上转悠了一阵，转向沃日拉尔大街，又向前穿过雷恩大街，走过那个嘈杂的小巷，在蒙巴纳斯车站停下。他们刚好赶上一列火车，圆顶的车站在进行火车出发前的最后一次通知时，他们才仓促地跑上楼梯跳进车里。列车员为他们关上车厢的门，哨声响起，接下来是火车头处发出的刺耳长啸，这列长长的火车就这样在站台滑动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全速驶入清晨的阳光里。夏日的和风透过窗户吹到他们脸上，牵着姑娘前额的柔软头发翩翩起舞。

“这节车厢成我们的专属，”海斯廷斯说。

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向后靠在软垫上，明亮的双眼睁得老大，嘴唇微启。风吹着她的帽子，下巴底下的绑带飘飞不停。她立刻解开绑带，从帽子里拔出长帽针，把帽子搁在座位旁边。火车仍在飞驰。

阳光在她的脸上飞舞，每吸一口气，她都能闻到玫瑰花香，感到喉咙里仿佛有一丛百合花。树木，房屋，池塘，全都飞驰而过，中间隔着模糊的电线杆。

“再快点！再快点！”她喊道。

他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她，但是她的呢，睁得很大，像夏日的清空一般湛蓝，好像专注于遥远前方的某物——某个从不靠近，但是会在他们躲避的时候从眼前闪过的东西。

是地平线吗？是那个一会儿被山上阴冷的堡垒分割，一会儿又被乡村小教堂隔断的地平线；是夏日的月亮吗？像幽灵一般，在上方朦胧的湛蓝色里慢慢下滑的月亮。

“再快点！再快点！”她喊道。

她微启的红唇闪闪发亮。

车厢摇摇晃晃，连绵不绝的农田像一串祖母绿。他也激动起来，脸上泛着光彩。

“噢，”她喊道，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窗边跟自己坐在一起，“看！跟我一起把身子探出去！”

他看到的只有那对蠕动的双唇；她的话音被淹没在栈桥的喧嚣之中，然而两只手是如此贴近，他半个身子都搭在窗台上。风在他们的耳中呼啸，“不要太出去了，瓦伦汀，小心！”他喘着气说。

在下方，栈桥底下，一条宽阔的大河时隐时现，火车也是时而在隧道里呼啸穿行，时而淹没在葱郁的绿地里。风在他们四周呼啸。姑娘把身子探出窗外太多，他抓紧她的胳膊，大喊着，“不要太远！”但她只是喃喃念叨着，“再快点！再快点！远离城市，远离大地，快点，再快点！远离这个世界！”

“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他说，然而风吹散了他的声音，被吹回了他的喉咙里。

她听到他的话了，于是就从窗口下来，看着他用来拥抱她的那双手臂。她抬眼望着他。车厢摇摆不定，窗子嘎吱作响。它们正驶过一座森林，太阳像火一般撩过带露水的树枝。他看着她复杂的眼神，把她拥入怀里，吻上那微微张开的唇。她惊叫起来，声音尖锐而绝望，“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但他把她搂得更紧，耳语着真爱和激情的话语，她却呜咽起来。“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发过誓！你必须——你必须知道——我——我不——值——得——”对于他这样一个心地纯洁的人，她的这番话此刻毫无意义，今后也不会有，永远不会。于是她安静了，把头枕在他的胸膛上。他靠着窗，狂风在耳旁刮过，他心潮澎湃。森林终于过去了，阳光透过树丛，又一次普照在大地上。她抬眼看向窗外的世界。当她开始小声诉说的时候，他低下头，靠近她，聆听着。“我无法拒绝你，我不堪一击。你早已是我的主人——主宰了我的内心和灵魂。我曾对一个信任我的人发誓，而我背叛了他，但是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那么其他那些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的清白令他不禁微笑起来，而她更是珍视他的单纯。她又说：“接受我或者抛下我，又有什么关系？现在你只用一个字就能要我的命，看看我所拥有的这份伟大的幸福，也许死亡还更容易承受些呢。”

他紧紧地搂着她，“嘘，你在说什么呢？看——看窗外的阳光，牧场和溪流。世界是如此的美好，我们怎么会不幸福呢。”

她看向阳光。透过窗外，那里的世界对她来说无限美好。

她高兴地颤抖起来，感叹道：“这就是世界吗？我怎么从没见过。”

“我也没有，愿上帝宽恕我，”他小声说。

或许，宽恕他们俩的，是我们慈爱的圣母才对。

尹雯婷　译

（1） 蒙巴纳斯区曾是巴黎最重要的艺术交流中心，在当时是前卫和先锋的代名词。

（2） 耶稣会是天主教的主要修会之一，最主要的任务是教育与传教，在欧洲兴办了许多大学。天主教会与新教，即此处拜拉姆教士所属的派别有分歧，彼此对立。

（3） 这里博士是指Doctor of Church，教会博士

（4） 正确应为“很高兴能接待您！”，原文在这里模拟了法国口音。后面此人对话中均带有法国口音，为读者阅读方便，在次不再强调。

（5） 瓦伦汀，写作“Valentine”，有“情人”和“多情种”之意。

（6） 乐蓬马歇百货公司是公认的史上第一家现代化管理的百货公司，始创于一八三八年。

（7） 《小日报》（Le Petit Journal），是一八六三年至一九四四年之间发行的一份法国大众报纸，里面的新闻短小精悍、通俗易懂。

（8） 美国康涅狄格州一地名。

（9） 让·保罗·劳伦（1838-1921）、纪尧姆·布罗格（1825-1905）以及卡罗勒斯·杜兰（1837-1917）都是法国著名画家。

（10） 阿道夫·布格罗（1825-1905）和鲁多夫·朱利安（1839-1907），都是法国学院派古典主义画家，其中朱利安是法国朱利安美术学院的创始人，布格罗也在学校担任教授。

（11） 这些人都是当时法国著名画家。

（12） 又名波西米亚主义，是十九世纪法国文人对四处漂泊的吉普赛人——别名波希米亚人——的一种主观向往，后来成为自外于传统社会、不受传统束缚的一种生活方式。

（13） 耶洗别指“无耻恶毒的女人”或“恶毒淫妇”，源自圣经中以色列王亚哈的王后耶洗别迫害先知以利亚的故事。

（14） 理查德·奥斯本·E君即埃利奥特自己。

（15） 《艾莱特小姐》是当时流行的轻歌剧剧目，由法国作曲家阿谢利·奥德兰（1840-1901）创作。

（16） 瓦尔哈拉神殿是北欧神话中主神奥丁设立的神宫，传说人间的战士战死沙场后便能进入这里享受永生。

（17） 玛丽·德·梅第奇（1575-1642）是法国国王亨利四世的王后，也是意大利梅第奇家族成员。

（18） 麦尔身份不详，可能是餐厅里的员工。

## 笆篱路姑娘

任凭哲学家和博士们去宣讲

他们要去干这还是干那——人啊

不过是永恒桎梏中的一环

谁也别想溜掉或是挣脱开

不管红黄玫瑰

还是潮水的滋味

都比不上我眷恋的

你身上的香水味

低垂的百合花惹人烦

不变的流水徒生厌倦

唯有你和你的一切

消得我满腔热情为之憔悴

世间万事皆空，唯有——

你的烈焰红唇

你的酥胸，你的手，你的秀发

和我的求之不得

### 一

一天早上在朱利安学院（1）里，一名学生用画笔指着那位坐在画架前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对塞尔比说：“那位就是福克斯豪·克利福德。（2）”

塞尔比于是紧张兮兮地走过去说道：“我叫塞尔比，我才刚到巴黎，这儿有一封介绍信——”他的话音随着一只画架哗啦倒下而被淹没，画架的主人跟身边的人突然打了起来，一时间，喧闹声传遍了布朗热和勒菲弗尔（3）两位老师的课堂，随后更演化为楼梯间里的一通拳打脚踢。对于这样的见面礼，塞尔比的心里愁云密布，他看向克利福德，对方竟对此阵仗无动于衷。

“这里是有点吵，”克利福德说，“等你跟大伙儿混熟了，就会喜欢上他们的。”他那镇定自若的做派令塞尔比颇感欣慰。对方随即把他介绍给在座六位来自各地的学生们，言简意赅，赢得了塞尔比的好感。固然有个别人很是激动，但大家都还算彬彬有礼。就连那位看起来不可一世的班长，也不过趾高气扬地说：“我的朋友，既然您说得一口流利的法语，同时又是克利福德先生的朋友，那么您在这里一定会相安无事。当然了，在下一位新人来报到之前，这段时间都由您负责给炉子添柴火，这规矩你懂吧？”

“当然。”

“您不介意受点揶揄吧？”

“不会，”塞尔比回答，但他其实很介意。

克利福德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戴上帽子说：“你还是先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吧。”

塞尔比也把自个儿的帽子戴上，跟随他走到门口。

当他们从模特台走过时，随着一声“帽子！帽子！”的尖叫，一名学生从画架背后跳出来冲塞尔比狂吼，吓得他满脸通红地望向克利福德。

“向他们脱帽致个敬吧，”后者哈哈大笑道。

带着一丝尴尬，他转身对画室里的人致敬道别。

“还有我呢！”模特喊道。

“您真迷人，”塞尔比答道，没想到自己居然一下子这么放得开了，而画室里的人突然异口同声喊道：“他干得不错！他挺棒的！”这时女模特哈哈笑起来，抛给他一个飞吻并喊道：“明儿见，美男子！”

整整一周里，塞尔比都在画室里安心作画。那些法国学生给他起绰号为“浪子”（4），胡乱翻译成英语就成了“大孩子”（5）、“小子”（6）、“塞尔比小子”（7）或者“小塞”（8）。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地从“小塞”变成了“小肾”（9），于是“小点心”（10）也就顺理成章地冒出来了，最后由克利福德出面叫停，并按原来那样给他定名为“小子”。

星期三是布朗热来教课。他那尖刻挖苦的态度为学生们带来整整三个小时的煎熬——不光这样，克利福德还听说此君虽勤于创作但对艺术本身却造诣不深。塞尔比还算走运。教授只是一言不发严厉地看着他，然后做了个似是而非的手势就走了。等他和布格罗（11）携手离开后，克利福德松了一口气，把帽子胡乱扣在头上后也撤离了。

第二天他没有露面，塞尔比本来还想到画室去找他的，得知自己扑了空后，便悻悻地独自闲逛走回拉丁区。

对他来说，巴黎仍显得陌生而新奇。这里的繁华令他感到莫名地不自在。无论是夏特勒广场还是巴黎圣母院，这些名胜都未能打动他的美式情怀。司法宫的大钟和炮塔还有身着红蓝制服的巡逻兵们，圣米歇尔广场上横七竖八的公共马车和丑陋的喷水狮鹫兽，圣米歇尔大道旁的小丘，嘟嘟驶过的有轨电车，俩俩闲逛的警察，以及桌子连成排的瓦谢特露天咖啡馆，这些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他对它们也所知甚少，当他离开圣米歇尔广场的石板路踏上林荫大道的柏油路面时，他便进入了学子们的聚集地——著名的拉丁区。

一位出租马车夫招呼他为“资产者”，一个劲儿地劝他放弃走路改为乘车。一名流浪儿煞有介事过来向他打听伦敦的电讯新闻，然后忽然来了个倒立，想要跟塞尔比比试比试。一位有着紫罗兰色眼睛的漂亮姑娘冲他瞄了一眼。他没看到对方，倒是姑娘从窗户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诧异于自己的双颊怎么会一下子红了起来。等她转头继续走路时，迎面遇到了福克斯豪尔·克利福德，便匆匆走开了。克利福德就这样张着嘴，目送她离去。然后他又看向塞尔比，对方此时正转入圣日耳曼大道朝塞纳河畔街方向走去。于是，他冲着商店橱窗玻璃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倒影。看到的结果似乎有点令人扫兴。

“我的确不是美男子，”他自嘲道，“但也不是什么丑八怪。不知她冲塞尔比脸红是什么意思？我这辈子还真没见她瞧过哪个男人——对本区任何人都没有过。而且我可以发誓她压根就没正眼看过我，可是老天作证我可是把一切正人君子所允许的追求手段都用上了。”

他叹了口气，喃喃念叨着要把自己的不朽灵魂从那等风流逸事里拯救出来的套话，而所谓的风流逸事早已成为克利福德的一大秉性。在转角处，他不露声色地赶上塞尔比，两人一同穿过洒满阳光的大道，来到塞克勒咖啡馆的遮阳篷下就座。克利福德冲在座各位鞠躬，说：“你迟早都会认得这帮人，不过眼下还是容我先为你引荐所谓‘巴黎名胜’的其中两位，理查德·埃利奥特先生及斯坦利·罗登先生。”

正在品苦艾酒的两大“名胜”，看上去倒是很友好。

“你今天没去画室啊，”埃利奥特说，忽然转头看向克利福德，对方避开了他的视线。

“问道自然去了？”罗登打量道。

“这回又是哪位姑娘？”埃利奥特问道，罗登马上插嘴，“姓名，伊薇特，籍贯，布列塔尼——”

“错，”克利福德轻声回答，“是笆篱路。（12）”

话题转换得很快，塞尔比满怀惊喜地听着新冒出来的那些名字，并对新近的“罗马奖”（13）得主们表示了钦佩之情。那些肆无忌惮的观点以及直抒己见的辩论方式令他欣喜不已，尽管措辞略有些粗犷，充斥着英文和法文的俚语。他憧憬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在这样的唇枪舌剑中崭露头角。

先贤祠的大钟开始报时了，与卢森堡宫的钟声彼此回应。一眼瞥见太阳已西沉坠入波旁宫后，映出一片金色余晖，他们起身朝向东面去了，并穿过圣日耳曼大道向医学院方向一路漫步。有位姑娘打街角处步履匆匆地走来。克利福德假意地笑笑，埃利奥特和罗登则有些不安，不过他们都朝那姑娘行礼，对方虽然回以问候，但连眼皮也没抬一下。此刻的塞尔比偏被一家商店的花哨橱窗所吸引，等他抬眼那一刻，恰好撞上了那双无比湛蓝的眼睛。对方随即垂下视线，塞尔比则慌忙去追上他的伙伴们。

“好家伙，”他说，“你们几个可知我刚才见到了多么漂亮的姑娘——”对方三人齐声发出一阵不祥的哀号，犹如古希腊戏剧里的合唱组。

“笆篱路啊！”

“啥？”塞尔比不明所以地喊道。

得到的回答只有克利福德一个莫名其妙的手势。

两个钟头后，大家正吃着晚饭，克利福德对塞尔比说，“你有话要问我。看你坐立不安的样子我就知道。”

“对，我有，”他不假思索道，“就是关于那位姑娘。她到底是谁？”

罗登的笑容中透着同情，埃利奥特的则透着苦涩。

“她的本名，”克利福德正色道，“还真没人知道，至少，”他有意识地补充说，“就我了解的情况来看。本区的每一位小伙子都会对她鞠躬行礼，换来的只有她那不卑不亢的问候，大家知道的其实也就这么多。从她拿的乐谱夹看来，她的身份像是一名钢琴师。她住的那条街窄小寒酸，历来都属于本城亟待改造修缮的区域，涂在人行道护栏上的黑漆大字为我们提供了称呼她的唯一线索——笆篱路。罗登先生的法语发音不怎么地道，在我们听起来就像是‘芭莉露’——”

“我才没有，”罗登激动地说。

“甭管是芭莉露还是笆篱路，她已然是本区每一位菜鸟画家所倾慕的女神——”

“我们才不是什么菜鸟画家，”埃利奥特反对道。

“只有我不是，”克利福德回击道，“我可跟你讲明白了，塞尔比，不管当时的情况是怎样不合时宜，这两位绅士都曾将自己全身心地奉献在笆篱路的石榴裙下。而那位女士只是一如既往地，用那冷若冰霜的微笑将他们打发了，而且，”他的语调明显伤感起来，“我很无奈地意识到，无论是我们埃利奥特优雅的学者气质还是我们罗登健美的体魄，都打动不了那颗冰雕出来的心。”

埃利奥特和罗登顿时火冒三丈，大喊出声：“你不也是！”

“我，”克利福德和风细雨道，“哪有胆量跟你们这些不要命的人争。”

### 二

过了二十四个小时，塞尔比已将笆篱路姑娘忘得一干二净了。在那个礼拜里，他都一心一意地在画室创作，到了周六晚上，整个人已经累得连晚饭都来不及吃就上床睡觉，而且还做了噩梦，梦见自己快要被淹死在一条土黄色的河里。周日一早，他毫无来由地就想起了笆篱路，仅仅十秒钟后她本人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事情发生在大理石桥的花卉集市上。对方正在挑选一盆三色堇。花农看起来处心积虑地想要做成这桩买卖，但是笆篱路只是摇头。

要是没有克利福德在周二（14）的时候对他灌输的那番话，塞尔比未必会停下来打量那束包心玫瑰。也许是因为他的好奇心被激发了，除开身为美国人的秉性不谈，再没有比一个十九岁男孩更具好奇心的两足生物了。一旦过了二十岁，他就会努力掩饰这点个性直到老死。不过为塞尔比说句公道话，集市本身还是很吸引人的。万里无云的蓝天下，各种花卉一盆盆一束束，把大理石桥栏杆堆得满满的。微风拂过，阳光在叶片上投下蕾丝般的影子，又令上千朵玫瑰的花蕊更加光彩动人。春天来了——春天真的已经来了。洒水马车驶过林荫大道留下一路清新，麻雀们越发喧闹起来，塞纳河畔没耐心的垂钓客焦急地盯着混在洗衣泡沫里的鹅毛浮漂。新绿的嫩叶里夹杂着白绒绒的栗子花簇，萦绕在蜂群的嗡嗡声中。骄傲的蝴蝶在洋茉莉周围炫耀起它们已经残破的冬装。空气中有一股泥土的芬芳，塞纳河的涟漪里回荡着来自远方树林的溪水声。燕子在河面的小艇间穿梭掠过。不远处的一扇窗内，就连笼中的鸟儿也不禁朝着蓝天引吭高歌。

塞尔比看看那株包心玫瑰又望向天空。不知是笼中鸟儿的歌声，还是这五月天里撩人的甜美气息，他的这颗心蠢蠢欲动。

他先是浑然不觉地停下了脚步，然后又对自己为何会停下而懵懂起来，接下来他想要继续前进，之后又觉得还是停下来好，再后来，他抬眼看到了笆篱路。

这时花农说，“小姐，这盆三色堇一看就是上品。”

笆篱路摇了摇头。

花农笑了笑。她显然是不想要三色堇的。她已经买了不少三色堇了，每年春天都会买上两三盆，从不讨价还价。那她到底想要什么呢？买三色堇只是个借口，她想要的是更贵重的商品。花农搓着手，朝周围看了看。

“这些郁金香也很艳丽，”他打量道，“还有风信子——”似乎光看一眼这馥郁的花卉他整个人便要陶醉进去了。

“那个，”小路喃喃道，用收拢的阳伞尖指向一株玫瑰，当她说这话时，声音变得怯生生的。塞尔比留意到这一点，但更令他羞愧的是自己竟然在偷听，花农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把脸凑近花丛中，仿佛嗅到了买卖上门的味道。不过说句公道话，他倒是没有给这种本就昂贵的花卉加价哪怕一生丁，再说，就算小路没啥钱，她的魅力可是有目共睹的。

“五十法郎，小姐。”

花农生硬地说。小路顿时失去了还价的心思。双方默不作声地站在那儿好一会儿。花农没有添油加醋地吹嘘——玫瑰长得美极了，这也是有目共睹的。

“我还是要三色堇好了，”姑娘说着，从旧钱包里掏出两法郎。然后抬起头，一颗泪珠像钻石一样闪闪发亮挂在那里，等它沿着鼻翼滚落后，那双眼里出现了塞尔比的倒影，然后经手绢拭过，失措的蓝眼睛重新恢复了清亮，倒是塞尔比自己，一下子尴尬起来。于是他抬头望着天空，装作对天文学很有研究的样子，就这样盯了足足五分钟，花农也跟着看天，还有一名警察也学他们。之后塞尔比又低头盯着自个儿的鞋尖看，花农看着他，警察则没趣地走开了。而这时笆篱路已经走开了好一会儿。

“先生，”花农道，“有何贵干？”

不知道怎么搞的，塞尔比开始买起花来。花农这下子来劲了。他以前还从未一次性卖出过这么多花，也没卖出过这么好的价钱，而且绝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与顾客意见一致过。同时他也失去了讨价还价、唇枪舌剑和“老天作证”这些噱头。买卖过程因而少了许多情趣。

“这些郁金香艳丽极了！”

“是啊！”塞尔比热情地喊道。

“但是啊，它们可不便宜。”

“我买了。”

“老天爷！”满头大汗的花农自言自语道，“他比那些英国人还疯狂呢！”

“这仙人掌——”

“美极了！”

“是啊——”

“都算一块儿送去。”

花农背靠在河边的墙上。

“还有那株盛开的玫瑰，”他有气无力地说。

“那可算得上尤物。我估计它要卖五十法郎——”

他打住话语，面红耳赤起来。花农把他的踌躇看在眼里。强打精神赶走了片刻的迟疑后，他瞪着花农，态度强硬起来。

“我就要那株花。刚才那位年轻女士为什么没有买？”

“小姐没钱呗。”

“你怎么知道的？”

“那位夫人，我卖给她好多三色堇。三色堇不值钱。”

“那些就是她买下的三色堇？”

“是这些，先生，蓝色的和金黄的。”

“你打算把这些给她送去？”

“中午就送，等集市散场后。”

“到时候把这株玫瑰也捎上，还有——”他瞪着花农，“不准透露说是谁送的。”花农的眼睛瞪得有盘子那么大，塞尔比则显出一副胜券在握的冷静模样，说：“把其余的都送到图尔农街七号的参议员旅店。我会把房间号留给门房。”

说完他派头十足地扣紧手套，昂首阔步地离开，等到进入拐角避开了花农的视线后，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愚蠢的羞恼感袭来，令他满脸通红。十分钟后，他回到参议员酒店在自个儿的房间里坐下，一脸傻笑地喃喃道：“我真是个傻瓜，真是个傻瓜！”

一个钟头过去了，他还跟之前那样一动不动坐在椅子里，连手套和帽子都没摘下来，手里还攥着手杖，整个人沉默不语，看上去像是被自个儿的鞋尖迷住了，在他的脸上挂着傻傻的像是在回味着什么的微笑。

### 三

当天下午五点钟左右，在参议员旅店充当门房的那位一脸苦相的小妇人看着那堆满足足一马车的花草被拉到大门口，惊异地举起了双手。她把酒鬼小伙计约瑟夫叫来，那小子一边盘算这些装在瓶瓶罐罐里的花草值多少钱，一边沮丧地表示自己不知道该把它们送到哪儿去。

“看啊，”小个子女门房说，“又是拈花惹草（15）的！”

“惹着你了？”另一个人揶揄道。

小妇人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叹口气。约瑟夫摸摸鼻子，那红鼻子倒是比得上一朵艳丽的花了。

花农攥着帽子走了进来，几分钟后，剩下没穿外套把袖子挽起的塞尔比自个儿站在屋子中间。房间本就不宽敞，除开家具就只剩两尺见方的过道，现在这点空间也已被一盆仙人掌给占据了。床被几盆三色堇、百合和洋茉莉压得摇摇欲坠，沙发上则堆满了风信子和郁金香，盥洗架上还摆了一株据说迟早会开花的小乔木。

后来当克利福德进门的时候，差点被一盆香豌豆绊倒，他先是小声咒骂，然后表示抱歉。面对满屋子盛开的花卉，他整个人惊讶地跌坐在一株天竺葵上。天竺葵就这样被糟蹋了，不过塞尔比说，“没关系，”然后便紧盯着仙人掌。

“你是要办舞会吗？”克利福德问。

“不——没有——我很喜欢花而已，”塞尔比说，但这个表态缺乏说服力。

“我也只能这么想了。”克利福德说着，沉默了一会儿，“仙人掌不错。”

塞尔比盯着仙人掌，像个行家似的用手摸了一下，

克利福德用手杖戳了下三色堇。约瑟夫拿着账单回来，故意把价钱大声喊出来，一是想让克利福德眼红，二是想从塞尔比这儿多捞点小费，这样一来，如果他大方的话，还能分点给花农。克利福德装作没听见，塞尔比付款的时候他一句闲话也没说。要不是因为裤脚被仙人掌给钩住，他本想可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优雅踱回房间的。

克利福德老生常谈了几句，然后点了支香烟望向窗外，给塞尔比留了个话头。塞尔比憋足了劲，蹦出一句：“是啊，春天总算到了。”然后便一言不发了。他盯着克利福德的后脑勺看，真是一颗硕大的脑袋。还有那对竖起的尖尖的耳朵，仿佛正在探听什么不可告人的趣事。他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打破僵局，于是跳起来去拿俄罗斯产的香烟作为打开话匣子的契机，结果却在半道上再度沦为仙人掌的受害者。这下终于把他惹急了。

“该死的仙人掌。”塞尔比不禁违心地咒骂道——这显然与他自律的本性不符，仙人掌上的刺又长又尖，不过拜它们所“刺”，他郁积的闷气都被泄掉了。但此刻为时已晚，克利福德立刻转身过来。

“看呐，塞尔比，你到底哪根筋不对买了这么多花？”

“我喜欢呗，”塞尔比说。

“你要拿它们干什么呢？你连睡觉的地方都没了。”

“怎么不能睡，只要你帮我把三色堇从床上搬下来就行了。”

“你要把它们搁哪儿呢？”

“要不我把它们拿去送给门房？”

此话一出，他就后悔了。天呐，克利福德这下子会把他看成什么人呀！刚才他可是亲耳听到那笔巨款的金额了。拿这么贵重的东西轻描淡写地说要送给女门房，他会相信吗？以拉丁区那伙人的毒舌，又该怎样七嘴八舌地议论呢？他会被笑死的，他可清楚克利福德的厉害。

有人敲了敲门。

塞尔比用一种讨饶的表情看着克利福德，对方心软了。这样子既是在坦白招供也是在谋求对方的帮助。克利福德一跃而起，披荆斩棘穿过花草迷宫，从门缝里瞄了一眼，问道：“外面是哪个坏蛋？”

这种别具一格的接待方式算是本区“特产”。

“是埃利奥特，”他说，还回头看看，“还有罗登，还有他们的斗牛犬们。”然后他透过门缝给他们下命令。

“先到楼梯那儿坐着，塞尔比和我马上就出来。”

谨慎是一种美德。但拉丁区却不来这套，这里的字典里几乎没有“谨慎”二字。那两个人坐在外面吹起了口哨。

不一会儿，罗登喊道，“我闻到花香了。他们在屋里开宴会呢！”

“你们知道塞尔比不是那种人，”克利福德在门后吼道，与此同时，另一个人则忙着把钩破的裤子换掉。

“我们都知道塞尔比的人品，”埃利奥特刻意强调说。

“是啊，”罗登说，“他弄了一屋子的鲜花来招待克利福德，却把我们晾在外面的楼道里。”

“没错，本区的俊男美女们这会儿正在里面逍遥呢，”罗登绘声绘色道。突然，他紧张兮兮地问：“奥黛娣不会在里面吧？”

“听着，”埃利奥特也问道，“科莱娣在不在？”

然后他干脆提高嗓门不高兴地喊道，“你在里面吗，科莱娣？我这儿可都急得跺脚了！”

“克利福德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罗登说，“自打笆篱路把他的魂儿迷住后，他的品性就走样了。”

埃利奥特大声道：“我跟你们两个家伙说，今天中午我看到有人往笆篱路的住处送花了。”

“是玫瑰。”罗登强调。

“多半是献给她的，”埃利奥特一边补充一边抚摸着他的斗牛犬。

克利福德突然一脸狐疑地看着塞尔比。后者哼着小曲，挑了一副手套戴上，精心选出十二支香烟放进盒子里。他迈过仙人掌，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盛开的鲜花，别在衣服扣眼里，然后拿上帽子和手杖，冲克利福德笑笑。此举简直让后者心烦意乱得不得了。

### 四

周一上午在朱利安学院，学生们为了座次展开混战。点名的时候，先被叫到的学生把之前一开门就冲进来占座的学生给赶走了，坐上了对方好不容易抢到的好位置；调色板、画笔、画夹，学生们因为这些吵闹不休，其间还少不了问塞西里要面包的叫喊声。这位脏兮兮的塞西里以前是名模特，年轻的时候专扮犹大，现在卖点馊面包给学生们，一个要卖一苏（16），给自己赚点香烟钱。朱利安（17）先生走进教室，冲大家慈祥地笑笑后又走了。他前脚出去，学院管理员后脚就鬼鬼祟祟地进来了，这只老狐狸在乱哄哄的人群里穿来穿去，搜寻猎物。

有三个没交学费的人被揪出来叫走了。还有一个人在经历一番追踪围堵后，被逼得无路可退，终于在炉子后面束手就擒了。就在这一发不可收拾的当口，大伙儿齐声咆哮起来：“于勒！”（18）

于勒来了，从那双褐色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听之任之的神色立刻制止住了两番争斗，之后他冲在座的各位摆了摆手，又消失在人群中，留下一派和平友好的气氛。狮子和羊羔们终于能共处一室了，当值的班长们把最好的座位指派给自己和朋友们，然后登上模特台，开始点名。

大伙儿交头接耳地说：“这周从C字头开始点名。”

没错。

“克利松！”

克利松闪电般地蹿起来，把名字用粉笔写在座位前的地板上。

“卡隆！”

卡隆飞奔过去护住自己的地盘。还“砰”的一声撞倒了一个画架。“上帝啊！”有人用法语喃喃地说，“该死的你往哪儿跑呢！”有人用英语叫喊。哗啦！一个颜料盒连同画笔一起撒在了地板上。“上帝老天爷——”啪！一通拳脚咆哮之后，响起了班长那似乎在呵斥的严厉嗓音：

“科琼！”

继续点名。

“克利福德！”

班长停下来抬头看看，手指夹在花名册里。

“克利福德！”

克利福德缺席了。他那会儿正在三英里外的地方与学院方向背道而驰越走越远。不过他走得并不是很快——恰恰相反，他正以自己独有的步态悠闲地逛着。埃利奥特走在他身边，两只斗牛犬殿后。埃利奥特正在读《吉尔布拉斯》（19），看起来被里面的内容逗得挺乐的样子，但是这种喜形于色跟克利福德此刻的心境并不搭调，因此他只能有所收敛地用一连串的微笑表达自己心中的欢喜。克利福德发现之后不太高兴，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路来到卢森堡公园，在北边的小广场上找了条长椅坐下，心不在焉地扫视眼前的景色。埃利奥特遵循卢森堡公园的规定，将两只狗拴好，不解地看了一眼他的朋友，然后继续挂上那副矜持的微笑读他的《吉尔布拉斯》。

这天天气真好。太阳高挂在巴黎圣母院上方，整座城市沐浴在艳阳下。长满嫩叶的栗子树在小广场上投下一片荫凉，斑驳的影子点缀着小径和过道，假如肯看一眼的话，克利福德一定能从中撷取到生动的“灵感”；但是像他这个年龄段的画家，除了整天胡思乱想，压根就不把自己的本行放在心上。周围的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欢唱着它们的求爱之歌，大个的灰鸽子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虫儿在阳光下飞舞，鲜花吐纳出千种芬芳的气息，这一切多少还是令克利福德有所感触。于是他开口道——

“埃利奥特，你是个真朋友......”

“你真肉麻，”后者说着，把刊物合上，“我猜得没错——你准是有了新的追求对象了。还有，”他气鼓鼓地接着说，“假如你就因为这个耽误我上朱利安学院——假如你找我只是想吹嘘某个傻丫头的美色——”

“才不是什么傻丫头，”克利福德温和地反驳。

“听着，”埃利奥特喊道，“你理直气壮告诉我你是不是又爱上谁了？”

“又？”

“没错，一次一次又一次——我说你到底是不是啊？”

“这次，”克利福德伤感起来，“可是认真的。”

有那么一会儿，埃利奥特差点就要跟他闹翻，但却只是发出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嗤笑。“哦，很好，很好。咱们数数，有克莱门丝，有玛丽·特勒，还有珂赛特、菲芬、科莱特、玛丽·维迪耶——”

“她们都很迷人，非常迷人，但我从没怎么投入过——”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埃利奥特正色道，“以上提到的哪一位没有把你的心伤透，然后哪次不是害我丢掉朱利安学院的好位置陪你在这儿坐着。都接二连三多少次了。你能否认么？”

“你说的——在某种意义上——也许是事实，不过请相信我每次都是踩在一条船上——”

“直到有了新欢为止。”

“但是这次——这次真的不一样了。埃利奥特，请相信我，我这次整个人都心力交瘁了。”

既然说到这份上，埃利奥特只好硬着头皮听下去。

“这次——这次是笆篱路。”

“哦，”埃利奥特意味深长地嘲讽道，“假如令你郁郁寡欢的是那位姑娘——那样一位令你我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姑娘——好吧，请继续！”

“我就是要继续讲——没什么好在乎的，我已经克服了胆怯——”

“是啊，你生性胆小。”

“我已经无所顾忌了，埃利奥特。我是不是爱得太深了？我从来、绝对没有这么该死地难受过，而且夜不能寐。说真的，我简直食不下咽。”

“你跟科莱特那会儿也出过这些毛病。”

“拜托你听我说，好吗？”

“等会儿好嘛，你要说的话我心里已经有数了。现在轮到我来问你。你不会以为笆篱路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姑娘吧？”

“不会，”克利福德红着脸道。

“你爱她吗——我说的不是你以前跟那些肤浅尤物们之间见不得光的打情骂俏——我是说，你是不是真心实意地爱她？”

“是，”这人斩钉截铁道，“我愿意——”

“先等等，你会娶她吗？”

克利福德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猪肝色。“会的，”他小声道。

“这对你家里人来说可真是喜讯啊，”埃利奥特嚷道，忍住了没有发火，“‘亲爱的父亲，我刚娶了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工，相信您定然会张开双臂迎接她，以及她那位可敬的、干净的洗衣妇母亲。’老天爷啊！这个看来比其他几个还要过分。谢天谢地，年轻人，我的脑子还算是清醒够用的。况且我在这件事上，又没啥可怕的。笆篱路是你的死穴。”

“笆篱路，”克利福德坐直身子，起了个话头又戛然而止，因为就在前面不远处，笆篱路姑娘正沿着洒满斑驳阳光的小径漫步走来。她穿着整洁的长裙，头戴大草帽，帽檐稍稍前倾盖住她光洁的额头，一道阴影压在那双眼睛上。

埃利奥特起身向她行礼。克利福德则摘下帽子，那副既伤心又有趣，而且彬彬有礼的模样令笆篱路不禁对他微笑起来。

就这样一个甜美的微笑，就令克利福德惊讶得难以自制，几乎有点站不稳了，对方不禁又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在小广场上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然后从乐谱夹里拿出一本书，翻开书页，找到要读的地方，摊开摆在膝盖上，轻轻叹了口气，笑了笑，放眼看着周围的街景。她已然将福克斯豪尔·克利福德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捧起书，却没有读，而是整理了一下别在胸前的那朵玫瑰花。玫瑰花又大又红。仿佛一把火焰在她的胸前燃烧，仿佛那火焰也温暖了她的心，令那颗心在花瓣底下激荡不已。笆篱路又叹了一口气。她显然高兴极了。天空如此湛蓝，微风习习带着芬芳，阳光普照，她在心底里歌唱，唱给胸前的玫瑰听。歌声是这样的：“远离路人喧嚣，远离往昔尘世，寻觅千百度，那人蓦然回首。”

她的心声就在某人送的这朵玫瑰花下绽放。两只灰鸽子咕咕叫着落到广场上，它们点头摇尾，蹦蹦跳跳，逗得笆篱路欢快地笑了起来，接着她便抬头看到了对面的克利福德。对方把帽子攥在手里，整张脸竭力保持着迷人的微笑，就连老虎看了也会心动。

笆篱路小皱了一下眉，然后好奇地看着克利福德，发现对方颔首的样子倒是与那些蹦蹦跳跳的鸽子相得益彰，她不由自主地咧开嘴，开心地笑起来。这还是那个笆篱路吗？变化太快了，就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但是啊！她心中的歌声淹没了一切，曲子已经到了嘴边，呼之欲出的同时，化作一阵莫名的欢笑——笑那滑稽的鸽子，也笑克利福德先生。

“您是不是觉得，对于这个区的其他学生们我通常只是还个礼而已，而这样对您倒像是把您当成朋友了？我不知道你是谁，先生，但是虚荣是男人的代名词——放心吧，虚荣先生，我注意——哦，特别注意对您还礼。”

“但是我请求——我恳请您让我对您聊表敬意吧，这么长时间以来——”

“哦天呐，我可不在乎什么敬意。”

“那就允许我时不时跟您说说话吧，偶尔也行——哪怕非常偶尔。”

“既然您可以，那为什么不可以是别人呢？”

“没关系，我自有分寸。”

“分寸——什么意思？”

她的眼神十分清澈，克利福德踌躇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而已。鬼使神差地，他就那样坐过去，向对方许诺终身了。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在做蠢事，那不是什么爱只是一时冲动而已，但此刻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迫使他在道义上无路可退。这段时间里，埃利奥特闷闷不乐地朝喷泉广场走去，硬拖着两只斗牛犬不许它们去找克利福德求救——气鼓鼓的埃利奥特破口大骂，让这两只畜生心有余悸。

克利福德终于说完了，激动得热血沸腾，笆篱路过了好久才说话，他的热情也因此冷却下来，一切就这样磨磨蹭蹭地恢复到常态。他有点后悔，但又马上为自己辩护。刚一开口，笆篱路就把他打断了。

“我感谢您，”她郑重其事地说，“还从未有人向我提过结婚这回事呢。”她转眼看着街景。过了一会儿又开口道：“您愿意给我这么多。我孤身一人，身无长物，不过是个无名之辈。”她再次转头看着巴黎这座城市，这座美丽绝伦的城市正沐浴在美好的阳光中。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呃，”她喃喃道，“当热情不再了，一切都变得很辛苦——终日辛苦地工作，没有一个靠谱的朋友，总是孤单一人，唯一值得爱的就是这里的街道。我知道——我们都知道，我们这些一无所有之人，无依无靠，只能自给自足，毫无疑问——一旦我们爱上谁——是的，毫无疑问——一定是全身心地投入，白首偕老。”

她抚摸着胸前的玫瑰花。一时间似乎忘了身边还有个男人，然后她小声道：“我谢谢您，非常感谢。”她打开书，掐下一片花瓣，把它夹在书页间，然后抬头温柔地说，“我不能接受您的求婚。”

### 五

之后过了整整一个月，克利福德才算缓过劲儿来，虽然在第一个周末那会儿，埃利奥特就煞有介事地宣布他已经好多了，而且他对笆篱路的郑重行礼并未遭对方无视，而且也起到了积极作用。他一天要为笆篱路的绝情祝福个四十次，并祈祷命运眷顾自己，与此同时，受人心的奇妙构造驱使——情场的失意也让他痛苦不已。

埃利奥特也很恼怒，一部分因为克利福德的沉默寡言，一部分因为笆篱路最近不知为什么不那么冷冰冰的了。有好几次，当克利福德和他的朋友们向东要去瓦谢特咖啡馆时，总是遇到怀抱着乐谱夹戴着大草帽的笆篱路沿着塞纳河街轻快行路，当着大伙儿的面，她会红着脸冲克利福德微笑，这唤起了埃利奥特久违的多疑心思。但他从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也就没工夫去理会那么多，只把克利福德看作是痴情的傻瓜，对笆篱路的看法也一如既往。这段时间里，倒是塞尔比吃了不少醋。一开始他还不肯承认这样的心境，于是他跷课去了乡下，树林和田园的风光反而令情况恶化了，溪水唱着笆篱路的名字，远近的割草机似乎也颤巍巍地喊着“笆篱——篱——篱路！”那天的所见所闻害他难受了整整一个星期，他在朱利安学院里作画时也闷闷不乐，整天整天地琢磨克利福德在哪里，在干什么。到了周日，积郁到了极点的他无所事事地开始闲逛，先是来到兑换桥上的花卉集市，又勾起了他的伤感，于是他心灰意冷地走到殡仪馆一带，最后来到了大理石桥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塞尔比心想，于是跑去找克利福德，对方此刻正在花园里用薄荷朱利酒消愁呢。

他们双双坐下，讨论起道德和人的享乐本性来，彼此都认为对方看起来挺开心，不过跟生性风趣的克利福德比起来，塞尔比显得要生硬一些。朱利酒抚慰了嫉妒带来的心痛，让枯萎的热情复燃，塞尔比起身告辞，克利福德打算送他，塞尔比不甘示弱，坚持要克利福德走到门口就好，但克利福德执意要送塞尔比至半程，结果两人依依不舍起来，决定一起用餐并“溜达”一番。克利福德所谓的“溜达”，指的是入夜后的散步，有一种可有可无的俏皮味道。晚餐定在了米尼翁饭店，当塞尔比跟厨师谈话的时候，克利福德则一脸慈祥地盯着领班。晚餐进行得很顺利，基本上可以这么说吧。上甜点的时候，塞尔比听到远处有人说，“塞尔比小子，喝醉装老子。”

一群人打他们身边走过；他们握了手还哈哈大笑个不停，大家似乎都很风趣的样子。克利福德在塞尔比面前信誓旦旦说自己对他这个死党如何死心塌地，好像还不止他，还有坐在位子上的和打旁边路过的人，甚至是裙摆扫过光滑的地板不时发出沙沙声时他也不放过。玫瑰发出阵阵芬芳，香扇哗哗作响，圆润的手臂互相摩擦还有那越来越模糊的欢笑声——整个屋子仿佛被笼罩在一团迷雾中。然后，一切又突然间醒目得令人难受，所有形状都是扭曲的，声音也异常刺耳。塞尔比强打精神，冷静而严肃起来，他总算把持住了，但终究醉得厉害。他知道自己醉了，于是加倍警觉，好像随时会被扒手光顾似的。他让自己配合着让克利福德用自来水给他洗头，然后就这样醉醺醺地走到街上。他倒是压根没去想克利福德是不是也醉了。有那么一会儿他表现得挺好。他的脸只是稍显苍白，比平常严肃一些；话说得有点慢但也比平常更刻薄了。午夜时分，塞尔比由着克利福德在别人的扶手椅里打瞌睡，一只小羊皮女士手套挂在他的手上，脖子上还套了根羽毛围脖当作御寒物。他穿过大堂，下了楼，发现自己所站的人行道属于某个他完全不了解的街区。他懵懵懂懂地抬头去看街道名，却完全没有印象。于是他转身朝街道那头有灯火的地方去了。那灯火其实比他之前预想的要远得多，想了老半天后，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准是被人摘下来后像鸟眼睛的布局那样重新安在了脑袋的两侧。想到自己变成这等模样后的种种不便利，他还挺伤心的，于是他像母鸡那样伸了伸脖子，看看脖子还能不能动。突然间，一股强烈的绝望感向他袭来——泪水快要决堤了，心也化作无物，于是他来到一棵树下倚着。这一吓倒让他清醒了些。他抑制住心底快要崩溃的脆弱，捡起帽子加快步伐前进。他的嘴唇发白且干涩，牙齿咬得紧紧的。他的路线走得挺稳几乎没怎么偏移，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有一长串马车正打他身边路过。红的、黄的、绿的，耀眼的灯光搅得他心烦意乱，他心想要是能用手杖把它们都砸碎了才痛快呢，但最后他还是抑制住了这一冲动继续走路。后来，他突然想到何不坐出租马车省省力气，于是带着这样的念头他又折返回去，可惜马车已经驶出老远，而那些刺眼的车灯也令他打消了念头，便只好重新提起精神朝四下看去。

一个模模糊糊、又黑又大的东西从他的右边冒了出来。认出那是凯旋门后，他郑重其事地朝它挥了挥手杖。它的规模令他心烦——他觉得它太大了。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落在地面，他想那多半是他的手杖，也没去管它。等他振作起来，重新控制住那条不听使唤的右腿时，他发现自己正穿过协和广场，照这样下去他就该到玛德莱娜教堂了。这样下去肯定不行。他赶紧向右转过了桥，一路小跑经过波旁宫，顺势进入到圣日耳曼大道。他一路走着，国防大楼那巨大的规模像是故意在跟他抬杠，要不是丢了手杖，他就会趁路过时用它来逐一划过那一排铁栅栏的。突然间，他想到了用帽子来替代，可是等他找到帽子时，已经记不起要用它干什么了，只好郑重地把它又戴回去。接下来，他竭力抑制住那股想要坐下来哭一场的冲动。这样的心情伴随他一路来到雷恩路，直到龙之门上高悬的飞龙雕塑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才作罢，时间一点点过去了，他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地不是这里，于是又向前走去。这一路很拖沓。想要坐下来哭一场的冲突不停被他那反省深思的念头所取代。不听使唤的右腿开始跟左腿打架了，站不住的他不得不倚靠在一块似乎想挡住他去路的木板上。他想绕开它，但是发现这条街已经被封了。他又试着把它推倒，结果根本推不动。这时，他发现这排篱笆背后摆放的一堆铺路石上有一盏红灯笼。看上去挺让人欣慰的。不过既然路封了，他该怎么回家呢？他已经不在大道上了。不听使唤的右腿把他带到一条小路小径上来，在他身后是那条街灯延绵到远处的大道——而面前这条零零散散地堆满了泥土灰浆和石料的小街，究竟叫什么名字呢？他抬头一看，篱笆上用醒目的粗体字写道：

笆篱路

他一屁股坐下。两个认识他的警察过来劝他起来，但他非要跟人家争辩说这是他的个人爱好，警察哈哈笑着走开了。那会儿他的确正在冥思苦想一个问题。那就是，要怎么才能见到笆篱路。她就住在那栋带铁栏杆阳台的大房子的某间屋内，虽然锁着门，但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大声叫嚷把她喊出来这个直截了当的办法。接着另一个权宜之计冒了出来——去敲门逼她出来。不过他到底还是否决了这些不靠谱的办法，他决定爬上阳台，打开窗户把笆篱路彬彬有礼地请出来。他看到，只有一扇窗户里的灯还亮着。

灯光位于二楼的房间，于是他瞅准了那里。爬过木篱笆，翻过那堆石料后，他来到街前的人行道上，抬头打量楼房的正面，想找个踏脚之地。但看起来不太可能，这时，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无名业火。醉酒后的莽撞发作了，血直涌上头，脉搏在耳鼓里咚咚作响，宛如海上惊雷。他咬紧牙关，腾地跃起，抓住一处窗台，再一个纵身向上，握紧了阳台的铁条，悬在那里。理性已经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脑子里似有千军万马一样嘈杂，心也狂跳不止。他抓紧在墙上凸起的檐角，沿着墙面挪动着，然后他抓住水管和护窗板，向上一挺，越过栏杆，进入了亮灯的那间屋子的阳台。他的帽子从头上滚落了下来。一时间，他倚着栏杆气喘吁吁——忽然，屋里的人把窗户打开了。

两人面面相觑。姑娘连忙踉跄退回屋里。他看到她的脸——一片桃红，又看到她坐进点着灯的那张桌子旁的椅子里，于是默默跟着她进了屋子，随手将身后窗户像门那样关好。然后他们默不作声地看着彼此。

屋子小而干净，里面每一样东西都是白色的——挂着帷幔的床，墙角的小洗脸盆架，空荡荡的墙，陶瓷的油灯，还有他自己的脸色——假如他看得见自己的话，只有小路的脸和脖子红得跟身旁壁炉架上的玫瑰花一个颜色。他不知说些什么，对方似乎也不指望他发言。屋里的一切令他印象深刻。洁白的颜色，使得每一样物品都是那么纯洁，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令他不安。等双眼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后，他逐渐看清了屋里摆放的其他物品。屋里还有一架钢琴，一个煤桶，一只铁皮箱和一个澡盆。门后面还有一排木钉子，衣服就挂在一层印花棉布的后面。床上搁着一把阳伞和一顶大草帽，桌上是一个尚未打开的乐谱夹和墨水盒，以及一些打好格子的纸张。他的身后是一个带镜子的衣柜，不过他并不想去看那里面自己的模样。他的酒醒了。

姑娘默默地看着他。虽然她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嘴唇却在微微颤抖。她那双在白天时无比美丽的蓝眼睛此刻化作了黑天鹅绒，她的脖子也因为喘气而一阵红一阵白。她似乎比他在街上看到时显得更加娇小纤细，她脖子上的线条现在看上去简直和孩童无二。当他在身后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时，他也吃惊了，仿佛看到什么丢人的东西，他混乱的内心和思维也因此变得清醒了点。突然间，他们的目光相会在一起，他立刻转眼去看地板。他的嘴唇绷得紧紧的，内心深处正经历着一场斗争，每一根神经也同样绷起。现在一切都完了，一个声音在心底告诉他。他知道了结局，可他对此不予理会——这一切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他来说都一样，他听着自己的心声，始终不予理会。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对方也立刻起身，把一只小手按在桌上。他随即打开窗户，拿起帽子，又把窗户关上。然后他走到玫瑰花跟前，用脸碰了碰花朵。有一朵是养在桌上的水杯里的，姑娘下意识把它取出来，用嘴唇亲了亲，然后放到桌上。他一句话也没说，拿起这枝花，穿过屋子后打开了门。门口漆黑一片，寂静无声，但姑娘端着油灯从他旁边飘然而至，沿着光滑的台阶下去，引领他来到走廊。打开门闩后，她又推开了那扇小铁门。

他带上自己买的玫瑰，穿过这道门离开了。

杜成泉　译

（1） 朱利安学院是当时法国著名的美术专科学校，创立于一八六八年，面向全球招生，作者钱伯斯曾在此留学。本书第九个故事《圣母大街》里的几位主人公也是这里的学生。

（2） 塞尔比、福克斯豪·克利福德均是《圣母大街》中的同名人物。

（3） 勒菲弗尔可能是于勒·勒菲弗尔（1836-1911），布朗热可能是古斯塔夫·布朗热（1824-1888），二人均是法国画家、教育家以及朱利安学院的创立者和主要讲师。

（4）（5）（6）（7）（8）（9）（10） 这几个词分别是“l'Enfant Prodigue”、“The Prodigious Infant”、“The Kid”、“Kid Selby”、“Kidby”、“Kidney”和“Tidbits”，因词形近似而展开变化。其中，《l'Enfant Prodigue》（《浪子回头》）是当时风靡一时的清唱剧剧名，作者显然借鉴了这一名称。

（11） 布格罗（1825-1905），即前一个故事中提到的阿道夫·布格罗，是法国学院派古典主义画家，当时任朱利安美术学院教授。

（12） 笆篱路的原文写作Rue Barrée，系法文，本意为“栅栏街”，是当时法国一个不入流的贫民区，本书音义集合译作“笆篱路”。

（13） 罗马奖是著名的法国国家艺术奖学金，于一六六三年由国王路易十四创立，旨在提高法国的艺术水平。

（14） 本故事第一部分谈起笆篱路的时间是在星期四，此处的“周二”为作者讹误。

（15） 原文为法文。

（16） 苏是旧时法国货币单位。

（17） 即朱利安学院的创始人鲁多夫·朱利安。

（18） 于勒或指教师于勒·勒菲弗尔。

（19） 《吉尔布拉斯》是十九世纪末风靡一时的法语文艺期刊，一八七九年由雕塑家奥古斯汀-亚历山大·都蒙创办，是当时文艺青年们的必备读物，一九一四年因一战停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