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

***\*本篇无关任何剧情，仅仅是对一种模拟的情景的想象。\****

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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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秋日，华云景（42）＆■■■（8）。

A falsified possibility.

全文5.2k字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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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汽车疾驰而过，脚下波涛汹涌。海风拍打着他的身体，好似要吹出他的灵魂。

　　华云景站在海崖边上。这里并非观景之地，而华云景也并不清楚，当初这一条公路被修建起来的时候，这处平台的存在有何用意。也正因无人问津，这里倒成了他最中意的停泊地。敏于事的他在这种场景中却显出对磨灭时光的极大无谓甚至享受，他乐意只用一双腿，只以满脑的思考为燃料，默默地穿越到城市的边角，沿着坡上那些车轮的痕迹登步至此。

　　等想累了，站够了，他就打车回去。他不想自己叫车，实际上也并不清楚自己出门时套上的是否是装着手机的那件大衣，不过，等得够久，总有车会来的。

　　栏杆的下方是灰蓝色的海，靠内的地方有几块石头，如果再把头探出去一些，可以看到几块灰黄色的平整。那可不是给人落脚的地方，华云景也不知道从哪里可以下去。华云景站在栏杆后面，他想，站在这里和踏在海浪上，是一样的。

　　波涛汹涌，海风逼人。耳朵里的空气仿佛要炸裂开来，这样正正好。

　　他闭上眼睛。

　　然而这时他又在周遭的声音中捕捉到了一丝反常。如风一样轻轻的点点声响，却逆着风从他的身后逐渐清晰起来，最终敲上栏杆使它振出一串音叉般的回响。他被振动的力度惊醒，朝身旁转头，目光却与来者的头顶擦身而过，他正对的仍是一片蒙蒙的天空。等到他低头的时候，他才得以看清那毫无预兆出现在此的另一人类。

　　一个孩子，睁着一双紫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因而嘴也微张，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那孩子仅仅是用不变的眼神盯着他，她的嘴角微向下撅着，整张稚嫩的面孔显着看不出波澜的平静。她只是专注地定在那里，华云景的面前。

　　嗡——快要散进空气中的泛音突然激起最后一阵强烈的共振，然后彻底消失在风里，只留华云景还以为他的脏器在嗡嗡作响。原来是那孩子把手摁到了栏杆上，似乎正是要止住她刚才所制造出来的声音，因为她又同样毫无预兆地开口了：“先生，不要跳……”

　　风灌进他的喉咙里。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应该释然一笑，去安抚这比他还忧心忡忡的孩子？可她那双过于专注的眸子却阻止他这么做。她以为他是来寻死的，那么她是为何出现在这里呢？她刚才抬手的时候，华云景看清了她手中拿着的东西——那是一张白色的折过的纸，仔细去看，还是可以看出纸飞机的模样。

　　这陌生男子的事情虽令那孩子产生了一刻的困扰，在两人的沉默之中，她不久又低下头去看手里的纸飞机。她折平那些皱起的棱角，张开嘴对纸飞机的头部哈了口气，随后踩上栏杆，把手高举过头顶。但是风太大了，吹得她像一张任人蹂躏的纸，她只好又回到地面上，等到风喘息的间隙，才踮着脚把纸飞机掷了出去。

　　她盯着那纸飞机在空中翻腾的轨迹，又看它最终被卷起的海浪吞噬。这份折纸作品被她创造出来本就是为了飞往别处，但当它真的脱离她的手的时候，她眼中的专注却突然被同等程度的迷茫所取代了，尽管依旧平静。

　　许久，她又把头转向华云景。

　　多美丽的眼睛。

　　华云景蹲下了。在此刻，那孩子的眼睛中终于出现一丝惊慌，而这仅有却足够能代表她的反应的波澜被她警觉地锁在双目的中央。她紧紧盯着面前的陌生人，缩着肩膀朝后退了几步。

　　她似乎要开口说什么，但华云景先一步直起了身子：“抱歉，吓到你啦？”他说出了他们偶遇之后的第一句话。

　　那孩子这才小心地放松下肩膀，但依旧犹豫地盯着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的举动已经打破了她的平静，这让华云景感到一丝愧疚。他再一次尝试俯下身子，留意着她的反应，在察觉到她抵触的前兆之前把身子定在一个正正好好的高度。风吹着他，让冷气渗进他裹在大衣之下的躯体。他在这时注意到那孩子穿着一套单薄的运动衫，就说：“风好大。刚走过来的时候，我明明还觉得有点热呢。”

　　“风好大。”她点着头重复道。

　　“你冷吗？”

　　“冷？”那孩子愣了一下，她不再看华云景，转过头去，对着身前的大海，“我不冷。”

　　见她没有面对面说话的意愿，华云景也就又一次直起身子，也转身去看海。余光所及之处，栏杆上搭着一只小手，他没有忍住看了过去，发现她的指甲下明明已经有些泛紫。

　　“先、先生……”那只手从栏杆上慢慢滑下，随后她转过了头，“您——不要……您站在这里……”

　　“你放心，我不会跳的呀。”华云景看着海说。

　　“好、好的……”她有一丝释然的意图，但依旧不放松，无言地用半边的视线对着华云景，好像这样就真的不会被他发现。

　　华云景就转头了。那孩子慌慌忙忙朝后又退了几步，但依旧来不及把眼睛从他身上移开，只有用笨拙的动作掩饰自己过于专注的观察。“站累了，我就走了。明天我还要去给学生上课呢，我只是来散散心而已的。”

　　“我、我知道了……嗯……先生……原来是老师。”

　　那孩子说话时吞吞吐吐，华云景也耐着心仔细听。她虽在话语上显得过分迟疑，但她的嗓音本身就能够构成全部的吸引力了——况且她开口的迟疑向他显示出一种信息：面对一位意料之外的陌生人，就算是有关于他的事情，面对他自己的说辞，她似乎也更愿意相信她看到的一些其他的东西。

　　华云景不由得想知道，她究竟都用那双眼睛看到了些什么。

　　“你上几年级了？”他安分地站在她的面前。

　　“刚上二年级……”她对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声开口。

　　“我是教初中生的。”他继续说。

　　这一次，她微微低了头，轻轻却一次性地说出来了：“我知道……学校里没有先生这样的老师。”

　　华云景看着她。她似乎在笑。

　　当他也笑了出来的时候，她才受惊地遮了嘴。“先、先生，对不起……”

　　“没事的呀，和你说，我最近才刚当中学老师，以前还在大学里教书呢。”

　　她听了，更缩起来一点，依旧用那双眼睛盯着华云景，观察却丢失了明确的方向：“大学？我没猜到……”

　　她在猜什么呢？

　　“我没去过大学……”华云景又一次转向大海的时候，她在小声喃喃。

　　“想去呀？”华云景笑道。

　　那孩子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无言地看着海。身后偶尔有车辆沿着蜿蜒的山路带着呼啸的声音从他们身后擦身而过，海风吹打着两人的身躯，浪拍打在灰青色的尖石上。那孩子披着长发，总被风吹散，她不时抬手去理头发，再悄悄把手凑到嘴边哈哈气。

　　最后一次，她没有把手放下，而是抱住了自己的双臂，安静地蹲了下去。

　　有一些冷。在她想办法不让自己散失更多体温的时候，这种姿势却让她颤抖得更明显了。她开始有一些后悔没有多穿一件衣服，但出门的时候，她怎么会意料到自己会在这里待上这么长时间呢？好在，她试图让自己暖和起来之前，一件大衣已经被轻轻地盖到了她身上。

　　她一僵，怕把那件大衣掉了，却又不敢去用手碰它，只小心地把头转动了一个微小的幅度：“先生？”

　　“冷了吧。”他弯着腰看着她。

　　“我、唔、我……”

　　那双紫色的眼睛中突然迸现出一份带有重量的光泽，然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好像还想说什么，但她的声音因呜咽又一次没能把握住她想要传达的意味。华云景显然也没有意料到她的如此敏感，没想到她是如此承受不住实际的触碰，而话语的试探已是令她保持冷静的极限。

　　如此敏锐的聪慧。

　　“没事的，你碰吧，穿上去也没事的。冷了要很难受吧？”

　　“先生您要冷的……”她抽泣着说。

　　她还在发抖呢。华云景突然后悔没有在更早的时候就把这件衣服给她，她并不是会主动说起这些事情的孩子，可他并不是看不出来的人——还是说，在默默看着这孩子眺望大海的样子的时候，有什么让他期待着去看事态默默发展到此刻的样子吗？

　　风打在华云景身上，有一些冷。

　　“不、不，你穿吧，我们过一会儿就回去……”华云景坐到她边上。那孩子看了，犹豫了一会儿，也坐下了。她把大衣裹紧一些，咬着嘴角，呼吸中还残存着一些哭过的迹象，因身体细微的抖动而更易察觉了。

　　“先生，那个……”那孩子动了动腿，“您在学校里，是教什么的呀？”

　　“历史、政治，你听说过吗？对了，初中里的人——”

　　“‘文综’？”

　　两双眼睛转到了一块儿。

　　“你知道呀。”那她一定不止听说过了。

　　“我以前一直以为，‘文综’是政治、历史和哲学……”

　　“抱歉啊，初中不专门讲哲学。”

　　“哲学……”她低下头，眼中显现出早已知道华云景所说是事实的平静。她在为别的事情沉思。

　　“有人教过你哲学吗？”华云景不免多问。

　　“有的……嗯，哲学……”她又抬眸去看华云景，突然睁大那双还有些发红的眼睛，她一拍手掌，“先生在大学里是教哲学的，对不对？”

　　海风吹过，华云景打了个哆嗦。

　　她脸上的笑容又僵住了。她用手慌张地拽着那件大衣，连忙想要起身：“先生，您的衣服——”

　　华云景还是和气地笑了：“你好聪明，这次怎么猜到了？”

　　她看他似乎是想让她重新坐好，虽乖乖地没动，眉头却有些绷起了。

　　她没有说话。

　　他笑得更浓了：“其实啊，我以前也不是学哲学的，是搞医学研究的呀。”

　　“什么？您，医学……”她又睁大了眼睛，盯着他，在看到他又加深一次的笑容后乱了方向，低下头去，好像在思考。

　　水泥地和大海是一个颜色的。

　　“‘医学研究’，和做医生不一样吗？”她问了。

　　“是的哦，我不是医生。”

　　他的回答果断得让那孩子有些意外，让她把眉皱得更明显了。她一直把食指摁在下巴上，头仍然低着，只敢在他吸气的间隙偷偷看他一眼。

　　他似乎有些忧伤。

　　“我的……母亲，”她尝试着说，“她不是学校里的老师，但她教学生……是像这个样子吗？”

　　他的目光有一刻从海回到她身上，但他最终没有看着她说话：“有的人会折纸飞机，但也不想让它飞出去吧？”

　　她抖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起她的事情。他并不在看她，却明显在因她而笑——这样的笑容虽令她不安，但在此刻也应该比他什么表情都没有来得好一些吧，她为什么无法这样去想呢？

　　“我在纸上——”

　　她虽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眼角的弯起让她敏锐地察觉到他视线的偏移，她因而住了口。

　　那份视线的重量轻轻擦过她，然后消失在海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在纸上写了想做的事，嘿嘿……”

　　真想看看她的字，他想。

　　华云景看着前方。大海的一半被栏杆裁剪成平和一些的模样，但细长的金属依然掩不住波涛翻涌的迹象。他站起身朝前走去，在听到她细微的惊呼后才注意到她似乎要说话，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把头伸出栏杆——海推着浪，浪卷着沙，沙蹭着岩。在这般洗刷着褪成黯淡颜色的景象中，他并没有看见一抹被那孩子带来的色彩。

　　他才回头：“抱歉啊，刚才你想说什么？”

　　“……不在了吧？”她却顺着说。

　　“嗯，或许是被吹走了。”

　　“或许是的。”她说，“那就太好了。”她叹了口气。

　　风吹在他们身上。

　　她也站了起来，试图抓牢那件披在身上的大衣：“先生，风很大，您站在那里一定要冷的。”但这对她来说实在算得上一件难事——承担住额外的重量对她来说本就费力，更别提驾驭住那不停吹打着它的风了。

　　华云景帮她挡住了风，又帮她把大衣披好。但她似乎并没有继续坐回去的意愿，仰着头盯着他，用那双紫色而有些心不在焉了的眼睛。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吗？还是说，说出了有关她自己的事情之后，这才是她来到此地本该展现出来的面貌吗？她的事是已经完成了吗？那我的呢？

　　他看向栏杆之外，两人身下的大海。

　　原来如此，她的洞见一直是指向我的啊。

　　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华云景。

　　那孩子似乎还有事要做。“先生！我已经不冷了，您披着吧。只要走起来，我又会暖和起来的。”她脱下那件大衣递还给他。华云景看着那件衣服，看着她的小手，最终去看她的眼睛。

　　她是如此认真地看着自己。她是要走了吗？

　　他还不知道该如何走啊，她看不出来吗？她是真的缺少如此察觉的能力，还是故意去忽略，他并不确定该如何和她道别呢？

　　“我再看一会儿，我就走……先生，您不用管我了。”但她已经先朝平台里侧退了几步，又把头一转，抱着栏杆，去看海了。她微仰着头，目光似乎比大海还宽广，扩散着逐渐缥缈。华云景想，她会在看着什么、想着什么呢？她或许什么都没在看，什么都在想吧。

　　他还有机会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什么没有揭晓过的东西吗？

　　她似静静望着海，实际也还在承受他的视线。她终于困惑地转头，对上他微垂的眸子，才回过头试图再次去考虑他的事情。在这样一位先生的思绪里去揣摩她留在其中的影子，对她实在是既有些别扭、又很困难的事情，可他为什么似乎有什么难以决定的事情呢？

　　原来他的沉默比他的笑容还要令人不安。

　　至此，华云景必须做决定了，他不能够再用目光去打搅这孩子了。“那好吧！等你什么时候想累了，你再走吧。”

　　“我冷了就回去……那，先生再见。”她见他已往路边转身，便也放心地转过头去。

　　那路似乎本是只为车而修的，她想。

　　人得抬着脚才能走路，而车轮就算紧紧碾着路面，也能带着无间断的呼啸一路经过他的身边。华云景穿着的并不是装了手机的那件大衣，不过这无所谓了，他看见前方有一辆亮着绿灯的出租车，现在伸出手的话，正正好好能叫住。

　　停住的似乎不只是车。华云景回过头去，停在几米开外的是刚才还一个人留在上头的那孩子。

　　他有些惊讶又有些释然。她的脚步声被车辆的声音盖住了，只有在两种声音都刻意放缓的时候，空气中才显现一些不协调的迹象。“走回去要很长时间吧？要上来吗？”他拿开放在车前门上的手，先拉开了后面的车门。

　　她原地动了几下脚，还是跟上来了。

　　“去哪儿？”等华云景上车后，司机问。

　　“去……中心公园。”华云景说。

　　“你呢？”司机转头看坐在后座的孩子。

　　“我？嗯……我去——不不，我也去，可以吗？”

　　（2021.12.15-2022.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