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片段

作者-尹毋言

篝火在我们面前跳动。我把手伸过去，劣质木炭产生的火星也适时地弹出来，溅到我的手背上，烫的人一哆嗦。

抬头是一片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坍塌下来的石块、横亘在星空中的树干和沙沙的风声。这理应是一个宁静的夜晚，但营地里却不甚宁静，人心的躁动如同火焰一般难以把控。唯一能够为我们带来外部帮助的繁繁姐还没回来，即便对这种情况有预案，但她似乎准备得比我们更充分，为了这次有计划的失踪，她竟然提前把身上的所有通讯设备——包括手机、手表，通讯用的对讲机，甚至我们偷偷贴在她裤子后袋内的定位器也失去了功能。

营地里唯二不慌张就是领队谭雪和作为特聘翻译而来的蒯青涟，她们也在营火边坐着，一人拿着得到的材料研究，另一人在剥红薯。她们和繁繁的关系很好，了解颇深——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在同行的团队看来有些过于信任了，我不止一次听到营地里的抱怨和猜忌，有人断言欧阳繁繁已经背叛，有人怀疑山体的突然坍塌就是她所为，更有甚者发挥了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力，认为谭雪和蒯青涟早就和繁繁串通，想私吞全部所得，还好我并没有暴露自己是蒯青涟弟弟的身份，暂且还没有被流言划为潜在的敌人。

团队成员鱼龙混杂，相互之间并不了解，滋生出流言也不算奇怪。再者，无名组很少与不熟悉的组织进行短期合作，这次是例外。我们参与的这次行动——明面上只是考古，只是选址选在了需要执行的目标附近，"碰巧"撞见违法行为，"碰巧"热心出手，而团队里又"碰巧"有合法收缴资格的繁繁姐，于是"碰巧"得到这些资料。至于山体滑坡，这是真正的碰巧，好在所有的通讯设备都没坏，食物和水都充足，硬要说的话，谭雪姐完全可以带着团队从那个小窟窿里钻出去，然而她却以"人没齐"为理由命令成员原地休息，这更让我确信欧阳繁繁身上有其他的任务需要完成。

"需要我去找一下繁繁姐吗？"我忍不住问。

谭雪和蒯青涟停止了讨论，齐齐望向我，大概是要表示拒绝了。她们是团队的领袖，如果我捅破了那层质疑的窗户纸，那么她们的威信将会被动摇，更何况我其实是完全站在她们那一边的。

出乎意料的是，谭雪平静地点了点头："去吧，如果你想去随时都可以去。"然后把身边的黑色双肩包扔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对讲机和定位器。

"尹毋言，脱队时应该报告什么？"姐姐语气严厉地问我。

"我会带走自己的东西，营地里的一杯水、一块压缩饼干，还有这些定位器和对讲机，频道我也看到了。"我站起身，"每隔一小时发一次消息，如果12小时后没有返回或者连续两小时没有收到信息，就是我失踪了。"

姐姐点头。谭雪则补充道："只允许你脱队9小时，不用定时通报，如果9小时以后没有回来，我们会直接出去，叫外面的救援队来找你们。"

我赶紧应下。实际上，根据母子楼对任务的发布习惯，我有自信在两个小时内就找到繁繁姐，但帮助她完成任务，或者不打扰她独立完成任务也需要时间。我对欧阳繁繁正在进行的任务类型也有所猜测，大概率就是杀人。无名组的大部分成员都不接受杀人任务，即便如严恩之流也会考虑考虑，但繁繁姐来者不拒，独立完成，不受干扰，不留痕迹，效率相当高——虽然她也从来不把自己的骄傲放在这些战绩上，对她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的拒绝了。

离开扎营的区域，我才发现外面的塌陷远比之前想象的要大。平滑的山腰被滚落的山石覆盖，形成了一条灰棕色的带状区域，泥土和烟尘翻飞，这不是一次自然的山体滑坡，是多次爆破造成的结果。

繁繁姐有危险。我赶紧爬上山腰，找了个相对比较结实的地方放下设备。

"你怎么出来了？"

没等我开始喊，就听见身后的泥土发出了闷闷的声音。

"繁繁姐？"我转身叫道，欧阳繁繁真的在这些废墟之下。她对我喊道："你的包压住我的探测器了，先让开。"

于是我又把设备收起来，扛回背上。繁繁的声音再传来："你来干什么？"

"你已经失踪15个小时了。"我说，"我们对你很放心，谭雪姐的学生也不会太惹事，但其他人已经开始乱猜了。"

"那就让他们猜去吧。"

脚底下缓缓升起一根杆子，我赶紧避到坡上。

"你要是真担心她，就不该来找我。你走了谁帮谭雪说话？"繁繁的声音从黑杆顶部的摄像头里传出来，看来她本人也并不在这里。

"担心你们，那不是自讨没趣嘛。"我笑了笑，"你在哪里？"

"我在塌陷里面。"

"你被埋了？"

"刚出来没多久就被炸了，真倒霉。"繁繁的声音有些懊恼。

"还没出来？氧气还有充足？食物和水呢？"

"早出来过了。我埋得不深，但是任务对象被埋在里面了，得把他们拽出来。"

"需要帮忙吗？"

摄像头沉默了。我赶紧补充道："都已经出来了，在一边看着不大好。"

"你来晚了。我等会儿会拖着他们从你刚刚站的地方钻出来，想帮忙的话倒是可以去帮我找找爆破点，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在一边待着，回去以后叫严恩他们来刨土。"

于是我坐在坡上等待。十五分钟后，那个看起来挺坚实的平台被整块掀飞，一个血红色的躯体从狭窄的地道里挤出来，浑身散发着难以忍受的泥腥味和血腥味，简直如同地狱归来的厉鬼。厉鬼赤红的面孔扭转过来，的确是欧阳繁繁。

"不是我的血。"繁繁说道，"尹毋言，该帮忙了，过来把这些人的尸体拖上来。"

我"哦"了一声，这才看到繁繁手上握着一根麻绳，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血手印。我握紧绳子往外拽，果然拉出一溜的尸体来，有些被直接绑在麻绳上，有些装在麻袋里，残缺的肢体被堆在一起，更有头部被砸烂的，里面的内容已经在拖行的过程中流失殆尽。我按照人头数估算了一下，一共五具尸体，但是手脚的数量却不足，大概有遗落在路上，或者是在塌陷时就已经与躯干分离了。

"都是任务对象？"

"对。"繁繁正坐在一边，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只剩下最里面的运动内衣，然后用不知道从哪里收集的泥水沾湿来擦拭过于脏污的身体，"等会儿我就不回去了，你叫个救援队，就说我已经被救援队救上去了，在母楼等他们。"

我在一边愣愣地站着。她很快就擦拭完毕，又从背包里拿出一瓶干净的水，简单地冲了冲手，又拿出一个小盒，打开，里面是一片义眼——我才发现她的右眼上覆盖着纱布扭成的简易眼罩，同样被污血浸湿。

我赶紧自告奋勇地去收拾设备。繁繁点点头，等到我背过身蹲下去，又听见她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

我听见她自言自语道："可惜这次任务，应该只能算失败了。"

她又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正走向不远处的尸体堆。

"为什么？这不是都死了吗？灵魂没回收吗？"

"回收了，不然我怎么可能出来。"

"那是为什么？"

繁繁回头看了我一眼，又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我几乎想要开口道歉了。

"我发现他们的时候，这些人已经全都成肉块了。"繁繁啐了一口，"妈的，真是了不起，为了不被抓住把柄，不惜把所有人都炸了。"

"想和我们同归于尽？"

"也许吧。不过我更倾向于……"

她戛然而止，于是我爽快地道了歉。

繁繁摇了摇头："你知道就好，以后别问得这么快。不过，谁知道你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的呢，尹金沙的坏习惯你是全继承下来了。"

我赶紧说："哪能啊，我也是刚进组，还有很多东西不会呢。"

"那你知道你刚刚说错什么了吗？"

我摇头。

繁繁不再说话，也不再"哼"，只是意味深长地盯着我看——即便只能用一只眼睛。

最后干脆阖上眼而不再理睬我了，这时我才得以放松下来，继续收拾手里的设备，要装的东西不多，难就难在它们都经过了繁繁姐的改装，组装方式和结构已经和原版大相径庭，有些零件用点焊固定在一起，应该只是为了方便在使用时迅速组装，但加大了装回包里的难度。

"活塞先放进去，这头往里面卡，不就能装进去了？"改装者实在看不下去，接过了我手里的东西，"你回去找谭雪他们吧。"

"你要独自一人把这些尸体搬出山里吗？"

"我叫人了。你回去吧。"

"……好吧。"

我于是背起自己的行囊往回走。差不多绕过那片坍塌区时，我回头望了望，只有几个像素点大小的繁繁已经背起了那根麻绳，如同搬家的蚂蚁，又像是几乎脱水的蛞蝓，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向前拽，留下一段带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