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痛不愈

一

安乐醒来时，看见的不是事务所潮湿到发霉的天花板，而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洁白。这让他感觉有点疑惑，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昨天晚上没喝酒，因为克里塔老板的通知，突如其来的加班让两人失去了痛快去城中心酒吧喝一杯的机会。

呃......说起来，克里塔多久没开他的痛摩了，放在仓库里不得积灰。安乐翻了个白眼，想起他好友那辆贴满二次元幼女的改装摩托车。本来私自改装摩托车就已经是违法的了，克里塔还招摇地贴了很多少女贴纸，问他他还说这叫情趣。得亏海科的警察管的不严，不然不仅克里塔要去警局喝茶，他安乐也少不了。

当然这方面的社会性死亡他也没少受，停下车去便利店买包烟抽会被人误认为是傻卵二次元，去吃个饭回来会被人认为是傻卵二次元，去接柏氏柏的妹妹的时候被她当成变态傻卵二次元，自己出任务回来的时候背着一把枪在高速上和警察竞速的时候就不是傻卵二次元了，是要人命的牢房罚单三次元。

但这也不怪克里塔不骑他的小摩托，只不过克里塔最近实在太忙，他给安乐发消息的时间似乎都是用脚指头挤出来的时间，回复内容也不过就一个“好”或者“可以”，一天24小时里他几乎有23小时59分在敲键盘，剩下一分钟用来应付老板的噪音以及忙里偷闲回个消息。

那么这是在哪里？安乐从床上起来打量四周。这里是一个房间，确切来说，不是他的房间。

他目之所及有一个老的要死的电视机，电视机旁边是一个蒙着黑布的看上去像是柜子的物体。柜子对面是床，床尾放着衣柜。衣柜的对面是干净到一片空白的写字台，以及一把没有靠背的实木椅子。这间房间里的生活痕迹也很重，看起来不像是没人住的样子。到处能看见没洗的臭袜子，开了一半的薯片，以及到处乱丢的杂志和废纸。这些杂志都过刊很久了，奇怪的是安乐并没能在上面找到任何清晰的时间信息。一本杂志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庆祝武林无影杀手连载一周年”，但安乐从未听说过这个...似乎是漫画作品的名字。

是我太孤陋寡闻了？或许有空我真的该和克里塔一起去漫画屋看漫画？安乐脑补了一下那个场景，顿时心情很不美妙的咂了咂舌。《武林无影杀手》这个名字一听就很没品，我绝对不会有兴趣的。再次否定房间主人的品味后，安乐眯了眯眼，似乎在角落还看到了几条被血染红的绷带。

好吧，要是我住在这间房间里我得发疯。安乐想了想。他首先排除了这是哪家仇人报复的可能性，干他这行的一般来说仇家都不会少，但是想把他掳走，还是从事务所，别说问他同不同意了，比尔肯定第一个不同意。

毕竟现在像他这样勤劳能干肯吃饭的工具人在哪找啊。安乐心不在焉地挖了挖耳屎，随手弹了出去。

还能延付工资。

安乐对自己的满意程度又上升了三个百分点。

但是有一件事让安乐很在意，他刚醒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这个房间为什么没有门？

这可真稀奇。安乐低下头，试图在地上找到关闭的小门——或许自己是在阁楼一类的地方？门在自己脚下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当然，他毫不意外的一无所获，这个房间好像就像没有门这个东西一样，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当然，也没有窗。

安乐耸了耸肩，自然地接受了自己正处于一个密室的事实。不过还没等安乐开始头疼，他光溜溜的脚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他矮下身子拿起来在手上掂量了几下，才发现这是一卷录像带。

今年是几几年啊...明明已经是新时代了，还有人在看录像带？安乐一边吐槽着房间主人的古怪品味，一边走到墙边一个被黑布罩着的东西旁边。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能在这里找到点什么。

......他确实找到了点什么，应该来说，还不少。那个柜子里陈列了密密麻麻的录像带，安乐粗略的数了数，快有百来盘。但是他看不懂上面的文字，像是外星人的符号，甚至有的干脆是空白，什么也没写，只有标签上的默认数字编号。

安乐尝试挪了挪柜子，发现重量比自己想象的更轻一些，但是还是需要花点力气。他把柜子推到那个看着就是几百年前的电视机旁边，发现柜子下面除了厚厚的灰尘之外，还有一个一看就知道是人为安装的活页小门。门被锁住了，安乐需要钥匙才能打开它。

不过肯定不是出去的地方，这个大小人根本无法通过。就算是六岁小孩都有可能卡在里面，更何况安乐是一个身强体壮快一米八的成年男性。

不过也不完全算是一无所获，安乐想，至少有了可以继续探索的地方。

既然暂时打不开这个小门，那就先让它去吧。毕竟自己身上没有带枪，不好暴力破解。比尔那套自己又学不来，什么“教你用一根泡面解遍天下锁”“一个发卡的奇迹”诸如此类的东西，安乐不懂为什么自己的老板如此执着于这个。

现在想这些无意义的东西似乎也太蠢了。安乐摇摇头，试图把这些愚蠢的想法和老板愚蠢的脸从脑袋里晃出去。此时此刻他真的无比怀念柏氏柏的存在，要是柏氏柏在，自己就不会像个蠢萝卜一样立在这里，毕竟他一直是三个人里最靠谱的那一个。

说起来，我是不是应该表现得紧张一点？安乐灵光一闪，一般来说一觉醒来到这种陌生环境都会很慌张的吧，我太淡定了是不是会给始作俑者一种挫败感啊。他转了转眼珠，转念一想。算了，我天生就是个淡定的家伙，当时在学校炸厕所的时候老师问我是谁炸的我都能安然嫁祸给克里塔，可能我天生不适合做出什么夸张的表情，可能要让那位乐子老兄失望了。

安乐走到那个上世纪的老古董面前敲了敲他厚重的外壳。这似乎是二十世纪的人用的老式电视机，还是灰白的。电视机顶上放了一个读盘机，放在这里明摆着就是暗示安乐去用它的。那安乐自然不会手下留情，打开第一个捡到的录像带盒子，取出来后就往那里塞。

安乐打开电视机的开关，一阵刺耳的刺啦声和交替闪烁的雪花后，影片开始播放了。

二

4秒的片头片尾，是一段录像带的片尾曲。安乐按了几下按钮，播放速度变慢了。他又换了一个频道，这次速度快了，但安乐没有再去换，而是坐在床沿静静地盯着屏幕。

这个片子不知道多久没有人看了，安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他看到了一群身穿迷彩服的军人在一座废弃的工厂里和一群穿着破烂的人厮杀，也看到了弃民们被一辆车撞倒在血泊中的凄惨场景。他们的手上没有任何武器，只是在单方面的逃亡着。他们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翻滚、哀嚎，他们的身上都是鲜血和污秽，他们在挣扎、求救、哭喊，他们的双眼充斥着浓浓的悲伤，那些被枪击中的弃民们在哀鸣。

安乐盯着屏幕，一语不发。

他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克里塔，他怎么在这？！

安乐猛的从床上站起来，他有那么一点慌张，因为克里塔不像他，受过专门的武装训练，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可他又转念一想，克里塔只是一个文职，在办公室打字的文职，压根没有可能会变成这卷录像带上这样，安乐沉思了一会，关掉了读碟器的按钮。

是谁拿着这种合成影像来威胁他？知道克里塔是他关系最好的朋友的人只有比尔和柏氏柏，而他们压根不可能对克里塔出手。他自己一向把克里塔保护的很好，不可能有信息外泄的情况，究竟是谁？

安乐不断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事情，但却没有任何收获。他的记忆力一向不错，但在这种事情上，他真的一窍不通。

算了，不想这些了，既然想不出什么结果，那就先观察观察吧。

安乐取出这卷正在播放的录像带，找到他的外壳，去柜子上翻找它的后一卷，兴许自己能从中知道些什么。这卷录像带的编号是no.11，下一卷录像带安乐在柜子的最底层找到了。

安乐打开录像带，看着里面的情景，不禁愣住了。这卷录像带里显然拍摄的并不是什么精彩画面，里面的画面都是一些破破烂烂的旧照片，甚至有一两部还残缺不堪，只剩下一半，但依稀还是可以看清楚上面的男人。

这个男人安乐自然认得，是克里塔。只不过和他印象中的克里塔大相庭径。这个克里塔胡子拉碴憔悴了许多，像是在外流亡多年的样子，身上的皮夹克也沾上了许多暗红色的液体，作为职业杀手的安乐自然很快的辨认出来，那是血迹。下一个镜头从右侧伸出来一只手，拿走了克里塔的照片，然后这卷录像带就结束了。

安乐还是没能参透其中的意思，于是他又在柜子的第三排找到了下一卷录像带。

这卷录像带里，克里塔正拿着一把匕首，对一个穿着黄色运动衣的中年人的胸口刺下去，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这可不是文职克里塔所能做到的。安乐悬空的心落下来许多，至少他可以确定克里塔并没有受到什么安全方面的威胁。

好吧，我到要看看把我放进这个房间的人究竟想对我做什么。安乐退出这盘播完了的录像带，决心把柜子上的那些都看一遍。看完的录像带他又原路收回盒子里，只不过放在自己的右手边，这样他可以便于区分。这里没有时钟，自己也不知道几点，这些录像带短则几秒长则几小时。

就当是看电影好了，安乐这么想。

他随即开始看第四卷的录像带。这一卷的画质非常不错，画风也很新颖。这是个小镇，一座座破败的楼房，还有大量的垃圾桶。这种情形，应该是个贫穷的村庄，连一辆汽车都没有。

安乐看的非常仔细，每一个角落他都不放过。他想从那些破裂的窗户里看出点什么，却一个人都没看见。安乐不由的皱起眉头，或许这里和之前的那些克里塔有关联吗？

他又看了第五卷录像带。这卷录像带里的画面比之前要多了一点，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女孩在一条小巷里，一个黑衣人站在她的身边。安乐仔细的辨识了一下，确定这人是克里塔。不知是不是错觉，安乐觉得克里塔气质变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有变化，但总觉得那人不是他认识的克里塔。

第六卷，安乐看见克里塔拿着枪对准一名亚人女孩开了枪。这次克里塔射击目标是这名亚人女孩的左肩膀，女孩惨叫一声倒了下去，但却一滴鲜血都没有流出来，这很诡异。

第七卷录像带。一个中年大叔穿着黑色的背心和一件破布短袖衫，他拿着一把枪指着克里塔的头，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克里塔跪在地上，他的眼神中满是恐惧，他不停的摇头，不住地哀求，但这名大叔根本不理他，他拿起手枪对着克里塔的头又开了两枪，然后克里塔倒在了地上。

第八卷录像带，一个中年人在大街上拦截一辆摩托车，那辆摩托车停下来后，中年人把枪扔到了地上，从包里掏出一把电锯来在被踹下车的克里塔的身体上划来划去，最后一锯下去，克里塔的脑袋飞了起来。

安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到了克里塔死前惊恐绝望的样子。

第九卷的内容更加离奇，克里塔的尸体被扔在一个垃圾桶里，垃圾桶旁站着一位女人，女人戴着墨镜，看不出长什么模样。安乐觉得这女人很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但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女人的手里拿着一把刀子，在克里塔的身体上划来划去，克里塔的身体被划开了几十个洞，有些洞已经干涸了，有些洞里面还冒着热气。

克里塔的身体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有一些肉已经被剁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一卷，两卷，三卷，不知道看了多少卷，安乐见证了无数“克里塔”的死亡，他已经从一开始的不解，疑惑，到后来的惊恐与麻木不仁，画面里的许多手法都残忍的能让安乐作呕，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继续看下去。

第二十卷，克里塔被一个高个子的青年用一块布裹住，塞进了一辆车里。他驾驶着车子，开进了城市郊区的一栋废弃大楼里面。大楼里站着一群穿着黑色西服的人，他们手中拿着枪，对准克里塔，克里塔被绑住了手脚，嘴巴上也贴了胶布，嘴里塞了一块抹布，他的脖颈上被架了一把刀，鲜血顺着刀柄缓缓的滴落在了地板上。克里塔的头垂着，脸上带着一丝痛苦和无助。突然，克里塔死死的盯着屏幕外的自己，像是在控诉什么，安乐觉得克里塔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怨恨，他在控诉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又过了一会，黑屏了五秒。画面再次亮起来的时候，克里塔的身上到处都是伤痕，他的腿部也有被砍伤，腿骨折了，他的胳膊也扭曲变形，他的身体也被砍了许多刀，光裸的身躯后还有一滩干涸的白色液体，克里塔的嘴唇已经干枯，他的舌头也耷拉在外面。他突然笑了起来，他的嘴巴张合了几次，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让安乐的心中不禁一阵胆战心惊。

安乐感觉克里塔是在对着屏幕外的自己笑。

他一阵冷颤，关掉了录像。

三

安乐不知道坐在床上愣了多久。

他还是没能从各个克里塔的死状下反应过来。被枪杀的克里塔，被砍死的克里塔，被毒死的克里塔，被剁成肉块的克里塔……每一个都对他带来的巨大的精神冲击。

他的双眼呆滞的望着天花板，这些画面不停的在他的脑海中重复，让他无法平静，克里塔的死让他感觉到了恐怖。

安乐从床上跌坐到地板上。

他的心跳很快，他现在很害怕，就好像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害怕自己人头落地那样害怕。他不想再看那些录像带，拜其所赐，只要一闭眼他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克里塔死前的那种绝望的神情。

安乐的心脏砰砰乱跳，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必须要离开这里才行。

这个想法在他的脑海里闪现，但他不敢轻举妄动。安乐猛地回头，觉得这个房间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宁静自在，他开始觉得压抑，开始感觉有什么东西盯着自己。

黑了屏的电视突然一阵刺啦，安乐记得自己把录像带全都拿出来了。但过了一会屏幕上开始跳字，上面写着：

画面上的人你再也熟悉不过了。

你是谁？

安乐质问着，可电视并没有理睬他，自顾自地继续播放画面。

观看自己至亲朋友反复死亡的画面感觉如何？

一阵白屏过后，录像带们的主角，笑盈盈地和安乐打起了招呼。

在这个小房间住的如何啊安乐？嘛，要是觉得不舒服想离开的话，把剩下的录像带看完就行了，很简单吧？

而安乐此时已经震惊到无法说话。

怎么了……？我知道确实是有些煎熬，但是你真的要在里面呆一辈子吗？快点出来吧，我工作完了，等着你喝酒呢。

房间又恢复了一片寂静，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电视自动息屏，而安乐开始翻找还未观看的录像带。

服从。

这似乎是目前为止自己唯一可以做的事。

四

安乐索性把这些录像带当做电影看。

现实中的克里塔似乎并未受到伤害，但是这些录像带中的克里塔却切实的在流血。安乐实在迷惑，究竟是谁把他丢到这个房间来的，给他看这种录像带是要干什么呢。

任务就快结束了，直到安乐打开第一百卷录像带，塞入读碟机。

画面黑了一会，随后便出现安乐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学校天台。

与前面科幻电影一般强烈的时空错位感不同，这卷录像带是真实的，记录着他们生活的录像带。安乐看见自己与克里塔说了什么，随后剃去了自己的头发。

……啊，是那个时候。

随后画面一转，克里塔背着九死一生的安乐在公路之上飞驰，随后送到医院抢救。克里塔看着手术室亮起的红灯，跌坐在地上。

而在那之后的场景是安乐从未见过的。

他拿着枪抵住了克里塔的脑袋——随后扣下了扳机。

安乐还未反应过来，意识就被一张厚重的网抓住，随后他就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五

再次醒来面对的又是事务所潮湿发霉的天花板，这景象居然让安乐感到无比的安心。他环顾四周，发现依旧还是在那个破破的水泥房子内。

打开门发现比尔不在，他也没在终端上留下任何的信息。事务所的门被关上了，比尔似乎出门了，要出门的时间还不短。

再次查看终端才发现有了一条克里塔时隔一天回复了他的信息，意思是他终于从公司里逃出来，强制结束了今天的工作。现在正在市中心的酒吧等着他，为表歉意今晚他请。

真够意思。安乐想着，带着钥匙离开了事务所。

乘坐特快铁的一路上遇见很多人，似乎是下班高峰，人挤人的让安乐有些不痛快。好在他终于挤到了目的地，而克里塔早就在那等着他了。

许久不见的两人先是拥抱了一番，经历了那些奇怪的梦后摸到朋友的实体让安乐悬着的心一下放下了。果然是梦吧，他想着，随后拿起吧台上的马天尼一饮而尽。

兄弟，和你说个事。

安乐决定告诉克里塔这个荒唐的梦境，而克里塔听见他的呼唤转过头。

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什么梦，你又长头发的梦么？

克里塔笑着调侃他。

不，那个梦是——

安乐有些烦躁的歪头，但霎那间一颗子弹打爆了克里塔的脑袋，安乐自己却因为一个无意识的动作躲过一劫。被大量的血液喷溅到脸上时，安乐才惊恐地接住克里塔倒下的尸体。

那些还温热的血，竟与那个荒唐的梦境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