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爱丽丝

别太在意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有人如此告诫我，我不记得说话者的面孔，因为我们所有人的脸面都会变成虚无的花卉。绽放是一种过于美艳的说辞，它不会被外界的正统科学领域认同。我们被遗弃在孤岛，没有异类理应团结的心理，只在统一地期待某人能够货真价实地绽放——花卉在初开前夕便必须经受破土的苦痛，我们被迫接受钉入头颅的钢筋和日益陌生的、曾属于自身的面孔，如果最终仍不能迎来某张模糊却能在瞬间取人性命的面容为我们终结一切苦难，那么无意义的一切会摧毁所有人的心智——还有什么比迎接他人的绽放更为生动的期待呢？为此，我将吃力不讨好的工作继续做下去：我捞出陷进溃烂伤口之中的长发，我不会安慰他，我只会暗中祈祷，请让他绽放，让他终结我的生命，真是乐观的盼望，我对他说：我只剩下你了，请为我的生命带来少许的希望。否则，我的人生简直就像是被淹死在下水道里的蛤蟆一样可悲至可笑——如若有缘被得道高僧一脚踩死，或仍能获得升天之道——只怕是踩踏者会欣然将我当作无害的腐败蔬果，死去的茄子，之类之类。那么，我的性命可谓是无可依托地坠入地狱了——别看我已经沦入如此的境地，但我心中仍对宗教鼓吹的胜境留有幻想，不然我又何苦将最后的信念寄托在这新鲜的救世主身上？与我们所有人不同，我们只是无辜的、凄惨且悲哀的被抛弃者，这一位可是货真价实、罪大恶极的加害者。能够悍然夺取他人性命的加害者，即使他最后仍是落入如此凄惨的境地，我也依旧会殷切地替他剥去伤口处长出的轻薄新皮，然后为他献上最诚恳的祝福：请为了我们，绽放吧。

肆意地杀害他人，对于毫无体验的我们而言，杀人只是沉浮于冥河另一端的旖旎幻象，我们无法想象真正收割同类性命的人类会以怎样的心理继续人生。他会为了恶行反悔、自责、亦或以此为乐？我无法从他的面容中解读出任何与他的过于相关的因素，或是说，所谓的谜底。我们听闻过数起波澜壮阔的杀人情况，被认为是禽兽、恶人驰骋于世间的加害者须臾间便褫夺了无辜者的生命。无关乎双方尚留于人世的种种羁绊，所谓未完成的事务、家族、暧昧的情愫……杀人者与被杀者无暇考虑更多，落入他们眼中的都只有唯一的致命落点。无论是枪支箭矢手里剑还是菜刀板砖任意交通工具，凶器不重要，嗜血的只会是自古便以“能够运用工具”便自认高居于众生顶端的人类。被害者往往不会被告知杀人的目的，就算是自身犯下了无法弥补的罪孽，在被杀的瞬间一切也都算是自动清算——至少在我这个清白的无辜人士看来却是如此。复仇者会在意死人的身后事么？无解，我替他小心地挑出与血肉融为一体的断发，真是古怪，落入掌心的发丝倒像是幼虫般蠕动不休，也许这就是与他躯体相连的羁绊——真是强大的诅咒，就像是断尾或断颅后仍能幸存的物种一般，连断发都能离体重生，我该认定他确实有别于普通大众的人类群体，也该认为，我的期待确实没有落空。

我仍能被认为是正常的人类吗？即使我已经开始忘记自己的面容，连同所谓的人格一起。我呆板地继续我的工作，我必须把他清理成能够被我接受的程度，曾作为我的目的，唯一的目的，必要的行动中至关重要的关节。我抚摸他的手指，就像是正碰触已经不再属于我的暗淡人生轨迹。如果想让我将理想全部寄托于此，至少也为我奉献出什么。我是这么认为的。就算已经被判定为疯狂也无所谓。我不在乎他的杀人动机，也不在意他的杀人手法，我希望能够在某个被我创造出的契机与得天独厚的加害者融为一体。我想要成为他，我掰开束缚他的器械，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上的创痕。真是可悲，但或许这就是孕育绽放所必需的沃土。我松开他的发辫，尽管手心仍粘连几根沾染血迹的断发，但这是无害的，我的触碰不会污染既定的结果。我贴近他的脸颊，我聆听他的心跳，然后我剖开破败的土壤，我欣赏至深处尚属活跃的血脉痕迹，再之后，避开盘曲错生的骨骼，就像是深掘古树的根茎那样，我对他说：请让我成为你的一部分。

无关生前至爱或是至恨，我们不过只是两具孤独的躯壳，令人作呕的行事风格与肮脏的手段，为了回应他的血肉眼下正做出的卓越奉献，我伸手探向自己的胸腔，理应相连的并非心肺，而是更加明确的肉体关联。为此我继续向下，他人所致的伤口不过只是往生时才需被检看的图腾，我避开死寂的腹部，剖开皮囊迎接热闹的肠道就此坠落在他平静的肉身之上。这并非我执着地想要迎接的时刻，在我与过去相连的无数碎片中，我仍记得某些细微的人类技能。一根细丝就能将陌生的两者相连，犹如贯通天国与地狱的狭隘蛛丝，并非高尚的宗教意喻，我只是替他衔来了肮脏的细线，就着肮脏暗淡的月色，我仔细地将两者裸露在体外的肠子缝合为一体。共享沃土，即使我仍隔绝在外，但好在我从未希冀从他口中得到任何回应，我所想要的只是永恒的沉默，土壤不会开口为自己争辩，更何况，我的作为正与那无需作解的人类罪恶相关。他早就接受这一切了，所以，我无需考虑更多他者的感想。我与他半身相连，在这之后，我为他献上由衷的祈祷。

我与他共享余命，我看着他的脸，犹如水面中浮沉不定的污损镜面，我看见了自己，斑驳扭曲的五官就像是时至如今依旧萦绕在身侧的无声恶语，真是可惜，我应该为了它们作出反应，然而我早就习以为常，我放开两人断裂的肠道，放任指尖向上嵌进他的眼眶，只是最轻微的触碰，但也许我已经无法经由自身脑髓去感受外界的反应，我的手指破坏了凝结在他瞳孔深处死水般的宁静，我毫无恶意地翻搅出混杂着深沉血色的墨绿涟漪，就像是打碎轻软的蛋清一样，我维持着固定的频率然后继续，直到将他的独眼破坏作一口无法倒映天光的干涸枯井。我欣然望过去，没有能够被辨析的阴影，孤独纯粹的美景，为我所有的美景。

现在我开始认为，他能够变成任何人了，当生命堕为肉块，他反倒是获得了被他者随意定义的自由。我必须为自己的归宿剖出更为可观的开口，从喉管蔓延至胸骨，鲜血似虫虱蜂拥而出，游窜着的生者，我又开始漫想被他杀害的某人。一场公开的屠杀，我抬起他的下颚，奉献给他令人憎恶的腻味亲吻，心里却只想着在他杀人瞬间那一身洒上他周身的嫣红人血。传闻中，他与被杀者血脉相连，我热衷于同类间厮杀的暧昧传闻，尤其是与被诅咒的出身相关的往事，据说他为了这桩惨案付出了与死相近的代价。现在，我找到了那处昭示罪孽的痕迹。我绕着那圈绞索似环据在他颈侧的红痕吻过一遍，算是宣示暂时侵扰了他独守至今的隐秘纠葛——未能够实现的处刑无法剥夺他的性命，自然无人会去在意尚保留有人性的处刑人身份，至少被留在他身上的痕迹早已死去，似鬼往事沦为旁观者，我对静默的他者举起浸透猩血的双手，耀武扬威似的告诉对方，与他的死亡相关的一切权利都已经被我剥夺。

只因我是那个乐于在意吃力不讨好的杂事的候选者。我为他清理污秽的伤处拼合肮脏的肉身，这就是我应得的报偿，还对什么留有期待吗？最终的绽放吗？我已经从他的沉默中收获了回应：我正与自身相对。值得庆幸的事实是我早就忘记了自己的长相，为此我能够肆意将他人认作自己，正对他人施行恶事的是我自己，正试图将内脏融入他人体内的是我自己，想要撕裂旧伤回首过往的依旧是我自己。我俯身去看那段被以粗劣手法拼合的肠道，真是可悲，简直就和廉价的衣料一样，纷乱的肉片落在我们身下，被害者是谁？不得而知。也许只是某个多管闲事的无所事事者。伤口被撕裂了，但钝痛仍不足以刺激我早就沉溺于他人苦难之中的神经，我无法与这具丧失生机的人体分离，就算拔除脑内病变的部分也无法从这由自身而致的困境中脱身而出。我仍能从这与我无限相近的面孔之中认出自己吗？也许下一秒我便又会回归属于他者的幻觉中。我会在这泥沼似的现实中迎来绽放吗？那是绝佳的收场方式，至少我没兴趣再为了杀人者的身份周旋于世间再落得难堪的终局。我应该认为自己得偿所愿，在已经忘却自身面容的时刻，覆盖头颅吞噬脑髓的花苞会清理一切与现世相关的遗迹。我的身体不再属于我自己，正如这副开膛剖腹的形象所昭示的那般，也许我仍能支撑到血肉彻底僵死的时刻，以迷失的状态笑着看向另一张与我无异的、曾属于疯人的面孔。

最后，我替自己剜除鼻骨，挖出另一只眼，为死亡降至的假面留下夸张的笑面，直到将面孔变得不再像是“我自己”为止。我牵著与他相连的肠子，就像从体内抽出肆意生长的藤蔓——仿佛这本就是不属于我的脏器，我注视遍地血迹，妄想从蜿蜒的花纹中识破任何命途流落至此的征兆图样。我觉得这很可笑，几乎为此而无法将剃刀塞进死者干涸的掌心，不过我仍将尚属生动的血肉喂饲这柄生锈刀片，唯一的祈愿是，请别再只是留下剜颈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