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第二章

到了云桥，我确实过上了非常快乐的生活。

一开始我自恃出生名门而有些清高，后来机缘巧合，才知道这里的孩子大部分也都和我一样，是蒯先生和尹金沙带进来的。他们中有烈士子女、有曾经地主的后代，当然也不乏贫困之人。或许是因为境遇相似，又或许是因为心境相仿，又或许是他们的苦难给予我卑劣的慰籍，我放下傲慢的心加入了玩耍的行列。我们顺着瀑布跳进水潭，在湿滑的石阶上跑上跑下。我跟着他们学会了“轻功”，从此再也不好好地走楼梯，只挑着岩壁上最细碎的小石头，轻巧地一踩，碎石轻抖两下，最终停住，人已飞至几米以外的屋顶上。

学习过程中也发生了不少事故，从崖壁上摔下来骨折的，在水潭里溺水差点窒息的经历，我也遇上不少了。好在粗犷的教育让我们变得像牛皮一般，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却依然不顾后果地疯玩。

尹金沙不仅是我们的玩伴，我们的监护人，更是我们的老师。小云桥有两栋竹楼，一栋里堆满了书，涉及自然科学，社科人文，还有一些世俗化的小说。等我们长大了点，尹金沙又拉进来一些外国文学，有一些是她自己翻译的译本，一些则是原著。我们在这里度过一些阴雨绵绵的下午，或是烈日高照的三伏天。还有一栋里摆了些桌椅，墙上挂着个小黑板。在这里尹金沙教我们识字，带我们学算数；长大了点还给我们讲物理，化学。她给我们讲历史——尹金沙的历史课确实是绘声绘色，却也充满主观色彩，如同在讲述自己的过去。我们且听着，真要学历史还得看史书。

尹金沙还教我们其他的，比如武术。现在想来，这些招式虽与我们较为熟悉的传统武术有类似，但在招式和气质上却大有不同。

有个同龄玩伴名为钱安，是烈士后代，对现代军械有一种近乎信仰的崇拜心理，故从一开始就对此很不屑，一有武术课就溜去河边游泳，钻到河底去抓鱼。在云桥生长的孩子，水性固然是好的，然而要以此为依仗和大人作对，还是因为身体劣势而落后了。村民们平日并不理会他的行为，直至有一日，尹金沙抚摩着下巴，自言自语道：“其实我很好奇为什么那孩子会对这东西这么反感。他平时也挺着迷武侠小说的，怎就不对招式感兴趣呢？”

我们都面面相觑，尹金沙则抱胸站着，似乎是没有要上课的意思。约摸十分钟后，就远远地看见钱安裹着件军绿色的大衣，慢吞吞地踱过来。

我们转头看尹金沙，她乐呵呵地望着钱安，嘲弄般地询问道：“今天河里是没得鲜鱼了？”

钱安一点点走近了，听见尹金沙的嘲弄也只能恨恨地看了她一眼。他和我关系是最好的，主动站到我旁边来，把军大衣给脱下，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塞进我手里。我悄悄问他这是什么，他说这是从逮他的村民那边顺过来的，是洋烟的盒子，挺名贵。

我捏了捏手里的东西，确实是空瘪的纸盒，不过已经湿透了。

尹金沙这时才凑过来问。钱安回答道：“又不是几百年前，咱们现在已经进入新时代，冷兵器全不管用了——您得教我们点枪法才对。”

尹金沙忽地从腰带上拔出一把手枪，对着他手臂一指，枪声响起，顿时鲜血直流，钱安痛呼一声倒下。

其他村民上前给钱安包扎。尹金沙说：“你看看你的危机意识。我掏出了枪，你站在原地像个老大爷；我举起枪指着你，你还是站在那儿像个老大爷。更别说躲过枪子儿了，要不是伤口是痛的，你连枪出现过都不知道。”

钱安瞪着她。村民们已经把带血的子弹给拔出来了，是空包弹。

尹金沙把枪转过来，握着枪口，把我们一个个点过来：“你们都看到了。我锻炼你们的身体素质，至少在这个阶段，并非是让你上战场杀敌的。凭你们这点力量想上战场，也只有送死的份。我要训练的，是你们的意识，说的通俗点，就是教你们怎么逃跑。”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们和我不一样，你们得活下去才有希望。所以以后，就算是必须得做个叛徒，把我供出来，也得给我活下去。”

“你们尽管供出来我好了，”她想了想又说，“自你们来到云桥，便彼此牵连，与这片土地牵连，一人遭殃，波澜必会惊动他人。然而我却不一样，我可以随时用这把手枪结束‘尹金沙’的生命。”

我们只顾着盯着钱安手上的血，心里只有惊恐。

总之，尹金沙开始教我们武术。钱安虽然不愿意学，也不得不屈服于黑洞洞的枪口。她教我们的武术，没一个叫得上名字，我们只得自己取上点稀奇古怪的绰号，什么“蝴蝶桂花指”，“伐竹脚法”，“牡丹绣球拳”，都是看了武侠小说，结合点生活经验胡诌出来的，现在想起来着实幼稚。

这些绰号只在我们这几个孩子中流传，只有一个绰号被传下去，成了正式的名称。

一日，尹金沙带我们去山里找野果，夏雨过后，湿润的环境最能催生出山体滑坡。我们正蹲在地上逗蚯蚓，突然山上一阵巨响，巨石滚落，道路上所有的杂草和树木碾在了地上，乌云压顶般，正向着钱安冲去。钱安还未反应过来，尹金沙鬼魅似的冲至他跟前，左手往后一拉，一推，正击中巨石。巨石顷刻间化为烟尘。我当时已经学了点物理，但这样的情况是无法用我所认识的规律解释的。钱安则已经吓趴在地上，身体仍在发抖，眼睛木木地看着尹金沙的背影。或许这道灰暗的背影比刚刚那块遮天蔽日的落石更加可怕。尹金沙回过头来，揉揉他的脑袋，给他塞了些野果和蘑菇，招呼大家说：“我们得回去了——这是我的错，我不该在雨后带大家进山，太危险了。”这种话我们总当屁话听，因为她次次都这么说，次次带我们出来找最新鲜的蘑菇和果子。

我们叫这个叫碎星掌。钱安后来学会了这招。

等到我们更大了些——大概十岁左右，尹金沙带来一些蛇。我们被吓一跳，躲在一边看那些蛇在她身上爬来爬去。那些蛇都不大，食指般粗细，筷子般长，有些是黑色的，鳞片很光滑，还有些是白的，身体很软。她给我们每人“发”一条。我被丢了一条黑色的小蛇，它缠绕在我脖子上，却没有下一步动静，脖颈后一片冰凉，吓得我不敢动，不敢呼吸，也不敢睁眼看。

我只记得尹金沙叫我：“任生，睁眼睛，不咬你。”我睁开眼，小蛇的蛇头正贴在我脸颊上，伸出舌头来舔舔我的鼻子。

“尹妈，”一个名叫李兰的女孩子轻轻地托起了她的小白蛇，对尹金沙说，“这不像我在书里看到的任何一种蛇。”

“你说得对。”尹金沙点头，“这蛇并不是自然世界孕育出来的蛇。你们可以把它们理解为一种正在修炼的小妖们——你们看过传说故事吗？蛇得修炼几千百年，渡了劫，才能成龙。你们也一样，得修炼，渡劫，才能成为人精。”

这种荒谬的说法当然是不可信的。但这些蛇确实是有“意识”的——我亲爱的女儿，你也许永远不会相信，最先进化出“人脑特有机能”的动物，不是猴，不是猫狗，而是滑腻腻的蛇——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陪着我们吃饭，玩闹，训练，连睡觉时也盘在一边。但我也很快意识到他们并不比我们愚笨——我的小黑蛇“墨水”，竟然比我先一步学会了二项式定理，在我苦思冥想自己错在哪里时，用尾巴打了我的脸，又点点我的草稿纸，原来是我忘了减去首项。如果用正常人的思维来理解这等事情，怕不是得吓得晕过去。

但这里是云桥，一切玄妙的事情都可能发生。等到我已经准备好离开，看到那只曾经迎接过我的黄犬还没有任何变化时，才意识到，它也得到了肉身和精神上的进化。若是云桥能对公众开放，必定是一个极好的教育基地。

和我玩的比较好的，除了我的墨水、钱安，还有几个孩子，后来也都成了厉害的角色。一个是尹原——那个主动问我要鸡肉的男孩子，他是尹金沙带回来的，听说一开始连话都不会说，只会“呜呜”叫，不会直立，不吃熟肉，对陌生人很戒备，后来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才让他改过来，成为“人”。一个是李兰，那个热爱生物学的女孩子，她的小蛇是白色的，和她本人一样善解人意，李兰的父亲是国外归来的研究员，最终猝死在实验台上，但是科研的精神却传了下来，在李兰身上体现。另一个和我要好的女孩子叫李馨，她几乎是我的哥们儿，经常和我斗嘴，打架，却是我们这一辈女红做得做好的，我们的衣服都扔给她缝补，她一边抱怨着，一边拿起针线。钱安也是我的铁哥们儿，这人脾气不算暴躁，但有一腔热血，虽然待人真诚，但是肠子直，后面因此惹了不少麻烦。

李兰和李馨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因为同姓，性格又很投机，一直亲如姐妹。尹原是我们这个小团体的大哥，不仅年龄比较大，也很会照顾人。尹金沙后来让我们自己去挖红薯，我们五个出去，遇上了滑坡，不得不躲在山洞里。外边儿雨下的大，我们又饿又冷，尹原负责安排好每个人的职责，又带着钱安出去找东西吃，李兰把所有毒蘑菇挑出来扔掉，李馨每次出来都会带很多东西，像个百宝库，很快找到了几根没湿的火柴，堆上点草和木柴，生了一堆火来烤衣服，顺便做了点烤蘑菇，烤蛐蛐儿。我几乎什么也没干，只给他们打了下手，拼命思考着怎么和外面联系。最后是靠着墨水和马叔取得了联系——他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只见到他盘在马婶的手上，蛇头高高立起，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还有一次，我们几个进城去买点东西，李兰记下了要买的物品，尹原拿着钱，李馨负责砍价。路上遇到一小偷，拎起三轮车上烧饼就跑，但也比不过钱安的反应，他一腿踢向小偷的膝盖，小偷膝盖一软，跪在地上，钱安猛地抓起小偷的手，反剪到背后，又用麻绳捆上，我们把他运去派出所，再回到云桥。所有人都做了自己的事情，只有我像个摆设，像个木桩一样站在一旁。

李兰安慰我：“没有你，我们怎么记得着回家的路呢？”我干笑两声。我知道他们都记得着路。

唯有一种情况我派的上用长。刚开始，尹金沙给我们考试，都允许把自己的蛇带进去，我们就通过蛇来交换答案。我的答案一般最准，李馨和钱安每次都想看，像间谍传密报一般给我使个眼神，我就叫墨水去“送信”。墨水是不大愿意送信的，每次都动作慢吞吞，懒洋洋，我怕被发现，心急，却也不敢去催，怕动静太大惊动尹金沙。后来墨水不给带进去了，我唯一的作用也失去了，李馨和钱安很失落，墨水却很得意地翻起肚皮来。

这就是我的童年了。在一日日的玩闹，训练，学习中度过，和你们其实没有太大差异。十岁过后云桥渐渐开放，直到有一天，蒯先生像一个仙人一样，落在了山云桥的牌匾上。尹金沙正坐在悬崖边，抬头望着他。那时我十二岁，我们暂时离开了这个居住了七年的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