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现》

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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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轴2117.10，■■■（15）&华云景（49）的往事（其二）。

全文3k字。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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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老师！”她的声音突然从身后探了过来。

　　华云景把书合上，推进手边的课本和卷子底下，朝边上抬头。他的学生不知何时跑到了他的位置面前，正眼睛发着光地盯着他还压在那一沓教学资料下的手。

　　他知道这孩子在办公室里。她进办公室之前总是会先敲敲门，得到应许后还要端端正正喊一声“报告”。她用那只拿着作业本的手带上了门，同时已经朝坐在华云景身后的物理老师那边迈步了。她面无表情，看也没看他一眼，在她用软软的声音请给她讲题的老师给她一块巧克力之前，他还以为她真的很忙。

　　“老师，那本书是——”

　　华云景有些尴尬地起身，对她比了个口型：“我们出去说。”他本不以为有学生知道这本书，才在教师办公室里拿出来看，没想到被她发现了。好吧，既然是她，那说不定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姑娘被华老师带上了天台。华云景迟迟没有说话，她也不急，静静站在他身边，偶尔理几下被风吹乱的长发。老师总要比做学生的更担心她赶不上下午的课。

　　“你周末去看电影了？”这是一部很老的小说了。华云景前阵子听说这部小说被突然翻了出来，改编成了电影，她是从这件事情知道的？

　　“可好不容易等到上映了。老师去看了吗？”

　　“我想先读一遍原著再去。太久没把这本书翻出来了，已经有点忘了讲了什么了。”

　　“嗯，电影和文字比起来，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缓缓点了点头，好像很同意她的老师的话的样子。

　　……她以前读过？

　　“你……读到哪儿了？”

　　“第一遍读的时候还有挺多不太明白的地方，几年下来似乎能想明白一点。老师，这就是成长吧。”

　　“几年前”……她才多大？看这个？华云景顿了一下，不过马上笑了几声：“哈哈，你倒开始想俯瞰书里的世界了。”

　　“你怎么还笑话你的学生嘛！”

　　“■■■，那你这几年来都亲身经历了什么，你能说你自己成长了呢？”

　　“我——”

　　她开口时还自信满满，细究句子时却马上开始怕自己说不好，不能让这年龄长她两倍的老师信服。实际上，她所得到的也确实只是一些模模糊糊的冲动。

　　“怎么想起来读这本书的？”他问。

　　“因为很喜欢。”

　　“这样啊。”

　　“老师呢？”

　　“我也确实很喜欢。■■■，你具体喜欢它的哪一方面呢？”

　　“我想想……故事和文风都很对胃口吧。”

　　“真不错。不过，■■■，对你来说太晦涩的文字，你不用硬逼着自己去读的。”

　　“初三之前还有政治和历史课的时候啊，你上课不比那玄乎多了，照你这么说，我们都不要勉强来听你的课咯……”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那一向温顺乖巧的姑娘会丢出这样一句话，大笑起来。

　　她弯了弯嘴角，往口袋里掏掏：“——哎呀，孙老师给的巧克力有点要化了！”

　　她把巧克力吃掉，展平包装叠好，放回口袋里。她腾出手来的时候把作业本夹在腋窝下，差点被风吹掉夹在里面的卷子，还好华老师在她边上。

　　不过，如果不是华老师，她不会到天台上来，也不会忘了吃掉那块巧克力。

　　“老师，读这本书的时候，我会想起你啊。”

　　华云景不笑了。他不想惊动她，所以沉默着等她继续说 ，他知晓她比他更着急要让他了解她的挂念。

　　但他不知道的是，她对他越是在乎、对他点明一切的心情越是急切，她就会更害怕他以俯瞰的态度去对她有所保留。她没有太多信任他，更不随意相信自己，比起主动开口，她更容易选择压抑。

　　“老师，你去过学术自治区吗？”

　　“我在安浦中学教书呢。”

　　“为了你的教育大事。”

　　“没错啊。”

　　“满怀理想的老师，懵懂热血的学生，你对这样的桥段，很乐在其中嘛。”

　　“……■■■，你想去自治区？”

　　“我得考个好高中，读上喜欢的大学，才能……”她说不下去了。

　　“你一定可以的。”

　　“我知道。”

　　“你啊……想去哪所大学呢？”

　　“致行。”

　　“致行……”

　　“姬老师和我说过，你们俩也是致行出来的。”

　　“嗯，是所好大学……你可以去。”

　　“老师，又来了，我没在问你要建议啦。”

　　“……抱歉。”

　　“老师。”

　　“怎么了？”

　　“抱歉说奇怪的话了，但是，如果我要为了你去死，你会怎么想呢？”她的开口相当生硬，但相当认真。

　　“■■■，不要俯瞰书里的世界，更不要把自己代入进去。”

　　“你在俯瞰我吗？”

　　“我是你的老师啊。”

　　“老师，你以前的学生会回来看你吗？”

　　“有的。他们很多毕业后依旧和我保持联系。”

　　“老师，我不会回来看你，除非我得为了你去死。”

　　“■■■？为什么……”

　　“老师，你去过学术自治区。你并不会一直待在安浦，去专注于你所谓的‘教育大事’吧？”

　　她又在问这种问题了，这次还直接用他自己的词语来针对他。她明明是他这么多年来最看好的学生之一……那么不管她说的是不是对的，一定是哪里开始不对劲了。

　　“■■■，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

　　在呆滞住的沉默之中酝酿的，她老师那张脸上的表情称得上是悲伤，心思敏感如她必定在此之前就有所感知。她却假装听不出华老师言语中急切地像试图挽留什么的关心，很平常地把那张满分的卷子从作业本里抽出来，对着华云景得意地摆一摆：“最近很好哦，///没考过我呢。”

　　“你知道我不是指这个，■■■——你直接告诉我吧，比如说，我的课是真的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吗？”

　　她轻笑一声：“怎么这么问呀？”

　　“■■■，你和老师讲，是这样的吗？”

　　既然他又一次追问了，她也不好让她困扰，直白地摇摇头，虽说学生和老师进行这样的对话总有些不太一般。“不，那个时候我相当喜欢你的课。”她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你有因你的理想而簇拥着你的学生们，没必要为了已经不能上你的课的学生而困扰。”

　　是这么一回事啊。

　　华云景不知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她在远离他，她质问了他，可能给予她这样做的勇气的，她的失落并不会是从他而起。他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才发现他对她了解实在太少——也是，她毕竟很少像今天这样说起她自己的事。他只能问出一句：“和///他们相处得还好吗？”

　　她叹出一句：“一如既往，也就那样吧。”

　　“‘也就那样’……？■■■，这真不像你会说出来的——”

　　华云景看到她那张疲惫的脸的时候，马上明白了，她是最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么说的人。

　　可她为什么从来没和谁讲过？她也太习于隐藏了，以至于从理想到冲动到失落到绝望都是模糊而无法厘清的。这样的话，最终留给她的连痛苦都不会有，只有恐惧，她就确实只能……

　　“老师，知道了吧，你的学生如果有一天真的到了那种程度，连她同窗三年的好友都无法毫无防备地去爱了，何谈去爱人？她就只能为你而死了。”

　　见华云景一言不发，她走到天台的另一边去，背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这样的我，以后要是去了学术自治区，会干出什么啊。”

　　“那样的你，或许到了可以俯瞰我的程度，是不会为谁而死的吧。”他跟着走了几步，停在天台中间，远远对她喊。

　　“老师，我有感觉，我不久之后就会死了。”

　　“■■■，不要说这样的话。”

　　“我毕业后，如果还回来看你的话，就说明我还活着——如果不回来看你，你就知道现在的我已经死了。”她对他转过头来，“而如果你先一步离开了安浦，在学术自治区有其他计划了，我就用现在这个我来为你陪葬，当我从来没有听过你的那些课。”

　　华云景想走到她身边，却在她向他看过来时又退回去：“■■■……”

　　她看到华云景的反应纠结起来，倒比他先因为她的话语而痛苦了：“抱歉，老师，很少有学生会对你说这么过分的话吧。”

　　但她太低估她的老师的承受能力了。老师是老师，不能被学生带着走。华云景用与刚才的她一样坚决却冷静上许多的姿态对她说：“如果你没有回来，我在安浦是待不下去的，必定会先你一步去自治区迎接你。”

　　“……”她的痛苦带上了一层淡淡的愤怒，接着她就把脸转过去了。

　　满怀野心的教育家，血液躁动的学生。

　　他盼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要等到上课时间的接近自然而然地替他们结束这场对话，否则他们必定只能以争吵将它中断。他只担心她在这时候安耐不住地又质问他些什么，但她没有。

　　“■■■，要上课了，我们先下去吧。”终于到时间了。

　　姑娘还是顺从地从栏杆上下来了。她朝他转过身，但华云景不忍看她此刻的表情，先一步走开了。她大步地赶了上去，紧紧地跟在华老师的身后和他一起下楼，却和他在拐角分别时仅仅是礼节性地道了别。

　　于是华云景停了。他朝姑娘离开的方向看去，走廊上没有人，她估计已经进了教室，上课去了。

　　……不想再待在安浦中学的人是她？

　　他突然意识到，她本就无意当他的学生，只是在他的课中和其外完成对他的窥探而已。她早就在尝试写她自己的书了。

　　想要去学术自治区的人是她。

　　而写成那书的，又会如她所说，是哪一个“她”呢？

　　（2021.3.1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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