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气球

在某些不连贯的梦境里，他独自吹爆了很多气球。由轻薄的鱼皮或是羊羔的胃囊缝制而成的腥臭玩具，他瞠目结舌地看着空气中漂浮的缤纷碎片，它们轻盈地落下， 仿佛是死去的天使的残骸：神赐的躯体依旧会流出让人苦恼的肮脏血液，他们暂时美丽的尸身亦会在不久之后变成一堆破败的腐肉。没有意义的生与死。膨胀的人体围拥在他身边，华美的殿堂顶端悬挂着舞弊者的手指——若干年后只有死人的指骨才能够证明此地曾经的辉煌。万物的衰败皆有征兆，他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但却熟悉这萦绕在密闭空间之中的腥甜气味：人造香精和酒液。贵妇们精心涂抹的口红一半都印在了高脚杯边缘，没有一面镜子能够让她们补妆，不过在这个所有人都已经放弃了为人姿态的狂欢宴席之上，男人或是女人，他们的眼里只有那些正流动的金钱的幻影。哭泣的男人瘫倒在角落试图把仅剩的筹码吞吃入腹，肥硕的安保人员走过去把他拉进地牢。他们为他准备了一整套手术用具，只为了让他能够亲手剖出自己的肾脏，再手捧着这颗被他抵押上赌桌的脏器去献给那位狂妄的赢家——他仍会留在那里，即使最后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他还是会自愿留在那张牌桌边上。沾血的扑克异常肮脏，不时会有人滑倒在满地散落的散牌之上。人们来到这里都是为了交易，用金钱去换取一生难得的运气。他对人类不感兴趣，但不知为何他只能被人群推挤着到那个最为喧闹的地方。他仰头去看头顶的枝形吊灯，鎏金色的光影映在他的眼里，这时候那些膨胀到极致的人体皮囊开始相继爆开，人类的骨血溅了他一身，某人的舌头挂在他的肩头，一颗金牙落在他的脚边，某个死人在断气之前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尚未被吹满气的气球，随后就像在场任意一个死人那样变成了一滩烂透了的血泥倒在地上。对于次日的清扫人员来说，眼下的情形称得上异常悲惨——漂白粉和清洁剂很难被运送进来，尸体倒是成为了不必考虑的最次要因素：不用去顾及死者的尊严。毕竟在这个赤裸的、人类共享的梦境之中，所有人都没办法靠着他们裸露且肮脏的大脑去获得来自同类的尊重：当他们看清梦境中自己的相貌的那时候，他们甚至会在这场集群性大规模死亡事件到来之前就因为心脑血管疾病而断绝呼吸。没有人有勇气去窥探自身真实的形态，于是就只剩下了唯一一个非人的幸存者。

他站在依旧刺眼的灯光之下， 看着被飞溅的人血完全污染了的昂贵异域墙纸，然后把死人送给他的气球塞进嘴里。他自如地往里面吹气，完全没有发现这个气球与之前他吹爆的所有气球都不一样。他听见了一些声音，细碎的，死去多年的死人的哭嚎声。他们似乎回归到了这座金碧辉煌的殿堂之中，争相在他面前露出那副令人作呕的贪婪嘴脸来。腐朽的头骨是蚂蚁的巢穴，他们像是在欢迎同类一样欢欣雀跃地围着他跳起舞来，死人的腿骨互相撞击着，某一位轻飘飘地倒了下去，剩下的骷髅就一并像是多米诺骨牌那样齐刷刷地叠倒在最倒霉的那一位身上，直到将它压成齑粉为止。他倒是不觉得发生在面前的这幕低俗喜剧有趣，毕竟他只为了某个在举行祷告仪式时放屁的女仆而放肆发笑过，死人不会放屁，死人的盆腔里面长满了杂草，仲夏夜还会跳出一两只蚂蚱惊吓到旁边偷情的男女。

他本来想把手中的气球吹爆以后再蹲下去玩满地的碎骨头，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某人的声音。某人用优雅、沉稳，甚至称得上是刻意的声音慰问他：“请问您也想要加入吗？”他放下手中的气球，正对上头顶那只堕天使的独眼。不祥之兆，堙灭的死人，潮湿的船舱，他看清了自己的那双手，血迹斑斑，没有凶器，亦没有明显的伤痕。他正为了这个白日梦境感到怅然若失，连回应的话语都想不完全，首先掠过脑海的是繁复的母语，其次则是他被迫学会的异国语言。他像念咒语一样说出了第一句话，夹杂着全然不同的两个语系中出现的复杂单字的无意义长句。他看见对方皱了皱眉头：他的耐心不好，也许下一秒就会像他曾经熟识的某个人那样用藤鞭斥责他。于是他下意识地去拉扯对方的衣角然后求饶，这是他的本能，生物求生的本能，在他尚未弄清万物运行的奥秘之前就已经学会了的基础技能。去伪装，去用他并不好看的笑脸来博得某人的欢心，尽管这对他来说是全无可能的尝试，毕竟没有人会软下心肠来对待他这种人——所有人都只会对他说，请离我远一点。滚开。

“我觉得您很恶心。”

他几乎都要哭出声来了。这并非他的本意，但这就是他当在面对一个对他满怀恶意的陌生人的时候会表现出来的样子。事实上并没有人对他说出那样的话，只是他一厢情愿地这么认为了而已——会有哪家赌场的荷官拒绝一个看上去神智不清的客人呢？即使他身无分文，他也依旧会温柔地欢迎他入场，殷勤地让他去为了他奉献上他所有的一切，金钱或是内脏，再不济就是灵魂，或者是他的肉体。总会有人乐意接收他的一切的，只要它们依旧算得上有价值，有价值去交换一些人类趋之若鹜的物件。荷官把手牌递给他，他依旧在想着梦中被他屠杀了的成千上百只气球，他又有什么资格呢？梦中破碎了的兽皮和荒芜的土地全都是没有价值的意象而已，为此他不能够去接荷官手里的扑克，他只能够嗫嚅着向他解释，自己身无分文，衣服和病变了的内脏都没办法用以典当来支付赌桌上半刻钟的花销。

“您能够用您的灵魂来换筹码，也许您会获得比您的灵魂更有价值的回报。”荷官半蹲了下来，这时候他看见了他那只单眼，比那尊青铜制成的堕天使的眼眸更加幽深的单眼。他又听见了梦境中男男女女围聚在他身边纵情狂欢时发出的噪声，以及他们在他身边爆裂时刻的轻微声响。荷官单手托起了他的下颚，他却只想着重新拾起那只被他遗忘在尸山血海里面的气球。人血在地毯上漫流变成了诡谲的花纹图样，他不自觉地低下头去看，仿佛脚边爬过一条嘶嘶作响的巨蟒，这并不会令他感到不安，即使他下一秒就会因为刺破了皮肤的毒牙而狼狈死去，他也不会在濒死之时发出惨叫。他将会安然地享受一切，生与死并不多少差别，至于他的灵魂——他依旧在考虑那个提议。比他的灵魂还要有价值的东西，他试图掠过荷官的肩膀去看破败的厅堂：这个地方与他所梦见的，悬挂着人类腐败的枯骨的废墟一样，水气正在肆意侵蚀着每一块本就不够坚实的石料，摇晃的船体证明了他此刻的处境。漂泊的，不安定的旅途。“即使存在能够用我的灵魂去换取的东西，我也对它没有兴趣。”他喘着气解释道，那些牌局的参与者统统看向他，看着他这个异类——一个没有任何心愿却要走上这艘为了满足心愿而存在的方舟的异类。也许说明这一切之后他就必须为此受罚，被驱逐或是被杀死。他乐意被放逐进任何一个荒诞离奇的噩梦之中，让他遭受永生的惩治也好，立刻被虐杀也好。他呆滞地看漂浮在自己脚下的暗淡投影，以及践踏其上的，那位荷官的足踝。“您的灵魂无法换取筹码，”荷官像是在感伤些什么似地轻声宣判道，“因为您根本就没有灵魂。”

他反倒是放松了下来——毕竟这是个他早就心知肚明的结论。他冷静了下来，认出了这间并非存在于虚空中的船舱。他找到了那条通向自己房间的长廊，嘈杂的声响让他的头脑发胀，他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他必须要立刻离开，在那只被他紧攥的气球还没有变成碎屑之前。于是他从荷官身边退开，他则微笑着目送他离开——即使他的表现毫不体面，他也依旧毕恭毕敬地将他当作“真正的”客人，而非一个突然出现的精神错乱者。一直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荷官才安然地回去招待那些被迫中止了牌局的客人们，他得体的表现很快就让那些一度感到焦躁的人们忘记了刚才所发生的不快，再次投入到了新一轮的牌局之中。

他跌跌撞撞地走在阴暗走廊的正中央，两侧的舱门内不断泄出细密的私语声。他不想听到任何声音，然而就算他把自己的双耳割下来，用不了多久它们又会像是恶咒一样重新长回原位。他倚靠着发潮的墙壁，手心紧握一团浑浊的空气，最后那只他将要杀死的气球早就不见了踪影。很久以来他都不知道这些鲜艳的气囊之内究竟是什么，它们能够让他拥有足够地耐心去重复那些冗长乏味的破坏流程——最后他从那个荷官那里得到了答案：那些气球里面盛装着他曾经的灵魂，然而他的灵魂已经不复存在了——由他亲手屠戮的灵魂不会在午夜前来报怨，他只能够自食苦果，作为不值一文的失败赌徒在这个永不见天日的地方等待着，一直到他能够找到足以作为筹码让他加入赌局的事物出现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