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雄同体

策略自然在最开始就被制定好了，换种通俗易懂并且浅显的说法，艾伦耶格尔要在钓鱼之前选择最适合的钓竿和鱼饵，比这种准备更重要的事应该就是考察钓场是否靠谱了。从好友添加成功的那一刻开始，他的思维就发散到了外太空，让他首先觉得违和的一件事，好友请求的发送时间，在他的认知中，或者说按他以往的经验来看，这种想在陌生异性身上找寻些许慰藉感的男人，通常会在人脑最混乱的后半夜浏览他的主页，然后给他发送验证消息，再来上最烂俗的问候：睡了吗？艾伦耶格尔通常不会回复，他会等到第二天下午，装出三分歉意给对方发消息，说自己昨天在喝酒之类之类，总之让对方觉得自己生活混乱，这是他通用的策略，有很多人口味足够猎奇，也有可能是吃过太多清纯挂女性的亏，自以为能够掌控住屏幕对面这个明显脑子有病的女人，提供一点安全感，一些金钱支撑，一份惊喜礼物，艾伦耶格尔总是很直接地收钱，就差没打字过去说感谢惠顾了。所有人都看得很开，无聊以及虚无感，谁想在互联网上找真爱啊？虚情假意换得一夜安眠就足够了，有钱人的思路就是这么清晰，各取所需，至少他也付出了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拍照不容易，化妆很累，修图简直就是折磨。他让别人有偿欣赏到自己，再让别人有偿从自己这里汲取一些过溢的爱，他心安理得地做着这份工作，毫无愧疚感，甚至还觉得这算是一段不错经历，值得被写进简历的那种。

光荣事迹。

也不是所有人都清醒，有人会跟她说一些乱七八糟的情话，他们满怀自信地想把这位虚伪的精神病患拉回正常人的世界。感化，自我感动。艾伦耶格尔并不讨厌这种人，就算他们不怎么会给他带来经济收益，他也无所谓这种人的存在。没有兴趣，自然也就不会衍生恨意，他不觉得他们可怜，也不觉得他们恶心，就只把他们晾在朋友列表里，有的时候发几条虚情假意的朋友圈这群干尸就会像见了光似的死而复生给他发不明所以的消息，艾伦耶格尔看过忘过，任那点可怜巴巴的情意枯死在对话框里。

没必要对他真情实感投入太多，除了钱，艾伦耶格尔当时并不想骗取别的东西，感情会让他不自觉地产生负罪感，让他在酒醉之后地雷女上身仿佛自己真的变做正扮演着的那一位，站在世界中心呼唤纯爱。没有纯爱，没有给予我的纯爱，没有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纯爱，我还不如去死呢！这就是他的宣言，杰克丹尼的味道像一只不安的怪物的爪，它拉扯着他的内脏，用他体内蜿蜒的血脉绘制出荒诞人像，酒味将他击溃了，呕吐物中藏着某种未诞生物萎缩的脑，他的皮囊破裂了，但他依旧要装得全无所谓，吐完再喝，输掉游戏就再连喝好几杯shot，最后救护车来了，那个晚上他损失了四百刀，连担架都没上，医生觉得他死不了，到最后难受的只剩他一人，和他喝酒的所谓朋友都散去了，如随着朝阳出现被撤去的暗淡夜幕上镶嵌着的廉价群星，什么都没有留下。代入感彻底伤害到了他，他甚至觉得自己活该被饿死，也许他应该去打工，而不是靠着网络讯号褫夺他人的感情。他把某些人的灵魂吃掉了，不知他们到底要多久才能够复原，又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在伪装自己。如何定义纯爱？是不是只有付出够多直到让自己心碎才算是感受到了纯爱的存在？只有落入最凄惨的境地，大概才会拥有思考的余力，他从酒精的深渊中爬出来，拍一张自己被酒杯碎片割伤的照片，修得有模有样，像下一秒就要割腕的绝望女明星，死了十年尚遗留有存在感那种，爱她的人爱得想跟着她一起下地狱，恨她的人看见她的照片都觉得晦气。绝代风华。他满怀自信地上传了这张照片。

他始终弄不明白为什么利威尔会在工作日上午给自己发送好友验证消息，像他这种所谓的成功人士，简直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程度。他有朋友给利威尔打工，从入职到现在都没有见过这位顶头上司的真容，所有人都说他很忙，忙于创造经济利益，他不怎么会在艾伦耶格尔头顶那间公寓过夜，他应该有很多房产，遍布全球各地，悉尼只是他一个微不足道的落脚点而已，如此一想反倒推理出了那古怪时间节点的来由——大概是身处异国他乡，日夜相差，那么，他也会因为失眠而在互联网上捞人来打发时间，也许过了一夜他就会忘掉这人生中虚掷的五分钟。艾伦耶格尔没有和他聊过天，但却用微信转账的方式试了好几次，证明对方没把他删掉——至少现在还没有。利威尔是海渊深处徘徊着的某种鱼类，说他是鲨鱼或者鲸鱼有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意思。无法为他定性，谁知道钓上来的究竟是鱼还是海藻还是一团空气。艾伦耶格尔考虑过好几个方案，最后觉得还是把地雷女人设发扬光大。他发送了那张凄惨甚至是凄厉的自拍照，配了一堆乱码，完全就是醉酒之后作态，有点刻意，但要的就是这种戏剧效果。这条朋友圈仅利威尔可见，至于他会不会看到，听天命尽人事，艾伦耶格尔现在做的事，顶多算是出门溜达然后随手买了张彩票，至于开奖之后的精彩瞬间跟他有无关系，这都不需要去考虑，但如果没有那张彩票， 那连念想都不存在。

只是一种危险的期待而已。

他需要摄入鲜活的感情，他虚构的人设成为了他的一部分，那副女子的躯体是由他最薄弱的内脏黏合而成的。总之艾伦耶格尔既缺爱，又想要利用爱，他更需要钱，如有可能他还想要找一具符合自己审美的身体。四年前他就和利威尔见过一面，那时候他还没有沉迷于乱搞男女关系，还算是个乖巧学生，他跟着他的家人出席酒会，听着别人介绍利威尔，知道他到底有多牛逼，能赚多少，地位如何，这都与他无关，他只记得他长得好看，就和他四年后在电梯间里看见他的时候一样，如出一辙的想法，他并没有变化太多，如果不是顾及到双方都是男性，他真的很可能直接上前去和对方搭讪。没必要索要联系方式，他很早之前就加了利威尔的微信，对方在他那个永远被屏蔽的分组里躺了好几年，没有联系，只有一点旖旎的妄想而已。尤其是在艾伦耶格尔开始乱搞之后，他总会想到那个只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说起来也算是卑微，他曾认为他是遥不可及的，倒不是财富身份这种无关紧要的因素，最关键的原因，十五岁的时候艾伦耶格尔就已经确定了自己的感情观：他一定要找到最理想化的纯爱关系。利威尔自然不可能实现他的天真幻想，他倒是无所谓哪天和利威尔长着同一张脸的魔鬼降临在他身边，跟他提出交易的请求：艾伦耶格尔，你愿意为了纯爱毁灭这个世界吗？他绝对会同意，十五岁时他会同意，十九岁时一样。但至于他追求的纯爱的原貌究竟如何，他一无所知。他还是太年轻，根本没有几段像样感情经历，只想要拼了命地付出自己的感情——但至少，对方得配得上自己的这种付出吧？艾伦耶格尔一直都很自信，也只以自我为中心，他自认为已经吃过很多爱情的苦了，于是暂时忘却了自己追求纯爱的决心，宣布自己是单身主义：只打炮，绝对不谈感情。这算是他的个人风格，很多人看上了这一点，他无动于衷。被吸引到他身边的人类对他有所渴求，他看情况敷衍过去，就和他敷衍那些倾心于他的男人们一样。

利威尔的出现在他的意料之外，但他并未因此头脑发热，反之，他打算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一石二鸟——既搞到钱，又搞到纯爱。

即使开头如此不堪，但他仍然有信心能把这段关系扭转上正轨。

不过等他回首往事，他会发现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纯爱是要以毁灭全人类为代价才能实现的愿望，艾伦耶格尔远没有资格得到它。

问题出在那张醉酒自拍上，一觉醒来的时候，他直接无视掉了屏幕上显示的两条未读消息标识，点进朋友圈，没有赞，没有评论，他点开大图。操！美则美矣，也太他妈像男人了！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本就没有化妆，特意选了侧脸，但不知是拍摄时手抖还是修图时没留意，总之和他装出的地雷女造型完全不一样，更像是放学后跟别人斗殴输了还想证明自己战斗过的中二少年留下的影像记录。艾伦耶格尔觉得羞耻极了， 直接删除动态，退出朋友圈之后他惴惴不安地点开未读消息。

利威尔看到了那条动态。

他给他发消息了。

一个完美的开头。

和别人一样的问候。

睡了吗？

少喝点。

根本没有让艾伦耶格尔自由发挥的空间，如此下来，他只能套用那些模版化的回应方式去和利威尔继续聊天。他曾以为会有些不同的，尽管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期待这些什么，但应该与以上六个字完全不同。他躺在床上，看着相册里那张自拍，悔不当初，觉得自己彻底毁掉了通向纯爱的必经之路，他甚至都能看到那扇大门上缀着的玫瑰花了。暗红色，沉甸甸地自门扉垂落，世界末日的异样美感，推开就能看到全人类浸泡其中的幽森地狱。他们挣扎，哀嚎，祈求，艾伦耶格尔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只想要前进，最后在血池的最深处拥抱他梦寐以求的那一位，一直到人类的仇恨化作淤泥将他们吞噬为止。

在世界被毁灭的最终日呼唤纯爱。

计划失败了。无论如何，只要利威尔不是瞎子，他都应该发现那张照片的端倪，不过他很善良，没有直接了当地和艾伦耶格尔对峙。大概是他天性使然，他应该是个善良的老男人。艾伦耶格尔握着手机如此想着，他在打字，毫无新意地解释了一下没有回消息的原因，透露自己混乱的现状，再在结尾留下让对方回复的余地。他不会把话说太死，更多的情况下会主动留下问句让聊天能够顺畅地进行下去。利威尔没有回复他。情理之中，没有出现红色感叹号就已经是万幸了。艾伦耶格尔退出聊天界面，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碰杰克丹尼。

实际上，酒醉之后的纰漏也以及没有影响到他原本的计划——他当然没有自信到认定那种粗劣的女装技术能够骗过利威尔。艾伦耶格尔没有怎么和他聊天，有意无意地在措辞选择上偏于冷漠，他不会向对方提出任何金钱方面的需求，至少在这个时候，在他被迫提前将计划进入到下一部份的这个关键时点，他需要营造出一个精神不稳定，并且绝不和对方吐露心声的互联网角色，他不知道对方是以怎样的态度看待他的，但他自认为已经摸清了对方的性格。艾伦耶格尔认为利威尔想要救他，无论出于怎样的原因，也许他认识某个与自己的相似的某人，无论是长相还是表现出来的性格。那个可怜人应该是死了，给他带来了难以磨灭的打击，于是他开始做善人，想要拯救互联网上飘荡的幽灵。将死之人。那么，给他一点自己想死的理由，将这个人设完善到最圆满，没品地利用他的善意，糟践自己与他初见时产生的悸动心理，污浊的纯爱，正因为掺杂了彻底堕化的物质才更有被研究的必要。人类解剖他的心脏，捞出无法被理解的污泥。至于他的幽魂。我会在海滨的浅坟之中叙说尚未前来的悼念者难以明言的爱意。一切都是被诅咒的。有愧于被酒精麻痹的脑髓，即使在这种时刻，即使是在弄乱了人称进行叙述的这个时刻，在被鄙夷、被践踏的漫长时刻，用一个可悲的谎言当作遮羞布。只要能够一直说谎，就不会因为不连续的谎言而感到愧疚。无法为任何事产生愧疚心理的人类毫无良知可言，为了暂时的临界点，艾伦耶格尔放弃了良知，他决心将这一切进行下去。他没有和利威尔说过几句话，不过是在堆砌无关紧要的沟通基础而已，让他不会在深夜挂断他的电话，仅此而已。

晚安。

晚安。

又喝多了吗？

利威尔先生，为什么会想到来找我呢？

是因为我的脸吗？

您很喜欢我的脸吗？

我知道您是谁。

为什么会看上我这种人？

……

没有什么理由。

不要想太多了。

早点休息吧？

晚安。

晚安。

艾伦耶格尔无趣地翻看着聊天记录，只言片语，但这就足够了。

凌晨四点，他拨通了他的电话。

时隔四年，他再次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没有用变声器。

开始下雨了，室外抽烟区只有他一个人。纵情享乐的男女在室内享受着他们的欢愉乐土，只剩下他叼着半根快要燃尽的黑魔，等待电话被接通的瞬间。

这一次，开卡的不是他本人，他的朋友还在等着他回去，喝多了的女孩想要得到他的亲吻，赶在他回来之前，她必须补好被蹭花的唇妆。

他仍在想象那些从未存在过的旖旎瞬间。

亲吻。爱抚。喘息。

谨记撒谎者呼吸的频率。

利威尔先生。

我对您撒谎了。

我是个男人。

至少等我说完再挂断……可能这是我最后一次和您说话了。

很感谢您，愿意那么关照我。

我想我很快就要离开了。

我的确又喝多了。在酒吧。看不惯的人把我揍了一顿。

但我毫无感觉。

利威尔先生，您还在听吗？

我真的很感谢您……在这种时候。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自己应该是个女孩，所以才会在那种地方发那种照片。

您喜欢我的脸吗？

太可惜了。

我是个男人。

一切都是虚假的。

痛骂我一顿吧？

我可能很快就要去死了。

我好想去死。

我现在就想冲到马路中间。但是已经没有车了。太晚了。您还没有去休息吗？

不要再管我了。

我真的很感谢您。

忘记我吧。

他放下了手机，等待另一端的回应。手里的烟已经燃尽了，他熟练地为自己点燃下一根，然后等待。

雨越下越大了，他的朋友们随时都有可能会来这里把他拉回酒局。

倒计时十秒。

也许只需要五秒。

没有回应的话，就算彻底失败。

深呼吸，然后等待。

沉默、沉默。

最后他开口了。

你还在外面吗？

我可以过来接你。

艾伦耶格尔愣住——一直以来，他都说自己在墨尔本。

不同城市，能够避免意料之外的问题出现。

他转念一想，对方也许可以当晚就调动私人飞机赶到墨尔本，然后去某个酒吧门口接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失意者。他必须慎重地思考，然后给出合理的答复。

否则，前功尽弃。

利威尔先生。

他带着哭腔回答道。

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见到您。

再给我一点时间吧。如果可以的话。

利威尔没有等太久，很快就给了他最简短的回应。

好。

再等多一秒。

早点回家。

艾伦耶格尔应付过去，第二根烟又被他抽光了，他挂断了电话，抽完第三根烟后他回到了室内，他被暴雨浇得狼狈至极，但依旧没能躲过那个早就喝到上头上天忘却自我的女孩的热吻。

那一天晚上，艾伦耶格尔微信大号的朋友圈罕见地更新了状态：他和那个喝到不明所以的女孩蹲坐在悉尼街头并肩抽烟的背影，没有文字，只有两张很网红风格的相片。

以及坐标。

他熟练地选择了分组不可见，屏蔽了包括利威尔在内的所有人。那个女孩凑过来看他，然后娇嗔地念叨着，是不是有别的女孩在那个分组里面啊？艾伦耶格尔摇摇头，只是家人而已。女孩听过算过，无所谓地吻上他的侧脸，然后提议：要去我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