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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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一天。

我十七岁之前的人生几乎能用“一坨屎”这个名词来概括：挨打、和陌生人拼命、逃命似的奔跑在后巷、灰头土脸、没有食物和住所.......当然，这种情况在后巷中再常见不过了，我不过是无数悲惨后巷人中的一个，我并没有怨天尤人——在那种环境下活下去都很艰难，哪来的闲工夫去控诉世界呢？

可惜，就算我不曾抱怨过一句，上帝也依旧没打算让我好过。

那一天是12月17号，下了很大的雪。下午六点，我从可以抵御寒冷的屋子里被赶了出来。

街头空无一人，我又冷又饿地徘徊，最后不得不找了个相对不那么冷的地方坐下休息。我没有闭眼，而是掐着自己的胳膊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担心一睡就醒不过来了。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干，例如去某个巢里旅游，进翼工作，定居在巢——老实说这些个愿望实现的概率就和我去买彩票中头奖一样低，起码就现在来看。

明明休息本意是想保命……当我想站起来继续走路的时候，腿已经完全丧失了它应有的作用，如水泥块一般僵硬，我的手同样使不上力，眼皮也灌了铅，老天爷向我撒下嘲讽的雪花，在脸上凝结成霜又被体温融化成“后悔的眼泪”。

我今天没吃饭，理应很饿，但此时对生的渴望让我忘记了饥饿甚至丢掉了寒冷，可是我动不了了是不争的事实，现在睡一觉说不定还能死得安详一点......

或许上帝还不想让我这么早离去？我听见了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太好了，如果他们愿意.......

这个梦在我看清那群人的样貌后彻底被打碎了。为首的是穿着华贵的一男一女，他们身后跟着几个为他们打着伞提着包的保镖，这衣服和靴子无一不是富贵的代表物，巢里人怎么会多看一眼我这种快死了的后巷人呢？

当然，希望渺茫并不意味着我就这样放弃了，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我的手伸向他们，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救救我”。

声音很小，但为首的人奇迹般地听见了，两个人朝我投来惊异的目光，女人琥珀般澄净的黄眼睛是我眼前唯一的暖色。而后两人四目相对，只是停顿了十秒钟就带着那群保镖离开了。

就这样走了我也无话可说，等死吧。

我闭上了眼睛。

在我的意识彻底消失之前，我又听见了人声，这次我没有力气再求救了。

下一秒，有人把一件大衣披到了我身上，还有人把热腾腾的咖啡凑到了我嘴边，我努力睁开眼睛辨认来人，惊异地发现是方才的那对男女。

“就这样吧，天晚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家。”男人看我清醒了，遂转身往旁边的路走。

“你能动吗？可以起来吗？”女人没有对男人的提议表示“是”或者“否”，也没有起身，依旧盯着我的脸。

多亏了饮料和大衣，我感觉好多了，于是我点了点头。女人笑了，从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手提包中提了一袋东西出来，塞进我身上的大衣口袋：“好点了的话就回去吧，这是吃的，外面太冷了，会冻死人的。”

“我没有家了。”

很显然女人没法回答我这句话，她有些为难地看着我，男人叹了口气走了回来，在女人回话前拉了拉她的衣袖：“我们走吧。”

不知是哪来的勇气，我又说了一句：“我想活下去，为此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你们帮帮我。”

女人看向男人，后者坚决地摇了摇头，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的悄悄话，最后男人长叹一口气走到了一边，女人则俯下身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你就自己站起来跟上我们。”

真是小说般的展开，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站在了富丽堂皇的“家”外。保镖们走上前打开那扇门，室内刺目的光线让我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女人招呼我进门，我站在大厅环顾四周，房间暖气开得很足，痛感如潮水般涌来，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严重地冻伤了，这对我本就不好的皮肤是雪上加霜，我肩上披的大衣是我浑身上下唯一值钱的东西，如此穷酸丑陋的我和这个家格格不入。

“你先吃一点东西喝一点水，之后他会带你去打理一下你自己，关于你的事情我想待会儿得好好和你说清楚。”女人说完指了指门边的一套桌椅，而后又指了指一边毕恭毕敬的仆人样的家伙。

我照着她说的做完之后，仆人引导我到茶几前，我站着，男人和女人坐在沙发上，面试一样看着我。

我终于看清了救命恩人的相貌，男人五官立体，目光锐利如刀，完完全全就是社会精英的样貌，我在看到这样的人时总忍不住低下头。女人则像迎着朝阳降临于神殿的神明，黄水晶一样的眼睛有摄人心魄的美。

“你先介绍一下你自己。”见我我傻愣愣地盯着二人，男人先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丢出一个要求。

“我是麦克纳，今年十七岁，我住……原来是住在后巷，刚从本来的住所被赶出来。”

“你有家人吗？”

“很早就死了。”

男人啧了一声，女人皱起了眉：“我想想，该拿你怎么办呢......你有没有擅长的事情呢？”

“之前每天都在打啊跑啊的，我还挺能打的！让我给你们跑腿也行。”

女人垂眸沉思，双手轻轻交叠于膝盖，一分钟后抬起了头：“你先习惯这里的生活，之后我会安排课程让你学习一点对生活有用的技能。”

我愣住了，试图理解这番话背后所含的意思，我救命恩人还要让我系统地去学东西？

“这还是要给你们添麻烦啊……”我嗫嚅道。

“你不嫌麻烦就好。”女人对我微笑，“或者说，学得更多也更能帮到我们对吧？除了那些事情，还有要拜托你的……”

女人说着向另一头招了招手：“小秋你过来一下。”

一个男孩应声走来，看长相不过七八岁，脸上是并不应属于这个年纪贵族孩童的漠然。他和他的母亲很像，黑发金眼，皮肤像雕塑一般干净白皙。

但他和他的母亲散发的气质完全不同，如果他的眼神能再温柔一点，绝对会有很多人沉醉在他金色的双眸中，事与愿违的是他的视线冷冰冰的，反而像【警告】的黄色告示牌一般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我见过后巷的很多小孩，不管他们落到了什么境地，他们的眼睛里总能看到闪烁着的光，而面前的男孩眼里几乎没有神采，只有轻微的呼吸和偶尔的眨眼表明这是个活人。比起说这是一个巢中贵族家的小孩，说这是哪个教堂雕刻的栩栩如生的大理石雕像可能更有说服力一点，但这样的比喻也不太恰当，教堂的雕像不会雕刻成这样的表情。

“这是我们的儿子秋彦，今年八岁。平常我们会给你一些比较简单的任务干干，有必要的时候需要你陪陪他，没问题吧？小秋，你俩认识一下？”女主人搂住秋彦的肩膀笑眯眯地看向我。

“他是谁？”秋彦甚至都没有看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他的眼底有一道浅黄色的光芒闪过，稍纵即逝。

“我今年十七岁，我叫麦克纳，后巷来的，您的父母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代替女人，现在应该叫女主人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只是对我眨了眨眼就转身离去，眼睛里若有若无的光消失了。很显然，他压根没对我产生哪怕一丁点的兴趣，反而我倒是对他生出了浓厚的好奇，他和我认识的所有孩童都不一样。

第二天，我晨练时看到了秋彦，对他招了招手，这次他没有直接走开，而是缓慢接近我，我先他一步打了招呼：“嗨，你好啊。”

“您好。”他彬彬有礼地对我鞠了躬，继续靠近，“您从‘后巷’来的吗？那是什么地方？和这里差不多吗？”

“后巷和巢一样都有人居住但差得远了！这里实在是太好了，比后巷好了不知道多少，你现在——”我的话语戛然而止，管家听见了我们的对话，怒气冲冲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把我拖到了旁边，又挥挥手示意秋彦离开，在确认他已经进屋后，管家开始教训我。

“早该让你学学礼仪的！别因为老爷夫人脾气好就觉得自己可以乱说话了！”他气急败坏道，脸都涨红了，老实说我并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么生气。

“你明白一点，你在我们这里和那些清洁工们是同一等级的甚至还要更低，对比你地位高的人得用敬语，尤其是老爷夫人还有少爷，他们人好不说不代表你可以胡言乱语。”

是我太不懂礼仪，我默默点头，而管家还没有结束他的“教育”：“还有，记得闭上你的嘴，我们可不希望少爷被后巷小子影响，要是他问出烂问题，我就来找你的麻烦。”

匪夷所思！这又是为什么？我疑惑地看着他，管家明白我的心思，冷笑了一声：“为什么？少爷和你的地位差异你不明白？为什么要让他去关注和他完全不相干还可能影响到他的东西？”

“那他问的我，我怎么回答？无视？”

“编故事你总会吧？”管家盯着我，如果我摇头，他的眼神绝对会把我千刀万剐。没等我回复，他又接着之前的继续说：“会有家庭教师教少爷需要知道的知识的，你千万别多嘴，上课时你不准打扰他们。需要你去一同上课时会有人喊你，但你还是记住，别乱讲话，好好学习，老爷不喜欢没用的人，更别提后巷穷小子了，夫人也不想让没用的人留在身边，你得好好努力才配继续留在这里，别做美梦，牢记，少爷和你是不一样的。”

后巷穷小子和他们家之间有厚厚一扇门，我站在房子门口，老爷夫人只是为我打开了一条缝，没邀请我进去，我不应该妄图推门的，于是我点头，管家扬了扬眉毛，对我的回复感到满意，又似乎还陶醉于刚刚教训我的那番话，露出了自恋的神情。我对着这个表情皱了皱眉，好在他没注意到我的神情，又沾沾自喜了半分钟才继续动作。

“对了，小子，站在这里，我给你戴个东西。”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进屋，几分钟后他拿着一个项圈走了出来，将它扣在了我的脖子上，又拉了两下保证结实：“这个，所有的仆人侍从都有，不能未经允许摘下。今天是少爷的生日，会有很多人来家里，你最好找个地方待着，别让其他人看到你。”

他说完就离开了，我看见远处的仆人们跑来跑去为少爷的派对忙碌。我帮不上什么忙，也没法登大雅之堂，只能回到自己的房间待着。

到了饭点有仆人给我送食物，我边吃边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就算这屋子里的陈设早在到来的头几分钟就看过好几遍了。我的眼角余光扫到桌上的镜子，从中看见了我的项圈，皮质的，结实且防水，中央冰冰凉凉的金属上有一个樱花纹样，除非有钥匙或者用刀切割，它不会掉落。我摸着它盯着镜子看，看着看着，我从镜子反射出的窗户上看见了少爷。

我立刻转身看向窗户，正对上他金黄色的眼睛，此时他不应该被大人拥簇着庆祝生日吗？来这里做什么？少爷自然不会回答我这个问题，我们静静对视了不到一分钟他就离开了，脸上不是寿星该有的表情。

派对的吵闹声一直持续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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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管家说的那样，少爷不用像一般学生那样去学校上学，他的父母为他请了很多家庭教师，每天一个，每周轮换一次。每个清晨我都能看到手提公文包的衣冠楚楚的成年人出现在玄关，和那些管家仆人打了声招呼后轻车熟路地走向书房。

家庭教师们几乎一整天都会待在书房里，只在吃饭的时候露个面。我不被允许进书房，好在书房的门一向都会留很细微的一道缝用于满足我的好奇心。我没事做时会驻足在书房门口侧耳倾听门内他们的交谈，他们说的话中充斥着无数我不懂的词汇，但我乐此不疲。

观察那些家庭教师的行动是我生活中的一大乐趣，每个家庭教师都有各自的特点。

一位青色短发的胖胖的女教师，她的长相就很讨人喜欢，下垂眼，看上去很温和。我偶尔碰到她在玄关换鞋时她会对我问好，声音像婉转的百灵鸟。她在教课时特别喜欢举日常生活中的例子来解释某个现象。

一个看上去总是很没精神的瘦弱男教师，每次都是少爷家给他供应早饭，他总是一边往嘴里塞鸡蛋一边急匆匆跑进书房，我经常需要把他随地乱脱的皮鞋摆正，但他一讲起课来就会变得无比认真，说话声音也会比平时响亮很多。

一个凶巴巴的男教师，他的半个身子都是义体，走路时会发出金属碰撞喀啦喀啦的声音，偶尔我和他目光交汇时他总会恶狠狠地瞪我一眼，可惜我早就对这种眼神免疫了，往往毫不畏惧地瞪回去，他不知道我是谁也不敢指责我的失礼行为，只能转过头走掉......这家伙总是很急躁，门缝里总能传出他因为讲课不顺利而愤怒的声音，他还老喜欢卖弄自己的学识，说自己是某某领域的专家，上他的课应该并不怎么愉快，但我没见少爷抱怨过，饭桌上被问及学习相关的事情时他只是点着头说可以听懂，对别的事情却闭口不谈，他说那些话时眼睛和平日一样没有光彩，我不知道说出口的是否是他的真实感受。

一次那个家庭教师离去后我终于忍不住了，悄悄问少爷他对这位家庭教师有什么看法，但他只是摇了摇头。

“他有学识或许是真的，但我觉得他并不擅长教育。你被他教训的时候不会感觉很不愉快吗？”

“因为我没有达到他的要求，所以会生气吧。”少爷说，语气像水一样平淡。

“但更多的时候是他把别的地方的什么怨气发泄在你身上了，你察觉不出吗？你没有做错什么呀！不开心的话，你可以自己去争取。”

“我不清楚，或许是这样吧，我并不懂有的时候他为什么要生气。”他喃喃道。

说话间又有一道光像流星一样从他眼中闪过，我大喜，立刻接上了他的话：“你要注重自己的感受啊！他就是乱搞！你觉得他不行就换一个，乱生气一点都不好。”

“我只是觉得不应该给别人添麻烦。”

“这不叫麻烦，你觉得不爽就得去争取，这是你的权利。”我左手握拳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此时两个仆人急匆匆和我们擦肩而过，管家要来了，我怕被他问东问西，赶快和少爷道别离开了。

进行这番交谈后的下一周，到了该是这个教师上课的那天，开门进来的却不是他，而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一个老头儿，他戴着一副滑稽的小眼镜，看上去也凶巴巴的，但给人的感觉和之前那个完全不一样。

那天我特意贴近门缝偷看了他们的上课过程。书房靠墙的地方摆放着一张舒服的躺椅，不过两个人都忽视了那个，双双坐在普通的木椅子上。新教师说话慢吞吞但魄力十足，不急不躁，还经常询问少爷“这点我讲明白了吗？不明白我就再解释一下。”

我喜欢把“你听懂了吗”替换成“我讲明白了吗”的人。前教师每次说起“听懂了没”时总是显得很不耐烦，二人一对比更加凸显了新教师的好和老教师的不值一提。少爷在情感方面似乎有点迟钝，但我相信他一定能感觉得出二者的差别。

当天的教学结束后，我再次找到了少爷询问那位家庭教师的情况，他的回复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和我妈妈说了想换一位。确实是比之前那个给人的感觉要好。”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就是要斗争的。”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是第一次有人和我这么说，斗争权利什么的。”

他说出这句话后我忽然意识到了我在说什么，我的行为是越界的，这种行为要在他人眼里无异于我在教唆富家子弟让他变得更有攻击性，要被管家或者谁知道了就糟糕了！想到这里我慌忙问道：“你妈妈当时的反应怎么样？”

“她问我为什么要换，我把你说的话讲给了她听。我说他好像把别的地方的怨气发泄到了我身上。”

“你说是我告诉你的了吗？”

“没有，为什么我要这样说？”他反问，我隐约察觉到他似乎有一点不高兴，连忙打了个哈哈：“没事没事，安安稳稳的比斗来斗去的好，能少斗还是尽量少斗。”

他嗯了一声，然而我很快明白我又说错话了，我看到他的双眼比平日更灰暗，他大概不满意我的回复。我有点懊悔，但凡能时光倒流让我换一个更好的解释呢？这时候说什么都是画蛇添足，我只好终结这个话题。

在这之后他的理论课生活再没有什么波澜，我也不再去找他说关于家庭教师的事情。我依旧会在门口偷看，偶尔我会回想起那天的事情，但我看他并没表现得很在意，也没有怪罪我的意思，逐渐也说服自己不再想这件事了。

这样他在门内上课，我在门外偷看的生活持续了一阵，某天管家通知我去花园找少爷和家庭教师上课。我终于和他身处同一课堂，但少爷并没怎么理睬我，而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学习战斗技巧上

。他在战斗这方面有惊人的天赋，总是能很快弄懂一个招式的核心所在，明白怎么见招拆招，我想如果他未来去做收尾人一定能干得很好，不过没必要，学习战斗技巧可能也只是老爷夫人希望他能全面发展 吧。

休息时间我经常想和他说说话，但看到他的表情就打了退堂鼓，还是让沉默陪伴我们吧！

……

寂静在那一天被打破，有关烟霾战争的消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管家让我“不要多嘴”的事情又多了一条。

我不说并不代表没有想法，后巷是我过去的家，我时常回忆起在街头摸爬滚打的日子，偶尔在街头踩到的不知名的尸体，还有毫不留情地挥到我脸上的拳头。就算我现在享受的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一切，我依旧想痛骂都市的不公，想指责过去让我痛苦的那些事。

我千想万想，却独独没有想到少爷会在这个时间点来问我有关它的问题，他问我怎么想这件事。

“那些人，可能是为了权利吧。”我说，有冷汗从我额头渗出来，“和我们并没有太大关系，他们被卷入战争可能是他们运气太差了。”

“运气太差。”他像复读机一样重复。

“是啊，甚至对有些人来说是罪有应得。”我咽了口唾沫，“能生活在这里是幸运的。”

他张了张嘴，我能看出他还有一肚子话要说，到了最后却只憋出来一句“真的吗？”

不完全真，但可以说是真。我点了点头，他撇了撇嘴，没多问，走了。

没多久，我发现他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盯着其他人看。他会在吃饭的时候盯着其他仆人看，会在课间休息时继续盯着老师看，有其他贵族来拜访时，他会悄悄探出一个头看。

秋彦的眼睛是没有神采的，他盯着某处时在大部分人眼里或许只是在发呆，但我知道他在看，他在恶狠狠地想要把面前的人的一切都拆掉放进眼睛里那样看，某种意义上，这样看着的他和透过门缝看书房的我很相似。我们想要看到的一切就像是一扇仅有一条小小的缝供我们观察背后内容的门，我们都想知道背后是什么，他在看他们的门，我在看他和他们的门，我不敢贸然开门，他不会开门。

但是他的目光没落到我身上过。很快，他也不再看那些仆人，不再看那些家庭教师，也不再看频繁拜访我们的贵族，只有在有新朋友来到家里时，他才会轻手轻脚上前，扒在门口看过去。我对他的行为做出了无数种猜测，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答案，连准确率都无法给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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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又一年过去，托了救命恩人的福，我长得很高，锻炼得很壮实，我还敢保证我比家里很多保镖都要能干，老爷夫人都对我很满意，夸我的频率升高了不少，一切都变得更好了，好到我差点忘了我以前是在后巷苟延残喘的穷小子。

唯一不变的是少爷对我的态度，我也察觉到我们在一起度过了这么多年，我对他的了解并不比对陌生人好多少。

我们说的话越来越少，最初是我说完一长串话后他只用“嗯”来回复，几乎不表达自己的看法，再后面是他听了但连一个字都不给我，最后是我都不知道他听没听，我不再唱独角戏，他也没显得很留恋，聊天环节彻底终止。过去的无数个我们还在交流的日子里我甚至期待着他听完我说的话能稍微笑笑，但现在看来我期望这个不如还是期望我买彩票中大奖。

有时我想去找他聊聊我以前大概说错的话，但他对此闭口不谈，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因为这个话题闹不愉快，我不想也不敢，他看上去也不在意那些事，思来想去，我还是把那些事都整理好放在了记忆深处躺着，不再想着去触碰它们。

少爷十八岁的那天，家里照例举办了盛大的生日派对。每年来参加生日派对的都是同样的人，他们跟着我们一起长大。

我来到这里多久了？我们认识多久了？我来到这里时他八岁，现在他十八岁，整整十年。我围观了十年他的生日派对，每年来参加派对的人都会有些许变动，自从少爷开始“看”后，他的目光永远都落在那些新朋友身上。

某一年来了个口若悬河的年轻人，张口闭口都是政治话题，他在那方面确实是有独到的见解但老爷和夫人，还有其他贵族们都不喜欢，可少爷喜欢，他痴迷地盯着那人看，虽然他“痴迷”时脸上也没有表情。但那人在那年过后再也没来过少爷家，少爷的表情又和前几年一样了。

过去的我不明白，现在我可以说我知道为什么他要看了。

他想要理解。

少爷不像一般人那样具有喜怒哀乐，他拥有的只是平静，永恒的平静，就像一潭死水一样。后巷和郊区，那些似乎离我们很远的政治战，还有我们的愤怒，爱，悲伤，喜悦，对他来说完全是未知的事物。老爷夫人只是为他铺好了通往未来的道路，那些家庭教师除了书本知识与战斗知识外并不会教他别的内容也没必要教，他的身边没有同龄人，仆人们不敢碰“要对少爷守口如瓶的事情”，他很早就想知道，可他没有开门。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没有提这件事，而是一直在独自通过门缝内看到的冰山一角去拼凑出他想要的答案。

这次的十八岁宴会来了个提着公文包的女士，口红鲜艳得像火。她眯着眼睛盯着秋彦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你今年十八岁了吧？想要体验一下和同事一起工作的感觉吗？”

以往不管是谁和少爷说话，他都会保持沉默或者礼貌回应，但这次他忽然抬起了头：“什么工作？”

“L社在招新，就是那个脑叶公司，有名的能源公司。”

少爷还没有回话，老爷先开口了，很客气地表示感谢，又让秋彦“好好地”思考一下，明眼人都能看出他说这个就是婉拒的意思。女人抿了抿唇也不再提这件事。

宴会的第二天，我透过门缝看见少爷坐在书房的那把摇椅上发呆，冬日暖阳透过书房的大窗户洒在他的身上，他的脸和躯体都被照耀得亮堂堂的，沐浴在阳光下的他就像真正的神殿中的雕像。他很少坐在这里，我看着他时深深的愧疚与无力之感突然涌上心头——明明我曾经拥有推开门的机会，为什么我没有走上前呢？

明明过去我和他说过可以抗争，也有机会让他了解后巷的一切，还有很多很多我自己都记不清了的事。那扇叫做秋彦的门过去一直是微微开一道缝的，就和面前的书房门一样，我得以透过门缝窥视并猜测门后的内容，但终究不完整也不够真实，无数次本能推开门的瞬间也都因为主与从的各种规矩犹豫了。时至今日，我终于意识到我应该把门打开，却发现门早在我不知道的某个时刻悄悄关上了，关得紧紧的，我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推不开了。

如果我能早一点拥有推开门的勇气……然而就算是T公司的奇点技术也没法把时间倒退回那么多年前，况且我们没有提前购买这个服务，就算有……我不觉得那时候的我会选择开门。

想到这里，我咬了咬牙，吱呀一声推开了书房门走了进去。属于少爷的宁静被我打破了，他礼貌地用眼神示意我出去，但我没管，只是把我想的告诉他：“如果想去就去，我觉得他们会让你去的，不要后悔。”

和过去无数次一样，我不知道他听没听，他只是默默背过身用行为让我离开。

第三天，大部分人还沉浸在少爷十八岁派对的喜悦中，他在饭桌上提出了想去脑叶公司工作的请求，他的父亲吓得差点摔掉盘子，母亲也惊得瞪大了眼睛，好歹比父亲冷静一点，她扶住摇摇欲坠的盘子，试探性地问：“真的吗？没有必要的，为什么要去呢？”

“我要去那个脑叶公司。”少爷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只是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我也去。”我接嘴。

老爷和夫人这辈子都没这么震惊过！不过他们很快就平静了下来答应了我们的请求，甚至对我主动请缨这事很满意，说有我帮忙照顾一下他应该没有问题。秋彦似乎对我想跟着他一起去这一行为没什么意见。又或者是因为我已经跟着他这么多年了，不差之后的日子。

临走时老爷叮嘱说我得照顾好少爷，夫人说我的“主人”从今天开始变成少爷，管家说到了公司我也得记住我先是少爷的侍从，然后才是公司的员工。我没和他们说我十年前就已经做好了为少爷献出生命的准备。

入职很顺利，我们实习结束后都来到了惩戒部工作，脑叶公司的运作机制很神奇，工作有一定危险性，但我们不怕。惩戒部的部长是一位叫帕非洛的和蔼大叔，他特别看好我俩，会和我们说很多话。每次和部长聊天我都很高兴，主人倒依旧是那副样子，但我知道他不讨厌。

喜欢观察的他来到这里后如鱼得水，他的视线总是停留在别人身上。我希望他能得到想要的答案，所以去尽全力帮助他，我总是揽走他的工作，没事时也像真的侍从那样跟着他。部长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也默许了我的很多行为，然而少爷把我当空气当得很彻底。

真正的改变是在那个下午。

那时我刚结束对某个麻烦异想体的工作，在休息室沙发上躺着休息，此时主人走进了休息室，我没顾自己身体的疲惫，立刻起身走到他旁边。

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略过我，没想到他停了下来，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久。他的金瞳似乎和平日的有了些许不同，我说不出差别在哪里，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注视过他的眼睛了。

“你和那些人都差不多。”他的言语似乎带上了一点嘲讽的意味，“别跟着我了。”

“那些人是哪些？”我下意识地问，“有多差不多？哪方面差不多？我是你的侍从，我得保护你。”

“没有价值。我不需要你保护。”

“什么叫‘没有价值’？哪方面的价值？”

他大概不想再和我进行这样无意义的对话了，转身想要离去，我也知道就算继续这个话题也得不出什么结论，但我不想就这样结束。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我会让你知道我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我冲着他的背影说，“我承诺。”

他没回头，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这个承诺似乎有什么魔力，我在工作之余开始不断思考我能做什么来展现我的不同。主人经常去观察其他员工工作，我也尝试着这么做了，但哪怕用脚指头看我都和别的员工截然不同，哪怕是同一类工作我们的行动也很少有共同点，不谈工作谈日常就更不一样了，全公司都找不到和我兴趣爱好完全重合的人。所谓的“差不多”究竟是针对哪一点？价值又指什么？我的能源产量数字相当好看呐！

带着这个疑问工作了两个多月，某天午休时部长找到了我。

“麦克纳，你很优秀，y支部需要你，我们决定派你去隔壁y支部开荒。”

“不行！”我脱口而出，去y支部意味着我没办法待在主人身边，今后或许也没有机会呆在一起了，一想到在我不知道的某个时刻主人会遇到危险我就开始担忧起来。更重要的是，我还没有得出那个问题的答案，我不甘心。

“也是啊......过去开荒是很艰难的事情。”帕非洛听罢叹了口气，甚是为难，“我再去和主管说说......？”

“不是因为艰难，是因为主人。”我说。

“挺有道理的，所有人都希望守护好自己想要守护的人，我会去和主管商量的，你——”

“不光是因为这个。”我说，同时已经开始思索如何把我们之间的事有针对性地告诉他。

“为什么不去。”

主人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才发现他站在了一边，他走路都是无声无息的，经常突然出现吓人一大跳，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我有必要保护好你。”我下意识地说了这个原因。

“我不需要。”

“但是我觉得有必要。”

“嗯......这也不是你们说需要不需要就可以解决的事情，我去再和主管好好聊聊吧，不要吵架。”帕非洛看我们之间的气氛不对，立刻出来打圆场，主人立刻离开了。

当天晚上，主人入职以来头一次主动来找了我。

“你得去y支部。”他用命令的口吻说，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得保护好你，脑叶公司很危险，非常危险。为了你我献出生命都无所谓。”

听了我的话，他的眼神更加冰冷了，像激光一样打在我的脸上：“为什么？”

“保护好你是他们交给我的任务。”

话音刚落，他就一挥手中的E.G.O打在了我脸上，我的本能下意识让我躲开，但大脑告诉我这是主人做的，我理论是不应该反抗的。

E.G.O因为躲闪及时并没有对我造成多大伤害，刀尖划过我的脸，留下断断续续的一道伤口，有温热的液体流出，不算严重，给我造成的精神伤害却是真真实实的。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主人则把E.G.O往地上一插，干脆地跪在我双腿之间，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那个印着他们家标志的项圈，干脆利落地用E.G.O割断了这个皮制品，金属部分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这是做什么？”我实在顾不得什么主从的规矩了，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试图推开他，我想知道他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自由了。”他说，稳如泰山，我不知道他力气原来这么大。

“你父母救了我的命，所以我会报答你们，这对你来说不是坏事。”我先试图用这个现实让他冷静下来。

“嗯，然后呢，就因为这个，你不想去y支部？”

“谁去不都一样吗？为什么一定要我去？我们是主从关系，我有必要保护你，这很显而易见吧？”

“**请记住**，你自由了，从今往后你别喊我主人，你也不用在乎我的死活。”

“我得知道为什么。”我强调。

“为什么？”他猛地凑近我的脸，近到我的呼吸都能打到他的脸上，他应该也可以闻到我脸上拜他所赐的血腥气，“让你走，你怎么还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我没有，我只是惊讶。”我抽了抽鼻子，“为什么你要让我走？”

“我不需要跟班，你不要再跟着我。我想想一般人怎么评价你的行为......救了你的命所以得报答，得献出自己的生命？你现在不是我的随从了，这条规矩你不必再遵守。”

“我是在真心实意地想做些什么，为此付出生命也可以。这是我自愿的。”

“自愿了这么多年，还真有毅力，你不烦吗。”

“因为我喜欢你，我乐意。”我说。

这句话似乎把他吓到了，他原本微微眯缝的黄眼睛瞪圆了：“喜欢？你喜欢我什么。”

“不知道。但是不喜欢一个人绝对是一有机会就会想逃走的，更不要提呆了十多年了”

“我们家里有钱，生活好，你喜欢钱，然后我父母又救了你的命，所以你感觉很好吧。”他说，语气分不清是陈述还是疑问。

“可能有这样的部分原因，但还有别的，我很确定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而不仅仅是钱。所以我不希望你有事，部长也说过想保护自己想守护的人是正常的事情。”

他注视着我的眼睛：“你说的也和别人差不多吧，还是说真的不一样？那为什么你们做的事情都差不多。”

“那为什么你觉得我和别人一样呢？我想知道我们一样在哪，无论如何我都想知道。”聊到了这个话题，我双手往下握住他的胳膊，尽全力让自己听上去诚恳，“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既然有机会去y支部你就不应该放弃。”

“那**绝对**是重点，我想知道我也有必要知道，我错过了太多东西做错了太多事情，我一直在后悔，现在我想把那些都说清楚。”

他的脸上清清楚楚出现了错愕的表情，转瞬即逝，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我意识到他来到脑叶公司后确实有不同了，他已经可以表现出这样的情感，这绝对是好事。

“你还记得吗？你问我后巷是什么地方，后巷很坏，我差点死在那里，我讨厌那里，但我并不讨厌在那里活着的人。我说你应该斗争，可你的生活不需要你斗争，他们也不会想看到你斗争的。很多因素引发了战争，不一定是权利，那些事情和你没有关系，大家都怕你被那些事情困扰，但我没有说，我不敢说，我很后悔，如果我能让你知道更多的话就不会这样了吧。”

他沉默了。

“好了，现在轮到你了，请回答我吧，我和别人相同在哪里？”

“……我以为你们都是为了什么目的留在我身边的人。”他深呼吸后开始回答我的问题，“像机器人那样走到哪里跟到哪里，说的话做的事都是一致的，目的也是一样的——为了钱，为了生活。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和他们就确实不一样。你很奇怪。”

“你也很奇怪，有人保护你还嫌不好。”我苦笑，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我没有刻意的想讨好你……过去我或许有很多机会能在情感方面帮到你，但每次我都自己放弃了，我很抱歉。”

“我要是观察了足够多的人或许就能明白这都是什么感受了，但这些人都千篇一律，为此我需要让他们离开，换一批新的来观察，包括你。”

“很合理的解释，我也想帮助你，所以我想留下来，你知道我不一样了。”

“我知道，但你不该放弃这个机会。”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或许你做的会有用，但你不该为了这个放弃那个，你在y支部也可以帮忙，我不需要你一直呆在这里，我不想要任何人为了我做这样的事。”

“我明白了。我去y支部的话，你一个人也要保重。”

“我知道了。”少爷紧皱的眉头舒展了，这是非常棒的信号，意味着我又有了开门的机会。当然这是很艰难的任务，我前往y支部的话这里发生什么变数会一概不知，但我想这次横在我们中间主从的这层关系也消失了，我是可以做到的，而且这里是脑叶公司，未来除了我，可能还有更多人也乐意将手搭在门把上。

“那就这样吧，我想我会去y支部的。现在我要去安保部处理一下伤口，九成概率是要留疤了，不过留疤还挺帅的。”

我对他露出最灿烂的微笑，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我离开。他闻言点了点头，我以为他会马上起身，没想到他再次把脸凑了过来，柔软的嘴唇贴在了我的伤口上。

我大惊，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按在他肩上的手下意识地做出“推开”的动作，很轻，他没有动。

几秒钟之后秋彦的嘴唇离开了我的伤口，他擦了擦自己嘴上沾到的血站了起来，最后看了我一眼才转身离去。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能让我推测动作背后的含义，我只能大张着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中，又在冰冷的地板上傻楞了好半天才爬起来去了医务室。

第二天，我按照公司安排提着行李踏上了前往y支部的车，帕非洛和很多其他员工都来为我送行，车门关闭后我对着人群挥手道别，很遗憾，我没在人群里看到秋彦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