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尼 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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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魁地奇训练时，我还在思考这个夜晚和那个吻的意味。塞西尔的热情让我手足无措，我不想让塞西尔觉得我多认真，所以我决定冷落他一个星期。正好这周末我们要去慕尼黑打球。我早就想好了，如果我们和慕尼黑客场，我就在祖父母家过周末，没想到果真是客场。

我的祖父母是一对温文尔雅但颇有成就的夫妇，住在慕尼黑南郊施塔恩伯格湖畔的珀尔修斯堡。祖父管理一家有四百多年历史的林场，为全欧洲40%的魔杖和魔法物品生产提供木材，祖母曾经担任德国魔法部金融管理局局长——这也是我学习金融的契机，我知道在麻巫关系剧变之后，脆弱落后的巫师金融界得要怎样负隅顽抗才能勉强稳住脚跟。我上次见到祖父母还是两年前，不知他们的身体是否还如当时那样健朗。

周一我写了一封信寄去珀尔修斯堡，周二便得到了回复。灰绿色火漆下压着一小枝白色的满天星，信封背面的角落印着一枚家徽。信件的信息量很大。首先，祖母说他们一直关注着我的比赛，热烈欢迎我去住这个假期，并且希望我带上我的朋友。其次，鉴于雷正好在德国出差，他也会来露个面，而且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我。再次，这周六会有一些来自奥地利和土耳其的朋友来拜访，我们可以和他们一起吃顿晚餐。最后，是祖父的笔迹，他说他已经在准备我的圣诞礼物了，我过去可以顺便挑几颗宝石。

“谁的信？”谢尔盖坐在我对面，从作业里抬起头问。

“祖父母，父亲那边的，”我看完了，把信折起来放好，“你见过他们吧？”

“是住在德国的吗？”

“珀尔修斯堡，慕尼黑。”

“我爸妈似乎和他们有联系。”

虽然我有些惊讶，但也是情理之中。珀尔修斯堡一直是欧洲巫师的社交地标，尼可拉斯和贝蒂娜家就经常光顾。谢尔盖来自遥远的俄罗斯，但祖父母不会不欢迎俄罗斯纯血巫师。

“打完比赛我准备过去，你可以一起。”队伍里的其他人我都不敢邀请，怕他们不习惯这种场合，但谢尔盖我还是信任的——他和我很相像。

“你还要邀请别人吗？”

“不会。祖母说周六有奥地利和土耳其人要来，如果你要去的话，最好做好吃那种社交饭的准备。”

“好吧，希望我的假笑技巧没有生疏。”

“到了那个场合自然就会了。”

“希望如此。”

“好消息是雷也要去。如果我们不行了，可以让他顶着。信里还说他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哦？”谢尔盖笑起来，往椅背上一靠，“他终于要去法律执行司了吗？”

“还不是时候。他还在为狼人支援进修，怎么可能突然被调到法律执行司。”

“那他要留在德国了？他终于受不了你们母亲了？”

“hoho，有可能。如果他要这么做，我毕业了也去德国。”

“你早该去德国。”

“你说得对。我当初为什么不直接去德国，非要留在这儿读书？”

“你说你需要掌握过人的技能。”

“Ah, that's right. 这点是真的。”

我们聊到夜里，期间我给祖母写了封简单的回信。接着我便睡了。谢尔盖最近沉迷上了一部小说，点着灯在下面看到不知道几点。

在赛场上我便看见祖父母和他们的那些外国朋友了。他们坐在底下的贵宾席，联赛主席在落座前与他们一一握了手。谢尔盖也看到了，远远对我挑了挑眉。比分达到40平的时候雷也出现了，穿得鼓鼓囊囊，举着两个牛津小旗。

比分达到110比100时我有些体力不支。我很少打这么漫长艰苦的比赛。好在谢尔盖一直状态稳定。达伦抱着球与我并排飞着。我决定鼓足干劲，和谢尔盖组成鹰头进攻阵型，辅助他一举拿下一分。

“谢尔盖！”我绕道路过他，“鹰头！”

他比了个ok的手势，这时柯蒂斯突然从我们身后出现，飞快地说了一句：“帕金钳式。”

接着他迅疾地拔升，追向对方的找球手弗里德里希。我本以为他找错人了，毕竟帕金钳式的对象一般是对方携带着球的追球手，但这时我看见我们的找球手露西突然开始向下俯冲。

弗里德里希也意识到了，即刻失重落向同一方向。观众开始尖叫。谢尔盖立刻反应过来，跟上柯蒂斯。他们很快追平弗里德里希，从两翼逼近他，他不得不转向，而这帮助我迎头向他飞去。我的浑身血管怦怦跳动，我发誓看到飞贼的金光在我面前闪烁了一下。谢尔盖和柯蒂斯离弗里德里希越来越近，弗里德里希加速俯冲想要摆脱他们，我咬紧牙关抱紧扫帚抄底飞过，我的鞋尖几乎擦到草坪，我和弗里德里希浅蓝色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眼神能射出尖刀来，但他无处可逃，谢尔盖和柯蒂斯死死夹紧他。余光中我们似乎被进球了，但这无所谓。露西擦过我身后追着飞贼，我离弗里德里希只有二十英尺，十英尺，三，一——我屏住呼吸、浑身僵硬，等待冲撞来袭——但他在最后一刻认输了。他猛然急刹，向上飞离，谢尔盖和柯蒂斯紧随其后，我听见裁判吹响比赛结束的哨子，我转过身，露西兴奋地高举着飞贼。

球场的空中炸开代表牛津的蓝色烟花，我剧烈喘着气，为刚刚的事出了一身冷汗。

现在想来，他不可能不避让，毕竟相撞不仅代表重伤，更代表他们在这场比赛中永远缺失找球手。但是刚刚我和他离得多近，他的眼神又是多么破釜沉舟…万一有所闪失，我不可能能醒着离开球场。虽然说，以一个追球手换一个找球手是稳赚不亏的买卖，但梅林的胡子，这种强攻击性的战术，只有我们几个斯莱特林做得出来。

谢尔盖拍了一下我的背，让我从后怕里醒过来。这时候，穿着蓝袍子的队友们陆陆续续都飞来回合了。我们排成人字队列绕场飞了两周，接受观众的欢呼。

“刚刚太危险了！”达伦在欢呼声里朝我喊道，“你们怎么想得出来？”

“确实有赌的成分。”我笑着说，“不过结果是好的。”

“下次想个温和点的办法！”

“太精彩了！”露西在我们身后插话道，“若是我和弗里德里希单独竞争，我抢不过他！”

\*\*\*

比赛后，慕尼黑大学的队员们十分友好地与我们交换了球衣，并一一握手、祝贺。他们用熟练的英语夸赞了我们三个的最后一击。若不是因为晚上有安排，我甚至希望能和他们一起出去晃晃。慕尼黑毕竟是我父亲的家乡，童年时我在这里曾居住过两年，一直很有好感。

在更衣室里我和谢尔盖边擦干洗好的头发边紧急浏览了今晚的宾客名单，这是昨天祖母寄来的，我们没来得及看。好在客人并不多，包括奥地利的一家四口，他们的两个女儿是双胞胎，以及土耳其的一对新婚夫妇和女方的父母。我似乎与奥地利的这一家见过面，谢尔盖说他对土耳其人有印象。为了避免麻烦，我们向其他人解释说我们要去见我们许久不见的朋友——从某种程度来说也不算错。

“我已经一年没吃过母鹿肉和香草果汤了。你呢？”我和他换好西装，我将头发梳服帖，谢尔盖边扣袖口边问我。

“两三年了。”

“Rad的事被你妈妈发现之后你就很少参加这种场合了。”

“问题在于social context。”我对着镜子整理领带，“我不享受为了母亲做这些，因为她就是希望看到我被操控的样子。”

“hmm，我明白。”

“我很久没见雷了，而且我想和他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在这里过圣诞节。如果你不那么着急去尼斯，你也可以过来。”想到和祖父祖母过圣诞节，我忍不住微笑起来。

“我还真得纠结一段时间。”

“当然，如果你想去尼斯，我也会陪你去的。”

“嚯。”

谢尔盖看起来也挺开心。我们幻影移形到那里之后，他的嘴角还带着微薄的笑意。

“你好呀…莫洛维兹先生！我见过你！”祖母见到谢尔盖，便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贴面礼。雷从她身后快步走出来，穿着挺拔的灰西装。

“哦，伦尼…！”他凑上来拥抱住我，我要被他的力道勒碎了，“呃”地呻吟了一下。

“你哥哥刚刚还在和我们讨论，你们今天最后拦截弗里德里希的时候太不要命了。”奥地利的那位克劳斯科普夫夫人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笑着说。她的头发灰白，柔顺地梳成髻盘在脑后，右侧插着一朵红色的蔷薇，与她的袖子蓬松的长裙配套。

“不用为我们担心，我们有数的。”我让自己露出甜美的、无邪的笑容，他们显然很吃这一套，纷纷说起“年轻人都爱追求刺激”这样的话。

父亲曾经教过我，上第一道菜的时候与左边的客人说话，上第二道菜的时候与右边的客人说话，上菜的间隙可以趁机与远处的客人交谈，这个诀窍历久弥新，永远实用。坐在我左边的谢尔盖显然也是有自己的窍门的，一部分应该也是由于祖母安排座位安排得厉害，他很快开始和土耳其夫妇中的年轻先生对东欧历史侃侃而谈。而坐在我右边的克劳斯科普夫小姐，双胞胎中的姐姐，和我在钢琴演奏上都有着自己的奇妙见解。她的英语说得有些磕绊，显然没法完整表达她的奇思妙想，在我的一再建议下，她转而使用德语。

今晚过得很愉快。人的数量也刚刚好，没有少得会出现尴尬的寂静，也没有多得让我必须做不乐意的社交。送别他们之后，我又帮谢尔盖安排了房间，然后去雷的房间里找他。他似乎已经在等我了。我把门轻轻关上，坐在他对面的乳白色沙发上。

“最近怎么样？”雷凑近我问，“我听说奥利弗的事了，你还好吧？”

“挺好的。你什么时候回伦敦？”

“圣诞节之前。”

“圣诞节之前？”我睁大眼睛，“为什么这么着急？我还指望在这里过圣诞呢。”

雷叹了口气。我有些不祥的预感，雷似乎要告诉我什么坏消息。

“伦尼，你认识卡米拉·亚克斯里吗？”

我摇摇头。

“她比我小一届，是亚克斯里家第二大的女儿，现在在魔杖管理部。”

他做了个深呼吸，把手搭在我的手上，他的左手食指上戴着他的那颗矩形蓝宝石戒指，触在我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我们订婚了。”他说。

我的脑袋轰地一声响。我从来没有听他提到过卡米拉·亚克斯里这个人，他们怎么就订婚了？不过立刻，我想到亚克斯里是纯血二十八族之一。

“是母亲安排的吗？”我低下头轻声问。雷默认了。

“亚克斯里怎么说？”

“卡米拉挺可爱的，也很喜欢我。这件事是他们先提的。”

我内心波涛汹涌，但雷平静的样子让我觉得我才是有问题的那个。我撑住额头，有些不敢相信。我总是觉得，在反抗母亲这件事上雷和我是站在一边的。他每次都包容我、默许我——我不得不说，有和塞西尔进一步关系的勇气也是因为我相信，再怎么样，即使妈妈知道了一切，雷蒙德都会支持我——但是为什么突然间他就顺从了这么重大的一个安排？

“你是因为真的喜欢亚克斯里吗？还是因为妈妈让你这么做？你没有其他喜欢的人吗？”我反握住他的手。

“亚克斯里家最近有些困难，我们有能力支援。我们可以使用他们在北欧的人脉，同时他们会把伯克郡的明顿庄园送给我们，因为他们已经没有能力维持它了。”雷平和地说，似乎在反过来安慰我。

我陷入无力感。无论我说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件事，尤其当雷自己都很满意时。雷一直是我的榜样，从小到大都是如此。现在我开始怀疑自己的作风了。一昧逃避责任是正确的吗？雷做的是应做的事吗？我最近的行为，包括和塞西尔的事，是不是太越界了？

我埋着脑袋思考，雷继续开始说。

“卡米拉确实是个很不错的人，下次可以带你去见见她。而且明顿庄园只要稍微翻新一下就会很漂亮。那里有许多著名画像和古家具，还有一个农场，以前曾用来养殖龙。”

我觉得糟糕透顶，不过把整件事化小来看，不过是我的哥哥要结婚，而未婚妻的选择受到他身份的影响罢了。每个人一生中的任何决定都受到各种因素影响，有哪一个完全取决于自我意志？雷要和亚克斯里结婚，这就像下个学期有什么必修课、母亲决定怎么处理一份资产一样没得选，无论斟满的是什么都要干杯。雷身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了，他作为长子需要承担的责任越来越多，我没法帮助他，就不要给他添乱、拿他出气了。不准怯懦，不准逃避，不准质问，这种感觉虽然很久没有体会过，但肌肉记忆还在，我还是十分擅长。

好极了。我现在已经完全消化好了这个消息，将它的发生纳入我本就可悲的未来的一部分。希望雷不要突发奇想取消了婚约，免得让我这一短暂、悲愤、压抑的过程变得滑稽。

回到我的房间后，我感觉雷的笑容和真切的爱正在离我而去。站在飘窗边凝视月色下的施塔恩伯格湖，没有一个初冬这么萧瑟过。我想到我的舅舅、布莱克家的叔叔和马尔福家的几个银色头发的大人，他们热衷于装模作样的高尚和陈腐无用的自我感动，守着空荡荡的古宅琢磨着如何回到过去，雷不能说主动走向他们的行列，但被裹挟和淹没、我逐渐找不到他了。

\*\*\*

祖父祖母殷勤地留我们在珀尔修斯堡过圣诞，但是既然雷留不下来，父亲也回不来，我也没有理由承担遇见迂腐老巫师，包括我母亲，的代价了。同时，我不想负担一整个圣诞假的高昂宿舍费。好在谢尔盖也有同样想法，我们便决定遵循我们一开始的计划，即像其他一百万英国人一样去尼斯越冬。据谢尔盖所说，他有一个疯癫的远房姑妈，嫁给了一个混血伊朗巫师，每年十一月份就会去尼斯度假。她的府上时常接待形形色色的怪人，绝不会拒绝我们两个过圣诞的学生的。

12月13日，火星拱北交点的第二天，我们离开初雪的施塔恩伯格，回到阴冷小雨的牛津。我们以极高的效率收拾了行李、办理手续，将不必要的东西寄放到古灵阁，第二天就到达尼斯。

如果你是个见识短浅的麻瓜，不知道巫师是怎么跨境旅行的，我为您简单粗暴地描述一下。

首先，外国巫师入境需要登记在册——我说的登记在册，不仅仅是和当地魔法部有关，麻瓜部门也需要知情。就像我很久之前说的，从提交申请到拿到通行劵要花很久，所以你最好像我们这次一样提前十天准备。出行之前要确保你带了护照、通行劵和海关填报单（这个单子是你申请通行劵时附送的，填好它）。接下来，你可以从离你最近的壁炉或移形亭出发前往飞路网管理局，管理局的人会审查你的身份和单子，那里的傲罗会用他们最先进的咒语把你的箱子和你本人查个底朝天，一点点不良记录、违规物品或传染病都会被揪出来。接着他们会把你送往海关，那里是巫师进出边境的唯一合法通道。那儿的工作人员会收走你的填报单，并在你的护照上盖个颇有风情的章。那里的门会识别你的通行劵，把你带去目的地国家的飞路网管理局。就像你想的那样，通过这个管理局的壁炉，你可以重见天日。

我们就是通过这个方式去荷兰、去德国，以及这次，去法国的。

我事先被谢尔盖警告过，说他的姑妈真的很“天马行空”，但她果然还是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谢尔盖在一团绿火里消失，我紧随其后进入壁炉，死死抱住行李箱和猫头鹰笼撒下飞路粉，结果迎接我的是扑面而来的大水。

我下意识紧闭双眼，在大衣内袋里摸索我的魔杖，水底的波浪咕咚咕咚地敲着我的耳膜。慌乱里我感觉到一个人提着我的领子喊了一句“齐齐高攀”，我被拽着飞快地向上飞去。

我把猫头鹰笼举到水面上，抹了一把脸睁开眼睛，路易斯叽叽喳喳地在笼子里跳着，谢天谢地。下一秒我便意识到这个水的浮力很大，我不需要使劲扑腾。谢尔盖在我旁边，罗佳已经被他放出来了正在教堂般的巨大房间里盘旋，刚刚应该就是谢尔盖拉我出来的。

“谢了伙计。”我在飞速观察环境的同时道了个谢。这儿像个普通大小的泳池，但四周都是金色的挂满画像的墙面，中间还有一排立柱，拱形的屋顶上漆满壁画，原本应该是个房间。我向下看去，水深不见底，应该是施了空间伸展咒。这时我不得不注意到四周欢呼着向我们围过来的七八个女士，都穿着湿淋淋的睡衣，妆容五彩斑斓。

“呜呼！来了两个男孩！”其中一个笑着叫喊。她的栗色卷发盘的老高，坐在一张暗红色的漂浮的地毯上用脚踢着水，手旁放着酒瓶、酒杯和一盘小番茄。

“谢廖沙！”一个下半身泡在水里的绿眼影女士缓慢移动过来，对谢尔盖张开双臂，他们短暂地拥抱了一下，接着她回过头对其他人大喊出声：“这是我的侄子谢廖沙！他在牛津！”

其他人顿时欢呼起来了，难怪谢尔盖会叫她疯姑妈。接着她又神经质地突然回头转向我，勾起一个甜蜜得令人窒息的笑容，并发出awwww的声音。

“Sweetie blondie，你一定就是伦尼——”她眯着朦胧的眼睛把脸凑过来，我贴在她炽热的、熏着酒精味的脸上和她做贴面礼，她大方地发出啧啧的亲吻声。

“伦纳特凯瑟，各位！”她还没放开我便又尖叫道，“凯瑟家的小儿子！”

她的朋友们配合地起哄起来，一个个地要过来和我们贴面，我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烧的通红。

我们终于从她们的盛情款待里离开、由谢尔盖的姑妈——她让我叫她莱斯利——带到房间时，大约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以后的事。就我们路过的地方来看，整座房子里一半的房间都施了无痕伸展，各个房间都颇具特色，像是个室内主题公园。莱斯利一路讲一路口若悬河地介绍着，顺便还和我聊了她四年前在柏林的见闻和遇到的三个男友。我们的房间还算正常，虽然装修的金碧辉煌如同凡尔赛宫，但除了墙角几个姿态奇异的纯金毒角兽雕像外，就没什么吓人的东西了。有一个穿橘红色袍子的家养小精灵在房间里等候我们，手里捧着两套睡衣，高度正好和它的头顶平齐，我们都看不见它的脸，滑稽极了。

晚上我们聊天、看书、下棋，我喝了些香槟酒，很快就倒在床上睡着了。接连着十几天，我们都是白天在镇子和布满鹅卵石的海滩闲逛、在巫师集市上帮我们的朋友们挑选圣诞礼物，晚上回来在客厅沙发里和各色各样的巫师社交，然后下棋睡觉。法国南部即使是这个季节也一如既往地暖洋洋，莱斯利虽然有些古怪，但是是褒义的古怪，她心地善良、待人真诚，我们的生活极为惬意。

平安夜的前一天，我因为打赌输了喝了一杯用白兰地稀释的秘鲁毒牙龙的毒液。过了一刻钟我开始觉得不舒服，但我居然决定出去吹冷风——法国南部确实相对来说风和日丽，但我从室内出去只穿了一件毛衣。这直接导致平安夜那天我不幸地烧了一晚上。好在莱斯利的沙特阿拉伯独家魔药起了效，我第二天就好了，只是嗓子沙哑，说不出话来。25号白天我没有参加活动，晚上他们风风火火地要去海滨烧烤，连谢尔盖也不愿在房间里闷着，我只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出门。

他们在海滩上生了很大一堆篝火，火光下海浪的白色泡沫一下下舔舐我的脚尖。空中安静地悬浮着红色和绿色的彩灯，上弦月挂在它们之后的海面上。有一个室内乐团在夜空下拉华尔兹，我和一个有雪亮眼睛的热情似火的非裔女孩——如果我没记错，她叫蒂莎，在法兰西巫师自由报工作——跳了十多分钟。接着，她把她白绿相间的发带摘下来系在我手腕上。她一侧的眼睛和脸被摇动的火光照得熠熠生辉，她的皮肤就像玉石一般光滑。我想我得了感冒，搞不好还是流感，不能吻她，但我心里罪恶地急切希望着她能主动来吻我。但最终她还是没有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她知道我感冒了，也许是因为我过于沉默，她忘了我还有嘴巴。

跳完舞之后我看见谢尔盖百般无聊地坐在海边吃烤肉，看起来像被我抛弃了似的。我小跑过去，从后面猛地一把勒住他的脖子。谢尔盖无动于衷地继续吃，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带着加绒的耳罩没听清。于是我隔着同样加厚的手套把耳罩摘下来，凑近他，指指我的耳朵。

“我说，你的脚步声太大了，我早就听出来了！”

我抽出魔杖，胳膊肘撑着他的肩膀在我们面前写了个“我没想吓你！！”，他怂了怂肩。

“挺好吃的。”他抬起手上的烤肉，“你吃了吗？”

我小幅度点点头，脸颊蹭着他的头发，他显然没看见，转过头来又问：“你吃了吗？”

我又点点头。他抿着嘴“唔”了一声，继续吃。我坐在他旁边，面对着漆黑的大海享受这份宁静。忽然，我看见左侧的树林边有一团莹莹的蓝火。

我以为我看错了，或是感冒出现的幻觉，可当我揉了揉眼睛再次注视的时候，它依然在那里。

我拍了拍谢尔盖盘着的膝盖，指向那个方向。他“嗯？”地疑问我。我又指了指，他认真地看了三秒钟。

“是鬼火吗？”他问。他立刻站起身来，我也站起来，往那里慢步走去。我们都是读着跟随鬼火找到宝藏的故事长大的，我的心兴奋地怦怦直跳。

谢尔盖走在我斜前方，头顶乌黑的头发被海风吹起来，大风吹来，海浪拍岸的声音盖住了我们的脚步声。我走在沙砾上暗自寻思，想要把头发染成黑色。这几天在人们的鼓舞下我已经做了不少一直想做但迟迟没有下决心的事，比如打耳洞，冲浪和吃火灰蛇蛋，我明天可以试试把头发染黑。其实还有一件事，来到这里后我发觉自己把它看得也许过于严重了，我并不需要用过度的谨慎约束自己，那就是和麻瓜谈恋爱。这里的巫师似乎都与麻瓜谈过恋爱，并且不觉得是什么大事。莱斯利跟我说，既然有人觉得willud是贬义词，那么它也可以是褒义词。“说实话，我更相信它是个褒义词，代表包容性，对自己的重视…你是因为成长在那种环境里才把它当真理的对吧，甜心？但你们家的那些老头子早就不是世界主宰了…你不会为这话生气吧？hmm，那就好。你不能从别人身上找自尊，何况这个别人是会离你越来越远的人。”

她边抽烟边说了这些话，每个字都像豪猪刺一样刺着我，毫不留情地捅破了缠绕粘滞我的灰色蛛网，我仿佛从狭小黑暗的房间走进百合花园。

我在风声和海浪声中回想着这些，直到一个踉跄把我带回现实。

“嘿！别发愣。”谢尔盖拽了我一把，我呛了口冷风，轻声咳了两下。不知不觉中，鬼火已经到我们面前了。接着，它开始往树林深处飘动。我和谢尔盖裹紧衣服点亮魔杖，我仿佛回到了四年级偷偷去禁林的时光。

\*\*\*

“它似乎真的在引领我们。”谢尔盖在我前面说。海风越来越大，沙啦作响的树叶让斑斑点点的月光在地上剧烈晃动。我回过头，我们的篝火已经看不见了。我忍不住吞咽了一下，我开始怀疑他们丢下我们已经回去了，这个念头让我十分紧张。

“你冷吗？”谢尔盖问，回过头。他呼出的白气很快就被风吹散。我对他摇摇头。他的表情也没有平常那么平静如水了。

我们继续向前走了一会儿，我在心里不断平衡利弊。若是现在无缘无故地放弃，我肯定会后悔的。但如果遇到危险，我们两个人能抵挡得了吗？

“我们还在海边吗？”谢尔盖打破沉寂问。我四下环顾，看不见任何线索，海浪声若有若无，全被狂乱的树叶声挡住了。谢尔盖停下脚步，我开始怀疑我们在绕圈的可能性。我想提出这一点，但我吸了一口气，嗓子里就又痒又痛。我开始剧烈咳嗽，树丛里的鸟被我的声音吓得扑翅飞走，在月光下如同抖开的白布。谢尔盖举着他发着白光的魔杖走过来拍我的背，我扶住旁边的树干。

“Shh…”他把我的围巾捂在我嘴上，让我吸入的空气暖和些。

这时，突然，咻地一声，从我的前方，一道白色的咒语飞过来炸在我们脚边，根系和泥土被猛地翻搅。

“熄掉光！”谢尔盖大喊了一声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卧下身子，我立刻熄了魔杖并施加铁甲咒。我们遭到攻击了。鬼火也消失不见…这是个圈套！

我屏住呼吸压低身子，拉着谢尔盖的袖子往回飞跑，咒语追着我们的脚踝射过来，对方绝对不止一个人。

“红色火花！”谢尔盖在我身后施咒。我不知道他这么做对不对。莱斯利他们可能能看到我们，但其他敌人也会。

我隐约看见前面有一块石头。我急转弯，使劲把谢尔盖拽到石头后面。我说不出话，只能用暴力手段，他的一个踉跄让我觉得既紧张又滑稽。

我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四下一片漆黑，我们背靠在石头上，一动不敢动，也不敢交谈。我听见身后有悉悉索索的声音。

谢尔盖和我对视了一下，我们缓缓转过头。我紧捏魔杖。我脑子里出现了几个快捷恶咒——恶咒是咒语里释放起来最舒畅顺滑的。

我转过头的半秒钟内脑子里想了很多。我害怕一回头看到一张脸，或是一根指着我脑门的魔杖。我紧张得快昏阙了。但是当我们回过头，却什么都没有。

“你看前面，我看后面。”谢尔盖低沉地说。随后他转过身，我继续紧盯着石头的另一侧。

我没有等很久。很快，一个剪影从树下走过，我立刻摇晃谢尔盖。他转身的时候，脚下的枯枝发出咔哒的断裂声。剪影立刻停下脚步朝向我们的方向。

该死的，他的攻击是迟早的事。我决定先发制人，当机立断举起魔杖对他施了个锁腿咒，他挡开了。他随即将我们面前这块石头炸得粉身碎骨。谢尔盖也加入我们——他施恶咒一点都不含糊——而对面，在咒语光芒的照耀下，三四个人奔过来。他们在几秒之内就逼近我们至不到五米，我与谢尔盖连防御都困难。

“风旋骤卷。”我决定使用范围性伤害的咒语，这让他们不得不向后退、稳定住自己。谢尔盖趁机缴了一个人的械。我又施了蝙蝠精咒，并成功让另一个人呻吟起来。但是，他们似乎恼羞成怒了。

在一个咒语之后，我们脚边和面前的植被开始剧烈燃烧。

“快走！”谢尔盖的反火咒失败之后，他推搡着让我离开。我用咒语劈倒燃烧的树挡住他们，撒开腿奔跑起来。我想要幻影移形，但我根本不知道海滩的方位在哪里，更不要说我从来没有在移形亭之外幻影移形过，我也许会分体——该死，该死！后面的人越追越近，他们用西语还不是什么语言喊着简短的词语，谢尔盖在我后面施了个障碍咒，但立刻被敌人击碎。我艰难地呼吸，我的嗓子剧痛，脑袋胀疼，除了勉强抵挡他们的咒语外什么也做不到。我们是在往森林的深处还是浅处跑？谢尔盖本来在我的后面，很快和我并排、接着拉着我胳膊肘的袖子开始拽我了。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一刹那我们身前的植被也被点燃。谢尔盖向左转，左边的树也着火了。他骂了一句，我们喘着粗气回过头，五个敌人正慢悠悠地朝我们走过来。

“伦纳特·凯瑟和谢尔盖·莫洛维茨？”其中一个走过来，我在火光里看清了他的脸，他是个高大的南欧人，扎着马尾辫，的左侧嘴角到下颌处有一道伤疤。我们向后退了一步，身后就是火焰，已经没有出路了。

“你是谁？”谢尔盖的魔杖指着他，压低声音问。

“你不需要知道。”他笑道，从口袋里抽出来一把匕首和一个曲颈的皮革软袋。他的两个同伙向我走过来，我意识到危险降临，拔腿就向右侧没有火焰的地方跑。但我没有跑两步就被一个刀割般的咒语击中背部，我重重摔在地上。两个人缴了我的械把我架起来，我激烈地挣扎。粗壮的南欧男人往我脸上挥了一拳，我疼得嘶哑地大叫一声，脑袋朝右甩过去。他随后抓起我的头发迫使我仰起头，他的刀尖冰凉地划在我的颈侧。谢尔盖在远处喊我，我别无他途只能屈起膝盖狠狠踢他的胯下。他呃地呻吟一声向后退了半步。

“傲罗！放下武器！”我听见我身后传来法语的喊声，还有莱斯利的一声“我的谢廖沙”。南欧男人迟疑了一秒，随后放开我的头发，扔下刀，举起双手缓缓退后。我左右的人放开我，我在摔倒之前被莱斯利的丈夫，那个伊朗人接住。路易斯从空中飞下来降落到我肩膀上，用他尖尖的喙蹭我的脸。我转过头，看见来了不少人。谢尔盖坐在我左侧的草地上，被莱斯利拉起来，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火很快被灭了，我缓慢地走向人群，脑袋还有些恍惚。与我跳舞的蒂莎跑到我身边，她找到了我的魔杖，塞进我左手，我的手腕上她的发带已经被树枝割烂了。

\*\*\*

“你的母亲？”德维莱先生用他地道的法式英语又问了我一遍，我回过神来。这是事件的第二天，昨晚我和白鲜香精搏斗到日出，几乎没有睡眠。

“抱歉，我有点困…”我喝了一口巴费醒脑剂，立刻像被连击回旋镖重击了一下似的猛然清醒过来。德维莱先生抬起眉毛等待我的回答。

“伊莎贝尔·格温多琳·布尔斯特罗德·凯瑟，先生。”我说。速记羽毛笔沙沙地继续运动起来。

“她现在在哪里？”

“德加庄园，莱斯特。”

“唔…那是在哪里？”

“在英格兰中部，先生。”

“好的…那么，我们会联系英国傲罗办公室通知你的母亲。”

“什么？一定要吗？”我一个激灵坐直身体急迫地问。

“是的，你的父亲在美国，对吧？而且你也是从英国来的，我们通知你母亲更方便。”他站起身就要离开。

“等等等等，”我从沙发上站起身拦住他，“我不想让我母亲知道这些事，我哥哥成年了，您能通知他吗？”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让你母亲知道，孩子…探险是有风险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妈妈就经常教育我。这次我们去的及时，万一迟了一分钟呢？当然，这些话是要你的妈妈跟你说的，我就不代劳了…”

“不不不，拜托，”我的手心汗淋淋的，“真的不得不…”

“你哥哥是你的监护人吗？”他反问我。我摇摇头。

“所以啊。”

“哦，梅林…”我跌坐回沙发，扶住额头。

我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操蛋过，即使是12个小时之前被刀抵着脖子时我也没有如此绝望。母亲绝对不会关系我是否曾命悬一线，她只会知道我在尼斯和一群进步派打交道。她也许会把我的头像从墙布上烧掉，谁知道呢？

我和谢尔盖要配合法国傲罗调查，在懊恼、烦躁和一遍遍重复案情细节中，新年就这么到来了。那些傲罗们说这几个巫师可能是什么跨国罪犯，但傲罗办公室在放假，人手不足，因此迟迟没什么进展。但是，说不把这个案子和奥利弗、乃至于艾弗里案联系在一起的人都在撒谎。割喉这样原始的谋杀手段在巫师间是极为罕见的，碰巧两队杀手都用了这种方法的概率极小。

开学前两天我们终于回到牛津，牛津好冷。宿舍楼前的信箱里有四封信，署名是塞西尔，有两封的落款还在去年。真不敢相信一年已经过去7天了，我的每天就像只有六个小时一样短。真该死，这么一想，按照圣诞节雷寄给我的信里说的时间算，距离他的婚礼只有不到两周了。

塞西尔有些可怜。我只告诉他我圣诞节不在牛津，他都不知道如何和我联络，只能把信投递到明知我不在的宿舍楼。他的信里大多都在讲自己做了什么，读书时想到了什么观点，和我们平时聊天的内容差不多。最后一封信，也就是前天，他问我开学后有没有时间过去，他十分思念我，并把我看得很重要。我当然有时间过去。我今天就有时间过去。但我觉得自己需要点时间独处。

新年的第一个好消息是他们派人来把我们的暖气片修好了，并且第一天一整天都没坏。我们去古灵阁取回了寄存的东西、回来安放好，谢尔盖出去采购了，我坐在暖气片跟前一言不发。

其实我也没遭遇什么不幸，就是傲罗跟我妈妈讲了我去了莱斯利那里、雷两周后就要结婚而我又要见到那些老混蛋、塞西尔的关系得要我仔细考虑、外加期初考试要来了。前两件事不是我能决定的，后两件事我有处理的经验，所以按理来说不该让我这么抑郁。所以，我想应该是天气的原因。毕竟是英国的阴冷冬天，刚从法国回来我们都需要时间适应。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六的晚上我去找了塞西尔，他看到我后快乐极了。他圣诞节回了他的老家曼彻斯特，隐约壮了一些。他问我我这么久去了哪里，我犹豫该不该和他说，最后还是说了。但我保留了困扰我的部分。我们像往常一样一起准备了一顿晚餐，吃完之后看了一部电影，《肖申克的救赎》。然后我跟他说我暂时还不太想走夜路，于是我在他家过夜了，当然，我主动要求睡沙发。他还是那么温情脉脉。他家是我呆过最暖和的地方，比南法还惬意。躺在他的沙发和毯子里，我感觉自己缓过来一些了。打个滑稽的比方，肖申克的救赎里有一幕，所有人坐在屋顶上和啤酒，他们虽然还在服刑，但感觉日子也没那么难过，我现在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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