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NT

游川学让我下楼买烟。

凌晨三点还在营业的店铺大抵也只有24小时便利店，走到街上毫不意外地黑压压一片，只有转角处透来微弱的白光。出门有些匆忙，所以只披了一件外套，在这样的夜晚下有些寒冷。

走进店里发现店员正昏昏欲睡着，我敲敲桌板，他从惊吓里醒来，我指了指白包的KENT。

游川学最讨厌这种便宜货。

我把目光转向一旁的避孕套，想到他有些愠怒但上扬的嘴角。随手拿了一盒，这行为倒是有几分讨好他的意思。

结了账，找下的零钱被放在手心，我把两个盒子揣进兜里往回走。路上除了灰尘和路灯没有人和我讲话，快要到家的时候我看见游川学下楼来，似乎是丢垃圾。

“你回来了。”

他看到我，但没有走过来迎接我，笑瞇瞇地等我靠近。我把烟递给他，他看了看牌子没说什么，意外地不嫌弃这个廉价的牌子。他抽出一根点上，随后又摸开一根塞到我嘴里，不等我同意就打了火。他吸了一口随后把烟全部呼到我脸上，廉价的烟草味熏得我有些头疼。

“没有买些别的什么么？”

他这样问我，倚在墙边。远处黑灯瞎火，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没有。”我这样回答，而我确信自己撒了谎，因为我的右手正捏着那盒在兜里的避孕套，“零钱没有带够，所以只买了最便宜的烟。”

“是吗。”游川学笑了笑，“我还指望你会和我做些什么呢。”

他掐掉了烟，按在楼面的白粉墙侧，随后烟头就被他丢到了地上。

“你还记得你刚抽烟那会么？”

听到他说这个我也慢慢长呼一口气。

那时我和游川学十六岁，游川学一直说想抽烟，隔天就变戏法一样的搞到一包。我们躲在浴室里抽烟，没有开灯，镜子映出我们的脸，橙黄色的烟光打着了他和我的眼睛，香烟焦褐的气味沾染到我们身上。这种由我们没接触过的新事物带来的凝滞感顺延到了时间，游川学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次抽贵一些的，廉价的烟草味很难闻。”

他冒完一根随意地这样评价，烟灰被他点进洗手池里，打开水龙头后冲了下去。他离开了，烟还有十根，游川学把烟盒给了我，里面还塞了一个看起来就是吃饭赠送的打火机。

“我记得。”

游川学没看我，听到我的回答也只是点点头，“我还以为你忘了呢。记得的话也很好。”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不，就只是突然想起来了。”

他从墙上直起身来拉开铁门。

“回家吧。”

避孕套被我放在了床头。

那是我与游川学共同的床头柜，游川学一眼就可以看到那个本不该在那里的避孕套。但他什么都没有做，我们依然还是相安无事地生活着。

在他提起后我总控制不住地想起那个偷偷开始抽烟的午后。明明只是一个平常的下午，但游川学那时离我很进，进到再靠进一些我们就会燃烧。

他的呼吸带有自身的灼热，又有烟草的湿气，潮乎乎的直达我面门。那双紫色的眼睛，太过熟悉，我总能在里面看到一个人。

俨湫。

那场大火带走了他的生命，带走了第一个接纳我的人。在那之后我遇到了游川学，他有一双和俨湫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睛。

游川学与俨湫的仁慈是近似的，只不过他的仁慈仅仅面向自己，偶尔会露出一个衣角给我。他慢慢地带我朝前走着，领我跳一场死亡华尔兹。

“你在想什么？”

回过神来，游川学就在我背后站着，我起身，他笑意盈盈地看着我，随后捉起我的手。

“我在楼下看到了很多猫，一起和我去看看吧。”

猫死了，只有一只棕色的猫在死猫附近徘徊，看见我和游川学来，咪咪地叫了几声。

“这就是你说的很多猫？”

“死猫也是猫呀。”

我不明白他这样做的含义，那只小猫在冷风中发着抖，老猫的尸体开始发臭，我渐渐能闻到一股腐烂的气息。游川学捉起小猫，轻易地把他提了起来。小猫不情愿地挣扎着，但很快又安分下来。游川学靠近，把猫放进我的怀里，兴许是因为被吓到，小猫往我脸上来了一爪，随后很快地跑开了。

“噗，哈哈……斯哥，你真不受小动物欢迎。”

游川学蹲在原地笑了好一会，直起腰抚摸我被猫咪抓伤的创口，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了创可贴给我黏上。

“幸好不深，不然我就要带你去打针了。”

我们回到家，午饭是和着隔夜菜随意炖煮的泡面。我们安静地吃着,不知是哪个窗户的门没有关紧,传来呼呼的风声。

今天轮到游川学洗碗，放进水槽后我就去客厅看电视。点开遥控器首页便是不间断的时令新闻，我看了一会觉着无聊，但没有把电视关掉，只是开到了最小声。厨房传来的水声也被我遥控着变小了，游川学洗完碗就靠到我身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闭上了眼睛。我们很少开灯，于是在较黑的房间里我们簇拥在一起，任由那些电子银幕蓝色或是别的什么光打到我们的脸上。

我们有很多个下午都是这样过的，他靠在我身上睡着，一直到很晚的时候再醒来，而我一直是清醒着的。我会看着墙上的钟表一圈一圈的走钟，看放在桌上的杯子里还有沉淀的水，烟灰缸里有几根抽了一半就被丢了的烟头，他们被水濡湿，浅薄地结束了自己的任务。有时我也会点上一根，但不抽，只是让烟默默地燃烧，烫到手指的时候我才会把他们丢掉。

游川学今天似乎做了个不太安稳的梦，身子有些倾斜，快要掉到地上。我干脆丢弃一直捏在手上的遥控器，去扶正他的身子。我碰到他的时候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是做了什么骇人的梦吧。

大约是晚上十二点多点的样子，游川学醒来了。他习惯性地伸了个懒腰，似乎是看到我丢到地上的烟头，有些百无聊赖地说。

“我们做吧。”

这样荒淫无度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那个晚上之后，买烟顺带再买一包避孕套竟然变成了我的习惯，有时游川学也会和我一起去，他只是像个第一次出门的小孩一样跟在我身后，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但结账还是我结。

倒也不是说不习惯，只是我和游川学太久没有做过正事，有种人都要在这样糜烂的生活里一块烂掉的感觉。每天除了做爱和吃饭，我们就依偎在一起，掰着钱包和烟盒里的香烟过日子。我们总是买最廉价的KENT，我知道游川学并不喜欢廉价的香烟，但我们的钱买不起什么更贵的。我们的假期在这个潮湿的不见天日的出租屋里度过，有时香烟的火会让我们觉得灼痛。

突然有天游川学说想到海科去，海科离阿斯兰亚多很远，但我还是答应了。我们抓了些外套和内裤胡乱地塞进行李箱，也不管什么东西会被遗漏，就这样慌乱到有些像是穷人的狼吞虎咽地出了门。

大体上看，海科其实和阿斯兰亚多是差不多的，都有那样成片的写字楼，只是阿斯兰亚多城郊的地方晚上非常安静，海科的街上却全都是行人，而且无不意外地，全是下班的工薪族。

我和游川学随意地找了一个旅馆落脚，我们都有些累，打开行李箱清点物品的时候才发现没有带充电线，甚至我们都只带了一条长裤，避孕套倒是带了好几盒，游川学看到后笑的直不起腰，他抱着我拉到床上，我也多少被他逗的有点想笑。

“再去买些吧。”

“什么，避孕套吗？”

“是烟啊，烟。”他坐起身，“你不想做了吧，我看得出来。”

这样虚无缥缈地有些片面的对话在我们之间很常见，那些阴湿地，该藏在霉斑之下的感情已经被我们用快熄灭的烟头点燃，我感觉回到十六岁的下午，浴室的潮气把我们包裹住，香烟的凝滞感又拖住我们，到一场湿滑长睡不醒的梦里去。

旅馆楼下就有一个卖报亭围住的烟铺，找了一圈却没有看到老板。我一如既往地拿了一包白包的KENT，正要付款却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老板制止。

“你的话，还是适合这个吧。”

我总觉得他说话的语调有些熟悉，像是在哪听过。他把KENT拿走，换成了一包万宝路。

“我的钱没带够，还是那一个吧。”

我确实是没有余钱去买那盒万宝路的。

“不，我送给你，当做是你第一次来海科的礼物。”

他说话的时候令我无法拒绝，像是被他那双漂亮的紫瞳施了什么咒术一样，我接受了那盒万宝路。

回到旅馆的时候游川学依靠在窗边，手里抓着手机，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总是这样，思考着思考着就把你掀翻，代入他设定好的那个局。

我从万宝路的烟袋里翻出一只递给他，游川学好像并不惊讶，接过后抿到嘴里，轻叹了口气。

吹来一阵风灌进房间，混合着万宝路薄荷爆珠的味道，吹动游川学单薄的衣角，他身后是那样的光怪陆离的城市，我对上了他的眼睛。

我们磨蹭到床边，接了这个寒冷的假期里的第一支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