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星兔未能如愿欢度中元的原因

“引擎故障了？”尹金沙问道。

在她面前的是一身漆黑的赤银人——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勉强模拟出人形的生物，可见的表面像是被一层锃亮的黑色金属覆盖，肌肉般的纹路下隐约看得到流动的红岩，躯干光泽却并不算细腻，反而有一种机械的粗糙人工感，只有可以被称作“脸”的部分模拟出足够让人安心的生机来，此时正因为地球人的话语而苦恼地皱了起来：“不，不是。引擎在我们团队的监管下，两百年内是不可能出问题的，绝对不可能……经过排查，是粒子加速器出了问题。不过并不要紧，目前已经可以正常运作了，具体故障原因我们团队还在排查，所以暂时关闭了装置。已转化的资源可以支撑很长一段时间，请您放心。”

“让我放心？”尹金沙笑了笑，“我又不是你们的负责人，就算需要求得责任对象来支撑自己，你也不应该找我，我对此一无所知，所以不如说，我应该是最相信你们的人。”

她请这位工程师坐下来。年轻的宇宙人坐在简陋的塑料椅上，表情有些扭曲。尹金沙见到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好笑，给对方递去一块饼干，却被对方用漆黑的副足拒绝了。尹金沙笑着说：“兔子可从来没拒绝过吃的。贪吃是脉幅人独有的吗？”

尹金沙说完笑了起来，漆黑的宇宙人犹豫片刻，也咧开嘴笑了笑，然后说：“是这样的，我在检查粒子加速器的时候，发现并不是装置本身出了问题，是外部干扰导致的。十年前，为了减少装置的运作成本和维修难度，我们采纳了地球专家的建议，利用他们的方法来抽真空。”

“确实是这样。”

“但是我查了昨天引擎室的记录，发现从8：45到9：00的记录异常混乱。”

兔子在一旁嚼着饼干嘟囔了几句，他手里的零食袋已经瘪了。尹金沙没有说话，只是随意地看了看他，然后看向已经站起身的黑色宇宙人。

“我们希望您能调查一下。地球的事情，我们宇宙人并不清楚，但是如果这件事没有一个结果，那将会困扰每个人很久。况且今天还是中元。”对面说。尹金沙也站起身来，伸手与勉强被称作手的副足握了握。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虽然是在苔楼，但毕竟这是尹金沙的办公室，门口还是有不少学生会经过。不过尹金沙此时拿着工程师留下的记录，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兔子则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包薯片，放到尹金沙面前，同时开口问道：“我记得你昨天不在苔楼？”

尹金沙点头：“回云桥做祭祀了，昨天是云桥的中元。”

“祭祀啊……真是奇妙啊。”兔子的语气晃晃悠悠的，似乎在想象着“祭祀”可能的场景，“我还真没见过‘祭祀’。脉幅人缅怀逝者，比起回忆他们的的名字和事迹，好像更喜欢把他们留下的东西利用起来。”

“这样的话，祭祀确实是失去了意义。”尹金沙点头。

“可是我还是不大理解。”兔子把最后一点薯片碎倒进自己的嘴里，“你不是都已经跨越死亡了吗，明明说着‘死亡对灵魂来说只是又一次前进的开始’，为什么还要去做祭祀呢？”

“村民们又没有我这么凄惨。”尹金沙回答。

“但是他们不是也都知道吗？”兔子说。

“那是你不懂地球文明的情怀。”尹金沙有点不耐烦地说，她把头发拢起来，扎了个马尾，然后起身道：“我去云桥一趟。故障的原因，我大概知道了。今天还有祭祀活动，我得跟他们说一声。”

话毕，长长的马尾如同黑色的游蛇一般蹿到门口，往右一转。“咦？等下……晚上桥街的活动怎么办！”兔子赶紧跟上，两人走入地下室，这里有直达云桥的“子弹头”，两人坐进狭窄的梭形空间，粘稠的轰鸣声紧接着门洞的关闭响起。从漠城到云桥仅需要半个小时，这期间，尹金沙简单地给充满好奇的宇宙小孩介绍了云桥祭祀的流程，听得兔子晕头转向，倚着侧壁道：“怎么会有这么复杂的东西。”

“云桥的祭祀流程的确比其他地方要繁琐。”尹金沙淡淡的说，“你现在应该不能理解这个逻辑上的矛盾点，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尹金沙很乐意满足兔子对地球文化的好奇心，毕竟与戈蒂不同，兔子是一个纯粹的人，他以旅行者的态度看待这个成熟的人文环境，真心欣赏并评价着它。此时他们正走在乡道上，两边是橘子树，树上结着绿色的果实，看着就让人牙齿发酸。走过两三亩地，又见到湿漉漉的水稻田，新插的秧苗在阳光下呈现出鲜嫩的颜色。现在正是中午，热浪和蝉鸣能让每个人的心都烦躁起来，但是尹金沙能把自己的体温控制得很低，而兔子作为一个脉幅人，地球上的温差对他没有影响。但当二人经过河流时，还是蹲在石滩边洗了把脸，兔子突然发现河里没有孩子玩耍的身影，按道理来说，现在正是游泳解暑最好的时机。然而尹金沙只是摇了摇头，对他道：“传说七月半的时候，水里会出现‘水鬼’，所以蛇和人都不会下水去，这是习惯。”

兔子惊讶地看了尹金沙一眼。尹金沙的表情异常的认真，他很少看到这人露出这种表情。

兔子迟疑道：“你……”

尹金沙回过头来看他，没有疑惑，只是认真地看着他。

“没什么。”兔子咽了咽口水，“我是不是不大方便去看你们的祭祀过程？”

“没什么不方便的。这个年代想遮掩什么很困难，都不用邀请你来，一个地外卫星都能把我们所做的事拍得一清二楚。”尹金沙倒是笑了，“能在这儿待着就说明我允许了，不然我早就把你捉来炖麻辣兔头了。”

“靠！”兔子跳了起来，“你他妈能抓住老子？想得美！”

打闹着，周围的景象已经骤变，一进入村庄，兔子就发现这里的装饰有些不对劲。到处是白色的布条，地上每家每户的门前都有木制的小桌子，上面摆着香，看起来有点馋人的整鸡，各类零食，一种叫“狗舌粑”的东西，米饭还有白酒。空气中充满了他不理解的气味粒子，两股刺鼻的味道交织在一起，虽然没到让人想逃跑的程度，但也足以让宇宙人皱起鼻子。

“是白酒和纸钱的味道。”尹金沙说，“这些是各地都有的，你不用这么没见识。”

“他妈的，老子见过的比你多多了。”

尹金沙拍了拍兔子的后脑勺，说道：“往前走，我们先去店里买点香。”于是二人走进一家小店，店主明显认识尹金沙，也知道她要买什么，还没等尹金沙说话就拿出了一捆香和一包烟，紧接着又取出一个自制的小纸盒。尹金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币，然后将三样东西拿起来。

兔子认得香，他还在好奇为什么不买纸钱，祭祀不需要烧点东西吗，可是好奇心很快又被那个神秘的小纸盒吸引住了，这是一个用报纸扎成的盒子，手掌大小，尹金沙拿起时发出了咕噜噜的响声，想必里面装着什么块状的东西。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他伸出手道。尹金沙把纸盒递给他，兔子打开，发现只是一块不起眼的鹅卵石。他有点失望，把盒子盖好后塞回给尹金沙，问道：“这是什么？”

尹金沙说：“就是我刚才和你说的，‘神’。”

兔子睁大了眼睛：“……神？你把这颗小石子看做是神？”

尹金沙点点头。两人已经走出了小店，来到祠堂前。这里人满为患，兔子看到一些认识的村民，看到和他外表年龄差不多——不，光从外表来看应该比他大的马芮语，看到许多的蛇，他不认识，但是脉幅人所具有的知觉能让他看到那些外壳下截然不同的身体结构。

祠堂前聚集的生灵们，此时手里都拿着一块鹅卵石。兔子突然想到，听说地球上有一个名为犹太教的教义，会在逝者的石碑边放上石头来表示对死者的尊敬。云桥为什么会有类似的习俗？难道云桥与犹太教有关系？尹金沙听到他说这些话，突然乐了：“你脉幅的学好好上过吗？怎么记着这么多地球的事情。”

“屁，老子可是远近闻名的优等生。”兔子骂道，“所以是为什么？”

尹金沙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再回头，只是默默地凝望着祠堂的牌匾，上面写着：避神祠。兔子以为她没听到，又叫了两声，正准备再叫大声一点时，他突然发现周围的人正看着自己，少部分人已经露出了不满的神情。

兔子这才作罢，焉焉地站在一边。没过多久，尹金沙把视线收回，大步往前走去，兔子紧随其后。二人进入祠堂，祠堂内倒是人很少，有两个他不认识的老年人类，一个青年人，还有一个化作人形的白蛇，但是没有耳朵。人类聚集在祠堂的中央，他们面前是一尊神像。

只是这神像也太过奇怪了，兔子这么想到，他也见过正常祠堂里的神龛，有些祠堂也会供神像，但是只要出现雕塑，那必然是人形的，这是基于生物在想象神明时对同种族的倾向性，脉幅也是如此。然而这座神像的形状的确看起来像是生物，用鹅卵石堆砌的身体上长出了苔藓，至少让它看起来十分活泼，但形体却异常的臃肿和诡异，甚至是恐怖。他很不喜欢这座神像的样子，仿佛它能否定自己的一切可能性，只留下最残酷，最荆棘的存在一般。然而他又很快吃惊起来，自己竟然从一个陌生的文化产物中感受到了不适，这个神像的力量必定非同寻常。

“这就是你们的……神？”兔子问道。尹金沙正跪坐在神像的面前，近乎虔诚地磕了九个头，然后把手中的香点燃，两根两根插入神像前的香炉里。

“不算我们的神，我们并没有神。”另一个声音回答了他的问题，兔子回头，是那个站在旁边，双手插兜的白色幻觉蛇。“这只是自然的代表，是我们所想象的未知，我们需要供奉它来祈求新的一年里与它和平地相处。”

“供奉……未知？”兔子不解道，“敬畏未知我理解，人类无时不刻不恐惧着自然。但是你们应该已经不需要借由宗教仪式了吧？我是说，不符合我对地球文明的理解，这两个词似乎不是很匹配。”

“小田，”尹金沙突然开口道，“下次你早点问云泥拿卵石，祂中元的时候会在桥街上空帮我做空间，要短暂显型，你这时候去找容易引起波动。”

被叫做小田的青年人点了点头，又问道：“其祂的呢？”

尹金沙摇了摇头：“别的都无所谓，他们不管桥街的事情。”

她又转向兔子，此时的兔子自然是一头雾水，尹金沙说道：“就是我曾经说过的，那些天庭的老伙计们。不仅地球的土著会这么做，宇宙来的也会加入我们。”

“等下，天庭还有宇宙人？”兔子大惊。尹金沙又摇了摇头，站起身，兔子以为她要离开了，谁知在场的人突然都向两旁后退了一步，而刚刚站起身的尹金沙也并没有走向门口，反而是走到神像面前，竟然抬起手将那巨大的石塑举了起来。她抱着神像走出祠堂，村民们自动跟在她的身后，兔子这才明白，这是尹金沙给他介绍过的“送神”。他们走到河边，尹金沙把石像一抛，巨大的石像化作成百上千的鹅卵石，坠入河滩底部，只留下一个木制的底座。然后尹金沙退开，村民们纷纷上前，把手中的鹅卵石垒在底座之上，鹅卵石竟然忽略了所有应该被施加于其上的力，安分地塑造出村民们新的一年需要供奉的图样。有站在石像前思索半天的，也有特立独行的人，仅仅是把那颗小小的鹅卵石一甩，自然地吸附在已有的石像上。尹金沙则和那条白蛇一起，找了个缝隙塞进去。

新的神明完成了。它和之前的神明完全不同，但依然散发着让人迷茫的恐怖气息。尹金沙将它抬回祠堂里，再拜，然后招呼兔子道：“走了，去桥街。”

他们离开了云桥，很快回到热闹非凡的漠城。明明是在代表阴冷的鬼节，这里却充斥着积极活跃的气息。不少游人已经在阳街的摊边掠来了丰富的战利品，而随着尹金沙跳上那以牌坊为形的生死桥，阴间也融入了这场混沌的狂欢。无处不充满让人安心的色彩。

兔子站在这阴阳重叠的地方，一反往常的，没有被食物和游乐项目吸引，趁着还没有人类到来，安静地坐在尹金沙的身边。

“我时常想，这样的安宁会越来越多。”许久后，尹金沙开口道。兔子看向她，问道：“这不好吗？”

“好，太好了。我一生奋斗就是为了这个。”尹金沙笑道，可是她的笑容很快敛起，兔子又看到了那副虔诚的表情。“可是我害怕，某天我会满足，然后忘记未知，最终被终结所吸引。”

“你不是已经……”

兔子本来想说“你不是已经死不了了吗”，但是他看尹金沙这副表情，看来是已经找到了能让自己形同死亡的方法了。然而尹金沙似乎猜出了他的想法，摇摇头说：“没有。我还不知道，不死亡对我来说如同他们的死亡一样简单，我也不想去思考它。我一旦想起它，就像想起当下的安宁一样，心中涌起满足，这会让我怠惰，然后被它吸引。但是死亡是恐惧的终结，却不是未知的终结，所以我还不想死。”

兔子突然想到“避神祠”，躲避的真的是未知吗？如果是未知，那么有形体的神像真的能作为未知的代言吗？祠堂里的白蛇所说看来并不完全是事实。想到这里，他勉强理解了面前这个人类的想法，只是对于脉幅人而言，活着像人类的死亡一样让他们满足，兔子轻轻叹了一口气，或许等自己旅行的星球越来越多，总有一天能理解这种恐惧吧。

**不过，外星兔子还是没能耐住寂寞，在八点前就溜去大胃王比赛的现场希望报名参赛，并遭到了工作人员的严正拒绝。兔子的欢乐中元节，就此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