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0059，第742次实验开始。”

“是。”

灰发的少女躺了下来，紧闭双眼，等待全身电击般的痛苦袭来。

出人意料的是，预想中的痉挛并没有到来。1-0059纳闷地睁开了双眼，疑惑地望着头顶笨重的仪器。

玻璃墙后的工作人员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他匆匆推开门，围着那台机器敲敲打打，还踹了几脚，最后皱着眉头得出了一个结论：一个核心芯片被拿掉了，显而易见，是人为的。

他骂了几句，让女孩先回房间，等他先找到那该死的芯片再叫他。

女孩没有回话，安静地跳下试验台，走了出去。

地上没有铺地毯，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中回响。抬起头，墙上挂着一幅幅肖像画，上面的人神情严肃，嘴角绷着，下面的介绍板用一大串华丽的词藻形容着他们的伟大功绩。到处都落了厚厚一层灰，应该没有人清理打扫。女孩这样想着，没注意路。待撞上什么东西，她才反应过来。

“抱歉，没事吧？”她撞到的那个男孩揉了揉头，不好意思地说道。还没等女孩反应过来，他激动地大叫一声，倒是把女孩吓了一跳：“你、你难道是那个1-0059？那个天才儿童？”

她皱了皱眉，不太喜欢男孩的大呼小叫：“我确实是1-0059，不过你为什么在实验14区？这里不是谁都能进的。趁还没被发现，赶快回去找你妈吧。”

“等等，你不认识我？”他清了清嗓子，“我是卡特斯，卡萨尔的弟弟。”

如果说1-0059是天才儿童，那卡萨尔就是“前天才儿童”。他作为斯克萨尔亚研究院的最年轻的高层，仅仅16岁就取得了非凡的成就。

卡特斯在这里摆出卡萨尔的名字，无疑是想镇住1-0059.可惜对于常年与世隔绝的她来说，仅有的一点传闻对她来说没有威慑力。

1-0059叹了口气，揪了揪他的耳朵：“你在外面疯跑，你哥不管你？”

卡特斯笑得很张狂：“我把我哥的卡偷出来了，他一天到晚忙得要死连家都不回，还有时间管我？”

眼前的男孩甩了甩一头红发，又狡黠地问道：“那个老头子的实验机器是不是坏了？”

对这种明知故问的态度，1-0059没有搭理他，继续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卡特斯追了上去，故作成熟地叹了口气：“1-0059同志，作为一个小孩，你还真无趣。这样吧，我告诉你，那玩意儿其实是我弄坏的。”

1-0059懒得回答，转过一个转角，站在房间的门口，朝着来路比了一个“请”：“没事的话就请回吧。”说完她拧开门，换完鞋后准备关上。

卡特斯见势不妙，死皮赖脸地抓住了门。

“别这样，1-0059小姐，其实我是你的粉丝！”

她听到这话，淡淡地把目光转移到卡特斯在门缝中的手上。

“怎么了？虽然我知道自己的手很好看……”他脸红了。

“我在想，如果把你的手夹骨折了，我要赔多少。”

Sxarya，是区别于Aranfensed纪的一个独立的国家，独占一块大陆，拥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

这里的人一部分继承了魔法的血统，剩下的人是魔法的载体——可以承载更多的魔法、攻击。这个比例大致是1:7，在几千年里都没有大的变动。

1-0059，便是这八分之七里的一员。

“好吧。”卡特斯悻悻地收回手，“那……我可以知道你叫什么吗？”

“1-0059.”

“不是，不是那个，是你之前的名字。”他上前一步，握住了1-0059的手，望着她曾经湛蓝的双眼。

1-0059怔怔地看着他，低下了头：“抱歉，已经忘了。”

她身材消瘦，皮肤有种不健康的苍白，长长的灰发并不顺滑，纠缠着拖到小腿。蓝色的双眼染上了污浊，就像工厂上的天空。卡特斯望着她，好像才发现她也只是个跟他同龄的、十二岁的孩子。

“你是……斯克萨尔亚人？”

1-0059点了点头，或者称呼她为，卡特纳。

瑞德卡德托着腮，感慨道：“以前一直把你当做外人……毕竟斯克萨尔亚离这里还挺远的。”

卡特纳不引人注意地往下拉了拉帽檐，眼神黯淡了几分：“你们这里挺好的，没斯克萨尔亚那么乱。”

她笑了笑，盯着眼前这个女孩，把一个杯子往前一推：“试试？”

“不了，我还没成年。”

“正常的果汁，要不要试试？”瑞德卡德狡黠地望着卡特纳毫无波澜的眼睛。

卡特纳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口：“好苦。”

瑞德卡德盯着面前面无表情的女孩，突然想起来：“你是不是没有味觉？”

“是的，但是从它的颜色和气味以及你的制作风格里可以分析出来，这里面大部分用的是——”

“哎停停，这样多没意思啊。”瑞德卡德撇了撇嘴，“你一个小孩，整天板着一张脸。”

卡特纳没有回话。

“你跑出来了，家里人不管你吗？”瑞德卡德有点后悔自己之前为什么没在意她的过去，“你才……十三岁吧。”

“他们以前就把我卖了。”

瑞德卡德点了点头，识趣地没有再问下去。

托了卡特斯的福，那台机器直到第二天才被修好。

“1-0059，第742次实验——”

“是。”

电流瞬间布满全身，1-0059对此没有挣扎，只是皱着眉，祈祷着这次实验能顺利结束。

随着时间的推移，疼痛逐渐集中在大脑，强硬地挖出那些她不愿回忆的经历——

“谢谢！谢谢您，我和孩子们都会永远记住您的恩情！”这是她的母亲。

“您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但我想今后可能还会有困难，不知道您是否能……”这是她的父亲。

“不用客气，我们一定会照顾好她的。”长发的男人微笑着，将一个皮包放在破旧的桌子上。

她的母亲扑过去，毫不掩饰她贪婪的模样，嘴里念叨着1-0059听不懂的词语。她毫不关心这些，冷眼看着这一切。对于能脱离这个家庭，她无比乐意。

在这个破旧的小巷之中，谁也说不清怎么诞生了1-0059这样的天才。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将每个人脸上的笑容抹去，就连她的家庭也只是将她当作一个噱头，从把她作为一个物品那样的展出中，赚到了不少的钱。而1-0059早就看清了这腐败的外壳之下，他们一无所有。

作为一个摇钱树的1-0059很不解母亲为何把她卖给研究院，如果再过下去这样的生活，总有一天赚到的钱会比这多得多。但1-0059不在乎，她早就想脱离这个家，不想暴露在公众的视野之下，被迫接受着来自多方的赞美或谩骂——

电流与疼痛戛然而止，1-0059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睁开眼，身体麻木的感觉还没褪去，她就跳下试验台，看着对面的工作人员，待他点了点头，才推开门。

她的脚步在空荡荡的走廊中回响着，传来有节奏的回声。身后的照明灯将光线集中在她的背上，映照出不属于她的影子——

1-0059稍一偏头，便看见了跟在她后面的卡特斯。后者吐了吐舌头，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她没有再关注卡特斯，继续走着自己的路。

墙上巨大的一幅幅肖像依然像过往的8年一样注视着她，只不过，1-0059这次花了一点心思去记住那一个个冗长复杂的名字。她抬着头，看着那一幅幅古老的肖像，一回神，才发现面前的一幅肖像有着自己熟悉的面孔。

见1-0059停下脚步，卡特斯便凑到她跟前，眯着眼睛仔细看着那人。

“啊，那不是我哥吗？小时候跟我长得很像对吧！”

1-0059才发现那股既视感从何而来。她转过头，仔细端详着卡特斯：一头张扬的红发中有一束黑色的……是挑染吗？应该是遗传眼睛也是红色的。他看上去年纪不大，稚气未脱，但比其他的小孩看上去顺眼很多。

“你多大了？”

“12岁。”卡特斯罕见地撇过了头，似乎不太高兴。

1-0059点了点头，对他的表现产生了一些兴趣：“到我房间坐坐？”

卡特斯脸上瞬间多云转晴：“可以吗？”

1-0059没有废话，加快了脚步。

“你只比你哥小4岁？”1-0059酝酿了许久，才问出这一句。她不太懂如何与人交流，尤其是小孩子。

卡特斯悻悻地点了点头：“我妈从小就跟我讲我哥如何如何，在我这个年纪有什么什么成就，真的……要是我生在别人家多好……但是我不讨厌他，他还是挺好的。”

1-0059翻着眼前的书，垂下眼帘，将滑下的发丝捋到耳后。

“你看漫画吗？就是最近……特别火的那本！”

1-0059抬起头，平静地问出：“‘漫画’是什么？”

“你还真惨啊，我现在是一点都不羡慕你了。”在卡特斯费劲地给她解释完“漫画”的含义后，躺在地板上绝望地说出这句话。

“你本来就不该羡慕我。”1-0059合上书，“最好别来14区找我，虽说这里没有什么摄像头，但是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爬起来：“我哥也是这样跟我说的……说最好别跟这里扯上太多关系。”

1-0059抽出另一本书：“听说14区进行的都是什么违禁的实验，包括卡萨尔，应该也没有权限知道。”

卡特斯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瑞德卡德仔细地观察着面前这个女孩的脸。

只是面无表情，她就保持了15分钟之久，连嘴角都没有动过。

“喂喂，”瑞德卡德终于看不下去了，“你看的可是我的珍藏版漫画哎，就这么无聊吗？”

卡特斯抬起头：“抱歉，我的表情看上去很无聊吗？应该只是习惯了吧。”她露出一个别扭又腼腆的笑容。

仅仅是一瞬间，她真的像一个普通的十三岁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