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章三 噤声

一如每个孩子应尽的责任一样，这天我在家照顾卧床不起的老爸。他的病没有好转，还是那样没有生气的躺在床上，所以我依然这样照料着他。

碰上那个躲在我家储物柜里的女人纯属意外，我正打算取药，却发现她向我比着嘘的手势，让我不要出声。很快就有人敲门，未等我反应就破门而入，本来就破旧的铁门这下彻底作废——当然，始作俑者不会好心的给我赔偿。他们问我有没有看到一个绿头发的穿着旗袍的女人，我看了眼柜子里的人，啊呀恰巧全对上了，难道是什么巧合吗。

我摇了摇头说没有，一方面是我确实讨厌这些家伙，另一方面，如果这位女士没有拿刀胁迫我的话，那我确实会告诉他们，说不定还会得到一笔不菲的奖励金。不过他们并没有信服，把我推开要求亲自检查。但不知道他们是睁眼瞎还是我家太昏暗，总之他们没找到人，骂骂咧咧的走了。

人走了，但坏了的门是个问题，我尝试搬动，但因为轴承已经脱落，再推开他早就没有之前轻松。那个女人走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指了指斜躺在墙面上的门，说要不你把它扶起来，我下楼买点螺丝修一修。

她点头，于是我就真的下楼了。上楼的时候发现这个铁门几乎已经变成了原来的样子，一看发现是这个女人扶着，闲着无聊摇来摇去玩呢。我说你可真嚣张，刚躲过追捕就这样闹腾，不怕他们再循着味窜过来？她说，我不怕啊，反正他们要是来抓我，我还有办法。

总之，在她的协助下我修好了门，它一如既往的开始工作，关门时在这栋老旧的宅子里发出响亮嘈杂的声音，我也是时候请这位小姐离开了。

她听见我的请求，点点头，和我道了谢，随后留给我一卷钱就从阳台离开了。我这才发现阳台的窗子没有关，虽然是二楼，但她这样下去我也吓了一跳，上蹿下跳的不一会就没了踪影。

这是什么功夫？……不过算了，她没影响我正常生活，甚至还帮我修好了门。我也懒得管这么多了。她给我的钱足够买我爹一个月的药，我似乎不用总是出去打苦工了。

这本来该是我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至少我们都是这么认为的。可当我把我爹送去我妈那里，再次在雇佣兵军团里碰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好像不是这样简单了。

梅生在业内可是出了名的“仁慈”，这也是后来我入行了才知道的。当然这不是在夸她，这反而可能是她残忍的一种象征。总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但梅生从不取人性命，这好像与她的本职相悖，但这个从不取人性命可以给人留下终身残疾，被猎杀的目标大多也无法再次开口说话，就像被封住了喉咙一般，这样也可以说是完成了任务。一段时间内有很多人都想要指名她来干活，毕竟谁不希望自己的仇人能更痛苦些呢。

因为先前意外的相识，所以梅生遇见我时也总会多提点我一些，与她一起做的活计她总会多划给我些分成，包括后来我教给安乐的制毒技术，最开始也是梅生教给我的。

后来她和我说要去开饭店不干这行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隔天她带我去沙口看地皮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她是认真的。她甚至还考虑了我的职位，想让我给她做保镖，我摆摆手说算了吧就你这身手，人还没到你跟前先被你拿筷子杵地上了。说完这些我就猝不及防地被她拍了一脸的蛋糕。我嫌弃她多大人了还爱吃甜食，就你这样你的雇主看到了绝对会把你当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却说吃甜食能够让人心情变好，不要刻板印象。

除了工作我与她实在是没有更多的交际，后来进了和谐会认识了老谢，退役后就合计合计俩人各开一家店。我开事务所，他开卡带店。实际上卖的什么我们都清楚，他甚至还领养了一个女儿。只不过签租赁协议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的不是别人，又是梅生，彼时她已经是这条街的老大，身边还跟着个蓝头发的小丫头片子，看起来年纪不大，和梅生这种老油条绝对不好比。我敢说这姑娘绝对被梅生骗过好多次，说不定现在跟在她身边也是因为蒙在鼓里。

我和老谢的交流还算频繁，毕竟他的店铺离我的店铺很近。他的店面装修比起我的看起来好得多，甚至好多次安乐都和我说要跳槽，结果自然是我揪着他的耳朵回到了又破又旧的比尔事务所。

和谐会不是不给退役军人补贴，只是那些补贴我依然给我老爸治病，自然就没钱去装修店面。更何况事务所不靠颜面吃饭，而我在业内的业务能力也足够响亮，柏氏柏与安乐也都是新星好苗子。不过说来也是神奇，这么多年了明明各项身体指标都很正常，依然有条不紊地呼吸，但他就是醒不了。

我没钱去上更好的医院检查，所以只是让我爸这样躺着，定时帮他活动手脚，把他当作一个丧失行动与语言能力的人看待。我妈已经仁至义尽，所以早就离开去过新的生活了。每当我回到出租屋都会觉得有一阵难以言喻的死气被挤压在这几平米的房间里，床单与发黄的空调管，粘着不明液体的水泥地，需要等好几秒才会出水的水龙头，没有一个东西在告诉我“生”，而转头看向一动不动躺在那里的我爸，他也只是屏息着，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次醒来。所以我回出租屋的次数不多，大多时候都会请专门的护理人员照料。我住在事务所的大储物间里，而一旁的小储物间让给安乐，事务所似乎给了我们两个没有归处的人一个小小的，暂时的落脚点。我也常常对安乐开玩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要叫我爹才能抵押我的房租，不意外地遭来他的白眼和两个中指。

后来安乐做任务的时候受伤，差点丢了性命，我听着通讯那里越来越不对劲的呼气声暗叫不好，联系梅生要一个好的，不会泄露秘密的医生。但做完这些他已经被他朋友送去医院躺着了，我也狠狠吃了一记官方警告，短时间内都不能在市里活动，不过如果听那些繁文缛节就不是我了。

结束这些回到店里却发现一直跟在梅生身边的那个蓝发小丫头也在，门外还停了一辆自改的急救车。我说他朋友给送医院了，咱来晚了，不过人还活着。

她点点头准备开车走人，但这个时候我叫住她，你是医生对吗？能帮我看看我爹什么问题么，记梅生账上就行。

她跟着我来到那间破旧的出租屋，别的都一如她所见，可我爸却奇迹般的醒来了。

他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很久以前，不过也能够理解，距离他上一次醒来已经过了快有十年。我给这位医生描述了我爸的情况，她的初步判断是严重的发作性睡病。而这种病症是无法靠药物医治的，也就是说，我这些年给我爸吃的那些药可能还间歇性的破坏了他的身体组织。她告诉我，我爸的症状太罕见了，无法靠调养作息矫正回来，但是如果能换个房间的话——她说这话的时候环视了一圈屋子，好像有些嫌弃。我懂她的言下之意，换个能够通风的房间会好很多。和她交谈完却发现我爸又睡过去了，没有征兆的又闭上眼睛。我叹了口气合上门，送走了这位医生，回到了事务所。

隔天柏氏柏看望安乐回来说他状态一切正常，命硬得很，死不掉。听到他没事我总归是松了口气，晚些时候利用身形优势混着人来人往的人群钻进了医院，在捧花里给他塞了把枪，这么闹一出他身上肯定什么都没有了。而他那个朋友——一个无害的公务员，似乎能够养他一阵子。我给他发讯息，叫他晚点回来，最近不会再给他安排单子。下午的时候他说知道了，又给我发来一张翘着脚看电视的图片，旁边是好几个瘪了的啤酒罐和满满的烟灰缸。我说你小子真牛哈刚出院没几天就烟酒伺候，小心肺烧个窟窿。约莫一个小时之后他才回我个耍酷的表情，我也懒得再回复，就让他去了。

思量再三我终于还是没有把我爸从那个出租屋接出来。因为很快安乐又回来了，本来最近就查得严格，藏那些枪械刀具就已经足够费劲，再藏一个可以说是黑户的人——那简直是天方夜谭。我对不起我爸，但又觉得我已经足够对得起他。

说到这不得不佩服柏氏柏，每天背着两把长刀在身上，居然也没人拦下他问话。

……或许也有，只不过都被他的眼神吓退了吧。

这天老谢找到我，希望我帮他做点事。我应下，他却一反常态地挠了挠头，好像很为难的样子。原来是他女儿需要上学，而我和谢尔默这样的黑户自然不能支撑她去一个正常的学校读书。而我与梅生相熟，所以能不能拜托她，捏造身份也好什么办法都好，只要让那孩子上学就行。

我找到梅生，但她却先阴阳怪气我了一顿，自然还是上次请那小医生给我爸看病的事情。不过她也是开玩笑，听到来由倒是很靠谱的开始打点人脉。我就好奇，她和老谢的女儿差不多大的时候有这样精明么？坐在富丽堂皇的大办公室里喝着早茶，这样子看起来多少有些叫人讨厌。只不过这段故事还是没能从她嘴里翘出来，这似乎也是她一直想要保守的秘密。

老谢的女儿很高兴的去了学校，但隔天就说再也不想去学校了，因为学校的老师同学都说她恶心，甚至还有人恶意揣测老谢对她使用暴力。但不如说老谢就像宝贝亲生女儿一样，给予她吃穿都是最好的，甚至连店面的名字都交给她来取，最后的成果虽然有些滑稽可笑，但意外的成了黑市的著名景点。老谢说，你要是不乐意上学，那我们就不上，我和你比尔叔叔一块教你。

这下场面就显得有些滑稽可笑——我，老谢，梅生，那个小医生，安乐和柏氏柏都围着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问她想要学什么。我们尽力给她能力范围内最好的教育，但我们这里文凭最高的居然是高中辍学了的安乐，而那些知识早在他庙里六根清净的时候还给老师了。老谢从0学起，而安乐和小医生张寒雨吐槽现在教她物理化学是否太早了点。梅生笑眯眯的给她购置课本，说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来找她，还告诉她说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姑娘。

她安慰人的手法确实是有一套，小丫头一会就被她哄得开开心心，连她爹都不要直往梅生怀里钻。哄闹着小丫头很快就睡了，一边睡还一边扒拉着梅生的衣服。

她抱着这孩子，一如当初刚遇到我一样，做了一个手势。

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