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dowlord

骰点三，见证死；骰点六，臆测生。赌徒抛下幽蓝色的半透明骰子，它堕入虚空，没人知道最终的结果。另一侧，狂乱的人群中爆发出了嘶吼声，他们在为胜出者的好运作出相应的反应。庆祝。为了让自己也能够沾染相似的运气。赌场位于世界尽头的严寒冰河之下，坐拥巨额财富的富人乘坐私人飞艇前来，部分没有世俗之忧的狂乱者干脆包下赌场的酒店房间：他们执迷于此，消磨时间，浪费生命，直到将财富挥霍一空，他们才会从短暂的欢欣之中恢复过来，犹如浮出水面的溺死者，然而，纤长的海草早就绕紧了他们的脚踝……今晚的赌场之外，与喧闹的室内只隔了一堵透明外壁的深海之中，照旧漂浮着几具肿胀难堪的落败者尸体。人类在没有镜子与时钟的虚无领域死去，灵魂则沉向更深处。某些人认为，这个浮华的世界以肮脏的人类灵魂为内核，同类相食——所谓新世纪，狂热的新世纪，属于赌徒的新世纪。

她与喧闹的一切无关。抵达此地时，室外风雪交加，精致的机械犬类被贵妇人裹在厚重的裘皮之下，奄奄一息的困窘赌徒倒在赌场门口，他们想用最后的财产为自己赎回一切，爱情、声望、中断的命途……他们只能从几百公里外的中转站徒步而来，大多数人都会死在途中——一场无望的旅途，疯狂的自杀行为，但无人考虑他们的生死。皮靴跨过男人干瘪的头颅，她早已是此处的贵客，侍者忙不迭地向她鞠躬行礼，并为她递上盛着淡金色酒液的高脚杯——时过境迁，人类依旧没有放弃酒精这种古老的存在，数据化的进食过程成为了新风潮，但烟草酒精却是无可替代。穿裘皮的臃肿妇人没有得到与她同等规格的礼遇而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她则由另外的侍者引导着走入另外的幽深走廊——不需要安检，赌场里的工作人员早就知道她造访此地的唯一目的就是要带走某人的性命。杀人行为无关紧要，她又是这个世界颇有名气的杀人者，与她相关的业务无人愿意过问，他们只知道这个白发女人出现就会造成不小的骚乱。她行事不够低调，但好在赌场之内人人都对他人之死保持缄默的态度——赌徒只在意自己的身家，无人例外。甚至会有人认为赌场内发生的杀人事件会为他们带来好运，她有好几次都是为了某人当晚要进行的豪赌而来到此地将完全无关的陌生人杀害。她不喜欢用彻底消音的武器，只在极偶尔的情况下使用冷兵器——相对老式守旧的风格。如果只是入门者，她会被人嘲笑，但她已经成为了“她”，很久之前有个真正的入门者嘲笑了她的杀人手法，次日那一位的尸首就被吊在了这颗星球最为繁华的都市正中央的浮空塔上。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那具尸体由于位置特殊无法被回收，所有人都看着它在头顶缓慢腐烂，偶尔有一两条蛆虫伴随腐肉从云端之中坠落。这其实是一种古老的羞辱刑法，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了解新世纪之前的事了，新鲜的猎奇效果引起了轰动，知道她存在的人类都知道这是她的所为，但这件事没有对她带来任何变化。没有人追捕她，没有人要求她对此负责。尸体被公开的第二天，她接受了某人的邀约，以能够买下某座地底城市的价格杀死了一群在墓穴举行集会的狂人。这是他们的献祭仪式，但神明并未因为层叠的人类尸骸而现身于世。工作结束后她靠着潮湿的墓碑抽烟，新世纪的墓园是极其罕见的公共区域——人类早就无所谓尸骨的归处，为死人浪费土地是对活人的亵渎，他们坦然地让自己的尸首被各式各样的器械分解，直到融入空气，不留下任何痕迹。

某个在赌场蛰居了三年的男人是她今晚的目标，委托者没有提供任何信息，她只收到了一张目标的照片，这是她比较能够接受的交易形式，没必要去理清杀人事件之后暗藏的人际线索：人会因为任何理由杀害他人、杀人行为是不合理的、解读杀意的来由只是在浪费时间。她走过漫长的回廊，步行将在不久之后作为落后的人类行为被淘汰，新世纪的人类正在尝试飞行，他们已经制造出了各式各样的仿生机械：凿开脊椎、挖空肺腑，只为给自己嫁接一对冰冷的人造羽翼。几个移植了多肢的侍从爬过天花板，他们为她略作停留，温顺地向她行礼。她停在回廊最末端的套间门口，调用最高身份权限进入其中，绕过放着观赏用合成鱼类的透明水族箱，朝着睡梦中的颓废男子开枪。金发的男人倒在色泽艳丽的血泊之中，她皱了皱眉头，朝着男人走过去——不正常的血液颜色意味着男人体内被安装了大量仿生器械，为了彻底将他杀死，她必须将其逐一破坏。这将是项繁重的工作，不过她习以为常。在男人身边单膝跪下后，她首先揪住对方的金发，割下他的左耳，剖出与脑髓相连的晶片。刀子插入头颅，翻搅过后捞出了一堆滑腻的深褐色流体，指甲盖大小的晶片随着脓血一同被带出体外。男人抽搐了几下，他已经失去了意识，但基本生命体征未受影响。她平静地在男人的下颚处落刀，破开覆盖胸骨的皮肤后，她掏出那颗暗蓝色的人造心脏。刀刃继续向下，她从交叠的肠道中挖出纠缠不清的莹白色电线，接着，她脱下手套，徒手从男人半空的上身中抠出最后几个仍在发光的器官。她把这堆从男人身体中取出的人工制品堆在一起，面无表情地将它们逐一捅爆。那堆混杂着碎肉和污血的碎片与由于过熟而坠地的果实遗骸无异，她取出打火机，将它们点燃，火光中传来的刺鼻的恶臭，她无所谓地继续解剖男人的下肢，直到将那两条腿中镶嵌的贵重金属造物统统斩断为止。最后的时刻，她剜出男人的电子假眼，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传入她耳畔——这是死人发出的信号，证明他已经被彻底杀死了，无可挽回。她站起身，踩灭尸体旁那簇燃放正盛的火花。她俯瞰尸体，忍不住弯腰去抚摸那远称不上华美的金发。扰人的金发。她松开手，将死者留在原地，她绕过散发出斑斓色彩的观赏用水族箱，迷茫的合成鱼类无神地看着她，它们或是被嫁接了鹦鹉的翅膀，或是被移植了犬类的利齿，但无一例外都保留了原本的鱼目。每一对死气沉沉的鱼目之后，都有一枚散发靛蓝光线的微型芯片，让它们为了愉悦观赏者而进行特殊的表演。此时此刻，芯片被启动了，所有的合成鱼都在同一时刻冲向厚重的水箱内壁。某人想让它们死在她的面前，她迟疑片刻，回首望向不远处的死尸——无疑，对方已经不具备操控室内设施的意识了——事态发生了改变，但不足为惧。她走过最后的血腥水族箱，离开了套间。

冰原之上没有蓄谋已久的暗杀者。她逆风而行，翻飞的长发被雪花弄脏了。这不算什么。已经很晚了，但仍有几个凄苦的赌徒在匍匐前行，他们让她想到某个伫立在草地上的绞刑架——原本，那只是一块荒地，但悬挂示众的尸首贫瘠的土壤提供了养分，腐朽的尸骸滋养出了青草，严寒之地的青草，颇具象征意义的绿洲。她大概在很久之前经过那里并稍作停留，也许是在另外的世界——她在这个世界逗留太久了，久到都让她开始不自觉回忆起在其他世界发生过的事了。

她的确在此停留过久了。上周她见到了某位故人，他们无言地坐在相邻的两张长椅上，颇有默契地保持沉默直到她等来了预定的联络信息后离开为止。她不想看见那个男人，对方同样对她避之不及。她的左手臂总会隐隐作痛，赤红色的伤口永不愈合，她无暇辨认那串字母的真实用意，但她从未刻意去遗忘那段与一具尸体共处、持续了万年的记忆——一万年，她耗费了整整一万年才生出能够被认可的人类情感——那是一个仅由情感主导的混乱空间，作为永生异常者的囚笼正合适不过了。在那漫长的万年之中，她刻下了那个名字，次日就消失不见的伤口在她离开后重新浮现，并且永无消退之意。这只是个凭证，她默认如此。在她与金发的还魂尸重逢之后，她徒劳地使用冷水冲刷伤口，无果，破损的皮肤之内渗出了饱满的血珠，提醒她当时心中的杂念。真是可惜，她失去了那具本应作为她的战利品永久存在的尸体，为此，她在和男人第一次相遇时，如此向他宣告道，只有你的尸体是特殊的。随后他们开始厮杀——无趣的经过，两头过于相似的野兽相争全无意义可言。她的杀意源于对复生尸体本能的憎恶，他让她想到某个破坏被细菌污染的肮脏仿生人的时刻，那是一个沉闷的雨天：不知为何，她暂留的地区仿佛永远正处雨季。她将仿生人的尸体抛下悬崖，笃信一切都已结束。然而，在最初的世界之中她仍旧死在那个仿生人手下，他被修复的崭新机体在她看来与她杀害他时并无区别——流脓的创口、斑驳的血渍，她的记忆力太好了，所有的细节都在她被对方杀害的那个瞬间浮现，包括从仿生人内里散发出的腐臭气息——他已经开始溃烂了，必须要将他杀死。销毁、破坏、消灭……她擅长于此，但这些都不是她的目的——她不再为任何明确的目的行事：杀戮毫无意义，活人和死人并无区别。世界是猩红的血沼，她沉溺于此，早已厌倦了萦绕周身的粘腻感觉。令人作呕的一切，她得出了如此的结论。这本就不是能由一具凭空出现的尸体改变的处境，她憎恶将尸体视作特殊存在的自己，为此她必须抹消这曾作为尸体与她一同被囚禁了万年的男人。她砍下他的手臂，跪伏在他身上试图搅烂他的内脏。被压制的对手与她争夺没入自己体内的断刃，他的手掌被磨出了深可见骨的创口，但他仍用惯常的怠惰态度做出了如此的评价：真是无聊。她已经没有力气了，这是她流放过无数世界后罕有的狼狈时刻。她一手撑在男人散乱的金发之上，失态地想起她曾无数次将替尸体梳理发丝。为此她在最后的关头露出纰漏，头颅被斩落的瞬间，她什么都没有考虑，心甘情愿地领受了毫无意义的死。在她被逐出那个世界之后，他们很久都没有再相遇。即使上周她看见对方时仍想将他杀害，但她最终仍是放弃：这种行为让她感觉自己只是作为终究被磨损的齿轮在无效地运转，一无所获——对他们而言，没有比相看两厌的对手更为无趣的存在了。

倘若她能拥有几种过激的癖好，她便会为这古怪执拗的追求欢欣雀跃，但她过于麻木，并且过早地放弃理解与自身相关的情绪波动。正常的，一切都是正常的：她大概的确短暂地爱过那具尸体，没有理由。她不需要任何理由来催化自己接受任何一种莫名的情绪，她放任它们存在，已经不存在会对她造成毁灭性打击的爱了——只有为有限生命所困的人类才需要担心爱对他们造成的恶性结果。她凌驾于所有世界之上，肆意穿行于不同的世界，旨在浪费无尽的人生。她被称为女巫、魔王、死神……以及处刑人——那是她最初的代号。她早就不需要确切的名姓了，只需这些嗜血的印象，人类就能狂妄地拼凑出她的形象。没有人能得出正确的结论，与她相关的一切都被埋葬在某个世界倾颓过后遗留的废墟之下。她从未去想那稚嫩且懦弱的人造神明在因为惧怕她的实力而将她流放进无限宇宙后将面临怎样的窘境。她知道他很痛苦——在某些时刻，她甚至能够切身体验到对方被绷紧的琴弦缠绕的指尖传来的刺骨痛感。那只是个无能的失败者：他放任她离死而去，只为将她驱逐出自身所控的领域。于是她开始作为那无数为人恐惧的象征存在于每一个有可能存在的世界。她是一个无形的寄生者，会在某个时刻将某个人类的存在彻底抹消自此取而代之——过于惨虐暴烈，一如她的本性，但这不过是自然的进程：被寄生的人类只是她的附庸，当她成为沉淀在人心最底层的干涸池沼存在于个体之中时，他们就被剥夺了作为“自己”存在的资格，诞生之初便沦为她的倒影，一具等待蜕化的旧壳——在大多数情况下，的确应该如此。

艾欧泽亚的英雄是异常态——她和她一样，仅以他人印象便可舍去名姓游荡于世。精灵族的女人原本只是躯壳中的第三重存在：其一为堕入至暗深处的她，其二为自远古存在至今的幽暗之光。光构成了英雄的灵魂，让她变成了特殊的存在——第三身原本应无本性可言，然而无尽的冒险之旅赋予她新生，同时赋予她舍弃他人阴影的权利。新生的英雄离开了，那又是谁的心愿？无从得知。与英雄这个概念相悖的恶魔被留了下来：她不知道这是否是她个人的选择，亦或者说，她被英雄“遗弃”了。英雄迈入了永恒之光，她没有祝福英雄；英雄将尸体留在终末之境，她则带着尸体离开——以她耗费万年构想出的心愿；英雄了结了宿敌，被她杀害的男人在世界之外获得了新生……他执着地想要找回英雄，但另外的世界中只存在与英雄相似的芸芸众生。毫无意义，毫无价值，他迟早也会习惯这与永生相伴的无趣感受——对于这一点，她倒是乐意祝愿让他早日认清现实。在他们于这个世界重逢之前，她猜他大概已经遇上了不少英雄的仿品。但他仍在期待。何须至此，她无法理解。

没有理解的必要。她不愿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他也无所谓她的存在——比起她那具尸体做过的事，两人再次相争才是更为滑稽的事。别再想了。她已经在冰原之上漫步了太久，等她停下的时候，某人刚在她的脚边咽气。赌徒终究没能在死前摸到赌场大门外冰凉的阶梯，她生平第一次想要追问人死之前的感悟如何：只是想爬进那座赌场吗？赌徒也会为了自身之死而懊悔莫及吗？有限的生命会憎恨与生相连的无尽之死吗？缄默无言。她停留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冰原——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徒步行至此地。

也许是在期待。

她朝着眉心举起枪，枪响淹没在凛冽的风声之中，无人察觉。

她已经在这个世界停留太久了……在她放弃某种期待之前，她必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