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夜》

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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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7年秋，叶清墨（26）&■■■（15）。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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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一个夜呢？

　　脑子里那么多未完成的碎片，附着了身上的凉意和空气中的余温，丢了也什么都没有了。门的另一边是更深的夜，困在窄长的廊里，一角是被黑暗与重力吞没的阶梯，一侧是贴在泛灰的墙中的门——别敲，打乱自己，搅醒别人。姑娘睡得比他安稳，但会和他想一样的事，两人在一起，那就思绪没底了。

　　步子再一次迈过他在二十秒之前到过的地方，十秒钟前的他曾在那里与半分钟前的自己相遇。他最终在这折叠成环的路线中思到短暂的出路，又回到那个安抚不住他的房间，匆匆从她手中借来寄存于落地柜上的皱瘪纸盒，在拉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后再次与她不辞而别。屋外有淡淡的月光衬着，但无限延伸到四处的夜色中去，人一不小心就要丢了视线。

　　纸盒被他捏了再揉，许久他才以应该的方式打开它。摁开一道机关的阻力，手中的火光舔过通往理智之外的端点，他含住另一端，再任无形运动的空气带走呼出的烟气。

　　怎么又这样，不应该……

　　无论经不经他自己承受，一旦点燃，烟就收不回去了。香烟在燃烧掉之前先承受了他过多的折捏，惨淡的模样里藏着一些倔强的星火，除非他愿意招致来手掌中的剧痛，就无法揉灭。他彻底叹气，烟的后调是腔中的水汽，有什么还要出来，但是出不来。

　　他终于把这根烟掐灭进烟灰缸，迈动步子，慢悠悠着摇摇晃晃着，路径却更似横冲直撞，似乎阳台外要比阳台内更适合走步。咔哒咔哒，夜是不可燃物，仅仅默许那打火机中的火苗一次次造访又消失，不作任何挽留或驱赶。回去吗？不……他把身后的玻璃门彻底拉上，去哪儿也别走这扇门。

　　说是无路可去，其实是他自己拿着的东西太多了。他还没有太习惯被分割成两部分的L形阳台，连着他的房间的这边依旧与外界的空气直接相连，被合金门挡在另一侧的，被玻璃窗封存着只属于它自己的气息。昨天下午的时候那孩子在那玻璃温室中小睡，不知今天的白天她会不会过去？身上还有烟味，他是过不去了，不然要让人讨厌的。她还不到为理不清的东西而向任何坏习惯示弱的阶段，但她的鼻子对烟味太敏锐，内心对心事太敏感。

　　他太爱她。

　　假期给了她自生活中喘息的机会，实际上是他们切入二人的正题的借口。■■■的二位养育者并没有过分追究这次借住，她本人也对此表现得有些过于从容。他们的相处有太多确实是真实的迷彩，也有可能他们的感情又是其他什么共同话题的掩护？二位为人父母者想必是相信，在他们那儿或在医院里都不比在他这里安抚她的慢疾来得有希望，他们熟知她的习惯，他了解她的秉性——他想继续了解她的秉性。她呢？她自己怎么想？她最熟悉她自己的想法，她的所求并不在这些。

　　在正题开始后才谈这些就晚了，但谈到别的似乎又太早。太早了、太早了！姑娘去医院找他的那天，原本她应该还在学校里才对。她并非因身体或心理的不适而来——如果因这些事情而来，她也不会去找充当着自己其他角色的他。他隐约愿意想起他们有一场在早些时候中断的谈话，但他再怎么想要反悔也无用，因为比话语更有话语权的东西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尘封近二十年的某个志向又一次借他的手进入测试阶段，即将借着她的身体呈现结果，无论这是否是他的所求，她比他更执着相信，有所雏形的东西，就不该再作为碎片存在了。

　　她要拿走，他也什么都没有了。这样的夜吗？

　　这样的夜啊。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这温度若只是略过那也不痛不痒，但他拿不起来，她也不会要。火光闪得他眼睛发疼，夜吸走多余的亮度，但带不走眼底的幻影。体温与秋意的抗衡是有限度的，尤其是在他被夜空包围的时候。

　　他靠到了身后的玻璃上。

　　咔哒。玻璃靠在什么上面了？他靠得轻轻地，身后的玻璃门也只是轻轻惊呼一声，随后允诺他可以把自己的重量托付上去。他的后背凉凉的，寒气隔着一层布料爬上那串支撑着他的躯干的骨头，再流到血液更聚集的地方去。他打一个哆嗦，也明知玻璃是捂不暖的，只当是习惯了地静静靠着。

　　他们相互习惯了，夜就静下来了。

　　咔哒？

　　他从玻璃门上猛然起身转头，再次带动起身后的声响，盖过了那尾声还残留在他脑中的声音，他只有茫然看着那阳台侧面的门。他小心地过去，尽管已经不能再确定刚才听到了什么，又怕拖鞋要弄出什么笨拙的声响而盖过可能再次出现的声音。但他并不需要刻意去维持多长一段路程的悄无声息，因为那合金门已经先一步打开。那门把手转动的时候竟不发出一点声音，以至于他还仔细用眼确认了好几下，才听到原地等门后的人现身。她本意先探出半个身子来，被门转动时的尖锐声响吓了一跳，尴尬地进入了属于面前人的空间中，又在看到他手上的纸盒和打火机后犹豫要不要再近一步到他身边。

　　她还是过去了。

　　他小心地把手上的东西塞进口袋里。她早就清楚那是什么，于是他掩饰的动作中，总有一些无法掩盖的慌乱和惭意。她反而走得更快了，而在抵达恋人的身边后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但知道自己只要安静地站在这里，他就会放下心来。

　　先开口的人是他：“这么晚了，怎么醒了？”

　　“你也睡不着了吗？”她靠到栏杆上。两个人影，一直一斜。

　　“半夜被凉醒，我就抽了根烟，马上睡。你呢？”

　　“唔……那个……”姑娘歪了歪头，戳了几下下巴，“你白天说放在……次卧的仪器，晚上的时候响了几下，我在想，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他看不清她的思考状，但从她的声音和自己的印象，都知道她此刻是什么模样。

　　“啊，那个的话，只要上面的红灯不亮，就没问题的。你要是介意，我去关掉好啦。”他解释说。

　　姑娘释然地笑了一声：“没问题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不麻烦你啦。”

　　“是声音吵醒你了？抱歉……我和致行里的人说过了，仪器还好用，他们说过几天方便的时候，就把它从你房间里搬出去。”

　　“那么大的东西，要搬出去，也真是大工程啊。”

　　“实在对不起，其它的都还能收拾到别的地方去，只有那个，我一个人没法处理——不过，等它被接回它应该待在的实验室之后，那就完完全全是你的房间了。”

　　她又笑了几声：“实在是辛苦你了！对了，我晚上在书架上找到几张散在最下面的文章，不过页码是散的，看不出来是你写的，还是之前的人留下来的呢。不过，无论是谁写的什么东西，看起来好像都对你要做的事情有用，我就把它理好放进文件夹里了。”

　　“文章？哦，有可能落了几张以前的论文在那下面吧。写什么的呢？快二十年前的东西，和我近几年才开始写的东西比起来，从技术和课题上来看的话……”

　　叶清墨讲到一半，突然停了。他肯定得意识到，这孩子无论有多能够听他说话，实际是并不懂这些东西的，只能常识性地通过对于知识的本能与直觉将这些话题联系到一起去。

　　无论她能给出怎样富有灵感的图画，该如何处理这些东西，终归是他要考虑的事情。

　　姑娘并不去在意他的欲言又止，不刻意追问，也不到此为止，反而自己想到了什么东西，然后惊呼：“啊！我怎么没想起来，如果是有用的论文的话，应该也是能在网上搜到的……”

　　“好啦，不管是他们以前的东西，还是我自己写的东西，我肯定要比网络更了解呀。”他拍拍她的头。

　　她乖巧地承受了他的动作，却躲过最后一下，顺势把他的手抓住放下：“我估计也是这样想的——我很在意，所以我来问你了。”

　　“现在吗？”

　　“可以吗？”

　　叶清墨看了她片刻。他转身要去拉开那道被他拒绝了多次的玻璃门，但姑娘却叫住了他：“不用的！我们走这里……”

　　“哎，你呀，走我的房间有什么关系呢。”虽嘴上如此说，叶清墨还是顺着她走到那拐角处的合金门前。她开了门，他跟着进去——突然裤子口袋里的东西终于通过硬物的挤压向他显现出了存在感，他惊恐地停在了踏入门的另一侧的第一个脚步处。姑娘困惑地回头看他，然后明白了他的顾虑：“没事的，这里不是你自己的家吗？”

　　他跟上来，她却不走了。她并不打算立刻继续那被他的犹豫所打断的步伐，反而开了灯，然后坐到藤编的躺椅上。阳台的这一侧只放了一把椅子，玻璃圆桌只够一个人趴着憩息，他就站到她的身边。她安置住自己的呼吸，然后开了口：“效果会在三天左右的时候出现……是这样吗？”

　　叶清墨愣了一下：“——我知道了，你看到的应该是我前几年给别人的治疗方案，虽然都用了基因的技术，但和你的事情没有关系，你不用去在意。”

　　“……这样啊。”她暗暗松一口气，但在彻底释然之前，又不知是否在笑自己的过于忧虑。半口气卡在喉咙里，她躺在一半的靠背上，一瞬感到有些难以呼吸。

　　她深吸一口气，把释然或忧虑都又吞回去。

　　“老、老叶……”身边的人叫叶清墨，被她用略俏皮或太随意的方式唤起。这并不是她所想出来的称呼，而是那与她太熟络的友人在称呼她的义兄的时候，传染给姑娘的习惯。她也只有在这种需要细细推敲的时候才注意到不妥，但又不想扰乱这已成无意识的举动，她进退两难。

　　“至少，今年之内，身体检查所能反应出来的现象还是要比你自己的感受要可靠的。■■，不要担心。”

　　搭在膝盖上的手被握紧，她揪住指节与指节之间的薄薄布料。睡衣，她穿着睡衣，他也穿着睡衣。“是，我知道……”她所信任的人和她尚能理解的文本都如此向她确认了这一点，那她又在担心什么呢？

　　难道尚显现得正确的碎片会拼凑出失败的结果吗？

　　“方式已经比多年前大理石结社那场实验温和很多了，■■，就算是在升学的关键学期，它也不会对你产生多少影响。就算如此，我依旧担心……你会在明年一月之前，就赋予它太多还考虑不到的意义。”

　　那么有所错误的是志向本身，与十几年前相似的开端，又要以与十几年前相似的结果被推翻。就算他对那些前代人的事情也只是从话语与文本中捕捉，这意义，他坚信是相通的——直到这姑娘出现，她能以不受他们的过去影响的方式，把那些碎片拼成不一样的样子吗？

　　——可过去不是他们的碎片，是他们志向面前的不可燃物。

　　叶清墨想去抚她的肩膀，但她困惑地转过了头，眼皮扬起，眉头紧锁，他便知道她已经在受惊的边沿。他收起手，把它揣进裤兜里，却摸到了其他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东西。他只好把手又抵到那粗糙的墙上，墙沾了汗，手沾了灰：“■■，只有你自己不朝着迎合它的方向改变，我们所做的变化才有意义……”

　　■■■从躺椅上起来。阳台被玻璃隔着，她无法在边界处触碰到外界的夜，而当夜色隔着这一方空间内的温度到达她的视网膜，它也就消失了。“十几年前，若不是▲▲▲在实验中的动摇，他们是可以成功的，对吧？”

　　“■■，没人该在这样的晚上再说▲▲▲的事了。”

　　“为什么不再说了呢？”

　　“那并不是谁的软弱，那就是大理石结社在这一件事上的失败。”

　　“如果那只是大理石结社的失败，那你就不会出现，清墨。”她突然转头，眼神坚定地让叶清墨有些害怕。

　　就像她那天在医院找到他时一样。

　　“■■，我不是任何人的碎片。”他再一次耐心解释。▲▲▲的三十三年被一场失败抹除，而他仍能被挽救的身体塑成一位十一岁少年的空壳。那名少年在如今已经被十五年的岁月和回忆所填起，而这其中有多少与往日的重逢才是不可规避呢？

　　她略仰起头，似乎在酝酿着什么能有力掷出的话语。追击？反问？叶清墨不知道。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将把这长夜拐向至不应该的方向。他只能不去想，仍靠在那面墙上——但她只是释然地笑了一声，自在得比她平时的音色有些尖锐了，却紧跟着又耳语般道：“嗯，那我也不会产生任何拼凑不起来的碎片。”

　　叶清墨暗自放下心来。

　　“现在十月刚开头……”他说。

　　“嗯，还有两个月诶。”她从窗边回来，又坐回去。

　　“不要太把这个时间当作回事，■■，好好生活，相比之下，还是下周五的检查更重要一些。”

　　“我记着呢。”

　　“我说，过几天那个仪器被搬走了，你的房间里还能空出来一块地方，想在房间里再布置点东西吗？”

　　她笑出来：“到时候再说吧。”

　　他爱看她如此的反应，神色也柔和下来，不免多说了一句：“那样子的话，之前人的旧物基本上也就全都转移出去了，这个家里面——”

　　现在还在这里的……

　　他看她，然后看自己。他想那些被他和致行的人挑出来的尚有用的昔日资料，还放在他的书房里，与他自己的东西一起。

　　现在还留在这里的他们，对于过去来讲，是比碎片特殊的存在。

　　“老叶……怎么了？”■■■转头。她的关切被她控制在仍可以专注看他的程度，其实她并不在意他说到一半的话，她在意他的停顿。

　　“没事。没事……”裤带里被揉皱的纸盒，盖子依旧保持着开合的功能。他的声音弱得并不能盖过纸制品刮着蹭着的声音，让他的沉思显得有些窘迫。

　　“你要在这里抽的话，今晚或许可以……”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里顺着她的迁就，但他回到自己的地方，怕是夜就要没底了。他试图给自己找一点安慰：“那……我把窗打开。”

　　“好呀，什么时候冷了，我们就回去睡觉。”

　　当他让她听到那火苗从阻力中迸出来的咔哒声后，夜便被识别了。

　　（2022.2.11-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