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微蓝（Le petit bleu）

从这边的窗户可以看到港口。几百年前人们第一次踏上海岸的土地，用承载他们而来的木舟在岸边搭起居所，自此以后这里的土地就填满了叹息。鱼，海里的鱼，它们最清楚，海水是怎样逐渐沸腾的：先是鱼钩的涟漪，再是甲板上的吆喝，最后是机器低沉的轰鸣。还有人们的泪水——海鸥知道所有故事，在无法承受时它们便会鸣叫。复活节的夜晚，溺水的亡灵会在港口游荡，向落单的朝圣者诉说窒息的痛苦。不过，在离这不远的地方，半个专辑的步行路程，有一片散发出温暖黄光的玻璃，坐在餐馆的窗框上，向过往的行人低语：海里的神祗如何与岸上的人类相爱，在祂的爱人被尚未开化的族人杀死后，巨浪又如何随神祗的愤怒吞没了整座边海小镇，只剩一位远尘归来的游子幸免于难。游子从没有水的地方跋涉至此，身上尚未褪去干沙的气息，嘴里还满是苦涩的沙子。他站在儿时放过风筝的潮湿山丘上，看着自己的童年被海水扼没。等到海洋的愤怒平息，他从山丘上爬下来，战栗着，回到他的童年身旁：童年现已是一具残尸。他掩土而泣，在他站立的地方建造了这座餐馆，每一块材料都来自他破碎的童年。他在这个餐馆招待来自各地的水手，并用警告把对海洋的敬畏塞进他们的手里。父与子，几辈人，家族，餐馆才是这个地方最古老的纪念碑——现在我把玻璃的话告诉你了。这是这座小镇上最隐秘的秘密；同时也是餐馆的名字来源。

“这是真的吗？”坐在玻璃窗边的女人问道。餐馆温和的灯光抚在她身上，微卷而柔软的长发闪闪发亮。空气中每个分子都为她的美丽而嫉妒地振动。

“难道不是吗？”AAZZ坐在女人右边，手撑着头，视线从窗外海水的远方回到她的眼睛深处。女人移开了视线，看着墙上的一行字：

「欢迎光临波塞冬亲子餐厅！

特色套餐：儿童套餐（送波塞冬玩具，拿上海神之叉，成为超级英雄拯救世界！）……」

“……所以，女士，很久以前，人们会为像这样的故事付钱……”“妈妈！”AAZZ的话被一个稚嫩的童音打断了。“真的很抱歉，但我得走了……想去哪里玩呀？”女人抱起磕磕绊绊跑过来的孩子，站起身来，“故事很好，谢谢！”女人头也不回。

AAZZ目送女人离开，张了张嘴想要说些挽留的话，一只手不经意间拍上他的肩膀：“怎么样！她同意帮你付钱了吗。”比起问句，肯定的语气更多。就像已经料到AAZZ会说：“没有。”

“要是你把这件鬼外套换了就说不准啦。”来人轻轻扯了扯AAZZ的外套，“你看起来像精神病院在逃病犯。”

“滚。”AAZZ不客气地拍掉那只手。后者怂怂肩膀，“我们要打烊了，看来不会有人帮你付帐了——去后厨刷碗吧，不然我就报警了。”

AAZZ极不情愿地站起身，在他的身影消失在布帘后之前，那人问道：

“所以刚刚你讲的故事……是真的吗？”

AAZZ回头盯着他。

“我也就是个打工的，好奇嘛。”那人挑了挑眉毛，咧出几句微笑。

“我编的。”AAZZ摆摆手，放下布帘走进后厨。

#### 2

> *地狱之火——请用灭火器扑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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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应该，AAZZ，你不应该故意曲解“小心地滑”标志的意思，在潮湿的瓷砖地面上用鞋滑行，甚至当那个刷消防栓的男孩提着红色油漆桶经过的时候，你都没有看见他。你把他的油漆撞翻了，但你随后把油漆涂在身上，假扮死尸躺在我们大厅的地板上，以至于来往的顾客都不敢进来。还有一次，你在半夜3点拉响火警警铃，然后用力拍醒每一个房间的门，大喊地狱之火正向所有顺从自己的私欲而违背上帝意旨的人烧去。之后我们警告你，如果再出现类似情况，我们会立刻把你赶出去。几天后花卉公司把我们订的花送来，植到了花园，结果第二天你就把花全部剪下来做成花环，送给了每一个房客。我们的经济损失很大，老板要求我立刻把你赶出去，但我说这是我安排你去做的，还塞了钱，这才让你继续待下来——是看在你是我朋友带来的份上。

你要知道我已经容忍你的行为很久了，换作其他人甚至不会告诉你为什么就把你赶到大街上。你把其他房间的牙膏收集到你的房间里（我之前还纳闷了很久为什么有很多人差评我们的旅店没有牙膏），在花园的草地上睡觉，万圣节蒙上白床单去吓人……但有一件事我倒是很欣慰，你记得我们旅馆每一个员工的生日，而且从来没有遗漏过给他们送去祝福。你能想象到，当我来回奔波工作劳累，回到旅馆，包裹寄放处的员工递给我你送来的生日蛋糕时，我是有想过袒护你到底的。但那一次实在是出格了。不，不是实在，是绝对，绝对出格——你在餐厅里对着一桌在吃饭的人念十四行诗，才到”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就叫他们续写下去而且不许和原文一样。一桌人被你吓到了，战战兢兢编了几句你都不满意，直到一个冲动的男人站起来一把抓住你的领子，气愤得要揍你，你却笑着告诉他不用他动手你自己会吞枪自杀。从那以后本地人基本上都不再来我们旅馆吃饭了。你一个人把我旅店的名声带坏了。其他员工都说你是精神病，现在我也开始相信了。所以现在我不得不让你离开。请帮忙告诉我的朋友——就是带你来找我，恳求我留你住下的那个人——实在是很抱歉，请代我向他传达我的歉意。

#### 3

> *荒诞的悲剧填满彼此之间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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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AAZZ和Kerk并排走上那个高得突兀的土崖。月亮运行在地球血色的阴影里，荒漠在残缺的月光下摇晃。我不明白，Kerk说，为什么她就不能做个正常人呢？出生，教育，工作，死去，大部分人的生活都是平凡的。如果她否定平凡，她要如何对千万人交代？否定平庸不是对其他人最大的冒犯吗？AAZZ没有看他。他说：不明白就对了。

Kerk：你总是这样。你从来都没有跟别人好好交流过。

AAZZ：交流有什么用呢？从来没有人见过同样的月亮。人们总是希望定义别人的世界，如果别人不接受，他们就会困惑、愤怒、嘲笑、议论，因为这样要比理解他省事得多。

Kerk：你根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更何况人们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我说的是Emma，Christine的妹妹。她今年已经17岁了，一直在旷课。前几天她和一个认识了还不到一个月的艺术家私奔了，今天早上Christine跟我抱怨这件事，说了整整两个小时。我想到Tina，上大学时她在我们隔壁班，她简直跟Emma一个样。到底是什么在吸引她们，让她们放弃整个正常生活？

AAZZ：可能是对平庸的焦虑吧。或许她们觉得遵守规则是一个人变得平庸的开始。这种人现在到处都有，对平庸的反叛反而让他们变得更平庸。互联网如此发达，人们争相模仿，模仿尖叫着感情的句子。但他们从来没有体验过独特且强烈到需要嘶吼的感情。哲学成为了他们的玩具，和那些句子一起揉捻成一个虚假的自己：他们崇拜那个影像，他们假装那就是真的自己。有时自欺欺人成长得如此长远，以至于欺骗了所有个体。欺骗了所有人，是否就是真理了……？

Kerk：人们根本就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你说这些话只是你的傲慢，你自认为高人一等，看得比别人远：但那都是你自己的傲慢。不会有人跟你站在一起的，永远不会。

Kerk：现在的事情是，我们必须先能够生活，才能思考。如果我就是喜欢那个影像，我是流氓，我又怕谁？我们脱离现实太久了，说明我们尚且年轻，只有不成熟的想法在颅内盘旋。

AAZZ：谁告诉你我们要先能够生活？人在痛苦中挣扎是不是因为人错误地把幸福当成了他们生命的前提？你现在所想的哪一件事不是前人想过的？你有没有质疑过？比如，人真的不能飞吗？还是说人不能飞只是一种共识？你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人不能飞呢？是不是因为我相信我不能飞，所以我才不能飞？如果我相信我能飞呢？就像相信黄是绿一样？我受够了，我要挣脱生活的枷锁，摒弃这一切才是最真实的反叛——现在我要飞了。

然后他跳了下去。

第二天Christine见到AAZZ坐在轮椅上，Kerk一脸嫌弃地推着他，Christine难以置信昨天晚上AAZZ没喝醉就从土崖上跳了下去，只是因为他相信自己能飞。

#### 4

我和他坐在海边的水泥堤岸上，听他编写我的故事。他问我，你觉得怎么样？我说，我觉得挺好，虽然我怀疑你只是让我做了很多你不敢做的事情。他说，对。然后哼起谁人的音乐。我和他听着灰色的海浪，潮起潮落的声音穿过我们的身体。几百万年前这里可能是开满鲜花的高山，或是更为深邃孤独的海床。如果那时有能独立思考的生命，它一定会绞尽脑汁去猜测未来的形状。但几百万年后，这里只是一片荒地，一片沙滩，一条分隔大海和陆地的海堤。如此普通，如此没有新意，如此令人失望，让人不禁思考是不是只有等待的时刻才最令人愉悦。人们常说失败了可以再来，只要你意志够坚强就永远不会被打败。用意志抵挡痛苦，反复几次就会发现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我一直不能理解，于是我问，那么我的终点在哪里？我应该在哪里放我的床，如果我的路上布满荆棘？我没有期待他回答，但是他喃喃仿佛自语：

> *我们将一意孤行，直至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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