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與甲殼蟲

蜘蛛白天的时候就出现了，它把文字当成了某种食物贪婪地在北条加奈摊开的国文课本上乱爬。北条加奈没有管它，等到了晚上，蜘蛛又出现在浴室墙壁上。北条加奈看着蜘蛛，想象着它爬进漱口杯爬上浴巾最后暂栖在拖鞋上的悠闲姿态。她依旧没有管它——她甚至在梦中见到了它：北条加奈梦到自己正站着喝牛奶，在杯子倒空的那瞬间她看到了蜘蛛翻覆在杯底的尸体，接着则是嘴角黏着发丝的微妙不适感，她伸手到嘴边，结果却揪出了只剩一半的蜘蛛尸体：它晃动着的螯肢被北条加奈捏在手里。再往后就是更多的蜘蛛爬上她的脚背，像是暴风雨前不详的黯黑浪潮一般——它们将她淹没了，紧接着她就从这令人惊异的梦境中醒来了。北条加奈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她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满腹怨气地质问：Tiferet你为什么不能把蜘蛛杀掉？

房间里没有别人。正因如此Tiferet才不具备出场资格。她只能像末流女演员躲藏在肮脏的幕布后面等待舞台灯灭掉，只有完全的黑暗才能够隐藏她不入流的身影。静默之中她登场，接着是刺目的白光打在她精心粉饰过后依旧憔悴不堪的脸上。她舞动干瘪的手臂，姿态丑恶像河滩旁被烈日烧灼着且挣扎着往溪水中去的蟾蜍。她扭曲的身姿正被所有神情严肃的观众们注视着，他们开始尖声发笑。那声响足以惊动所有正栖息着的麻雀，然后引起骚动。群鸟被噪声赶往更远处，在此之后被表演逼疯了的观众们只能够看着赤裸的屋檐发怔，那感觉仿佛看见某个正分娩的妓女松软且浸透污血的阴道一般令人难耐。总之所有人都能够看见她的丑态，那瑟缩、猥琐的不专业女性舞者在暧昧灯光笼罩下继续着的失序舞步：她踮着脚像在学习雏鸡走路，接下来的三十秒内她将不懈地撞上别的舞者身体：她撞歪了领舞者镂空的王冠，随后泪流满面的悲哀舞者就在丑女的注视之下慌乱地在舞台上咬舌自尽了。紧随其后的则是默默无闻的宫廷乐师，他正为了不肯准时出场的古典美人而焦头烂额，丑女故作姿态地用纸扇击打他的额头，于是宫廷乐师疯疯癫癫地跑下场去，追光灯跟着他的身影往上移动，只见他像是前往恶龙巢穴的勇者一般气势汹汹地冲向了剧院的最顶层。他抽出他的银手杖，狠狠地击中舞台上方那华丽但早已倾斜了的巨型吊灯……那盏灯像是怒放的花卉一样狂热地向下坠去，它把很多人类碾成了碎片唯独放过了舞台角落的丑女。Tiferet正看着北条加奈冒血的头壳发笑，这时候她悠然地钻进她破裂的眼框里面：她将用她的眼睛去看，然后撑破北条加奈脆弱的灵魂，继续发酵——Tiferet撑着腰在天际线下看着北条加奈，看着她弯曲的脊背和爆满青筋的脚背——她跪了下去，灵魂则飞散到了另一人的体内——在所有特定的时刻Tiferet都会冲着她冷笑然后说出那句残酷的结语：快去死吧。

如果还不去死的话就只能够看着自己的脚趾被宠物犬啃掉，所以请选择合适的死法立刻使心脏停止跳动吧：咬舌也好跳进下水道也好用头去撞电线杆也好冲向机动车道被私家车碾烂也好，总之请立刻去死吧。赶在北条加奈的心脏没还未麻痹之前，在她还能够被当作营养不良的女高中生被路人搀扶起来的时候，请立刻让这个完全没有印象的路人去死吧。不用去管她究竟是要去料理被遗弃的孤儿还是要为酒醉的丈夫收拾残局，不让她的呼吸停止的话北条加奈就会像是被真正的吊灯砸碎那样凄惨地死去。Tiferet正用她暗淡的眼眸恶劣地旁观着，看着她让那个神情怪异的主妇径直跑去马路中央，然后是人体被撞击时发出的沉闷声响。北条加奈倒在血泊中，但很快她就被别人搀扶了起来，那些人关切地询问道：没事吧，只是有人自杀了而已……别再看了，实在太凄惨了，刚才还好好地站在这里……这年头什么样的怪人都有啊。

在脆弱的女高中生面前以车祸这种凄惨的形式死去的主妇被人形容为“古怪”，真是可悲。北条加奈迟到了很久，她把“上学路上遇到了自杀事件”当作预备理由，开始在上课铃声响过之后无人的校园里面游荡。最后她在某个花丛里发现了“那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坠落在墙角的死鸟，它破损的翅膀下面爬满了蜜色的蛆虫。北条加奈把它的身子翻了过来，让那只浑浊的眼睛重新去看将它杀死的天空。她把手指插进死鸟烂了大半的胸脯里面开始饶有兴致地搅动它的内脏，她想到了迎头撞向私家车的那女人，搅拌禽类尸体的感觉开始变得微妙。她想着死人正被解剖的景象，也许会有人提出疑问，为了她不正常的自杀方式。会有人出来说她表现得并不像是会在那个时候选择以那种方式死去的人，那合格的自杀者应该如何？被质询的某人用手术刀剖开了死人的脑子，他们指着那颗樱桃色的脑子煞有介事地分析着。也许是某根稍微肿胀的血管影响了人体的判断，也许是家族自杀史，也许是从未为人所知的阴暗秘密……是在那时候看到了出轨的丈夫还是和猥琐男人勾搭着的未成年女儿？人生就此陷入绝望所以要以这种闹剧般的方式当众死去？可是有人因为她的自杀场面而晕倒了哦，真是不负责任，说不定下次会有人因此心脏麻痹而死哦？这种自杀者绝对会下地狱吧，绝对会被滚油浸上一百年等到浑身的骨头都化开了才能够超脱吧，就算到了下辈子肯定也只能作为家畜悲惨地被屠宰然后再去阴间受苦受难吧……北条加奈近乎偏执地翻搅着死鸟的烂肉，即使腥臭的液体已经淌到了手腕也依旧无所谓地继续着。最后她把勾连着的内脏碎屑统统挑了出来，她出神地看着鸟的空壳——已经不再是死鸟了，因为证明其死去的一切都被除去了。她几乎是温柔地抚摸它湿润的翅膀，意料之外的柔和触感让她觉得自己只是守着刚孵化的小鸟而已，它身下垫着散乱的蛋壳，北条加奈沉默地注视着它，然后她像是突然兴趣盎然那样用手指捻起泥土塞进鸟儿空荡荡的躯壳里面。

她把它给完全填满了，死鸟的内脏旁全是忙碌的蚂蚁，有好几只都被北条加奈不小心永久地封锁进了那死去生物的躯壳再造而成的棺木之中去了。她想到葬礼时被墓土击落的青蛙：也许它们的骨头会是死者成佛的关键。那只能下次为死去的他们供奉更多青蛙的骨头而非花卉——它们除了等待腐烂以外就再无作用。北条加奈站了起来，这时候她才发觉“那个人”一直在她的身旁。他用几乎和她一致的姿势垫着脚蹲在花坛上，不过他似乎不能够很好地维持身体平衡，又或者只是他更喜欢以不平衡的状态摇晃身体。北条加奈正想离开的时候他才开口向她搭话——那男孩的第一句话就让她紧张到了无法呼吸的地步：

“你就是Tiferet，”他看着被北条加奈摆弄得异常凄惨的鸟类尸体说道，“我是你的同类，叫我Malkuth就好。”

“我是北条加奈。”她用格外郑重的语气回复他，“我不是……”

我看得到哦。Malkuth撑着下巴轻飘飘地对她说，我能看到你那颗蓝色的心脏，Tiferet——还是说，你更加喜欢北条加奈这个名字？

她突然想到了浴室的蜘蛛。它并非以完全无害的姿态在墙壁上趴着，相反，北条加奈看到它的时候它几乎已经碰上了她的鼻尖。她看不到天花板上连接着的蜘蛛丝，凭空出现的蜘蛛似乎变成了刚从空气中被孵化出来的异生物。北条加奈把它捏死了，小小一团黏液留在她的指尖，她盯着天花板，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根蛛丝。被打破的镜子边缘凝结着她的血，地上全都是散乱的镜子碎片，她随便捡起来一块往自己的手上划过去，淌血的伤口比纤细的蛛丝更具现实感，她切实地感到了疼痛，于是她把那碎片嵌进了更深处，像是剖开布制玩偶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翻开的血肉一如被搅成稀烂的劣质棉花。浴室里仍留着她的血，她掐住了Malkuth的脖子，与此同时她正想着如何把那血迹给冲刷干净：牙膏还是洁厕液？蓝色的清洁用液体总能洗净一切，也许她应该把浴室的地砖颜色换成深色，这样就不用为了干涸后凝结了的血渍担忧，暗色调能够藏匿一切，污血和发丝，然后为她带来永久的便利……当她正出神的时候Malkuth开口了，他打断了北条加奈的杂乱感想：不用急着杀我。至少不要在这里，这会为我们带来麻烦。北条加奈被他从那间血腥浴室里面拽了出来，她松开手茫然地看着他发问：你是来杀我的么？Malkuth摇了摇头回答她：正相反，我是为了被你杀掉而来的。

提示地点是适合杀人的场所，于是北条加奈就带着他回了自己的公寓。八周以前北条加奈的父母遭遇车祸后离世，七周前北条加奈在公寓的阳台上跳楼，她在医院昏迷了五个礼拜，醒来的时候她看到了床头写着Tiferet这名字的纸条。两周以前她出院，之后她总会无意识地进入到别人的体内，并发现只有操控着对方去死才能够使意识回归本身。北条加奈从来不认为自己成为了Tiferet，她只把存在于自己体内并不停杀死人类的异类叫做Tiferet。三天前Tiferet杀死了北条加奈的挚友，在这之后它的行动更加活跃了，只要北条加奈身处人群之中Tiferet就会像渴水的鱼一样迅疾地侵入某人体内。发生在公共场合的自杀事件成为了热门话题，与之并列的是昨天刚发生的列车出轨事件，与大量人类死亡相关的新闻永远像是刚烘好的面包一样被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人类围聚过来，兴致勃勃地品尝同类的死亡。“同类”，北条加奈看着正靠在餐桌上的Malkuth。她不想去询问与Tiferet有关的信息，她只在意这个突然出现的同类对她说的，关于将他杀死之后她就不会继续不受控地杀掉人类的事实——她认定这是即现的事实，并且她不忌惮去杀死人造人——社交网站上流传的虐杀人造人视频是种风潮，没有人会为此被判处死刑，相反的，人类叫嚣着鼓励这种行为：剁下她的手臂喂她吃掉，把生殖器捅进她被刀子划烂了的阴道，挖开她胸脯塞进机械猫头鹰，诸如此类。北条加奈听着人类欢欣雀跃地谈论现代的异端审判，可真是极富创意。但北条加奈想不出有创意的杀人手法——刀子还是在路上临时买来的。她握着全新的刀子走到Malkuth面前，他坐在餐桌上微仰着头看着她。北条加奈不想去看他的眼睛，她把刀子抵在他的脖子上然后剖了下去。她没有用力但刀刃就像是正陷入乳酪一样瞬间割开了少年的皮肤，血涌了出来，像是凭空为他寄上的鲜红餐巾那样染透了他的上身。北条加奈没有预料到人造人会流出如此仿真的血液来，毕竟她没有看过那些凌虐视频，也不知道人类随热衷于的仅是与虐杀人类相似的血腥场景。被割喉之后Malkuth的头颅偏转了方向低垂下去，北条加奈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放倒在餐桌上。这时候她留意到Malkuth失去了生机的眼睛，她知道他仍然在看，人造人不会被轻易杀死——比人类更漫长的死亡过程会使虐杀者更加满意。她双手持刀用力往他的胸脯上刺了进去，最初的剖口像是喷泉出水口一样溅出了微量的腥血，北条加奈的头发被打湿了，她用脏手把头发撩到耳后，并开始竖着向下剖去。刀锋带出了形状狰狞的开口，她用了更大的力气把刀柄压下去，几乎听到刀尖穿透了少年身体撞上餐桌时的沉闷声响。很快北条加奈就发现刀子似乎被卡住了，也许是仿生骨骼，也许是内脏，总之她试了好几次，都没办法再把刀子往下移动分毫。北条加奈从未了解过解剖学，甚至连人体构造都未认清——她学业不精，上课总在神游，跳楼后更是将从前的学识忘了大半。刀子受阻后她便把它拔了出来，她举着刀走到光源下看清了上头残留的人造人血液：要说是将真人的血浆注入了它们体内也不意外。她几乎想赞叹人造人产业的神奇——就连血腥气都与她划开自己手臂时闻到的一致。沉闷的、令人头脑发昏的腥臭气体，像是某种正流动的活物一样盘踞在她的脚底，说成是围聚在一起的爬虫类也无所谓——她总觉得能听到那种千万种活虫的细肢团在一起颤动时的声响。

Malkuth仰躺在餐桌上无声地淌着血，北条加奈伸手探进他胸前的伤口里头去摸索人造人的内脏，触感是意料之外的柔软——并非是她所以为的坚硬人工机械——她仿佛正用手指试探真人的心脏。这个想法让她浑身一颤，她伸出手去探Malkuth的呼吸，在发现对方依旧活着之后她安心地把整个手掌伸进了他的体内，握拳又松开，她撕扯着原本挤在一起的内脏，随后她收回手，把刀子横放在Malkuth身上。北条加奈用胳膊压着刀柄缓缓地推着刀子移动，直到少年的胸口被剖出了完整的十字形伤口为止。她把刀子放在他摊开的手臂旁边，伤口已经不再喷溅血液，他的脑袋底下洇开的血迹已然转为暗红。北条加奈打开了电灯，她把手伸进了血十字的中心处——她所认为的心脏的位置。摸索的过程对她来说堪称稀奇，仿佛将手伸进了漫无边际的宇宙，手中攥着的是温热的肉质星球，噗叽噗叽的响声听起来像她正在捏爆一颗颗柔嫩的流星：它们的碎屑坠入血河带出了稍纵即逝的涟漪。她看不见这一切，只是像个以构筑沙穴为乐的孩童那样，用手指艰难地去扣沾水后变硬了的沙块。她几乎够到了他的脖颈正下方，但依旧没有摸到她所认为的心脏。于是她换了方向暴力地掰开了几根骨头，像割断阻碍前路的藤曼，她沿着骨骼之间的缝隙摸过去，直到把心脏给完全握住——她摘下了它，然后抽出了手。

北条加奈看着手心那颗形状如同发育不足便被取出子宫的死胎一般的畸形心脏，她不知这奇异的形状是否是属于人造人的独特构造，但她无暇考虑更多，只是照着最开始的想法把它送向自己的嘴边：北条加奈想要吃掉他的心脏，这是她与这个同类相遇的瞬间就产生了的想法，为的是她对自己身体里那颗透出蓝色微光来的心脏好奇不已。她并非想靠着对方的心脏治愈自己，她只是好奇，亦或是某种不健康的猎奇心理。在亲历了数场自杀之后她完整体验过了各种脏器爆裂的感觉，如今她对亲手破坏人体这件事好奇极了，吃下对方的心脏像是实验的最终步骤，完成就可以在所有待办事项之后打勾，北条加奈乐于如此，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吃掉了那颗心。Malkuth的心脏很小，北条加奈欣然咀嚼着人造脏器，鲜血浸满了她的牙床，她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能感受到口腔里翻滚的血浆，她原以为自己会尝出金属或是塑料的味道来，奈何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吃生肉会引发的反胃感都没有——北条加奈认为自己正咀嚼着的不过是被压缩了的空气脓包。流脓的空气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她则对此习以为常。一切都顺着她的心意进行了下去：她杀掉了Malkuth并且吃掉了他的的心脏。接下来的则是令人痛苦的清洁程序，北条加奈把陷入昏迷的少年搬进了浴室，再把所有的清洁用品拿进了餐厅。她尝试用牙膏和肥皂清洗地板和餐桌，然而天亮的时候她的公寓里面依旧一片狼藉。北条加奈放弃了清理，她把客厅的地毯取过来铺在餐桌下面。至于餐桌上残留的血渍——她早就没有食欲并且停止进食了至少一周，北条加奈尚未对此感到不适——她相信作为自己的同类Malkuth也不会有进餐需求，所以她不再去管肮脏的桌面，渗进餐桌的血液最后像是某种新奇花卉图案一样被留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