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全交易

他说，从一开始这就只是个另有所图的不公平交易而已，所以您没必要觉得羞耻。

利威尔醒来的时候身旁空无一人，被弄脏的寝具被丢在他的背后。首先是窗外墨蓝色的天色，正是令人觉得惊异而又恍惚的清晨时分。原本他应该在自己的公寓里苏醒，关掉闹钟，冲澡，吃完早餐之后出门，他会穿着笔挺的西装走进他的办公室，为自己沏上一杯咖啡开始工作。他闻到了房间里盘旋不散的味道，这让他感到一阵晕眩。昨夜摄入的酒精尚未被完全代谢，他依旧头脑昏沉，不想思考也不想开口，口腔深处也许还遗留有精液，这种想法让他感到反胃，但呕吐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所以他选择忍耐。某人早在他醒来之前就从床上离开了，他拉开了房间的窗帘，天空与床上赤裸的身体相对，没有光线，艾伦耶格尔坐在沙发上，他看着利威尔，手里举着的手机正对着利威尔那张热潮尚未散去而又极度颓萎的脸。利威尔艰难地翻身，他看着天花板上堪称庸俗的枝形吊灯，也许它很快就会坠落，把他碾压成一滩混杂在凌乱被单之中的肉泥——血流成河，可真是个不错的场面。

他极尽全力去用自己那颗被酒精捆缚住的大脑进行思考，首先是十二小时前的零碎记忆。地下酒吧，威士忌，渐融的冰块，泛出金黄色泽的酒液。他在酒吧的厕所里面吐了几次，用清水冲完脸之后他又会返回吧台——他必须以醉酒的形式来忘记一些事——如今看来他完美地达成了这个目的。总之他忘记了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不快事项，朦胧的世界在他看来就像梦境，浮浮沉沉，他脚步虚浮地走在街上，酗酒的年轻人把他撞开，嗤笑着奔向夜色。他倚靠在电线杆上，想为自己点烟——自人类诞生至今最应该被诅咒的发明：zippo打火机。他狼狈地想要擦出火花，无果，他烦躁极了，无数次地把打火机砸在自己的腕骨上面，他不觉得痛，只想要以此唤回这个不知多久未使用早就没油了的打火机半秒钟的生命。

就在这个时候，某人走到他跟前，他拿着便利店收银台边最廉价的打火机为他点上了烟。利威尔记得他绿色的眼睛，充斥着不安定情绪的绿色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猎物咽喉的恶性兽类。那个男人解决了他的问题，但利威尔对他毫无好感。也许与对方令他烦躁的长发有关，为此他没有向他道谢，只是叼着烟换了方向离开。他早就神智不清了，某种沉淀已久的感情突兀地浮现，这让他径直走到了马路中央。没有车辆经过，也没有路灯投下的光影，他站在那里，毫无期待地站在那里，站在连影子都被吞噬殆尽的夜幕之中，直到那个借火给他的男人从身后将他抱紧，他说，您看上去很寂寞。

滚，我不想和流浪汉上床。利威尔采选了强硬的回答，但那个男人置若罔闻，他掐住利威尔的下巴迫使他侧过头来与他接吻。只是一个寻常的吻，但酒精催动了利威尔脑髓之中潜藏着的暗淡欲念，他发现这个男人的长相并不坏，说正好是他青睐的那一种也不为过。他们两人相拥的身影看上去就像是某个嗷嗷待哺的异形怪物一样，难分彼此，长发男人贴着利威尔的耳畔对他说自己并非流浪汉——他是有固定工作的。

利威尔现在才知道他的“工作”性质。

一切都顺理成章地发展着，酒店前台甚至颇为亲切地叫出了那男人的名字，利威尔沉在对方的臂弯之中，走进电梯的时候他甚至主动地勾上男人的脖子去和他接吻。艾伦耶格尔，你是这里的常客吗？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以更为放肆的亲吻封住了利威尔的嘴，也许在电梯里他们就已经勃起了，所以在进入房间以后就没有刻意制造氛围的必要了。利威尔倒在床上， 他伸手挡住过亮的灯光，叫艾伦的男人为他脱掉了衣裤，然后他俯下身，像是贪食的犬类一样舔舐着利威尔的脸颊。毕竟这里就是我的工作场所。他是这么回答的，利威尔没有觉得意外，他坦然地接受了一切，处于这种人生境地之中的人类，就算是像他这样的所谓成功人士，某个酒醉的夜晚和出卖身体的年轻男人上床，亦是情理之中，毫无道德疑虑。再之后，利威尔就只能够想起某些支离破碎的性爱记忆，比如体位，他被压倒在床上背对着那个男人然后被他插入。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起浸泡在酒液之中的那个破碎的冰球，他用手指把它按压下去，但很快它就会照旧浮回表面，他看着它消融破碎的全过程，最后它裂变成了一颗微缩的人脑。脑髓，情欲的热潮充斥着那些细密繁复的纹路，遍流的体液，他的大脑在极致的热度的炙烤之下融化成了污浊的血水，艾伦耶格尔像对待羔羊的屠夫一样以近乎冷酷的方式与他做爱，毫无爱意，只剩下足以蒸干神志与理性的绝对的生理快感。利威尔深陷在床褥之中，自取的堕落，即使缓缓漫过他头顶的是他平日最深恶痛绝的腥臭淤泥也无所谓，他什么也看不见，有一点可供辨认的声音，属于他的呻吟，和属于艾伦耶格尔的性器在他体内抽插时带出的不连续的杂音，他觉得羞耻，但他又心甘情愿地接受了一切。他想象不出正在操他的男人的表情，于是他自作主张地认为对方正用着轻蔑的眼神俯视着他的裸体，他的脊背，他的臀部，他凹陷的腰部线条，他突出的嶙峋背骨，他的脖颈，以及他已然如同熟果一般流出汁液的后穴。那些被他臆想出来的琐碎细节最终吞噬了他，一如扑面而来的海啸，他只能在丧失自我的终境时分失控地发出嘶哑的呻吟，尽管他在高潮来临之前刻意咬紧了床单，但依旧没能够阻止那个甜腻不似他本人发出的声音传入他自己的耳朵。羞耻感让他变得更加敏感，再加上过量摄入的酒精，利威尔在接受了对方倾泻进自己体内的精液之后甚至没有抗拒那根想要伸进他口腔的阴茎，他仔细而又温柔地吸吮着这根似乎还带着自己体内热度的性器，随后就在难以言表的震颤之中吞咽下了被射进口腔的全部精液，他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表情面对艾伦耶格尔的，总之那个表情应该很符合对方的期待，以至于他甚至无所谓利威尔嘴里尚余的精液，直接俯下身来与他接吻，就在那个时候利威尔看清了对方的神情，那是一种混杂了欲望得到满足后极度的兴奋以及如同原始的野性一般癫狂直至沉迷的神情，利威尔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在那之后，他就失去了意识，也许是酒精的缘故，更大的可能是让他彻底脱力的放肆性爱。然后就在他毫无戒备昏迷的时候，亦或是从他们相拥着进门那时候开始，艾伦耶格尔那台被提前设置好的手机就忠诚地拍摄下了全部的影像。

如今艾伦耶格尔背光坐在利威尔面前，他收起了手机，利威尔赶在他开口之前主动发问，你想要多少？没有回应，他听到了对方的脚步声，艾伦耶格尔走到床边，又是一个熟稔的深吻，随后他看着利威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他的目的并非勒索。

“我还想与您见面，等我联络您的时候，您必须来见我，否则我就会把这部影片发送给一些与您相关的人，利威尔先生。”

这下，利威尔变成了他的猎物，换种说法，他被迫成为了艾伦耶格尔的床伴，原先只是一个酒醉的夜晚依靠着金钱就能了结的性爱关系，被艾伦耶格尔单方延长了期限——他会在随意某一天的任意时刻拨通利威尔的私人号码，然后告诉他，我又想与您做爱了，请您来我的公寓见我。

所幸艾伦耶格尔的公寓还算整洁，那是一间在城市边境处的小公寓，租金低廉，近乎渺无人烟，利威尔被压在客厅落地窗上操的时候偏过头去就能看见这座城市斑斓的夜景，寂寥的天空，深沉的夜色，某一次他甚至看到了就在不远处的街道上燃起的火光，那是一种讽刺的景象，像极了他们初遇那一天利威尔的打火机里无法被点燃的破败火焰，被风吹散，连灰烬都不剩地陨落在这座城市冷寂的空气之中。就在艾伦耶格尔发现他走神的时候，他以近乎凶恶的力道咬住了利威尔的锁骨，那一次，利威尔又被他干到流泪，艾伦耶格尔替他舔干了眼泪，完事后他赤裸着坐在利威尔身边，他替他点烟，然后问他在看些什么。

“好像有人在那边的街道上纵火。”艾伦耶格尔随即站了起来，但他终究只看到了那最为寻常的、空无一人的寂寥景象。于是他又坐了回去，细密的亲吻落在利威尔的颈侧——在这种时候，利威尔总会觉得对方似乎爱上了自己。

但爱是不存在的。利威尔知晓这一点，艾伦耶格尔想要的只是一具合自己心意的身体，能够让他放弃高额勒索金的身体，对他们来说，向对方说“爱”这个字眼只会是在开玩笑，这似乎成为了一条未言明的规则，即使是在性爱的高潮时分，他们依旧会避开这个字眼——或许说，为了规避这个字眼，他们做爱的时候很少说话。他们只会在做完之后简短地交流，随后利威尔会在艾伦耶格尔家洗澡，然后连夜离去——很多次他坐在计程车上都会看到路上运猪的卡车，用呆板的视线看世界的家畜与利威尔相对，几秒之后，车身错开，利威尔呆呆地看着离他而去的卡车，不由得怀疑这座城市是否制定有“只许在夜间运送牲畜”的法律。

某个周末，他们结束得很早，艾伦耶格尔说想喝酒，于是利威尔就陪着他一起。他们靠着落地窗，一直喝到两人都有些飘飘然，艾伦耶格尔说想和利威尔玩一个游戏。滥俗的酒桌游戏，规则是两人必须在每一轮说出一个“事实”，可以是真话也可以是假话，但后开口的人必须判断先开口的人所说是真是假，随后根据这个判断说出同性质的“事实”，如果一人说了真话，后一人说了假话，那么后一人则落败。

游戏开始了。

艾伦耶格尔首先开始：我能够变身成为某种怪物，然后我毁灭了整个世界。

我是专杀那种怪物的士兵，人类称我为英雄。利威尔接了下去，艾伦耶格尔笑了笑然后喝酒，他总是要和利威尔碰杯，于是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进行了下去，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过往经历，艾伦耶格尔坦诚自己工作之前都会仔细地搜集情报然后决定目标，他专门选择那些有一定声望但没有权势的人下手，在利威尔之前，他的确赚了不少——至少为他搞定了这个不算落魄的公寓。利威尔则告诉了他一下自己作为律师并非完全地坚持正义——在某些情况下，他会做出合理的判断，为此，他伤害了一些人，但他从未懊悔过这一点。

“在您第一次到这里来之前，我就已经把影片销毁了。”艾伦耶格尔看着利威尔，他似乎在期待什么。一个陷阱，但利威尔没有过度考虑，他说出了那个他酝酿许久的答案：

“我爱你。”

艾伦耶格尔愣住了，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他喝光了杯子里面的酒，然后揽过利威尔的肩膀和他接吻。

最后一轮，艾伦耶格尔看着利威尔的眼睛，然后他开口。

他说他的父母和兄长都死了，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和哥哥。

利威尔盯着手中的酒杯，他在思考，但沉默并未持续过久。艾伦耶格尔看着他，看着被那天晚上过分浓郁的月色笼罩着的他，利威尔的侧脸沉陷于阴影之中，为此他看不清他的神情，他听着利威尔平静地说道：我很快就会死了，原因是家族性遗传疾病——与你相遇的那一天我拿到了确诊证明——否则我绝不会去那种地方喝酒然后喝到那种程度再与你上床的。

沉默。

疾驰而过的重型卡车发出的噪音。

游移的月光。

艾伦耶格尔拿过酒瓶为他们两人的空杯里倒酒，“您输了，我说了实话而您所说的是谎言，所以您必须要同意我的一个要求。”

利威尔不语，他举杯喝完了刚被倒满的烈酒，然后倒向了落地窗。他说，你说对了，那么，你想让我做什么？

艾伦耶格尔提出了一个几乎可以被称为纯情的要求：他想与利威尔在白天见面，时间由利威尔指定，在他没有安排的休息日，艾伦耶格尔想让他主动联系自己。

他想与他约会。

在那之后，艾伦耶格尔就开始等待来自利威尔的联络，他点开了那段存在手机里的视频：他早就不想把它公布给任何人了。在他们第一次上床之后，他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他不想让除他之外的任何人看到利威尔在床上的样子。

当时的那句话，如果要真实地判定，应该算是模棱两可，半真半假。

那么对方所说的“事实”呢？

艾伦耶格尔不再去想这些事。

他等待了一周，一个月，三个月，一直到换季之后，他在社交网络上刷到了一条不甚醒目的讣告，他觉得自己看错了，为此，当晚他喝了很多酒，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等他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中午了，手机上留有一个他分外熟悉的号码的未接来电。

他拨了回去。

接通电话的是某位女性，她的声音听上去异常悲伤，但她依旧用着平静的语调与他交谈。

“请问是艾伦耶格尔先生吗？”

他说是的，是我。

“利威尔阿克曼先生在去世前托我想您传达这条消息，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把他的原话转告给你……他说，其实在最终轮之前他就输了，他知道你在说谎而他说了真话，所以他才答应了你的要求……但他无法实现了，因为……”

艾伦耶格尔挂断了电话，他看着脚边的空酒瓶，以及天空。

正午的天空，留有过多的浮云。

快要下雨了。

\*部分灵感来自于《东京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