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鹅

天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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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art1.舞者

外祖母坐在轮椅上，她穿着白色衬衫，下垂到肚脐的乳房的位置上别着紫荆花胸针，母亲轻吻她干瘪洁白的左手，放起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抹了抹眼睛，走出门去。此时房间中只剩我和外祖母，落日的余晖降到她背上，她花白的头发似乎恢复了些年轻的颜色。双簧管缓缓奏起，外祖母先是颤着双手，眼神混沌，看不出瞳孔所视的方向；在竖琴和小提琴的微微颤抖中，弦乐迎来高潮，外祖母抬起她高高的头颅，露出爬满皱纹的修长脖颈，她的眼神还是那样不知所措，恍若隔世。紧接着，她抬起双臂，我能想象出年轻时的她是如何挥动双翅，可她干瘦的手臂已经带不动躯壳，我突然看到她眼睛里有光，晃了晃，才看出那是泪。

那天，曾声名远扬的首席舞者，她的观众只剩下我。

我看见外祖母孱弱的身体中囚着的那只天鹅，于是我将灵魂的轻盈赐予她们。

在外祖母的葬礼上，所有人都沉默着，甚至有人落下眼泪，难道只有我能看到，外祖母和天鹅飞走了？

十岁的我突然发现，人们对于死亡的认识，是不一样的。

于是我将外祖母的心脏藏在了罐子里，福尔马林会保证这颗鲜活的心永远跳动，不像她脆弱斑驳的记忆散在岁月，也不像她笨重无用的身体那样化于烈火。

对我母亲来说，外祖母的死亡是一种解脱，她认为患上阿尔兹海默症的时候，外祖母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对于我来说，外祖母的死亡是世间唯一的永恒，是上天赐予人们，最好的礼物。

### Part2.飞虫

我无法总是赐予人们死亡，因为那太容易被发现了，于是，肢解昆虫成为了我童年最绚烂的保留项目。

母亲很怕虫子，她总是大声尖叫，让我去收拾那些可怜的小家伙。我并不理解这份恐惧，因为那些昆虫十分脆弱，甚至是死亡前的颤抖挣扎都难以被轻易注意到。

我用镊子取下蚊子的翅膀，再折断它的一只后腿，然后用自动铅笔轻轻拨弄它的头部，看着它用残余的器官逃跑，那速度当然也非常快，但它终归只是一只蚊子，只能眼睁睁被我用橡皮轻轻碾死。

我将它的尸体保留得很好，可它实在是太小了，于是我不得不将目标转换成更大的东西。

但是很快，在我将蜘蛛的八条腿全部卸下之后，昆虫已经没有了吸引力，于是我第一次，杀死了一只螃蟹。

然后是一条鱼，再然后是一只老鼠，最后，我杀死了一只猫。

我将猫的心脏取出，用针缝好伤口，然后用火焚烧着它的尸体。

我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明白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猫或者外祖母，和飞虫没什么区别。

### Part3.愚者

十三岁，我的父亲终于去世了。

我几乎没见过父亲，以至于在他的葬礼上，我没有认出那张照片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母亲说，父亲有病，他应该被关在精神病院。

但我觉得，有病的人是母亲。

如果母亲没有病，她为什么每晚酒醉回来就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抱怨外祖母，抱怨父亲，抱怨邻居，抱怨上司。可外祖母和父亲去世后，她又更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们为什么要扔下她。

如果母亲没有病，她为什么在人前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极力夸赞我听话懂事，学习又好，可深夜里又将啤酒瓶砸向我的头，到了最后还要紧紧抱着我，对我说，她只剩下我了。

“别丢下我。”

母亲哭泣着，我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以为我会丢下她呢？

某一天，母亲又醉醺醺地回到家里。

她踉跄几步，脱下红色高跟鞋，身上缠绵着酒气和男士香水的味道。母亲将手里的浅棕色袋子砸向我的脑袋，硬邦邦的塑料盒冲击到我的头发上，粘腻的一团奶油挂在我的身上。“你不是喜欢吃吗，来啊，吃个够。”她一步步向我逼近，然后用粉红色的长指甲掐住我的脖颈，面目狰狞，在我脸上吐出一团又一团酒精的臭味，我甚至闻到了她身上好几种不同的廉价烟草味，以及男人精液的味道。大概是没了力气，她突然松下手，我抚了抚自己的脖子，她便又突然握紧我的双手，痛哭流涕起来。

“你跟他还真是像，这令人恶心的眼神。”

“我为什么生下你这样的野种。”

“你是不是和他一样，打算把我杀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们父女两个，都是他妈的神经病。”

“想杀我吗，那现在就杀，别他妈每天缠着我了。”

母亲将一把菜刀塞到我的手上，嘴里嚷嚷着一些我早已听腻的疯话，我已经没办法注意她那些话中深藏的痛苦情绪，因为握着菜刀，我的精神都兴奋了起来。

我将菜刀挥向母亲的心脏，看着鲜血一点点往外流出来，母亲就这样死去了。

我将母亲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放进了三十个大小不一的瓶子里，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崇高的敬意，因为她是我最爱的母亲。

也是全天下最蠢的母亲。

于是，十四岁那年，我成为了一名孤儿，由舅舅继承父母的遗产，成为了我的监护人。

### Part4.发条

舅舅很快对我下手，我并没有反抗，任由他侵犯我的身体。

很多人都对我施以暴行，但我都只是默默接受，并非我软弱无能，只是我并不讨厌他们将愤怒发泄到我的身上。

反而，我很好奇，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于是我不断地渴求着，渴求明白他们，明白这个世界。

于是我发现，这些怒火并非是他们的怒火，而是世界的怒火。

怒火给人们上了一个又一个发条，使得整个世界运转起来。

明白一切之后，我更加放任舅舅的侵犯，但他并没有得寸进尺，反而越来越小心谨慎，到最后甚至停止了对我的暴行。

“我越来越觉得你可怕了。”舅舅露出猥琐的笑容，将他的脸伸到我的鼻尖。

原来只是因为害怕才停止的吗，我第一次感到了失望。

通过失望，我便又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道理也将改变我的一生——只有恐惧能熄灭怒火。

十五岁，我来到了野狗帮。

这里的人们凶神恶煞，他们的眼神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我能感受到身体中血液一下子流淌起来，我从没这样快活过。

留着紫色莫西干头的瘦小子第一个送上门来，他直冲冲挥上一拳，我歪歪脑袋，挥拳将他击倒。我判断他是一个没有用处的人，于是挥起比我还高的巨斧，吃到了今天的第一餐。人们一下子都看向我，他们似乎终于认真起来，我的心脏快速跳动着，脸上也露出骇人的笑容。

胖男人也冲上来，挥起他的小电击棒，可惜我按住他的手指，将电击棒夺来，狠狠敲到了他的脖子上，与他长相极其相似的另一个男人见状便在远处开了一枪，于是我又用电击棒敲了胖男人一下，子弹直冲冲射到他的胸膛。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的眼神中似乎充斥着恐惧。

果然，只有恐惧，能平息怒火。

他们像是发了疯一样朝我涌来，我一个一个过了眼，将大部分人杀死，留下了一些有用的人。

最后，我坐在高处，将斧头扔向高高的尸体堆上，零星的几个人浑身是伤口，他们仰视着我，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使恐惧和崇拜拉到了最高点。

“迎接新王吧，丧家之犬们。”

### Part5.天鹅

“亲爱的执法官小姐，听说您以前还是野狗帮的创始人，怎么现在沦落到给那些人当枪子儿使了呢。”我轻佻地点了点执法官的下巴，观察她发怒时的好笑表情。

执法官憋了口气，挤出笑容说：“您以前还是享誉鸦城的天才少女小姐呢，这不也变成了小混混吗。”

执法官向我挥出重拳，我随即抬起巨斧将其挡下。

和这位执法官纠缠，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

我能理解她想要救人民于水火之中的决心，也能看到她坚贞顽强的品质，但是一切的一切，最终体现出来的，就只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她没办法阻止我们的任何一条商业链，更没办法改变这个国家的任何腐败，只能每天和我们玩老鹰抓小鸡的幼稚游戏，挽回一下自己可怜的自尊心。

“天鹅小姐，到此为止了吧。”

我灿烂地笑着：“你猜，结局是什么呢？”

童话故事里，天鹅变回公主，和王子幸福美好。

但是我清楚的记得，外祖母的录像带里，王子最终被魔王杀死，天鹅们还是天鹅。

年轻时的外祖母仰着她的头，露出她细嫩修长的脖颈，与魔王跳着双人舞，最终隐于一片白蒙蒙的雾。

我从没觉得那是悲剧，只认为是现实写照罢了。

被诅咒的人变成天鹅，其实有没有真爱，都没办法变回去了。

我又回想起十岁的那个傍晚，那天的夕阳和今天一样漂亮。

“霞飞，润喽！”

一身黑衣的霞飞抛下烟雾弹，我在她怀里，像是被魔王掳走的天鹅公主。

“再见啦，笨蛋王子女士。”

我想起外祖母和天鹅飞走的时候，眼前恍惚起来。

我的耳边响起天鹅湖的序曲，双簧管温柔的声音让我渐渐睡去。

梦里，我真的化身成一只天鹅，静静停滞在湖中，回首望见岸边有一位老奶奶坐在轮椅上，于是我扑棱起双翅，拨开她的心脏；血液一点一点流到湖中，我贪婪吞食着那颗心脏，羽毛也被染成鲜红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