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延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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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魂宫反躺在摇椅上，高举着手机，眼神迷离地盯着手机屏幕。摇椅摆动着，木质结构发出令人安心的吱呀声。窗外的阳光透过层层阻拦猛烈地照在盖在天魂宫反身上的元素周期表毯子上，不停地搅拌着尘灰。天魂宫反就这样盯着手机屏幕，看刑侦学的视频，然后翻着白眼发出了震天酣声。他从阅读媒介还是线装书时就是这样，每次看晦涩难懂的东西都要躺在摇椅上，盖上毯子，让天放晴（若是夜晚则强行创造白天），高抬着手臂，然后睁着眼睡着。就连以下这类似的场景，也重复发生了数万次：手机从他的手中滑落，准确无误地砸在他的鼻梁骨上，他乍地一醒，惊慌失措，然后发现手机被他的两条大腿夹在了裆部前方。

2022年1月31日，农历腊月廿九，除夕便在今天。天魂宫反写下的决战之谶，便落于今夜及明晨。天魂宫反对近几年事态发展的把控究竟是否准确，OVLW究竟是何方神圣，都将在这惊心动魄的一夜见分晓。天魂宫反并不担心OVLW比他想象的强大，他现在只是在想放假。

“就连人类的我都放假好久了，妖怪的我还是每天加班管理自己的天地。要保持位高权重就不能偷懒啊……”

天魂宫反又靠了下去，神游千里之外。

为了更好地发展，部分幻想种自愿用法律来约束自己。他们建立集群，吸收愿意约束自己的，驱逐不愿约束自己的，从而发展成了一个个邦国。地狱顶上的统管部放权过猛，导致底下各部门形成了一个个类似邦国的存在。整个地狱类似东周，顶上的统管部是周天子，底下的各部门是诸侯国。但与东周不同，统管部的家伙是个个有种的，统管部的军队拥有绝对的实力，底下的各部门都敬畏统管部。虽说统管部放任各部门自由发展，但是统管部所发出的公告或认可的决议，各部门是必然要遵守的，至少在形式上遵守。地狱的各部门若有一些倡议或点子，也可以请求统管部认可，这样，这些倡议或点子就可以被全地狱遵守。

比如因众多妖魔生性暴戾，有些事还未等上法庭就需给出结果，于是决斗法被盐碱地狱提出，通过统管部认可，目前全地狱都遵守。进行决斗的双方均需自愿；需专职的公证人，一方认输或不省人事后决斗停止。赢者获利，可以多接受赔偿或少付赔偿，输者吃亏。决斗法一般是写入宪法的。

啊……偏了。我是在想什么来着……哦，是放假……

太阳系的幻想种在制定神话传说时顺便制定了历法，其中就包括公历。此前，大部分太阳系幻想种的历法只有“某事件后第几天”之类的描述，在制定公历后，就有了年、月、周、时，分、秒之类的新概念。在公历实行后，太阳系幻想种进行了一次时间校准，从现代人类的角度来看，校准的时间与东一区时间相同。

于是就有了放假……放假啊啊啊啊啊啊啊——不想干活啦——

灼热地狱的节假日有：

点火节：火海开始燃烧的纪念日，推算为公元前102677年5月17日。每年5月17日开始放三天假。

元旦：放三天假。

春分、夏至、秋分、冬至：从节日前一天开始放假，放两天。

大祭日：纪念伟大战士Jamrhast 在公元前10269年8月19日战死于火焰巨人苏尔特尔的大军之下，同时导致苏尔特尔撤军。放三天假，扫墓祭祖也在这三天。

通衢节：纪念水龙休于公元前7541年2月7日引通河流至灼热地狱。家人在这一天团圆，到河中洗澡。

天魂宫的节假日有：

元旦、端午、中秋、腊八放三天，冬至放一天，春节从年二十八开始放到初三。清明放两天，若本年春节假期只有五天则放三天。

啊……可惜我是高层。有工作就得干，没有每周45小时法定最长工作时长，也没有加班费，更莫得节假日……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时胡思乱想一时爽，一直胡思乱想反而感觉悲催了。可恶。

揉了揉眼睛，在脸上擦了擦眼垢，天魂宫反渐渐从浆糊状态缓过来。小心翼翼地从两腿之间拾起手机，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天魂宫反伸了个懒腰，随后左手抓住毯子一边，右手扶住摇椅把，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又一个踉跄，摔倒，一头栽倒在前面的长沙发上。摇椅被忽地一踢，发出剧烈的晃动声。

从沙发上爬起来，天魂宫反叹了一口气，又瘫在沙发上。为什么他要主动挑事啊，就等着OVLW来主动找他不好吗？但是主动挑事好爽啊。这样想着，天魂宫反又躺在沙发上，盖上他最喜欢的黑底白字元素周期表毯子，又睡着了。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天魂宫反完全清醒，穿上黑色无领极保暖紧身衣，套上黑色红边外套，双手插兜，出了门。

不管是妖怪城市还是旁边的人类城市，年味儿都十分浓厚。到处都挂着红灯笼，家家户户门上贴着春联，窗上贴着窗花。传统的中国菜色香味俱全，和炉灶上的气息一起被端上餐桌。街上前几日的积雪消融得差不多了，今年春节是个好天气。

天魂宫反走到离城外更远的地方，广袤无垠的冬草原尽收眼底。之后，天魂宫反直接用载体去到旅人河的下游石滩，在汩汩流水边仰望流云。看了一会儿，天魂宫反忽然蹙眉，低头，向四周张望。四周景物没有变化，也没有敌人的踪迹，但天魂宫反迅速向前踏了一步，又迅速收脚，一个反射着金光的小物件出现在他身后，正在掉落。天魂宫反立刻用囊泡把自己和那物件裹了进去，然后拾起。那物件是破魔矢的一段，而且是针尾开始的一段。断面光滑至极，是用溶酶体切的。天魂宫反用大拇指从断面上滑过，露出疑惑和不耐烦的表情。那家伙，究竟有多少能力？

把剩下的半段封魔针用溶酶体清理掉，天魂宫反回到刚刚所处的位置，原地站了一会儿。他向四周张望良久，依旧没有任何敌人的迹象，天魂宫反又进入囊泡之中，这次他没有用溶酶体与自己的身体重叠，而是用载体将敌人攻击他所用之物全部转移。果然，大量完整的破魔矢漂浮着，方向杂乱无章，但是完全可以填充进一个人形。天魂宫反的脸上却是一片快意，因为这让他感觉像在做化学的物质推断题。

天魂宫反创造出大量破魔矢，并且使其附上“达到某某条件就爆炸”之类的妖怪语代码。同时，他又创造出外表与破魔矢几乎无差别的弑神针，随机地散在封魔针阵中。他带着这一堆针回到原地，以挑逗的眼神环顾四周，没有动静。

过了大概一分钟，仍没有动静引起天魂宫反的注意。“欧文龙湾，我已经知道你就是最近几年和我手谈的对手了。你很小心谨慎，我的几乎每步棋，你都比我多想一步。”天魂宫反望向远处，但仿佛OVLW能听到似的对空气讲话。“但是，我每一步棋都在堵住你的气，而你不过是在被动防御罢了。

在和OVLW杠上之后，天魂宫反的目标就变成了息事宁人、回家摸鱼，而OVLW的目标则仍在暗中。

天魂宫反认为，为了达成目标，OVLW先发制人，摆好了棋局，而自己不过是后来加入的棋局。天魂宫反其实在数年前就发现机器人失窃了，但是为了观望，他令姜愧压下此事，不让任何人知道。

OVLW则继续规划棋局，先引起天魂宫反身边的动荡，再顺应人心推翻天魂宫反。同时暗中观察天魂宫反。而天魂宫反察觉到了OVLW的用意：天魂宫反观察到自己可能被人跟踪。因敌暗我明，天魂宫反一开始决定佯装不知。

但是OVLW肯定会留下后手。这个后手是什么，天魂宫反到现在还没有发现蛛丝马迹。

天魂宫反当时还处于非常不确定的状态，不知道那敌人到底存不存在，毕竟也可能是自己多虑了。为了省精力，天魂宫反仍然佯装不知，同时主要通过留意身边人、环境的变化来收集可能存在的敌人的信息。

在那之后，地狱突然开始传播关于天魂宫反或灼热地狱的流言，天魂宫反调查了一番，发现流言是魍魉捏造的。至此，天魂宫反才渐渐确定，他确乎被一个未知的对手盯上了。这个未知的对手（即OVLW）下出实质性一步：不知通过何种方式影响魍魉思维，使魍魉编造流言，把地狱大部队的矛头引向灼热地狱与天魂宫反。

于是为了宣示自己的态度，天魂宫反快速跟进：引发一些小型混乱，打消了部分觊觎。而OVLW连续出招，步步紧逼，引发针山地狱短暂军阀混战，挫伤地狱经济，扩大对资源的渴求。说起来目前统领针山地狱的军阀大到离谱，统治了整个针山地狱，针山地狱真正的政府已经是名存实亡了。而这个军阀在新的军阀崛起之时也毫不畏缩，其领导人高超的政治军事能力使人不得不甘拜下风。

在针山地狱军阀混战之后，天魂宫反顺水推舟，引发油锅地狱大乱，挫伤地狱货币供给，致使物价抬高，引发经济危机，把矛盾引向各地狱阶层之间。天魂宫反肯定，他的对手绝对看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现在，你已经被限制得相当死，因为你的被动行为。——我为你留了一条羊肠小道，外面亦有陷阱虎视眈眈，能不能把握，便是你自己的事了。当然，就算你把握住了，你的结局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说完，天魂宫反抹消空中一切针头。寒风擦过，撩起天魂宫反几缕乌发。现在，溶酶体被设定为只会吞噬破魔矢之类会对天魂宫反的灵魂造成损伤的道具。自从南十字提出了领域战斗，大家的灵魂就都变得伤痕累累。领域战斗秒杀法使战斗变得非常高效而刺激，但对败方的损伤也是指数级扩增。自此以后，世上多了一大片“输不起”的幻想种，天魂宫反就是其一。低下的灵魂强度使领域战斗战败成为致命打击，然而天魂宫反还是享受着杀敌如刈麦的快感。

天魂宫反双手叉腰，四周环顾，但再也没有任何攻击靠近。天魂宫反之言昭明了现在的情况：天魂宫反通过一步步的夹逼，将OVLW的能力以及它的特征限定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若再缩小，则天魂宫反和OVLW之间的信息差将由逆差转为顺差，那OVLW便将失去胜算。因此，OVLW选择不进行任何新的攻击，防止落入到处都是的圈套。

“但是，”天魂宫反忽然笑道：“从你选择依了我散布的舆论，在今天和我决战这一刻开始，你就承认了你的弱小。你曾经跟着我出了结界，必定去到过灼热地狱、地狱统管部、冥界，甚至人间道，那为什么你无法正确应对舆论？从你的知识储备上看，你完全有可能读过海量的社会学著作，也应该很容易就能处理空岛上没有，但在外界泛滥成灾的舆论圈墙头草乱象。那为什么你没有？”

天魂宫反闭上双眼，伫立在石滩之上，凭风过境而不为所动。随后，又缓缓开口：“因为你惧怕人心。

“你惧怕人心，因此刻意逃避人事。遇见必须面对的人事，你无法作出正确的选择。你引发轩然大波，却将所有台面功夫都推诿与我，甚至不敢公开宣战。贫瘠软弱的内心，可别想通过有点力量的外壳来瞒‘天’过海。相由心生，你的真实样貌，一定很猥琐吧。你的真实能力，也一定是猥琐苟活的能力。知道猥琐为什么和畏缩音近吗？因为同时拥有这两个特质的人多了去了。萎缩亦是。有思想的苇草，终究是苇草。我在这真相衰退的污染井中打出了一枚子弹，当所有人都选择让子弹飞一会儿、等待反转的时候，没人想过不让子弹飞。很可惜，你就是这枚子弹，真是太遗憾了。”

“将所有台面上的事情推诿与你，就表明内心贫瘠软弱？呵。你和那个鬼女签订的条约上，可是白纸黑字地写着‘在以下情况之中，天魂宫反可将责任推给户隐红叶而不受户隐红叶以及户隐红叶所管理的人员的反对或指责’呢。这样看来，你的内心也贫瘠软弱，你才不愿担当呢。”

虹光陆离的城市上空，一道道绚烂的虬龙破天而起，在光与色的茵毯上绽放出绝美的绘卷。发出哔啵声的鞭炮十面埋伏，驱走一切企图在今天作乱的恶人。天魂宫反喜欢过年的气氛。他喜欢热闹，并非喜欢过年的寓意。虽说天魂宫反也不排斥过年的寓意，但是对于一个和“年”一样要被打倒的妖怪来说，过年就像给自己掘坟。和天魂宫反相同，大多数妖怪也不喜欢这种纪念打倒妖怪的日子。天魂宫反举头望烟花，辨认每一束烟花都是什么元素的焰色。

突然，天魂宫反从烟花之中隐约感觉到了不和谐。虽然远处的城市被掩藏在景深之中，但天魂宫反依然感觉到城市出事了。一个分身瞬间出动，通过载体传送到妖怪城市上空。但还未等他看见发生了什么，这个分身便莫名其妙地失联，随之而来的是灵魂的剧痛。这手法，真像那个莫名其妙的死板神！

“欧文龙湾，你被我压制了一顿之后，选择逃到城市作乱，是吧？”天魂宫反捂着胸口大喘粗气。就算是二尾吃下这攻击，估计也不会舒服到哪里去。“你就苟，硬苟，我眙你还要耍出什么套头来。”天魂宫反故意把最后这句话用方言说得很大声。同时，另一个分身隐身隐气飞到城市上空，迅速朝下扫去，只见在原先建筑碎片的基础上，又有数座高楼大厦湮灭在飞沙走石之中，还如多米诺骨牌一般牵连了更多原本不会倒下的建筑。砖瓦、钢筋、水泥、混凝土的嘈杂之声把尚未结束的鞭炮声淹没，起到了更加绝妙的驱赶年的效果，但是不会有人会享受这种刺耳的声音的。

又是一阵剧痛，天魂宫反再次失去了视野。“妈的痛死了！杀人能不能别用领域战斗啊？！”天魂宫反走到河堤上，蹲下来，俯身用手从河中捧了一把凉水，洗了个脸。但是螺丝钉般的性格让他再度派出一批分身，每个分身都和溶酶体重叠，直到几乎达到了天魂宫反多开的极限。天魂宫反用了两百年锻炼出了左右互搏之术，又用了四百年锻炼出了第三个线程，现在第四个线程也已经具备了雏形，可以凑一桌打麻将了，但是一下子操控数十个线程实在是太勉强了。河边的天魂宫反蹲在地上，自然地闭上双眼，在周围竖起转移一切的载体之壁，操纵数十个线程，全身不停排汗散热。分身一股脑地出现在妖怪城市上空，监视视野范围内一切动静。

但是——

居然在一瞬间，就在一瞬间，天魂宫反的所有分身全被秒杀！天魂宫反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天魂宫反一个不稳，坐在土地上，以手抚膺，眯起双眼，一边七窍流血一边轻声骂道：“Putain！”然后尝试站起来，又果断地放弃。“这使我开始怀疑我的直觉出错了。难道欧文龙湾的真实能力不是空间系，而是那死板神一样的时间系？

“那家伙绝对看过《灵魂学》。这破书提到的内容对大部分场合都具有普适性。而我将这普适性提炼了出来，形成精华。不仅我可以利用它来判断敌人的信息、制定战术，而且敌人也可以反过来针对我。没想到，我居然被敌人用我的东西针对了我自己！

“不过，”天魂宫反又一发力，这次站了起来。飞上天空，甩干双手然后插兜，面向城市。明显地看到人类城市比妖怪城市热闹多了，天魂宫反顿了一会儿，摆出扑克脸，说道：“神，不管圣还是邪，不管和还是荒，都仅此而已。”说着，突然天魂宫反面前出现了一个人——姜愧。

姜愧此时穿着一身西装，还在喘气，“啊”了一声，转向天魂宫反：“大人。”

“城内情况如何了？”天魂宫反问道。

“正有越来越多的妖怪自发集合，妄图进行暴动，想寻求一个真正安全的栖身之地。我渐渐觉得力不从心了。大人，怎么办？”

天魂宫反若有所思。姜愧突然一拍脑门：“还有许多妖怪目击到，是看上去像机器人的东西在各处肆意破坏！”

天魂宫反点了点头，对姜愧说：“待会儿我会送你回去解决暴动，然后我会尝试和欧文龙湾对线。”姜愧深深鞠了一躬。天魂宫反抬头，云、天、虚假的星一如既往。把云层散开，天魂宫反忽地回头，对姜愧说：“欧文龙湾的能力，我算是已经明白个大概了。”

冷淡地笑了笑，天魂宫反继续看天，来回拨弄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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