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失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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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魂宫反接了个电话，是楚灵修打来的。楚灵修在电话中用严肃的语气小声说道：“有一奇人，原是人间道的一个女生，有奇能力，已死三十年，当时也引起舆论大波。我想问问你那个能力的可能运作原理。”

天魂宫反一脸疑惑，把头戴式耳机摘下来，拿起手机关掉免提，坐到炕里面说：“你可真好兴致。把那人的故事和能力说来听听，也许我也有印象。”“大概是这样的，人间道的一个人类陈珓诗，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自通预命之能，预见亲人之死，无法觉悟，坠楼自杀。其遗书尽道事委，原来这女子能运用一些未知之物，当她看见一人时运用这未知之物，便可略知其命运。这预命之能唯独不能对自己使用。珓诗将预见之命写成谶诗，最后自杀。

“此事被媒体报道，引起舆论轩然大波。透出遗书者，乃珓诗亲戚。珓诗的父母、父母的父母终承受不住，一一自杀，应了谶诗。”

“……没什么印象。”天魂宫反盘腿坐着，“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1990年。”

“当时我的人类身份不过十六岁，在偏僻的县城上高中，确实不会知道这种事。不过预命也太蠢了吧，肯定是和我之前交手过的那个纯子差不多的能力。”

对于命运，在我们熟知的幻想种中，单单天魂宫反、楚灵修、户隐红叶三人，便已是命定论的坚决反对者。“珓诗之能，虽可用现代魔力学勉强解释，但我坚持认为，命运根本不存在。”

楚灵修继续说：“我知晓此事，就去到冥界追查珓诗下落，终于辗转于地狱道觅得其魂。珓诗已知亲人之死实乃受她牵连，悔恨不已。我将珓诗赎出，予之魔力，命珓诗作谶数首。若她所言之事终未发生，则可言明珓诗之能为假，珓诗白死。于是珓诗作谶。其谶甚奇，无一字往事，尽是预知之言。我试了几人，发现谶言均在八年十年之光景发生，且与写谶之时此人之过往无甚关联。我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想着找你问问。”

天魂宫反捏着衣领思考了一阵，缓缓开口：“我得出一论：此乃因果颠倒。正因有此谶，珓诗的魔力才会随着谶主走，改变周围之事，致使蝴蝶效应。最终，谶语所言之事乃于操盘之下发生耳。”

“原来如此。”

“你可以寻个时间将珓诗带至伪·白宫，命珓诗作谶数首，给大家尝尝鲜。”

“可以，但是期望别太高，珓诗这几十年间心愈发灰冷，现在竟以呀呀学诗为乐，写出的诗有些长进，然仍不及大家之作。”

且不知珓诗后来作的谶水平如何，但知当晚的天魂宫结界内，人类城市封城。红光闪烁着把天上的云刷上暗红色，警笛鸣响在大街小巷。

就在半小时前，人类城市中的科学研究院园区中，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人类踉踉跄跄地闯进一间尘封多年的仓库中。本来这没什么，因为仓库中的东西是人类目前还用不着的高科技，由一位英年早逝的人类科学家研发，并长久地锁在库内，绝无丢失的可能性。就算之前天魂宫反大战苏恪时苏恪引发强烈震动把库门震塌，内部的锁也安然无恙。但是，当那个人类（当然是一位研究员）撞进仓库之内，用手电筒照亮四周时，他发现里面空无一物。当时他还没留意，但等他撞出仓库，向研究所园区出口迈去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外形。这时，他发现这外形莫名有点熟悉。站定之后，用无法聚焦的双眼仔细一看，啊，没事，继续往外走吧。但当他跨出园区大门时，猛然想起了什么，他立刻呼喊保安，和保安一起冲进那间仓库。手电筒把仓库照得透亮，但仓库内除了浓重的灰尘，他们的强光、刚刚踩出的鞋印，以及数十个完好无损的机械锁之外，确是空无一物了！

重大失窃案瞬间成立专案小组，封锁城市，排查可疑人员。在警局，警官问研究院院长：“仓库里装的是什么？”

院长叹了口气，回答道：“很重要的东西，可能会掀起幻想种都无法解决的灾难。”

“究竟是什么东西，足以让幻想种都束手无策？”警官追问。

“那些东西，用得好，可以帮我们抵挡妖怪的进攻、研究非物质的存在，以及解析远在天边的另一个小空岛上的天魂宫本体。用得不好，它会奴役人类、摧毁妖怪，甚至摧毁这个生态系统。”院长流畅地解释着。

警官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别卖关子了，不然立案就得依法撤销了。”

院长深吸一口气，终于开了至关重要的口：“搭载量子计算机的仿生机器人。”“量……什么？！”“其智能程序已编写好，经过测试，具备具备人工智能完备性，运算速度比普通人类快了不知多少数量级，可以从事从古至今所有类型的人类工作且工作效率普遍远超人类。其外形体现出赛博朋克风，但仿生功能丝毫不受其影响。”

“……这些……都是……实情吗……”

“千真万确。”

“……加大警力。”警官呢喃道。

一小时后。

“从现场分析中，我们可以发现，地面上任何一处灰尘，均至少沉积四至五年，连机械锁上的灰尘都一样。而从设立在仓库外部的监控中，我们发现最近四至五年，无任何人员曾从中运走过任何物体，也从未有任何人员运来任何物体并将其留在库内。”分析员端着记录终端，冷静地对警官阐述事实和推论，但是脸上已经全都是冷汗。

“那……从内部呢？”警官小心翼翼地问。

“本案最蹊跷的地方在此。内部的监控集成电路熔毁，存储仓库内部监控录像的硬盘无一例外，全部损坏。我们无从得知这内部发生了什么。但是，案犯绝无通过挖地洞盗走库内机器人的可能，机械锁也无一损坏、无一被替换。由此，初步断定，本次失窃案案犯系非人物种，有极大可能为幻想种所为。”

“数据有希望恢复吗？这样子即使凶手是幻想种，我们也有确凿的证据，能够作为一大谈资。”

研究员灰冷地摇头：“没有希望了。机械硬盘转轴被破坏，导致盘面裂解飞出，磨损过于严重；固态硬盘则是过热导致储存粒数据归零。”

“……凶手真恶毒。”

在这之后，妖怪城市那边，人类与妖怪坐在一起，展开激烈的言语交锋，姜愧负责稳场。“请问人类代表，我们有什么理由如此做？这样做难道会给我们带来好处吗？”妖怪城市领导人，一只年轻游隼妖怪直接发问。

人类方面的代表亦直言不讳：“你们妖怪干一件事还需理由？况且，有了这种机器人，妖怪不就能更方便地掳人了吗？并且，一旦这种人工智能出现了问题，比如说忤逆，妖怪不是比我们人类能更轻松地对付这种紧急状况吗？这一切证据，都指向你们妖怪。是你们妖怪偷走了我们的珍藏，要在暗地里引发祸乱，从而占领人类城市，把我们城市中的人类也纳入你们的胃袋！”

妖怪城市领导人当即驳斥：“第一，你们的这些东西，我们也有，我们不稀罕；第二，把妖怪的本性归谬于完全的对人类的恶意是偏颇之举；第三，以最大的恶意揣测类敌人固然可取，但以无瑕的善去对自己所信仰之物推心置腹难道一样可取吗？”

人类代表直接全体起立，为首的人类严肃地反驳：“我们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你们，你们果然不辜负我们的推测，还试图从内瓦解我们。你们不会知道人类团结时的力量是多么强大，也不会知道这人类联盟有多么牢不可破。我们已经谈崩了。”

妖怪城市领导人也带着众妖怪拍案而起：“人间道有人曾言道：‘人类只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行动，而利益最大化的方式便是团结。’照这样看，你们人类的团结可真是牢不可破呢。”

“怜悯才是人的天性，原始人在饥不果腹的时候也不会去抢夺老弱病残的食物，你能说这是个体利益的最大化吗？”

“那么，”从门口传来了不卑不亢而富有神气的声音，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向门口，但并没有任何人昂首阔步走进来，门边的门童疑惑地看着谈判桌边齐刷刷转头的众人。那个声音继续响道：“人类和妖怪，在天性上又有什么差别？人类方的论据给妖怪方适用，妖怪方的论断给人类方亦适用。这样来看，人类，妖怪在心智上没有差别喽？那人类为什么又要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和自己没有本质上天性差别的妖怪？从中不能推出巨大的矛盾吗？那么，双方适才的辩论，又有几句的逻辑是成立的呢？”

场上沉默。有一位妖怪半站半坐，最后终于坐下。之后，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坐回座位上。那声音的主人仿佛在各人的眼前浮现，平静地看着双方，但是没有一人看得真切，那人究竟是谁。

“你刚刚的逻辑就有问题！”一个人类突然开口，对着空气辩驳：“你的演绎推理之间存在很大的漏洞！”

谈判桌边的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人轻佻地笑了一下，然后反问：“你们刚才的演绎推理不仅偏离主题，漏洞可比这大多了。你们难道没有觉得难受、羞愧吗？”说着，那人瞟了姜愧一眼，姜愧不知所措地托着腮。过了一会儿，那人只留下一句“你们继续”，就突然从众人的视野中彻底消失了，所有人都看得真真切切，却又像是做了怪梦一般惊惶。门童依然疑惑地注视着这群人。又过了好一会儿，会场终于从寂静中恢复了喧闹。妖怪和人类又开始了新的辩论。

天魂宫结界里的人类的生存本能异常发达，这是在与妖魔共处近千年后挖掘出的祖先的本能。在和妖怪共处的危险环境下，几乎每个人类都拿得动刀，砍得动妖，防身术更是人人都学，人人都会。而且每个人都以繁衍种群、让人类生生不息为己任，在资源有限、妖怪时常来骚扰（即使天魂宫反平时禁止妖魔骚扰人类城市）的恶劣环境下，平均一个家庭仍会有三个孩子。

不过别看人类如此激进，在真正的大危机之下，却几乎没有人类能够支棱起来，挺身而出保护种群。那些能够挺身而出的人类，几乎全都被选为人类城市的领导人了。在平时，他们受到周全保护，在危难时，又是他们站在妖魔的刀口上，和妖魔展开激烈交锋。

关于妖、魔和人类的本质区别，《灵魂学》一书上只提了一嘴，而且天魂宫反并不认同思兼的说法。这个问题，天魂宫反问过很多人，最终他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其实，天魂宫反也来到了妖怪与人类代表展开辩论的地方，本想来凑凑热闹，在门口看到有人在对着空气辩论，便在门口隐身驻足，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他的裤兜中藏着一份纸条，是一封战书。原文如下：

天邪鬼之天魂宫反：

我乃汝之反对者，意图抹灭汝而称帝。我将于腊月十五于妖怪之城引发动乱，此将是我与汝之一战。若汝有胆有识，尽管来战。

吾名：Oral Void Lie Wood

字体是打印出来的宋体，纸条上也没有指纹之类的信息。这张纸条就出现在天魂宫反在灼热地狱的家中，写字台上。天魂宫反不知道它是何时出现的，以何方式。反正，现在是2022年1月16日，农历腊月十四。这Oral Void Lie Wood是谁，究竟有什么样的熊心豹子胆，明天就能见分晓。Oral Void Lie Wood，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名字。简称OVLW也看不出什么。那么，就叫它“欧文龙湾”吧。

天魂宫反走在妖怪城市的人行道上，思考着这OVLW究竟是真正的强敌还是浪费资源的弱鸡。不过，既然能在灼热地狱留下纸条，这已说明了这OVLW有跨越结界之类的能力。敢放如此狠话，而且还意图不止一次与他战斗，那就默认它有此实力就行了。天魂宫反走在街道上，看向马路上的车水马龙。妖怪城市不管何时，路上都很是喧闹。在这喧闹声中，天魂宫反又想到：这OVLW，会不会是串联一切的始作俑者？会不会就是棋枰另一侧的对手？天魂宫反在多年前就被不停搅扰、越搅越乱的平静生活，会不会就是它的杰作？——刚刚的离奇机器人失窃案，是不是它干的？如果是，那它何时、以何方式完成的作案？这一切的一切，都将在与OVLW的战斗中，或批卻导窾般地迎刃而解，或再度石沉大海。

这一切也该有个了结了。天魂宫反把右手从兜中抽出，看向天，同时手握拳。顿时云层消散得无影无踪，苍亮的月虽仍差一些边角料才圆满，但亦将其光织向大地。繁星闪烁着，纵使虚假，也作真来看。天魂宫在空天之中飘浮，点出一抹魔幻之景。“来吧，欧文龙湾，不管你究竟是谁，你已经成功引起了我的好奇。”天魂宫反轻蔑地笑了一声。

钟声响了十二下，地面也随之低吟了十二下。天魂宫反继续双手插兜，在人行道上散步。

砰！从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天魂宫反愣了一下，随后当即转头查看情况，然后用载体循声瞬移到现场。啪——！噔！一辆爆胎的车漂移着撞上了一家店铺的大门，从门口冲了进去，拖出一片玻璃碴和血痕。天魂宫反升上半空，环顾四周，路上全是妖怪，找不到可疑目标。天魂宫反从裤兜掏出三张符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术式。按照一定顺序催动符纸，也没有动静。

此时，反方向的远处传来剧烈的爆炸声，随后便是烟尘抱着火焰冲上了天。天魂宫反分身瞬移至现场，立刻被烈火席卷。制造低温灭了火，天魂宫反呛得咳嗽，发现大火是一辆油罐车撞上了路旁的变电站所引起的。整条街道上满是一瞬之内被碳化的妖怪与魔物的尸体，正在快速风化。又催动符纸，还是没有动静。

“你以为你是载具杀手吗？！”天魂宫反斜睨了一眼空气。同时，他在心中暗记：此欧文龙湾能力疑是速度特化，或者为瞬移系空间能力者，有概率为时间系甚至因果系。

之后，他立刻到会场中去。会场刚乱作一团，姜愧使用能力稳定在场众人的情绪。“人类，我把你们送回你们的城市。”说着，天魂宫反抬手一挥，人类全部消失，又从人类城市市中心凭空出现，面面相觑。会场中，天魂宫反平静地对妖怪们宣布：“进入紧急状态。”

紧接着，一阵轰鸣从脚下的大地发出，房屋摇晃了起来。门口不断有骚动，又有贯耳的破裂、破碎声潮涌而入。轰隆声和地鸣声越发接近，会场内所有妖怪都盯着门口看。拖拽、爆鸣、摩擦、刮切，什么刺耳的声音都有，不停灌进偌大的会场。就当这声音冲开了最后一堵墙，一座完整的立交桥赫然扭曲躺倒地出现在众妖面前，以极大的惯性要把整个建筑扬成废墟之时，从头顶传来一片巨响。天魂宫反双手插兜，面前躺倒的立交桥高墙如大潮般推进。他一脸平静，面对面前的高山一步不移，一步不让。众妖赫然发现头顶的天花板在极速变皱、皲裂，又突然感知到天魂宫反那麦香的黑色魔力充盈整栋建筑，还见天魂宫反一动不动地把整个屋顶掀飞，下一秒，场内所有妖怪都垂直弹射，起飞到高空之中，安全地落在一片空地上。被掀飞的几百平米的屋顶被凭空揉成一团，天魂宫反俯瞰大地，被团成球的屋顶瞄准了高架桥，紧接着如同点着了火药一般，弹丸似地狠狠激射而出，砸在高架桥上，伴随着数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天地间回荡，屋顶的碎块、会场的废墟、立交桥的碎片混杂在一起，横亘了三条大道。另有数不清的“小”碎块飞溅，堵住了几乎所有的主干道路。

“这下，不会有任何交通事故再发生了。”天魂宫反掸了掸衣服上的尘灰。余波震荡，连绵不绝。天魂宫反漂亮落地，姜愧拉着妖怪城市领导人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天魂宫反吩咐姜愧：“有人对我下了战书，这可能就是它宣战的一部分。你要严防死守，防止那家伙危害核电站之类的重要设施。”然后吩咐这只游隼妖怪：“关于道路被碎石占满这一问题，暂且先不要清理，冷处理，我说可以清理再清理。人问起来大可以直接搬出我的名字。姜愧你也用能力帮衬着点。”二人点头。天魂宫反又从裤兜里拿出先前的符纸，复制了一份，用笔在上面划了几道横线，把它给了姜愧。这符是天魂宫反最近找人制作的，调用天魂宫的数据库和青蛇长空的能力，可以排查大范围内的陌生灵魂。天魂宫反刚刚划去的，是发现陌生灵魂并报警后自动调用囊泡的代码。

同时，在另一处的天魂宫反分身从天上捡到一张正在飘落的纸条。那纸条同样是打印出来的宋体字，署名也是OVLW，甚至OVLW在开头便注上了自己的名字。正文曰：

第二场战斗，腊月廿四。

天魂宫反冷哼：“大过年的，这日子可挑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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