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自杀三十天前情实录

末班车延误的事故与普通市民无关。在新闻还没传到这个偏僻车站之前，没有人知道半小时前究竟是有人在闹市区投毒还是又有人在下班高峰期卧轨：卧轨自杀的死相过于惨烈，碰上梅雨季节大概还会拖无辜旁观者欣赏人血浸肉汤的胜景，实在是苦不堪言。已经是午夜时分了，但这的确是某种意义上正统的下班高峰期，惯于在这个时间点离开工位的人类多半只会失魂落魄地走向车厢，他们往往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观察车站里出现的任何异常情况。已经没有人了，因为延误的末班车，大多数人收到了地图通知，于是他们离开车站，有人会选择在室外长椅蜷缩着过夜。这不算什么。毕竟只是等着天亮再走进办公场所的活尸，写字楼的大门是未被封死的棺材盖，人潮是葬礼时不慎被打入土堆的青蛙，青蛙与白骨作伴，统统无法成佛。偶尔会有备受欺凌的职场新人捧着大份咖啡和陌生人挤电梯，这里发生过不少事故，因为心脑血管疾病死在人群中的可怜人不计其数，那些尸体甚至不会立刻倒下，受到惊吓的不入流新手弄翻了咖啡，臃肿的死人难堪地倒在各色液体之上仿佛只是不慎摔跤而已。有很多人被写字楼丛林困死了，夜半时分，不幸的示警声回荡在夜空之中，警告，也是直接的威胁，但依旧有人靠着长椅无动于衷地入睡。这一切都和躺在地上的男人无关，他认为今天非常幸运，因为他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每次都有多余的观众同他一起在此地等候末班车——感谢闹市区的不知名事故，感谢荒唐的死者，感谢失落的人性。在此一切基础之上，痛苦的爱梅特赛尔克终于可以在结束一天的工作之后无所顾忌地躺在无人车站的地上。尽管他头边就是未被占据的车站长椅，但他的需求非常简单明确：躺在地上。这是一种非常放松的姿势，不过对于常年不在意肌肉健康的工作族而言，即使他能够在地上将身体拉成一种看似放松的姿势，但他的内里依旧处于难消的苦难之中：被坚硬地面压迫着的脊柱和正在作出不善反应的内脏，简直就是一场有所预谋的反叛，以这罕见的、能够让他在这座令人作呕的城市中获得的短暂放松机会作为空隙，那些平日里就咕咕作响不得安息的内脏终于得以扰乱他肉体内部苦心孤诣被建立的秩序。他想到那些在拥挤电梯厢里猝死的同行，不知他们最后看着新人手里摇晃的咖啡到底作何感想——无论是怎样的洁癖人士，都没办法改变尸体被咖啡亵渎的结局。非常可惜，实在可叹。

至少没有规避雨水的必要。预定的降雨时间在凌晨三点，前提是他真的有力气从地上起来。事实上他为今晚保留的收场项目是爬到轨道上等待延误的末班车把自己碾成肉块荣登天国，想必不会有人在意半夜寻死的普通市民，最多只是惊扰夜间值班的公务人员。不过他早就放弃去考虑他人感受，更何况是那群被他唾弃已久的人形蛀虫：导致他在这个萧条夜晚独自一人横躺在地狱似的车站的理由中就有那些聒噪的公务人员处理工作时的懈怠态度。说起来他早该习惯了，但人被无形的蛀虫啃咬过太久总会迎来彻底的崩溃。只剩下空壳的某人早就失去了独立崩溃的能力——让他发疯似的在公开场合痛哭一场，倒不如在无人的静夜中爬到铁轨中等待死亡。

他不喜欢被他人打扰。活着的时候如此，寻死的时候依旧如此。也许他仍属于踌躇不决的预备自杀者，毕竟他只是躺在地上而已，就连找寻铁轨的力气都已流失。他没有力气仰头去观察车站的情况，有限的视野仅供他盯着早就被夜色侵染的顶棚——空无一物，烦闷的暑气逼走了飞鸟——幸事一桩。就在他执着地思考寻死之事的时候，某人突兀地出现在一边的等候座椅上，厚底靴上的金属挂饰几乎擦破爱梅特赛尔克的太阳穴，这让他觉得非常可恶。可恶正是他对陌生人的第一印象，来者摆足了孤魂野鬼的作态，只是身上可恶的烟味尚未消散，因此而生的厌恶感超越了人类与生俱来对于灵异现象的恐惧心理。爱梅特赛尔克躺在原地，他闭上眼，在内心驱逐这该死的入侵者，但他没有开口，因为他不确定是否能以人类语言与其进行沟通。时至如今，他不想浪费时间进行无用的交流，相似的过程在人类社会中折磨过他无数次，他不想再让鬼怪给他上类似的酷刑，为此他沉默，他艰难地抬起手，预备盯着手表直到指针重合，接下来无论他想死还是想活都得从此地离开，因为他讨厌在这种情况下与任何活物相对。

在他的预料中，刻意靠近自己的陌生人（鬼）会主动开口，除非是形销骨立的酗酒者或者干脆就是流浪毒虫，但对方至少没有透露出那种不可控的端倪，没有立刻就把爱梅特赛尔克强暴或是做任何有悖于现代人性观念的事，也没有疯言疯语，他太沉默了，沉默得让爱梅特赛尔克认为自己只是在妄想而已，妄想会有某个非人非鬼的角色在自己等死的边缘无故登场。只是他并未妄想得到对方的拯救，或者说他没有妄想到那种程度，他能够接受自己内心深处游移不定的懦弱缺陷，但也没有想去承认这种似有若无的缺陷会为自己的行为造成任何影响。内心的天平可能只有百分之八十偏向地狱，剩下百分之二十则偏向“生活的缺口”、“合理的求生通道（非自杀）”之类冷酷的黑色幽默。在与陌生人共处的五分钟之中，爱梅特赛尔克幡然醒悟：原来他只是单纯想要躺在铁轨旁边，如果他是义无反顾的自杀者，他大概不会有善心到为明天的自己留下未来的工作备忘录。他已经在地上躺了太久，甚至都已经开始遗忘与自身相关的一切细节，连同人类历史本身，当他想要收回僵硬的四肢以雅观的姿态恢复二足站立的正常人体形态时，他恍惚认为自己被隔绝于人类世界之外，车站顶棚融化了，暗色调的边缘之外是无尽深海，更远处则彻底失去了用以区分疆域的色泽变化，在这个被孤立的空间之中，色彩的定义被否定，他无法继续使用人类的感官，这是一种无形的诡谲体验，几乎想要将他彻底溺毙在这既没有参照物也没有边界线的虚无空间内部。他觉得非常痛苦，不过他很快发现，诱发这种奇妙幻觉的原因是，他在地上躺了太久，双腿已经彻底麻木，脚踝之下简直就像被嫁接了沉重巨石，连手臂都一并石化，他斥巨资购得的名贵腕表此刻只是藏在石堆之中的珍惜路标，它象征着被掩埋其下的死尸，它将他引向一具面目全非、却毫无疑问拥有一切能够被认为成“爱梅特赛尔克”特质的死尸。他高举那枚腕表，以在沙海中祈雨的疯人姿态握着那只失去知觉的手腕。他甩动手腕，它纹丝不动，这时候他猛然意识到，坐在椅子上的陌生人正盯着他看，爱梅特赛尔克回过头，荒诞的视线与彻底的虚无相对，那的确只是在这个无人车站登场的亡灵。他微笑着回望过去，看着爱梅特赛尔克与他失控的四肢搏斗。

希斯拉德的开场白是：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当然不好。听完这句普通的问候，爱梅特赛尔克的双脚恢复了部分知觉，就跟所有人都有过的经历一样，血液流通的瞬间，仿佛释放了数以亿计的虫群，它们围聚在他无害的骨骼内部，然后张开口器，以统一的形式开始进食。爱梅特赛尔克倒了下去，就和他最初所期待的一样：孤身一人，失去意识，躺在地上，无人在意。

开始下雨了。雨声打消了一切非现实的妄想，爱梅特赛尔克睁开眼，希斯拉德没有动，仿佛在他倒地并失去意识的瞬间对方就和他一起被切割去了失去时间观念的异空间。他依旧在看他，过于坦率的视线，不会让人产生任何不适感，就和雨水一样自然。爱梅特赛尔克的衣袖和裤腿都被雨水浸透了，潮湿的衣料犹如裹尸布般束紧了他本就难以自如移动的肢体，他觉得非常讽刺，但至少他可以移动了，短暂的昏迷为他补足了体力（或是说小睡的片刻），他也以一副装熟的腔调随意地在希斯拉德身边落座，他掏出手机查看电车班次，延误的末班车终于要来了，也不知空荡荡的车厢里是否挤满了因事故而死的幽灵。这个时候，他回想起希斯拉德的开场白，仿佛是一个世纪前的提问，尽管过时不候，但他依旧顺从最初的想法做出了他的回答。

爱梅特赛尔克的回答是：如你所见，我还活着。

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被他省略了，那就是爱梅特赛尔克对对方毫无印象，毕竟他正统古板的社交圈内不可能出现一个穿成视觉系乐队风格的长发男人。也许真的是刚结束演出的乐队成员，或者性工作者。爱梅特赛尔克对对方的装束毫无好感，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毕竟非亲非故，也轮不到他出言指摘。雨幕中终于出现了遥远的车头灯光，也许车底还沾着不少自杀者血沫，谁知道呢？爱梅特赛尔克叹着气决定按部就班地踏上归家路，希斯拉德跟在他身后，仿佛他生来就应该成为爱梅特赛尔克身后的阴影。他的动作自然流畅，绝非猥琐的跟踪者，爱梅特赛尔克靠坐在长椅上，希斯拉德站在他身边，没有开口，但视线却未曾从爱梅特赛尔克身上移开。这种过于执着且毫无波澜的注视本应让被注视者产生被害心理，但爱梅特赛尔克全无所谓，因为他总觉得对方不像在看他，尽管方向确实朝向自己，但是焦点却不对劲，就像穿透了他的人体，很微妙，在一般的都市怪谈中，如果有人在末班车上以这种形式盯着某人，那么后者一定会在背后发现些什么。爱梅特赛尔克回头，只有玻璃上浮现的斑斓影像，以及雨水滑坠的纤长痕迹。

也许他能看见我的灵魂。爱梅特赛尔克如此思考着：那么他能看见什么呢？即使拥有了这种能力，即使习惯于使用这种能力，也会在看到陌生人灵魂的瞬间作出反应吧。人类灵魂的形态一定极为丑恶，虽然在一切探秘节目中主持人总会喜欢使用“超越人类认知范畴”一类的词汇去形容宇宙海洋异生物或者灵魂，但对于以人类双眼感受人类灵魂的人类而言，他们一定会在人类认知范畴中搜索与灵魂近似的事物。他们的思维模式是独特的，但无法被突破的是人类天生的思维桎梏，“联想”这种形式就源自于此。如果他还算是人类，这种从“观测”发展到“联想”的过程一定非常痛苦。就像为无形之物强行赋予躯壳，异常痛苦的过程——他又想到了手脚发麻时窥见的车站顶棚——在他进行的有限联想中，希斯拉德与那片连往世界尽头的海域发源于同地。在人类有限的联想中，那是一种从地狱涌现的怪诞之物。人类的联想主导了之后的全部联想，于是这个本无法被定义的概念被“联想”决定：丑恶、恐惧、荒芜。爱梅特赛尔克看着希斯拉德的眼睛，他以人类的思维方式完成了对方最初的判断，他躲开对方的视线，拉开与对方的距离，他来到另外的车厢，希斯拉德没有跟来。电车到站后，爱梅特赛尔克独自离开，大雨滂沱之中，他没有注意希斯拉德的行踪。似乎已经摆脱了那个幻影，他侥幸地想着。

希斯拉德在浴缸里朝他伸出手，作出邀请的姿态，指间夹着针筒姿态优雅仿佛只是递烟。爱梅特赛尔克觉得自己的预感非常正确，但他已经失去了拒绝这个男人的机会：希斯拉德出现在他的公寓楼下，他张开双臂像在欢迎久未谋面的老友归家。他问爱梅特赛尔克为什么没有邀请他参观新居。爱梅特赛尔克很无语，但大半夜的也没办法当场发作，他累极了，滂沱大雨毫无人性地浇淋而下，希斯拉德没有撑伞，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被雨水冲刷过后溢出河道的危险溪流，但他的表现非常自在，毫无狼狈之感。爱梅特赛尔克无法无视他，他只能顺从这个陌生人的欲望一如他自然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希斯拉德替他做出了选择。在开启公寓房门的时候，爱梅特赛尔克认为自己手腕的掌控权在对方手里，然而希斯拉德只是不做声地站在一旁——他已经开始习惯这位陌生来客的存在了——他接受了他，当作一段奇妙缘分的开端，他把浴室留给希斯拉德，半小时后爱梅特赛尔克去查看对方的死活，发现希斯拉德穿着衣服躺在浴缸里，他看上去非常清醒，尽管他的手臂上还扎着针筒——在看见爱梅特赛尔克的瞬间，希斯拉德毫不犹豫地拔出那根还带着血丝的针筒，爱梅特赛尔克不清楚这种用具的使用方式，但对方似乎是老手，不需要担心未经处理的血管是否会在热水中造成致命伤害。希斯拉德只将举着针筒的手放在浴缸之外，他浸泡在热水中，衣袂飘飘，犹如在冥河漂游。未经处理的伤口处飘出鲜艳的血丝，像他往水中放了几条赤红色的长虫，血液沿着活物的移动轨迹蔓延至浴缸边缘，希斯拉德不再看着爱梅特赛尔克了，他盯着出血的手臂，那自然是条象征了病态的肢体，沉重的戒指紧箍着苍白的指节，皮质饰品盖过了手腕处大量堆叠的伤疤，但希斯拉德只是毫无愧疚地，就像无动于衷地向爱梅特赛尔克展示裸体那样，他冷漠地看着自己的手臂。而后他开口：“我看见你了。”

他当然能看见爱梅特赛尔克，后者只当这是吸毒者一时兴起的废话，但希斯拉德盯着手腕说话的样子让他觉得仿佛皮肉之下长出了另一个自己。像雨后长出的毒蘑菇，爱梅特赛尔克偶尔会在某些绿地看见类似的植物，在像今天这样的暴雨夜过后，说不定因此而生的菌类足以吞噬整座城市。那会是件好事吗？尚不得知。已经是后半夜了，今天是工作日，明天亦然，人类没有在深夜或是凌晨时分区分日期变化的习惯。他是昨天遇到希斯拉德的，也许是今天，但这都无所谓。关键之处在于，他没办法放任希斯拉德在自己的浴室吸毒然后酣然入梦。他不认为希斯拉德是危险的，但与希斯拉德相关的一切无疑是危险的——他能让他呆在浴室里泡一晚上的水，但他无法保证到最后水中是否会生出无影的怪物。为此他叹气，结果对方手里的肮脏针筒，这又让他产生了微妙的联想，他开始想到那些随意生长的菌类，也许某种类似的存在早就占据了希斯拉德的血管，它们将他改造成了另一种存在。尽管他的皮囊是无害的（这就是爱梅特赛尔克从始至终做出的最决绝的判断），但谁知道呢，他下葬之后不一定会是一具安稳美艳的尸体。

流水声盖过爱梅特赛尔克的心跳，在这个瞬间，他没有接过希斯拉德的针筒，他只是看着他在清浅（血液诡异地消失了）的温水中沉睡，他不知道对方在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也不知他究竟是沉睡还是干脆失去了呼吸。处理尸体是件困难的工序，首先他必须找到合理借口为自己要到一个长假，然后再去采购适当的装备。他没有自信用崭新的厨具剖解一具成年男性的死尸，至少应该使用某些电动的设备，但电锯太吵了，或许他只能放弃考虑效率，转而思考如何让这具尸体保存更久。那么问题就迎刃而解了，爱梅特赛尔克只需要在他空荡荡的豪华公寓里搬进一台冰柜，这是条单项通道，如果他选择冰冻希斯拉德的尸体，那么他就不用考虑毁尸灭迹了，他只能把它和冰柜一同藏在公寓里，只要他能负担高额电费，那么几乎就不会有被发现的可能。另外的风险是，希斯拉德的身份，但像他这样轻浮的男人，随意就在雨夜跑到陌生人的浴室里吸毒，大概不会有人在意他的死活，就算上报失踪，结合他暧昧的工作，外界只会认为他的尸块被抛向城市的污水通道，自然不会联想到这间造假不菲的公寓。爱梅特赛尔克的优势在于，他只和这个不幸的男人有这一面之缘，没有人会想到一场诡异的偶遇会掀起如此的风浪。即使他因为两人在车站的互动接受调查，他也有足够的借口去和这个奇怪的陌生人撇清关系。问题在于公寓入口处的监控摄像，那只需要略施小计，在确认希斯拉德的死亡之后就去处理这件事好了，爱梅特赛尔克是这么考虑的。他陷入沉思，全然不顾浴缸里多余的动静，妄想中的死者牵住爱梅特赛尔克的手臂，就像落难的人鱼——只是希斯拉德不想得到爱梅特赛尔克的爱，他摇晃对方的手臂，想引起他的注意，最后他成功拽回了半梦半醒间恍惚的男人，爱梅特赛尔克转身，希斯拉德揽住他，他和他接吻，将舌底半融化的药丸让渡到对方嘴中。爱梅特赛尔克没有对亲吻留下任何印象，因为他的感官瞬间就被摧毁了，希斯拉德变成了紫色的迷雾，他在他面前消散，再以人类所能幻想出的任何神秘形象浮现：他掌握了世界的奥秘，他带着爱梅特赛尔克前往炼狱，他推下巨石，他放出饥渴的飞鹰，他朝迷宫中的野兽抛出线团，他撕开飞向太阳的轻薄羽翼，他为女王献上亲子的肉羹，他破坏了纺车，他替盲眼的国王弹奏竖琴，他正在欣赏早夭王子们浸染在血泊中的尸骸……他是“背叛”最忠诚的侍从，他效命于“阴谋”……在由他开启的旅途之中，爱梅特赛尔克只能凝视着他的眼睛——他无异于深渊的眼睛，紫罗兰色的陷阱，流动的地狱。这只是镜面的边缘，他朝他伸出手，他看见了自己的死尸。

爱梅特赛尔克和希斯拉德分享自己在幻境中的见闻，他说自己看见了一座海底的城市，不是残骸，而是货真价实仍在运行的城市。只是城市之中没有人，然而那里依旧灯火通明，在深海的另一侧都能看见城市内的灯光仿佛这是一座生来就应该存在于海底的城市。他在幻境中跋涉，最后他开始漂浮，他进入一座公寓，看见被放在窗口的鲜花，它仍未死去，这证实了爱梅特赛尔克的猜想：这座城市仍在运行，只是市民不知所踪。希斯拉德轻飘飘地说你在幻觉中探索了亚特兰蒂斯，真是可喜可贺。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在为爱梅特赛尔克处理掌心的伤口，他解释说几乎所有尝试这类药物的人都会产生严重的自残倾向。将其实现的人不少，责任在于希斯拉德——他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就看到爱梅特赛尔克目不转睛地朝着空碗里挤血。“幸亏你这里的餐刀都没被用过。”希斯拉德拾起凶器，“你大概不会希望伤口里渗进其他东西。”其他脏东西。爱梅特赛尔克替他补完后半句话，他看着碗中残血，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么荒唐的事。

在替爱梅特赛尔克处理完伤口之后，希斯拉德宣布要留宿于此，理由是他无处可去。公寓的主人无所谓这样的安排，并非出自莫名的信任感，只是他彻底放弃了先前对待生活的谨慎态度，简直就像昨夜的自杀成真了，作为幽灵的爱梅特赛尔克不再在意这些看似突兀的细节。现在他注意到希斯拉德的长相，他回忆起一些有限的过去。他认为自己曾见过他，但不确定。交换回忆的代价是人类清醒的理智，他把这些托付给希斯拉德，借此他再次看见了那座海中的城市，他绝望地发现他无法在清醒过后获得任何有效线索。于是他开始尝试绘画，仅仅是初学者的技术，但他很快发现纸张无法承载他出格的妄想——或者说沉重的回忆。后者是种令人反胃的说法，他极力压抑这种反胃感。每一天，他都在室内进行无尽的涂鸦，使用统一的色彩，以呆板的线条挽回那些与海中城市相关的印象。希斯拉德总是睡在浴缸里，他偶尔会在室外游荡，但他从未对爱梅特赛尔克的创作发表意见——直到最后，他才告诉对方，一切关于亚马乌罗提的描绘都是失真的。因为这个世界不存在这座城市，也不存在那座城市的创造者。爱梅特赛尔克无法理解这句话，不过到了那个时候他已经无所谓这些事了——在听过那座城市的名字之后，他接受了希斯拉德向他透露的事实。某一天，他尝试剥下希斯拉德的假面，因为他确信自己见到了死去的对方。他对尸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需要绘画就能够被他留在脑髓深处的印象，他擦去希斯拉德脸上浓重的彩妆，却没能看见被粉底遮住的腐肉。他确信的事实被无情地击破，希斯拉德原谅他的无礼举动，那个时候他们的相处模式已经彻底偏向了某种复古主义，偶尔，只有在非常偶尔的情况下，他们会进行一些现代的、与现实相关的交流。爱梅特赛尔克彻底将他所适应的社会抛在身后，事后的调查指出这一切无非是药物作用，然而当事人只是放任海水的阴影侵入公寓，他看着墙上粗糙的线条，抚摸这个世界简陋的建材，另一方面，他确信自己在未摄入药物的情况下就清醒地闻到了水下那股有别于现世的味道。

希斯拉德教会他如何自然地呕吐，这确实是一项非常实用的技能，临近结束的时候爱梅特赛尔克的肉体几乎接受不了这种来回穿梭于妄想与现实的高强度消耗，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起因是自己在某个决定去死的雨夜带着危险的陌生人回到了公寓。不过三十天过后他知道自己当初做出的决定是绝对的，强硬的宿命观点，他认为这一切都过于强硬地偏向宿命的侧面，一种无法被现代人理解的原始概念。他平静地看着干净的便器，他平静地开始联想，首先浮现的是那具在水下漂浮的尸体。亚马乌罗提唯一的居民，也是唯一的死者。它是真正的幻影，尽管爱梅特赛尔克一度认为幻影不可能以腐尸的形态出现，他曾认为这是希斯拉德的玩笑，或者陷阱，后来他再也无法见到那具死尸，仿佛它终于获得了唯一的解脱，浮向水面最终搁浅在某个不知名的人类世界角落。幻影离开了，但爱梅特赛尔克必须依靠那张腐朽的面孔才能成功呕吐。

催吐的目的是为了摆脱体内沉重的痛觉，肉身变成了绝对的累赘，他知道作出决定的时刻快到了，尽管他把死期往后推迟了三十天，但出于某种宿命论观点，他依旧必须去死。唯一一次他在海底与活着的希斯拉德相遇，对方只是让他看向上方，看布满海面的连绵阴影。人类的战争，希斯拉德是这么解释的。然后海水被污染，人血流向亚马乌罗提。爱梅特赛尔克因此而突兀地醒来，那是唯一一个被他主动打断的幻境，他无法压抑，为此希斯拉德仔细地教会他催吐，第一次呕吐的时候，爱梅特赛尔克放弃去想那具希斯拉德的腐尸，他只记得血红色的城市上空，以及飘落的人体残肢，所有孤独的肉块都无缘水下的城市，它们永远无法被接纳。没有留给人类的机会——最后他决定在浴缸里割腕，脑海里就只剩下这句话。希斯拉德没有陪在他身边，也许是刻意远离，他听见对方在客厅踱步，似乎终于开始观赏爱梅特赛尔克留在墙上的画作，只是他没有发表任何感言。

爱梅特赛尔克死后尸体过了很久才被发现，他烂得就像那具被他幻想出的腐尸，警察没有从他的公寓里找到其他人生活过的痕迹，他们认定爱梅特赛尔克是自杀——非常简单的案件，再过三十天，这座城市便不再有人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