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的小屋

**“我们从这里出去以后，就一起去看海吧。”**

我从昏沉的梦境中醒来，眼睛半睁开，意识恢复的瞬间脑子开始剧烈的疼痛，随后感觉到的就是刺骨的寒。

我想起来了。原本约好难得的假期和朋友一起来雪山滑雪，但我不幸遇上雪崩，和她走散了。

现在没心思想这么多了，我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哪里，但我的对面有个男人，穿的很奇怪，头发也做成黑白双拼的样子，在我看来很滑稽可笑。他好像还没醒，踌躇再三我还是决定去叫醒他。被我拍醒之后一样他和我一样迷茫了一会，想必也是在思考自己在哪里，回过神来就开始熟门熟路的自我介绍，油腔滑调的，似乎一点都没有自己被困的危机感。他说他叫飞鸟仙人，是一名私家侦探，来雪山是来和熟人见面的，但没想到这么倒霉遇上雪崩。他说是他把我从雪里拉出来的，幸好救的早，不然我可能就会没命了。说起来雪崩的时候我还带着一个背包，里面还有一些应急的储备粮，可眼下我的背包不知道去哪了，我只记得我拼命的跑，最后不小心摔了一跤，栽进雪里。

我先是谢谢他的救命之恩，然后进行了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他看我冷淡的态度一下憋了气，说塞尔玛小姐可真冷淡，明明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这样诸如此类的话，太麻烦，听得我耳朵也要出茧子了。

我们俩没什么话好聊，我坐在这个临时被搭起的小屋的木地板上，重新打量四周。

现在雪已经停了，这点在木屋破旧的天花板上能看得出来。外面是太阳天，但是在这个荒郊野岭的地方依旧很冷。我站起来拍了拍看起来就不坚实的墙壁——好在它没有因为我的攻击而倒下。屋子不大，木板也都潮乎乎的，没有灯，没有暖气，屋顶和墙壁都有好几个拳头大的洞，甚至顶上有一大半是空的。没有任何补给，只有我和飞鸟仙人，以及一张看上去就快要散架的，只有床骨的单人床。

我在床骨上轻轻坐下，它吱呀了一下，不过好在很给面子的没有塌。我看向飞鸟仙人，发现他也在看着我。

怎么办？我问他。

飞鸟仙人笑了笑，然后很久都没有说话，就一直盯着我看。我觉着奇怪，他是在想办法吗？

尚久，他回答我了个不知道。

啊，果然没在想。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屋子的，你和朋友约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见面？我为了回敬他礼貌的盯梢，抛出问题的同时也盯了回去。该怎么说，侦探的心理素质真好，我都这么盯着他了还能笑眯眯的看着我，换是一般人，只要被盯着就已经感觉不舒服了吧。

他说，这个木屋也是自己临时找到的，他被雪埋的很浅，没费多少力就爬了出来，然后走了几步就看见趴在地上的我。救起我后，他背着我大概走了好一段路，终于发现了这个能暂时落脚的木屋。

——然后就是等我醒来之后发生的事了。

我也不疑有他，毕竟我和他只是陌生人，这种情况下他骗我也没有什么好处。于是我和他提议，出去看看哪里能收到信号，然后在这里等待救援。他欣然答应。

走出屋子，旁边除了雪和仅有的几颗枯树什么都没有。我拿出手机，发现早就因为电量衰竭而关机了。我看向飞鸟仙人，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给我看了右上角可怜的电量。

算了，就只能指望我的朋友发现不对赶快让救援队来救我。她应该已经知道雪崩的消息了。她一向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的。

我和飞鸟仙人收集起了一些断掉的树枝，两个人花了点时间拼拼凑凑的写了个巨大无比的SOS，干完这些，我们也累了。

于是我们又回到破败的小木屋，继续眼对眼的尴尬时刻。

我和飞鸟仙人面对面坐着，面前是一盘下了一半的五子棋。他盯着我，饶有兴致的看着我刚才发出声响的肚子，贱兮兮地问我，饿啦？

我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那你能给我变出吃的？”

他神秘笑笑，从怀里掏出一根巧克力递给我让我吃，他说自己平常身上喜欢带些甜食，还有很多。他还安慰我说暂时吃点这个填填肚子，很快我们就能回去了。

我确实饿了。

接过巧克力一看，是个国际大牌子，包装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有些陈旧。而且以他身上的单品来看，估计是个有钱人。只是这太不像样的混搭实在让我气不打一处来，这些单品放市场上随便谁穿都能穿出不一样的独特风味，怎么到他身上就土里八气的。

……不过先不管这些，适当的补充体力也好让我精神充沛一点，不至于犯困到睡着。我撕开包装，巧克力还带有一些飞鸟的体温，软硬正好，咬下去后还有些碎碎的坚果仁。

飞鸟仙人还是看着我，什么话都不说。

我静静在他的注视之下吃完了这根巧克力，然后把包装袋折起来塞进我的口袋。这个时候飞鸟起身，伸手示意我把包装袋给他，我不明就里，总之先塞给他，难不成他还有收集垃圾的癖好？有钱人可真奇怪。他接过包装袋，塞进他自己的大棉服，在我旁边蹲下，然后二话不说拉过我的手揣进他的口袋。

暖和吗？

他这么问我。

是很暖和……不知道为什么，他像个暖炉，手放进去一会就变得暖和了起来，我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凑近我的耳边说，塞尔玛小姐，你不是说你是个服装设计师吗，这样吧，等我们出去之后你给我设计一套衣服，要是好看我直接让人做十套一模一样的，我天天穿，怎么样？

我嫌弃地往后挪挪，说你就这点追求，真不行。我看你这身行头都是来头不小的牌子，没点钱还真买不到，有这闲钱不如请个高定设计师帮你做不重样的衣服，何必来缠着我。

更何况你的气质穿什么都像乡下进城的土包子。

这句话我憋在心里没讲出去。

他倒是不在意，再不要脸的往前凑一点说，唉，塞尔玛小姐，你这就不对了，既然我们在这里相遇，那就说明我们有缘分，有缘自然就应该珍惜啊，还是生死之交，你说是吧？

我说，不管我们是生死之交还是什么之交，在那之前我们还是只认识了三个小时不到的陌生人，没有亲密到这样吧？好了，现在你可以松开我的手了，3，2，1，谢谢你，你真的挺暖和的。

飞鸟仙人倒是丝毫没有被拒绝的伤感，依旧还是那样笑着。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被我晃晃手打断了。

冬天往往入夜很早，在我估摸是下午四点左右的时间，天已经快黑了。

我和飞鸟仙人还是保持着初见时候的距离，只不过这一次他坐在我身侧。有的时候我的屁股坐麻了想起来走走，他也跟着我起来，我什么时候坐下他也什么时候坐下。

这种小事就随他去好了。我问飞鸟仙人，晚上暗的伸手不见五指，万一有野兽怎么办，我俩都赤手空拳的，必然是死路一条。

飞鸟仙人想了想，要不我们值班？这样碰到危险也好互相提醒，不会都遭殃。现在趁早我可以去找一点硬的树枝，我身上带了小刀，削完可以暂时当防身工具用。

我赞成地点头，说你得记得做记号，不然晚上容易迷路，小心回不来。

飞鸟仙人回头向我眨眨眼睛比了个ok的手势，拉开木屋的破木板门走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连绵的暮色中。我看着他白色的衣服越来越小，缩成一个点，然后关上门，靠到一块吹不到雪的墙角搓手取暖。飞鸟仙人走了之后，屋子好像真的冷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周身温度又下降了一点，果然要入夜了。雪溜过木板的破洞钻进屋子，再次开始在地面上安家。一开始一片一片，到后面一群一群，雪越下越大了。我有些担心的看向屋外，森林深处黑洞洞的，像一个要吃人的怪物。飞鸟仙人还没回来，是不是出事了？

我一边在内心祈祷着他千万别出事，一边祈求老天雪下小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飞鸟仙人终于抱着一堆硬树干回来了，我老远就看见他那头显眼的头发，打开门跑过去，外面不仅下雪，还刮起了大风，明明距离不远，但好像跑了几公里。飞鸟仙人见我从屋里跑出来，很惊讶的样子，但是很快又释然的接受了我的帮忙，两人一起又回到屋子，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我的心里才踏实一些。他放下硬柴，掸去身上的飞雪，我拍掉他头发上的大部分雪花，正准备拍他后背时，他突然转身问我，我们这样是不是特别像情侣？

情侣？

……或许确实有点像吧。

那塞尔玛小姐，把手给我吧？男友给女友暖手是不是天经地义？

他笑眯眯的，还是那个样子，我看不清他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鬼使神差的，我把手递了过去。他看我这么主动，很高兴的样子，得寸进尺的又抱了我。

果然应该把他扔在屋外的。

——不过，一个人形暖手宝似乎也不错？

好不容易打起了火，终于稍微暖和些。我听着火烧树枝噼噼啪啪的声音，一旁的飞鸟仙人乐哼哼的哼着歌，好像我和他真的是来旅游的一样。

他有那心情，但我没有。

我们约好了，不远离火源，一个人值班的时候另一个人可以稍稍眯一会，但是绝对不能睡着，要是睡着了一定要叫醒对方。飞鸟说他可以先守前半夜，他还算精神，还可以让我好好休息一下。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面乱糟糟的，就算有些困意但也睡不下去。我究竟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除了滑雪遇上雪崩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只是飞鸟单方面的说是他救了我，然后带我到这里来的。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逻辑很通畅，但我总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说起来我也觉得奇怪，我贴身携带的小挂件都丢了，我的手机居然没从我的口袋里滑出来？虽然它现在已经关机了，没什么用。

算了，不要想了，再多想一些也是徒增烦恼，再这样下去自己的躁郁症又要复发了，这次出来旅游也是为了散心的，因为医生已经开始减少我用药的剂量了，我理应也要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朋友知道我要出来吵着给我安排行程，还说这次费用她全包，比我自己还高兴。说起来也是有点想念她，虽然有些吵吵闹闹，但还是个可爱靠谱的小朋友。

我轻轻叹了口气，一旁的飞鸟听见之后可能是以为我冷，往我这里挪了挪。他刚才就没再哼歌了，不知道他是希望我睡着还是不希望我睡着。

又过了很久，我睁开眼睛，抬头望向破洞的屋顶，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厚的把天空遮住，什么也看不到了。飞鸟去捡柴的时候我还能依稀看到点星星，但现在是什么都没有。我打算和飞鸟说话解解闷，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挑起什么话题，于是转头又看飞鸟。飞鸟没有像早上那样一直盯着我看了，只是呆呆盯着火堆，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他也在发愣吧，早上还能在柔软的床上醒来，晚上却只能坐在潮湿的木地板上数火星子了。

我挥挥手，他才像回过神一样，终于把眼睛聚焦到我脸上。愣了几秒又开始挂上他的营业微笑——就暂且这么叫好了，这个笑容太渗人，我希望我是最后一个受害者。

我说，既然你是私家侦探，那么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案件可以讲来给我听听？我蛮好奇你们怎么工作的。飞鸟仙人却说，那些案件太过陈旧，我给你讲些有趣的梦吧。

我常能梦见一个美丽的女子。”

“她不常和我说话，只是远远的站在那里，偶尔会问我些关于生活的问题，我回答后她却不再多言。”

“神奇的是，每次做完与她相关的梦，我的生活就似乎真的会变得一帆风顺起来，从那往后，我就越发地期待梦境。”

我从一个小小的侦探变成了很有名气的侦探，接手的案件也越来越多，压力越来越大，我无法入睡，自然也就无法做梦。见不到她让我感到焦虑，好像失去了什么一样。”

飞鸟仙人沉默了一瞬。

“我似乎被名利困住了，但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开始明白原来那只是我的癔症，接受心理治疗和催眠后，我再次进入梦乡，又顺理成章的见到了她。”

“与以往不同的是，我对她吼叫，责怪她，我能感到自己的失态……可她还是站在那里，温柔地注视我。”

“她让我在冬天上到雪山来，我答应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会遇见你。”

我思考了一下，“所以你说的要见朋友什么的都是骗我的？”

“不完全是。”飞鸟仙人笑笑，“我们这不已经是朋友了吗。”

冬天的后半夜总是那样难熬，篝火也快烧灭，故事结束后的我们也没有再去交流。我尝试为这把微小的火苗再添一把柴，可却被飞鸟仙人捉住了手。他的手不似刚开始那样温暖，已经开始降了温，现在已经变得快和冰块一样凉。我很奇怪，但飞鸟仙人却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一样，对我比了个嘘的手势，随后指向天空。

“太阳快出来了。”

什么？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他，离太阳出来应该还有很久很久，他这样笃信是因为什么？

我被飞鸟仙人拉起身，带出了小屋的门。雪已经堆积到我们的小腿，我望向天边，好像真的看见一抹黄色的微光。

“下完雪后的日出是最美的。”飞鸟说，随后握住我的手，我很给面子的没有挣脱，“我们从这里出去以后，一起去看海吧。”

“你很喜欢大海么？”

“嗯，很喜欢，温柔，包容，平和宁静，总能让我想起一个人。”

“熟悉的人？”

“不，我没见过她。但我梦见过她很多次。我不会忘记的——像纱一样轻盈地包裹着我，渗入进我的全部的爱意。”飞鸟笑了笑，松开我的手跑到坡上，“我请你看今年最美丽的日出吧，只有一次，此生仅有一次的日出噢。”

他在白雪皑皑的高坡上张开双臂，此时仿佛他才是那个太阳。墨蓝色的天空逐渐被晕染金光，凛冽的空气穿过他和我。捱过漫长的冬夜，我看见飞鸟仙人的身体被光覆盖，逐渐变得透明起来。

“再见，塞尔玛。”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被搬到飞机上的时候我还在因为飞鸟仙人的消失而愣神，这是什么超自然现象吗？

没有这个人，我熬不过这个茫茫冬夜。而随行医生却说没有在附近找到我说的那个人，也没有那个破烂的小屋，只有在雪地上不知道怎么燃烧的木柴灰烬。一切只是我在低温下产生的幻觉。

可我真的看见了他，他确实是个有温度的人。叶山似乎也默默接受了我的想法。我摸来摸去，却发现自己身上真的没有任何能够证明他存在过的东西。这才是让我觉得可怕的事，一个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真的那么轻而易举吗？

我不相信这种事情，问叶山借来手机，搜索飞鸟仙人这个名字。可却出现了很多关于他精神方面与死亡讯息的报道。我似乎不得不认清现实，飞鸟仙人早就死了，死的时候癔症发作，尸体早就被埋在十几年前的那场大雪里。

我远远地在飞机上往下望，才发现爱恋早就生了芽，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随着他的消失开花了。

隔年夏天我独自一人去了海边，告诉了叶山她还一脸担心的模样。但在我的劝说下还是让我自己来了。

我看着眼前碧蓝的海，明白了当时飞鸟仙人说的话。

温柔，包容，平和宁静。海面吹来一阵裹挟着热气的风拥抱我，天上飞过几只零散的鸟。

雪人和他的小屋，永远留在了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