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3

## 两个人的布道会

1

 温妮莎放下厚重的名册把自己平摊在了躺椅上，手术床改装的金属躺椅被自己的体温捂得温热，温妮莎闭上眼睛，她累了。
   自己已经很老了，尽管温妮莎不想承认。以往，很早之前，她可以沉下心做上一天的手艺活，之后还有精力照顾姐姐、病人、植物......还有尸体。现在，那怕是一点点的文书工作几乎都能要她半条命。
    艾维斯还是一如既往，苍白、纤细、充满了不属于她的生机，几十年如一日地被包裹在一团天鹅绒与蕾丝中间，做着无人能够想象的梦...今天艾维斯又做着谁的梦呢。
    斗篷的兜帽遮住了艾维斯畸变的大脑，但那些灰翳扁平地触手还是有意识地不断往外探，它们攀上了床榻的护栏勾上了温妮莎的小指。
    温妮莎转醒，用发黄且覆满厚茧的指腹摩挲着触须，这些畸形的神经组织如水流般顺滑、细嫩，温妮莎总会因此联想到自己布满褶皱与色斑的躯体。
     布道会就要开始了，温妮莎检阅了名册确定了这次参与的人数。一边的阿玛莉亚正在认真地舔着爪子，这个巴斯特人无法容忍石榴皮的苦涩味道，特别是温妮莎用石榴皮为她清除身上的寄生虫时，她总要耐着性子把身上的味道全部舔干净。
     阿玛莉亚砸吧砸吧嘴，整理了一下衣裙起身给温妮莎倒了一杯石榴酒，温妮莎接过那杯橙红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记得叫醒我们，阿玛莉亚，布道会不会太久，还有，看好阿米蒂奇。”
      巴斯特人点点头，琥珀色的竖瞳放松，耳朵耷拉了下来，一副可怜的样子。
      “我明白你也想参加，可是我和姐姐需要你.......还有阿米蒂奇的保护，我可怜的姑娘，我也想让你见到你的哥哥，可是......阿米蒂奇太“淘气”了，你也是明白的，今天的布道会很重要，我担心他会捣乱.......只好先委屈你们了。”
    阿玛莉亚发出了一声呜咽转身离开了，温妮莎拿起厚重的名册把它放在自己的腿上，她整理了一下姐姐的衣装接着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网，慢慢躺好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轻松地闭上了眼。

                                              2
    圆形礼堂两边的黑暗里突兀地出现了无数摇曳的烛光，杰拉德还没反应过来，擎着烛台的人群就从两边鱼贯而入井然有序地坐满了长椅。
     人群的最后，一位裹着红色绒线斗篷的金发女孩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木头餐车吃力地走了出来。
     餐车上整齐地放满了盛着酒的银杯下层则码放了一堆面包。
     杰拉德咽了一口唾沫。
     杰拉德看到了熟人，市场卖布料的布朗婆婆、洗衣工黛西、自己的竞争对手老乔拉、卖花儿桃乐丝、铁匠陶德......杰拉德开始怀疑这些人是不是来这赶集的.....
     女孩迈着快活的步子分发着食物，杰拉德找了一个靠走道的位置坐了下来。
     坐在前几排的老乔拉低声地向周围人吹嘘着如何在没有光照的日子里种出又嫩又甜的卷心菜，布朗太太则和女士们谈论着那件斗篷的料子与制式。
     杰拉德饿得脑袋疼，好死不死，女孩推着餐车来到杰拉德身边时，里面已经空了。
    女孩挤进了已经严丝合缝坐满的长椅上，她摘下兜帽手指插进金灿灿到发白的长发里梳理了几下，转过头用修长的手指抵住有些婴儿肥的下巴。
     女孩尴尬地把几缕头发从杰拉德脸上拿开，杰拉德僵在位置上。周围的人不是在切切私语就是在小口吃着食物，这些细碎的声音撩拨着杰拉德因为饥饿而变得极度脆弱的神经。
      “他说的是真的吗？那些关于卷心菜的事？”女孩小心翼翼地问杰拉德。
     “不...不是的...至少关于光照那部分乔拉是在胡扯...没有光再厉害的肥料和照料都是徒劳，卷心菜根本长不大，被湿乎乎的雾气泡着没有光大部分卷心菜到最后都会变成鼻涕虫的口粮，至于那些幸存的...相信我，人们会更喜欢它们被剁成馅料的样子...咳...咳咳。”
     杰拉德青筋暴突，双眼无法聚焦，舌头硬的像块卡在喉咙里的石头，手指和大腿开始不听使唤的抖动...他快饿晕了。
     女孩歪着头等着杰拉德继续往下说，可临坐的客人似乎并不情愿接着，他抹了抹脸...然后滑下了座位。
     女孩及时扶住了杰拉德，给他灌了一杯那橙色的酒，酸涩发苦混杂着些许气泡的明亮液体渗进了杰拉德紧锁的喉头，接着令人无法忍受的甜味从食道深处蔓延了出来，杰拉德捂着脖子干呕起来，可是他胃里什么都没有。
     那股甜味转瞬即逝，双眼重新聚焦视野变得清晰杰拉德尴尬地爬回了位置周围的人收回目光重新开始窃窃私语。
     “...所以说...光才是最打紧的吗？”女孩仍然执着刚才的卷心菜问题。
     “对...对对...对，光，阳光是最重要的，卷心菜是吃阳光的植物，最好的卷心菜里...可以尝到阳光的味道...”
     事实上别说品尝阳光的味道，杰拉德连真正意义上的阳光都没见过，这也是雾都人们生活常态。每天透过浓雾落到杰拉德家田地上空的光只不过是太阳的影子，稀薄且苍白，浓稠的雾气耗散了阳光的热量，剩下能被作物利用的几乎可以忽略，地里长得最好的永远是菌类与烦人的软体动物。
     杰拉德之所以会与教会做生意有很大程度上是想借着每月一次的送货机会到教会山上去晒晒那永远朦胧但不那么虚无缥缈的太阳，尽管他自己不想承认，但是坊间有传言，要是在雾里呆得太久了没有阳光，那么你就会染上真菌，孢子会在你体表的沟壑褶皱里囤积，长出菌丝钻透你的皮肤顺着你的血管与肌肉恣意生长最后把你变成一株行走的真菌集合体。
      杰拉德对这种吓唬小孩的传言嗤之以鼻，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完全不相信，虽然迄今他没见过感染真菌的人或动物，但是他还是会抓住每月一次的机会尽可能久地在教会山待一会儿晒晒自己晒晒老玛吉晒晒弟弟杰哈德。
      杰拉德的思绪被女孩的一记响指打断，女孩接过前座递来的一筐石榴说了声谢谢拿出一个递给了杰拉德又传了下去。
     石榴的品相很好黄里透红，比杰拉德的拳头还大。
      其实自走进礼拜堂以来一个疑问就一直在挠着杰拉德的心底，现在是春天，春寒料峭的时候，这些石榴是哪来的？
      所有石榴都被人为的切了一道口子，现在除了杰拉德以外的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卖力地剥着手里的石榴，空中充满了石榴皮的苦涩味道与石榴果汁的酸味，杰拉德原本以为这是场布道会来着的。
      关于布道会与做礼拜，杰拉德只从教会山的修女那了解过一星半点，这是第一批入住雾都的人们带来的风俗习惯，每逢周日，大家欢聚一堂，聆听神父宣扬神的教诲，人们虔诚地以求救赎与福祉......
如果杰拉德没记错修女可没告诉过自己布道会有闷声剥石榴这个项目。而且比起搞清楚这个问题，作为庄稼汉的杰拉德更想知道缄默教派是怎么在春天搞到品相这么好的石榴的。
    杰拉德谨慎小心地打断了女孩手中的活计，“嗯...小姐...哦不...我是说...女士。”杰拉德压低了声音，周围清脆的响声弄的杰拉德异常紧张，“我有一个...一个问题。”
      女孩腾出一只手，嘬嘬了红彤彤的手指头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呃...你知道的...现在是...是春天，呃...然后...”杰拉德手足无措地指了指手里的石榴，“你们是怎么在春天搞到石榴的？”杰拉德出乎自己意料的直接连贯地问了出来。
      女孩漫不经心地嘬着手指头，她的指甲修剪得圆圆的指甲缝里进好些果皮碎屑，女孩的表情就好像杰拉德在问“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当然，现在可不是跳舞的时候。四周的人们同时停下了，杰拉德的问题惊醒了名为死寂的幽灵。
      烛光暗了下去，四周人们的面孔变成了沉默的黑色漩涡并且在同一时间朝向了自己。
     女孩收回嘬的啧啧作响的手指。
     “就像你刚才和我说的，杰拉德先生，光是最打紧的，没有光就没有卷心菜。”女孩举起手里剥开一半的石榴，晦暗的烛光里暗红色的石榴籽表现出矿物一样的冰冷通透质感，女孩捏起一粒，殷红发黑的石榴籽在女孩的指尖中崩溃，棱与面顷刻间不复存在，爆出来的汁水溅到了杰拉德的嘴唇上，杰拉德下意识地舔了一下。
     “杰拉德先生？你尝到阳光了吗？”

3
    果汁酸涩无比，杰拉德哆嗦了一下。
    女孩笑了笑，语气无比快活地说道“我们有光，杰拉德先生，你亲眼见过的。因为那光，我们可以在春天种出石榴，那光芒助我们抵挡腐败的雾气与漆黑的真菌，那光芒给予你我生命与安眠，那光芒保护我们的思维不受污染，那光芒将会指引所有人走出囹圄，那光...将会降下我们应得的自由。”
    女孩越说周围就变得越暗，待“自由”一词从她口中脱出大厅里已是一片漆黑。
    黑暗中女孩的声音好像来自四面八方，“杰拉德先生，欢迎加入缄默教派。愿那光指引我们所有人。”
    外头传来了风声，杰拉德感受到了寒意抓住了自己的脚踝，风里传来了许多人说话的声音。黑暗里，女孩的声音，发出了一声叹息。
     “哎......”黏稠白色雾气随着叹息从门缝与窗缝里挣扎着钻了进来，斑斓的琉璃窗外皆是翻滚流转的浓雾，尘埃一样的细小物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着浑浊的玻璃。
    杰拉德的手里的石榴极速衰败腐烂流出了黑色的脓汁，腐坏至核的石榴籽里渗出了黑色的污泥，污泥滴落在地扩散成了一团团的淤斑，周围的人群肃穆如雕像一般任黑色的淤泥把他们吞噬殆尽。
     地面开始变得不稳定，数量可观的黑泥把礼堂变成了沼泽，杰拉德仓皇地向门跑去，一座又一座黑色的人像沉入泥潭中不见踪影。
     泥沼在蠕动在呼吸吞吐，杰拉德每迈出一步就被厚重的波澜推回原地，地面上蠕动的黑暗在窃窃私语，那些被吞噬的人们在杰拉德脚下某处喃喃自语，杰拉德早已筋疲力尽了。
     杰拉德面前的黑泥开始膨胀凸出，慢慢长到了一人高，杰拉德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倾倒，那突出地面的黑色芽包慢慢向他靠近，杰拉德看见了它表面无数蠕动抽离缠绕又聚合在一起的黑色细丝，那些充满不洁生机的物质渴求着杰拉德，离得如此之近杰拉德甚至可以在脑内听见它们疯狂的呼喊声。
    黑色的巨茧裂开了一角，里面透出了一点点光芒，接着好像花苞绽放一样，女孩提着一盏风灯出现在了黑色繁花的中央，金灿灿到发白的头发一尘不染，她系紧斗篷向着杰拉德提起了风灯。

                                               4
    杰拉德握住女孩提着风灯的手，手中传来的质感与温度异常熟悉。
    “愿光指引你。杰拉德先生”
    “...愿光指引你。哈特小姐”杰拉德愣了一下随即从容回应道。
    “还有一件事杰拉德先生，记得刮胡子，你的胡子实在太难看了。”
    所有的一切，卷心菜、石榴、淤泥、布道会、吹嘘的乔拉、光芒与黑暗、女孩、手心的温度、酸涩的果汁、阳光的味道......同时缩成一点。
    杰拉德醒来。

                                             5
    “他醒了，夫人。”阿玛莉亚说道“他带走了风灯。”
     温妮莎的表情有些呆滞，好像还没睡醒。她拭去嘴角的凝固的口水捂着嘴咳嗽了起来，一边的艾维斯感知到了妹妹的不适发出了不安的颤动。
    温妮莎放下死沉的名册，近一半的书页被黑色的黏液浸透粘连成一片。
    “我们被它看到了。”温妮莎喃喃到。
    巴斯特人露出了一个惊恐的表情，“别担心，阿玛莉亚，被它看见只是早晚的问题。它很早之前就认识我了，现在我们藏不住了，时间不多了。看紧那小子，让他安然无恙地带着风灯回去，我们会需要他的...很快...很快...”
    杰拉德陡然惊醒坐起，老玛吉正驮着他在山间颠簸，父亲的风灯被人系在了自己腰间，风灯很亮把手柄上绕着一串手链，手链由某种黑色的晶石编织而成散发着一股焦糊味。杰拉德记得自己快死了，记得自己做了一个...还是...几个梦，记得...记得自己被缄默教派救了，记得那道他无法理解的视线，记得...记得...记得腰间的风灯....还有什么遗漏的吗？杰拉德搓了搓热到发汗的手心然后开始吮吸手指，一只接着一只，他躺回了马背上，就如同惯性一般，他开始思索自己的生活到底哪出了问题。自己手指给他嘬的吱吱作响，杰拉德的另一只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坚硬的胡茬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想着回家以后一定要把它们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