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童后事

此处记录着盲童死后的故事。讲述着祂，与祂顿悟前的经历。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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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薇库对盲童的记忆停在死前，那时的她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牙都快掉光了，但她还在给那些不远万里赶来的孩子传授法术技巧，也常常被那些年轻的生命簇拥地喘不过气。但那时的她依旧忘不了那个学生，忘不了自己曾经是太子太傅的日子。

每日清晨，她会等侍女把还在睡觉的太子叫醒，然后便牵着那小小的手，把他送上台阶，送进朝廷。直至碰到角落一侧 的窄脚胡床，才能回到自己的岗位，去听经济、去听农田、去听刚兴建起的迦蓝，因为这才是身为辅国侯的职务。

塞薇库并不是朝堂中唯一一个女性，和中原那的规矩不同，在这里女性也能上战场、上朝堂，也幸亏她是女子，才能乖乖呆在这朝廷上，听些有的没的。

然后汇报给太子书房的某个角落里，那里会把声音转往几百里外的匈奴领地，是的，塞薇库是匈奴送来的人。

是和那个、唯一愿意对她笑的娜仁托娅，一起送过来的附庸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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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叫娜仁托娅的女孩活泼开朗，常和街边的老乞丐说笑，但驭马狂奔的她一身武将气，其实是单于冒顿的大女儿。因父亲为调教下属杀了她母亲，便不再和父亲说话。就算和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太子弟弟玩得很好，到了年龄，她也头也不回地嫁来了大夏。

一同陪嫁来的，还有领着一堆刚满十岁的侍女和自己。

那时的塞薇库是呼揭草原有名的圣女，呼风唤雨、救死扶伤，然后作为公主的护卫、兼匈奴的密探，一同进入大夏。

而狮子王年足25，年轻的脸上全然不显稚气、那散不去的豪情和世故，让他自称皇帝，大概只有他才能成就 一统的西域三十六国，让这片沙漠城邦成为单语联盟，塞薇库想。只可惜他的义弟兼密探瑟凯也无法知道，嫁来的匈奴女孩其实掩盖了身份——她不是将军的虎女、而是单于最宠爱的宝贝。

也不知那时的娜仁是想通了什么，一改前几年的忧愁和无言，一入大夏的那一瞬间，就绽开笑颜，并操着她那不熟练的龟兹语，和所见之人攀谈、下棋、歌唱。

而过了那帝王娇女的新婚之夜，她也没被这政治婚盟束缚，反倒把大夏当作自己的家——她和击鼓侯达瓦杰喝酒，把安国侯通古逗笑，并和那个自己怎么也谈不来的密探瑟凯情同兄妹，甚至从不畏惧狮子王。

塞薇库疑惑着，也坚定地履行着单于交给她的任务，看好狮子王，并作为大夏的朝臣陪伴在娜仁的身边。她也的确做到了，熟读五谷季收、善于探出人民心思的她，被狮子王赏识，成为了辅助农作的官、然后继续向上迈步，指出了芦苇岸边土地的特点，以此在当年让人民取得了大丰收，也因而升官三级成了狮子王身边的辅国侯。

麦子金黄，半山腰上的高粱通红，但在草长莺飞、与相处已久的人民绽放欢笑之余，抚摸着隆起小腹的娜仁偷偷流下了眼泪，她在新婚之夜和狮子王的约定，如果生下的是女孩，那她便可再活一年，直至生下的是太子为止。

原来娜仁赴大夏是为求死，觊觎匈奴领地的狮子王自然不愿她产下接二连三的龙种，否则收复匈奴遥遥无期。

娜仁呜咽着，眼中倒映的，正是白山脚下的其乐融融，人民的生活因她们的到来变得更好，麦子撒下的金黄生机勃勃、牧童骑着牛、吹着筚篥赶着牛群，正等待着下个春天小牛们的诞生，而她也对这片金色的世界充满向往，她眨巴着眼睛摇了摇头、她可不希望这份未来会被肚子里的孩子扼杀。

塞薇库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计划，女孩可留下，然后在她娘两的打扮下嫁往远方；男孩则是提前生下，然后闷死，再告知狮子王生下了死婴。

只要让那快活的笑着，笑容里绽着萨日朗的娜仁托娅活着……残忍又如何？

在分娩的前几天，塞薇库给娜仁施了个法术，娜仁便会在分娩前一天梦见孩子的性别，这样便可做好打算。

明明这么盘算着，但是啊，没想到还有更残忍的人。她还记得那天，她把那个满身血污的孩子举过她的头顶——这孩子的身下有米粒大小的阴茎，而肿胀的睾丸下藏着小小的、小小的一条缝——这个孩子是双性。

但狮子王并没善罢甘休，因为他要把这个单于的爱女杀死、然后便是将她那双性的、畸形的儿子作为傀儡。

几天后，塞薇库在狮子王的命令下，又剜去了那婴儿的眼球，那小小的、仍充满着鲜血的、碧绿的眼瞳躺在她手心中，然后被染了石灰，藏进盒子。

她就这么哼着歌，给他枕上硬枕头、把这个忍受了莫名残疾的孩子唤入梦乡。

摇啊摇，这个孩子慢慢长大，脊背长出软软的绒毛，那软软的头发，有些长的尾巴，还有……那张酷似娜仁的脸。

他会说的第一个词是父王，他被狮子王抱着、哼哼唧唧，然后第二个才是自己的名字，零。那是娜仁起的名字，是她的夙愿。

但他没有握住那般夙愿，没有脱离狮子王的束缚，他还是恨匈奴籍贯的自己，也恨那个来自匈奴的母亲。但他依旧忍着这份少年热血苦读，希望有朝一日成为狮子王口中的瞎眼帝王。

但他也永远不会了，帝王、豪情、民众，不过是狮子王编的谎言，他有朝一日会被狮子王因为什么原因杀死，而自己的目的，则是尽快找机会通知同胞灭掉大夏，才能让他回到那个念叨了他无数次名字的单于阿公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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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童没有拐杖，除了那些侍女，只有塞薇库愿意陪在身旁。他生活不便，吃饭要人喂、走路要人扶，作为个瞎子，他却更加怕黑、怕静，晚上睡觉自然要人陪。

第二日清晨还要上早朝，狮子王为了应付他，会让他记一些不必要的战况——好生不似帝王子嗣需要学习的内容，盲童的字歪歪扭扭，没人愿意看。每每休息间隙，他会发些言，虽然狮子王会应付，也可以听见些阿猫阿狗的憋笑，但盲童依旧会绽放开笑容，就像曾经那个笑出萨日朗的娜仁。

他娇生惯养、絮絮叨叨，偶尔依仗自己的太子之位惩罚下属——不过这也是他唯几次的报复，毕竟塞薇库的法杖也不是挠痒痒的。

他偶尔逼着自己节食，还会解释某一天上战场弹尽粮绝、不能吃饭的窘境，他天真的仰起头，殊不知塞薇库的法术已将胡饼塞进他嘴里。

他鞠躬尽瘁，世界里只有狮子王、只有那些缩减到可笑的帝王学。他为狮子王编织苇草护符，为狮子王整理衣襟。往日的王宫贵胄会利用自己的身份多嫖些民脂民膏、或建立自己的私人军队、或搜集全国的妖艳女子作为自己财富的陪衬，但他却不同。管他大夏有多少大好河山，他也不愿用手指去触碰清凉的河水、感受清晨的春风，只愿呆在那满是灰尘和虫蛀味道的小书房，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只有他才愿意读的盲文。

他也一腔热血，一次次吵闹着向达瓦杰商讨剑术、也一次次偷偷驱马赶往狮子王的兵营去听那号角声。直到一次眩晕呕吐时，才听到士兵们对这任瞎眼太子的抱怨。

他孤芳自赏，面对瑟凯一次次的好意，拒绝了不少次可以奔向自由的机会，为了能帮上狮子王一点点忙，弄砸了达瓦杰的多次出行，甚至不自觉地戳中通古的痛处，让他大发雷霆、警告盲童永远离开他和狮子王的身旁。

他还异想天开，为了撤下他太子的职位，他令塞薇库将自己阉割，缝上鲜血淋漓的肚子和下身，他过了几夜才走下床，听着最后一次早朝、最后一次阿猫阿狗越发忍不住的笑容、最后一次父王的夸奖，就被瑟凯带往城外，然后回到城里，自杀在父王面前。

他的头颅还是回到了匈奴领地、和他的母亲，以及不久后他的阿公，一起葬在小骆驼做成的墓碑边。

塞薇库也沉沉叹气，盲童再也不感疼痛、再也听不见耻笑，却也永远无法死亡。身侧的盲童仿佛影子，他的灵体上贴着奇奇怪怪的符，他吼叫着、无声地喘息着。因为这次的痛苦，他睁开了那黑洞洞的双目，然后永远地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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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掉了的盲童不再能开口，但可以传声，飘在塞薇库心间阴森森。

他同时失去了所有感觉，原本没有的视力、那敏锐的听力、那尝遍天下香料的味觉和嗅觉，还有摸着凸在羊皮卷上盲文的触觉。

撞在狮子王的剑上时，他失去了一切。狮子王如愿砍下他的头颅，包进塞薇库准备的包袱里，然后让苍鹰带去远方。

盲童那亦男亦女的娇小身体被烧掉，和包在他身上的宝石、念珠一同烧成焦炭，被包裹着白雪的山风吹向天际。

但盲童却没真正死去，他的怨念加固了他的灵魂，让他留在逐渐强大的大夏。

他走过的地方会留下黑色的影子、他咆哮流泪时会让所有大夏人哭泣。心怀子民的狮子王不得不管，他将手指指向了那个藏在监狱里的女人——前辅国侯，塞薇库。

那个自诩圣洁的圣女，一定可以除去这不祥的怨灵，现在是她洗干净身体，以命来唤醒这顽童之时了。

那天之后，大夏王宫的高塔里依然充满黑雾，而亡魂太子和他的太子太傅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塞薇库并没有在狮子王的预料下除掉太子亡魂，那怨灵也无法啃噬塞薇库那坚定的意志。塞薇库为他的灵体打造了镣铐；这让他无法瞬间移动，这也让他拥有了暂时的身体——小小的、如曾经一般纯白、秀气的模样，穿着以前的华服，唯独不能摸到他柔软温暖的身体。

塞薇库教他去看、去听，不是用那些已经不在的感官，而是用心。

那黑色的小小的影子里，唯有心的那块是更加浓重的黑雾。

塞薇库指着虚空，让他和自己念经，去感受王子房间里，那些已经枯萎的花花草草的心声——那是三个月前侍女们搬来的萨日朗，而在那之后的浩劫，已经将一切荒废，服侍过盲童的侍女们、仆人们被杀死，塞薇库也被关进监狱，本就是在王宫高塔里的房间，自然没有人再来。

雪山下的空气和草原不一样，没有暴晒、却经常潮湿，若没有人精心看护，那些花则会在几日内枯萎。现在，刻着花纹的陶盆上，长满了郁郁葱葱的青草，时不时还冒出狗尾巴花，非常可爱。

盲童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得到他们的存在。

这时塞薇库就会让他去捕捉植物们的意识——那杂乱堆积在一起的是草、那从中冒出的是狗尾巴花，那气息如同病重之人的是需要喝水或施肥的家伙，还有那散发着和你一样黑色气息的……

是什么？盲童问道。

是已经死掉的植物……他们不会再活了。答毕，塞薇库便沉默了，留盲童一人堵在窗台看着。

窗外飞过几只黑隼，啊啊地叫着，像是在呜咽。

盲童不用吃饭，他是不死的。但塞薇库需要。

高塔的入口已经被石头堵住，唯一通行的地方便是一条窄窄的，长20余米的井口，井口处有一梯子，用于给仆人们爬上爬下、递给塞薇库一天的饭菜，以及刚倒干净的便盆。

在监狱中，塞薇库就被打断了一条腿，只能拄着盲童以前的拐杖、勉强走路。但若想逃出这高塔之中，必须要经过这20米高的通道，这走路都走不稳的她，必定会摔死——这便是狮子王软禁她的办法。

她也不难过，她觉得这就是属于她的结局，最起码，她也得把盲童照顾好。

盲童的心里也被堵住，他曾深信数年的父王、实际上对他从未爱过，他曾怀疑、却也无力反抗，他现在只是孤零零的鬼魂，无法反抗。

毕竟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不是一呼百应、以下犯上也不会受到指责的太子了；现在他说的话，就算传到别人心里，也只不过是鬼魂的哀嚎。

他还为此失落了几天，但还好，他还有塞薇库——这个和他相同族裔，看着他长大的老师。就算严厉，但也在他受下人欺负时给予庇护，甚至在他感染瘟疫时、全力施以救治。他能活到现在，有她的功劳。

盲童望向了塞薇库，可他看不见，那倒映在心间佝偻的、走路起来一瘸一拐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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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薇库逐渐对这个、恢复了平凡的孩子放下警惕，她解开了盲童身上的法术束缚。

因为盲童也只是个孩子

每到黄昏，过了申时，也就是鬼魂们开始出没的时候，小桶里早就一粒米不剩时，塞薇库就会半靠在躺椅边睡着。靠她的那个大窗掩得好好的，贴着墨水未干的符咒，而靠盲童原卧榻的小窗半开着，那是狮子王多年前大发慈悲、给这个每逢换季便发烧的孩子下的旨令。

盲童便会从这个小窗偷偷溜出去。

那里自然也贴着符的，不过那是很早以前、盲童还没有死的时候贴的，毕竟得防一些小鬼、刺客、甚至无意间闯入的鸟儿进来。

第一次自然是没成功，第二次他想了些办法——把自己的灵体缩成一小节，让自己变成一朵花，只要不被察觉出是动物的灵魂，便可任其进出。

于是盲童就那么出去了，飘在天空中，只要在晚课前回来，那就不会被塞薇库发现。

时间只有一刻，虽然灵体可以瞬间移动到自己想去的地方，但一身束缚、加之巫术尤为不精的盲童做不到，他只能像云一样慢慢飘，飘到最近的地方。

但是速度是真的慢，第一次他都没能离开王城，才看到空中巡逻训练新兵的达瓦杰，时间就已经过了一大半，他也只能回去。

但他却看到了白山上七彩的祥云，第一次过后他一反常态，开始努力修习巫术。他并不笨，塞薇库教给他的，他都努力记住了，只不过从前的他并没有被引向正路，否则就算他眼盲、也可以成为一位称职的臣子。

塞薇库点点头，把他的努力记在了心底。

几日后，盲童终于能自由飞行，他在那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飘往延城最热闹的记事。去感受老爷爷们下棋时的刀光血影、去等待最后一批馕出锅时的车水马龙，在芦苇岸旁的蛙沽产卵时静思、祈祷来年的生生不息。

回来时的盲童乖乖躺在属于自己的床上，但塞薇库小憩结束后依旧感受到了他身上多出来的风土气。

塞薇库没有说些什么，继续开始了往日一般的早课，只不过她今天更加严厉。

之后的几天，盲童可以飞的地方更远了，飞过芦苇岸，飞过山川，飞过大龙池，还有比天还高的山峦，之后还有夜晚沙漠。

太阳升起的热度暖的他都要被蒸发了，但他依旧不想回去。他不怕塞薇库的责骂，但是他还想借此继续旅行下去。

他伴着商团的马车，借着牧羊人的猎犬，飞到了国境线以外的地方——那里有骏马，有军队，有穹庐。

那是另一个国家的人们，那里的人们靠草原为生，时时刻刻为着不存在的故乡征战，也许蓝天下的世界就是他们的故乡，也许他们没有故乡。

那里的人们非常强壮，骑兵有着马的身体、步兵有狼的皮毛。但他们依旧感叹着狮子王的狡猾与残暴。黄昏已过，他们的篝火燃起、剥去了羊羔的嫩腿，穹庐中的少年少女在火星和酒肉的起舞下嬉戏。

但最大的穹庐却冷冷清清。盲童飘过去，那里有一只手握念珠老人马，正对着美女、金银财宝和酒肉，孤独乏味。

盲童不知道他失去了什么，只得在他身边飘啊飘，等待时候到了以后就可以去下个地方。

烈烈的风声把帐篷外的篝火吹散，人们喧嚣、然后又恢复刚刚的喧闹，感叹着今夜的风声会祝贺明日出征大捷。只有老人马起身，驱散了舞女和侍卫，独自一人对着面前的空气喃喃自语。

他应该很悲伤吧，盲童想。

他想抱住他，但是下一秒，盲童只抱住了空气。

“叮铃~”窗边的风铃摇曳。

老人马浑身颤抖，仿佛已故之人驾鹤归还，可惜盲童只是大夏的盲童。

啪啪——

盲童被送回了自己的房间，他仿佛大梦初醒。哪有什么老人马、哪有什么穹庐、哪有什么喧闹的敌群。只有面前正在冒着怒火的塞薇库，以及楼下那再也不能安静的大夏城邦。

而他仿佛做了场一天一夜的浮游梦。他在梦中破了戒，离开了束缚他已久的牢笼，来到了自己无法触碰的领地。只是在塞薇库的一声响指中，他终于回来了。

他也不顾塞薇库的指责，以及灵体上越缠越紧的镣铐，只是自顾自地飘到窗边，他感觉到那漂亮陶盆里扬起了一株新生命，那是如火一般的花骨朵，里面正在蓄积，正等待着几日后的放晴让其绽放。

这是萨日朗，是你母亲最喜欢的花。塞薇库说。

是吗，盲童回答道，然后在花朵的一侧，曲着小小的灵体，安然睡去。

后来，这般浮游梦已经成了往常，从塞薇库的夜晚小憩到夜幕降临。这个生前都无法离开大疆的孩子，今日却借着灵体游览了那时的、还没能被狮子王一统的大好江山。

他会变作长耳长尾的白猫，混在狼群中奔跑，顺着高耸连绵的雪山、到郁郁葱葱的田野。他还喜欢在行人中变作一只看不见的蝴蝶，飘啊飘，顺着胡杨叶、飘下孔雀河，然后进入芦苇田中、筚篥师傅的背包里，看看他从前喜欢的筚篥是怎么做出来的。

还有那沙漠尽头的敌营，那里不知怎地，挂上了一个可以发出清脆响声的风铃。那孤单的老人马正可借此感受到外来者；虽然飞行到敌营长途漫漫，但是看着他的念珠不再被拨弄、他的书籍再次被翻动、他的宝盒再次被打开。这种感觉……仿佛多了个愿意无偿关心自己的人。盲童只能带来那阵阵阴风、吹动那新挂在窗口的铃；大帐里的老人却能为之呼应、并展开臂膀和自己拥抱。

每日如此，塞薇库看小徒弟的法术日益提升，心想他一定是在出行时学以致用，她点了点头，又开始尽数教给他想学的一切。

到后来，盲童会去往朝堂，屏住呼吸，静静地去听去想。那时，他眼中的狮子王是什么样的呢？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自那时，他便开始询问有关匈奴的一切，以及那个早已死去的女人。

但也自那时，狮子王察觉到了盲童掌握的能力，他来到高塔的窗外，丢下个制作精良的人偶，让盲童附身在上面。

塞薇库点了点头，盲童也无言地从了。

接着人偶动了。慢悠悠地、僵硬地动了，它尝试站起来、又跌倒，最后还是塞薇库把它抱起来的。

人偶发出“圪垯圪垯”地声音，但不管盲童怎么尝试，也无法从那个木偶上下来。

塞薇库看了看木偶的脑袋，上面有个凹槽、大概是放什么东西的。

在这个时代的木偶是需要“玉核”来操动的，那是木偶的动力，是木偶的灵魂。但塞薇库从未听过有鬼魂附身到木偶身上的事情，大概是缺个什么，来代替玉核才能让盲童自由吧。

塞薇库懂了，狮子王在尝试控制他，不让他出门。

木偶曲着身子在那边，也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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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薇库拍了拍他木质的肩膀，感受到了久违的实感。

几日后，她向楼下的仆人要来了木工器具，要来了皮绳——她想给盲童一个合适的身体。

勾勾画画，先是曾经娇嫩的唇、有着明月弧度的鼻，最后是盲童眼睛的凹陷。

塞薇库叹了口气，她并不擅长画肖像，只能先在木头上用炭笔画画线。

被紧附在无头木偶上的盲童只得歪七扭八地扶着墙，歪歪倒倒地控制着庞大的身躯、依靠在窗户边上、一步一步挪。

多日来的快乐自由已经消失不见，没有浮游梦、没有大好河山、没有老人马。

盲童在木偶里号泣着，但换来的只有木偶身体里齿轮的悲鸣。

夕阳余晖，勾勒出高塔中二人的影子。

一天顺着一天。塞薇库的木工技术越加精练，无数打磨出的木头肢体被涂上木漆，挂在房梁上晾干——臂膀、手指、头颅、躯干，那高塔里的木头零件，仿佛成了夕阳下的许愿绳，载着盲童获得自由的愿望逐渐呈型。

盲童从无法行走，到能在小房间里嘎达嘎达地奔跑。塞薇库的法术课堂又能继续。

盲童虽没有身体，但依旧可以操控灵体。自然也可以和常人一样学法术。

先是千里传音。这简单，盲童那积蓄了多少年的怨气一发声，惹得楼下的安国侯通古都吓了一大跳。

然后是骚灵、也就是通过灵体来拿起东西，这也是能帮助盲童能自由操控身体，操控体外之物的基础。这也不难，以前没身体的盲童一发火，房间里的东西都能飘起来。只能要能操控这份力...塞薇库说着，盲童立马将碗里的水呼唤成，浮在面前的一条线。

最后是灵视...那是盲童最不擅长的。因为盲童从小就不能看，只能摸，现在失去了触觉，就少了可以作弊的机会。塞薇库把教鞭甩在手心啪啪响，警告盲童若不好好学习就像他爹一样把他打散架。那缩在木偶身体里的小孩立刻来了精神，学着塞薇库说的方法，去模拟面前这人的形态、动作。

他伸出双手，用他那没有触觉的木头手去碰塞薇库的肩膀、衣服，还有那毛绒绒的脸颊，那如丝绸一般的长发，还有那敏感的、如水波一样的眼睛。

还有她身侧，模模糊糊的花草、桌椅板凳。

还有他回过神来，看见的塞薇库的嘴角，这个几乎每时都在严肃的老师，在微笑。

终于，盲童看见了。虽然面前的世界没有色彩，也没办法看到很清楚的世界——虽然这些可以在后续慢慢学到，但他终于看见了。

他兴奋地跳起，趴在窗口，看那如同碳条留下的粗糙的、却依旧在展翅移动的大雁。

他想喊，于是一队大雁被远处莫名地幽鸣吓乱了队形。他想到千里外的美好时光，想到狼群、人群，还有为他朝思暮想的老人马。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在心里咯咯笑着。

回头去看赐予他光明的塞薇库，她的双眼模糊，一些温热的东西从她眼中流出，她落泪了。

只要有一天他能靠自己重获的身体走出去，他就有机会离开大夏，和那位老人相见。

此时的盲童算作人类年龄已是20岁，他诉说着愿望，于是塞薇库在他生日那年又做了个大些的木身体。给他用金丝揉成了假发，用玉石做了双目，还有白绸蒙上的皮肤。

塞薇库又求狮子王可以找一些名工巧匠让她求学，好让她能给盲童一副能活动的嘴、一对可以睁开的眼皮。狮子王同意了。

一年带着一年。

大夏和匈奴终于展开了战斗，而那最后的战况也随之传出。

匈奴败了——单于阿公再也没有了给亡女亡孙报仇的机会，他也无法触碰到那小孙子的木头手、以及那天欠下的那个拥抱。

那天那个被砍去手臂的大哥，大哥不言不语，狮子王派人准备了个大篮子，让塞薇库坐在篮子里、又叫上了盲童，让两人去楼下看着大殿中被关在笼子里的、仿佛是漂亮猎物一样的稽粥。稽粥看见盲童如今的样子，努着个嘴，然后就死命撞着笼子的栏杆、自尽了。

狮子王的名声传遍大江南北，东边的老人马和他的王后独守空城，南边穿着左衽的居民也开始害怕，坚固起前朝修建的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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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开始，某个思念盲童的人不见了。

不是瑟凯，因为塞薇库说瑟凯早就回了西边的故乡、再不做密探。

也不是狮子王，大夏没有传出国丧、没有漫天遍野的白棱，再说狮子王怎会念着盲童呢。

是谁呢……

盲童机械地活动着木片眼皮，无聊地看着空荡荡的窗边。

真是的，没有什么可以响起的东西。盲童叹了口气，盯着挂在窗口的铜镜，现在他的样子还有点可怕，至少对一个拥有些许视力的人来说——只能看到些简单的颜色，看到物体的线条，自然也能看到那生硬的五官。

对不起，塞薇库说，我会尽力改的。

他摆摆手。这是他的老师，怎么能麻烦呢？但他想去帮塞薇库点忙。

他想获得一个会出声，会自由活动、且有点像过去那个自己的身体。

他也想让那个缺了一条小腿，每日拄着个拐杖的塞薇库能自己走走。

塞薇库点了点头，开始手把手教他绘制蓝图。

一笔一画……起初盲童的线条还不带弧度，于是塞薇库想起了大夏以前经过的、带着眼镜的旅客，就帮盲童造了一对、可以让他看到身边之人所看见景象的眼镜——说起来挺复杂，盲童揉揉假发，戴上了老师准备了几天的成果，的确他眼前呈现出了老师所见的东西。

那是比他看到的、更复杂更多彩的世界，身边是黄的墙、顶上绿的瓦，墙边是开放的萨日朗，还有白色的设计图，相貌有点简单到可笑、穿着王子服、戴着眼镜的木偶，但是……塞薇库呢！

突地感觉肩膀一沉，塞薇库让自己不要急，说分享的是自己的视野，并给盲童一个定心丸——我就是你的眼。

但听着这样的话，盲童却执拗地把眼镜放下，眼中又多了个模糊的女人。他像是变回以前那个任性的王子一般、用机械地声音大吼着拒绝，塞薇库摸了摸他的头，接受了他的好意。

于是她把眼镜收回怀里，又抓着盲童的手，教他画图，教他写字了。

一天的学习过后，盲童的灵力消耗大半。塞薇库把他安置在自己重新布置过的床榻上休息。现在的床榻变成了个长方形的盒子，盒内四周的玉石是用来补充他的体力的。原本用来铺的棉花床垫、也被换成了放置木偶的凹槽，盲童睡着时躯体就会保持一个姿势。现在盲童失去了自由，无法出门神游，他每天睡着时、塞薇库都会给他盖上盒盖，这样木偶的关节也不会落灰。

每日这样会忙到半夜，塞薇库也是人也要休息。但今天脑海里的小徒弟却挥之不去，他这么多日的努力和改变性子也是看在眼里的，他的确长大了、也和曾经那个盲眼小太子对不上了。

塞薇库闭上眼睛，沉思着。

那日的娜仁梦见了什么呢，她梦见北极星降落到她的肚子里，然后一个小小的豆子在发光的子宫里慢慢长大，它长出躯干、又长出四肢、尾巴，然后长出下体——那个部位慢慢分化，先是女阴、然后是男根，在娜仁要确定这个孩子是双性的时候，孩子的面容在她面前逐渐清晰，那是一张清秀的脸庞，若是能长大、那有多该像自己啊。

她这么想着，这个孩子在梦中赫然出世，脱去胎毛、长出毛发，小小的嘴唇染上了苹果的颜色，而那张笑着的脸啊，那能让故乡的萨日朗都能开放的笑容啊，多么像自己的母亲……

她哭着睁开了眼，身边是陪伴了自己一夜的塞薇库。塞薇库一手握着她，一臂又环起她的肩膀、将她抱起身。

“这个孩子是双性，我活不成了……”她哭了一会，推开了塞薇库准备的、用来引产的毛巾和剪刀、然后笑着说：“但我想让他活下去。”

塞薇库点了点头，答应了女伴的请求，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让她说着这个孩子的相貌，此刻看尽春种秋收的圣女也泪流满面。

这个孩子叫零，象征着开始，也象征着结束。这是她的夙愿。

塞薇库大梦初醒，喘息着；盲童也挣脱了盒子，怕塞薇库出了什么事情。

塞薇库拍着胸脯，说自己没出事，安抚小徒弟回盒继续休息。但心里却嘀嘀咕咕，怕自己大限将至、却只觉得自己在高塔中闷太久，于是就颤颤巍巍地继续睡了。

第二天，冒顿单于的最后一次奇袭开始了。

### <7>

不再年轻的冒顿单于已经失去了几个挚爱。

先是他的第一任妻子、而后他的女儿娜仁托娅、还有他的儿子。

听说娜仁的儿子很像她，还听说她那个儿子更像第一任妻子…或者说...单于叹了一口气，那个孩子明明早就死了，头颅都被抛过来了，虽然当时那张满是血的脸，谁也不像。

唉...

“叮铃～”

老人马的叹息融进了燃起的狼烟里。今日没有锣鼓。今天该奇袭了。

不知道为何要做这个决定。按照匈人的惯例，必定是在敌方未看到自己的时候就将他的领土拿下。

是他开启了此刻挛鞮伟业的美梦，联合东西匈奴、塑造了望眼去无边无际的疆土，让自己那个九泉之下的、将年少的自己扔去当质子的父亲刮目相看。

千秋霸业，理应让子子孙孙来继承，但——最爱的女儿死了、最爱的儿子在自己的面前被卸去双臂，然后在敌国自尽了。

老人马不知道哪里出错了，自己口口声声、以血的代价培养的忠心却被狮子王一手摧毁——二儿子投降、阙氏为自己以命换命、圣女塞薇库的才华也为别人做了嫁衣，让那皑皑白雪的山峦也长出了青稞。

大夏国仿佛被狮子王的大手罩着。若无老天相助、恐怕再给他几辈子也冲不破这围墙，无法为自己的小外孙报仇雪恨。

若是在逃离东胡的时候就离开这权利争斗、离开这染血的单于宝座，从未丢失这般情仇。

“叮铃～”，那日就不再响起的风铃，今日却在他心中摇曳，那是他放在胸口的风铃。有点坚硬的，有点膈以前胸口上的疤。

但没等他来得及多想，月亮已经移到黑山头，他高举龙旗，带着最后的人马便开始了冲锋。

风声在他耳边回荡，大夏夜晚的空气能冻死人。口中呼出的气瞬间就被抛到身后。

眼前明亮着的穹顶珈蓝越来越近，就算包着厚厚的布、脚上的蹄铁依旧冷得发疼。他停下，招呼了下身侧的老兵，发布最后的任务。

为何来到大夏、为何要送死呢？兴许这片草原本就容不得第二个王，都最后了，他还要搏一把，至少死之前要洗清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过。

士兵在自己的指令下纷纷往山上跑，而他停在延城后门，然后扬起升空伞，在午夜之前的喧嚣声中，飞上了百米的高空。

就算下半身是数百斤的人马身体，但修炼了将近半个世纪的臂力依旧让单于稳稳抓住升空伞。借着月亮的影子，他成功来到了王城境内，然后再又一收紧那伞的弧度，集聚伞内的热度让自己在空中二次上升。

红色的吐息笼罩在双臂里，烤的那两只粗壮的手臂还在发烫，他没有照原计划在王城内部停下，而是来到了城堡的最高点——

因为那是外孙曾经住过的房间

“叮铃~”

心中的温存如波纹，曾经的信念让所有珍爱之人离自己而去。

只有，这个铃铛还愿意共鸣。

老人马在靠近窗台的高空将伞收起，然后踏着那还未散去的云进入了高塔。

但这里却不像以前塞薇库说的，所居之人已经死去。里面依旧亮堂堂。

老人马疑惑地走进屋内，里面坐着一位中年跛脚的女官，那是二十年未见的塞薇库、还有....一个背过身去、戴着念珠、穿着王子服的少年。

“叮铃~”

那是曾经休养生息时、妻儿还在时，老人马感受到的余温。曾经的大帐内响彻过的声音，是某个鬼魂经过的风铃。几乎每日，它都回来；直到某一天，那个时候的老人马还会怀念，但早已习惯断舍离、并开始吃斋的单于怎么也不会相信......

窗外响起烟火的倒影，镶着宝石、涂着金漆银漆的城堡和王城墙壁，早已被匈奴残党的奇袭号角笼罩。

少年转过身来，红色的光点亮他的面庞。他像是早就知道老人马要来的那般、向他一步步走来。的确是和娜仁、和她母亲相仿的面容，虽说是用木头雕刻了，但的确是有几分神韵。

但是那个孩子不是死了？老人马挤着眼皮、努力调整自己那已经昏白的视线，面前的那个孩子的确不是拥有血肉的外孙，而是和外孙相貌相仿的人偶。

“叮铃～”

心口曾响彻过的温暖再次回荡，面前木偶体内的铜片搭嘎搭嘎响起，诉成一句未曾听过的介绍：“阿公，的确是我。”

他那绸布做的脸皮也硬生生地挤出一个微笑：“阿公，您还记得吗？我在之前都过来看您。”

“怎么会……”老人马低头含泪，仿佛这段时间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他的手颤抖着，掏出藏在心口的铃。那是蓝色的，球形的铃，晶晶亮亮的，窗外的红光在球面上咕噜咕噜转。

往日因失去的的悔恨，像是走马灯一般、在老人马的脑海中浮现。在最正中的、则是在今夜的奇袭时遇到的孙儿。思念了整整二十一年，他终于来到自己的身边。

“我记得，我记得啊！你每次过来的时候都会让窗户吹起来。”他喃喃地，对着木偶说道，然后把铃送到那生硬的笑容前。

窗外的烟火越来越响，他离小孙儿越来越近。

白绸的面皮越来越红，像是被那窗外的光染了血。

他多想一臂把孙儿带走，然后接着手中还有燃料的升天伞逃出这牢笼。这样他也不必做单于，孙儿也可重享天伦。

但是——

下一秒，冒顿单于就被塞薇库，以及窗台外的飞行兵擒住，被锁在墙上。然后又被押进笼子里带出高塔。

他那结实了半个世纪的双臂终于被卸下，匈奴最后的一个单于成了拉车的奴隶。半个月之后，他被行刑了。

而在那日，众人的目光集聚在单于、在他身上的镣铐时，那蓝色的铃铛滚落到了王子房间里的、一个染灰的角落。今日，它被塞薇库挂在了空荡荡的窗边，随风摇曳。

在那天下午啊啊，窗边的铃铛被风吹地拼命作响，而也是同一时刻，冒顿单于的死期到了。因对大夏人民无比残暴，老人马身上的每块肉都剜了下来，和他的手臂一起丢进了乱葬岗。

据说他叫得那叫一个凶哪！可惜高塔上的人听不见。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木偶对着那铃铛眨巴着眼睛，有点生硬地活动嘴，仿佛在呼吸。这是塞薇库给他重新打造的头部。

他的样子更像个人了。

至此，堵在高塔出口的大石也被搬走，塞薇库和盲童借此可以在延城出行，暂时获得了自由。

### <8>

塞薇库对着萨日朗看了一会，橙黄的大花在她眼中如同日光光晕，她眨眨眼睛，叹了一口气，今日无风，铃铛不声不响。

盲童的脸已经不再惨白惨白，原来是塞薇库在离开高塔时、寻商人找了点材料、做了张

橡胶面皮。

结果这趟吃力不讨好，毕竟失了腿、又失了地位，大夏的商人都躲着她、就连身毒安息的商人都不待见他。好不容易寻见一个远方来的旅行者才讨到的。

唉……塞薇库叹了一口气、回到高塔。她在高塔下的铃铛敲了敲，塔上便降下一个大篮子、她坐了进去，再被楼上的人拉了上去。

将近百米的高度，需要花一会功夫，塞薇库打了几个哈欠，便看到面前多了一只木手，正是她的小徒弟。

她回到地面，盲童便把篮子扯到一边，然后帮师傅把阳台的门关上、以免她一个侧身掉下去。

塞薇库掸了掸身上灰土，又把外衣挂进屋里，便在窗边的长桌上对着刚刚买的材料研究起来。

而长桌的另一侧，盲童也在干着活。他戴着塞薇库从集市上淘来的单边眼镜，偷偷摸摸写写画画着什么，塞薇库问了他还把面前的画本藏着掖着，似乎在准备些什么。

塞薇库微笑着转过头继续书写。因为两人不再是辅国侯和太子，除了微薄到可怜的年俸，没有什么余钱。

曾经想要什么可以托人下楼买，而如今，则需要塞薇库和盲童自己赚钱，比如做一些机械木工，或者帮不会写字的人写信。

目前也就这些了。每到清晨，塞薇库就会乘着篮子拄着拐杖走出王城、来到集市。

因为盲童的面孔还没做好，所以带他出去可能会引起些麻烦——比如有人会把他当作制作精良的人偶，然后卖掉啊；或者有人看他会说话，会把他当怪物什么的。

在集市里塞薇库就不用站着了，以前还是辅国侯的时候她曾帮一对父女驱过恶灵，所以父女会把小门面分给她一点点。因而她便可以借着蓝绿布棚的阴凉，开始卖盲童和她共同做的一些手艺，或者帮别人写信、写字。

至于为什么不干圣女的老本行，可能是怕认出来吧，趴在床边的盲童这么想，眼中的绿宝石在阳光下一闪一闪。毕竟塞薇库的法术那么高强，一下子就会认出来啊。所以她才蒙着面，用大袖子盖住自己毛茸茸的手，这样躲躲藏藏地出门。

真是不容易，盲童微动嘴唇、吸了一口气，然后两臂往外一举、伸了个懒腰，就又抓着笔照着刚才那“秘密文件”上勾画起来。

午后，盲童把码在阳台的木头搬进屋，然后持着锯子、照着挂在墙上的设计图锯起来。自从盲童法术纯熟之后，他干活也不累了，就算扛一些木头、锯一些材料，那是半分灵力也消耗不了。

设计图上的是一匹小木马，是有着摇摇腿、可以坐小孩那种，这是带小孩的富商客人要求的。就算是一个成年人来做，也挺费劲的，更不用说塞薇库。

大概明天要给她备一辆小车。盲童琢磨着，然后一脚踩着凳子，一手卡着木板勾画的部分开始锯。

先是马头马身体，还有它身上的鬃毛和木鞍，最后是下身摇摇的部分，这要很结实的木头才行。盲童走出屋子，来到阳台。

呀，原本是堆在一起的几块胡杨木板，已经被自己用做秘密文件了。

这可……有了，下楼去集市买怎么样。为了以防万一，塞薇库都把怎么购买东西的事情和自己说了。以前都是她拖着小车来来回回地采购，是时候帮她分担点了吧…

盲童从自己睡觉的盒子夹层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放着好早以前留着的金淀碎、是他的私房钱。刚好可以用上，算算剩下的材料，还可以补充所需。钱什么的……大概以后可以赚回来吧，他套上塞薇库留在墙上的大衣，拽着拖车、下了楼，顺着小路离开王城，来到了集市。

抽出大衣里垫着的绸巾蒙脸上、头上的帽檐拉得更低一点，这样就不会被人看出是木偶了。

心中回想着塞薇库告诉的大致方位，奔向了木材店，用这些私房钱，刚好买够了一车的木材；店家看他个矮、年纪小，还退给他一些铜币。因为怕露陷，盲童都把想要的东西写在随身带着的羊皮卷上，可如今盲童想感谢、却发现纸上已满。那胡子拉渣的中年店主似乎看出缘由，误认为盲童哑巴、是家里人招呼来的。于是又从他的手上拿了一块铜币，便转身招呼伙计帮他送回家。

这下盲童又感谢又不知所措，他想像以前还是太子的时候跪下谢礼、却怕乱了礼节；只得慌里慌张地弯腰鞠躬，结果因为动作太大差点摔了。

店主木哈奇将他扶起身，乐呵呵得拍了拍他脑袋，一傻大个被他招呼过来，然后就让这个傻伙计带着这蒙脸的奇怪少年离开了。

时至下午，塞薇库为了不打扰那父女的馆子生意，和往常一样提前离开。回至王城，敲了几次铃、却发现高塔上无人回应，她暗呼不好、叫了几个小厮上去看看，打开房门，这才发现的确空无一人。只有堆得凌乱的木材散了一地，塞薇库冬天用的外套也不见了，可能是小徒弟独自一人买东西了。

塞薇库把手上的信件包袱扔下，就扭头转去集市。

夕阳西沉，距离王城还有好一段距离。那傻伙计经店长的吩咐不敢多嘴，只随着盲童指出的方向往前拉车。

大街空荡荡，店铺三三两两的关门，人群快走光了。现在接近深秋，晚上极其寒冷，夜市也不开，盲童拍胸庆幸，这样没人看出他的破绽。

面前传来喧杂的声音。盲童转过头去看。

是一辆疾驰的马车！惊地盲童往后退了几步，那被皮筋连成的关节颤了颤，险些散架。

他呼出一口气，对着胸口拍了拍，还好没有露陷。但身边的那傻伙计却察觉不到危险，拖着小车直呼呼地往前冲。

带车的伙计拉着缰绳，绑在前头的马还没反应过来，却还要撞上面前这个傻子！

“危险！！”

发着机械的声音，盲童伸出手臂，暗念咒文让灵体化作一张大网，拦住这两即将撞在一起的生灵。

原以为两人都能停下。殊不知马却调转了方向，已经撞上了盲童。

“膨！”

这是塞薇库在不远处听到的声音，街上难得有了车祸，让已经关店的人们都忍不住打开窗户围观。

天色渐暗，四周点起能石灯，或泛红、或泛黄，人群围了个三两层，塞薇库拨过人群往里一瞧。

原来是马撞了人，那马似乎被伙夫教训而缩到一边，地上一堆陶器碎和破掉的木头，定睛一看，那正是自己的小徒弟。只不过曾经怎么砸也碎不了的身体已经破了大半。

盲童正穿着自己的外套，头上的帽子已经被撞飞，而脸上的宝石绸布以及金发也不知被哪个缺德货趁乱挖走，只剩下那微微颤动的木嘴唇和翘起的鼻了。

塞薇库连忙上前将盲童扶起，见他没反应就不打算计较他的过错了。正准备离开时一只黝黑的手递来一个布包，塞薇库抬头一看，那正是两年未见的瑟凯。

老仇人见面不愿叙旧，瑟凯小声说明这里面是盲童的假眼假发和自己的赔礼，塞薇库刚想讥讽，才盯见瑟凯和其小厮的破旧衣着、反应过来他已不如当年密探的风光、而自己不过是个被打断腿的普通女人，这才住嘴。

塞薇库挥挥手，打发了这些围观的民众，然后转身就走。夜幕降临，街边的灯拉长了她的影子、却发现又有另一个身影在跟着他，塞薇库回过头去、正发现了那个穿着木材店衣服的大个子，正一脸愧疚、蹑手蹑脚地跟着师徒二人。

“店长……我帮……这个客人……不说话……跟着……被撞……他帮……”他用含混的语言解释来意，他拼命比划着、都快哭了：“对不起！”

塞薇库了解了他的意思，点点头让他跟上。

傻伙计这才破涕为笑、连忙又拉着货车了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三人回到了王宫门口，塞薇库从袖子里掏出块金币、交给门口的卫兵，卫兵唤人把小货车拉上了高塔。

而塞薇库也带着破碎得不成样子的盲童进入城门，只听着门口有一声不成句法的“再见”，她回头摆摆手。留那高大的身影在城外

高塔，灯火通明。

被撞碎的盲童没有苏醒的迹象，黑色的灵体像是火焰，从缺口源源不断的冒出、却不熄灭。

塞薇库有些纳闷，曾经她和盲童尝试了各种办法为了敲碎这木偶，却都无济于事。

所以，盲童之前究竟干了什么？

她将盲童整个放在工作台上，台侧还摆了在地上找回的碎片。盲童眼睛微闭、像是睡着了，塞薇库用闪着强光的能石灯照着盲童全身。

腿部有擦痕、脚部有做木工而被磨损的痕迹。右手肘出现几公分的碎裂，左手、左小臂已经丢失，左大臂三公分处有灵体残留——那是盲童使用法术的痕迹，而且他使用了可以操控灵魂的巫术、并非自己每日教授的元素仙术。

怎么回事？自从盲童被束缚在木偶上时，已经不再能灵魂出窍、也就是说，他无力使用巫术。但这次，他却突破了极限，甚至打破了一小部分的牢笼。

塞薇库推了推眼镜、继续查看，盲童的左胸也有心火燃烧的痕迹。仿佛是因法术而伤及此处、或者说根本是他的灵魂激发了此次的破壳。

如今盲童已经休息了，他的灵魂正乖乖待在木偶身体里，似乎已成了依赖。塞薇库停下了装假眼的手，打开柜子，里面有泡了几天的橡胶面皮。塞薇库给他脸上刷了层木漆，然后将那薄薄的面皮给他敷上，又给他贴上假发。

至于那缺失了的左手，只要狮子王不发现，就不再用修补，塞薇库想。打开手边的抽屉、抽出一双崭新的棉布手套，放在袖口。

“委屈你，今天不能让你睡盒子了。”中年的巫女喃喃，垂上疲惫了一天的眼睛，关了能石灯、又把那盒中四角的玉石给摆上。

房间内亮着最后一盏油灯，面前的少年正躺在工作台上，他面容柔软、看上去毫无瑕疵，橙黄的灯光补了他脸皮上缺的血色、也将他空空的眼眶填满，大概这么看就和别的健全孩子毫无区别了。

塞薇库叹了一口气，躺在自己的摇椅上如释重负。毕竟是自己将近一年半的辛苦成果，他是自己的学生，自从脱离了太子皮囊也轻松不少。对他、对塞薇库自己也是好的。

秋日的凉风惹人寒，塞薇库关上了木门、又拉上窗帘。窗口的铃微微作响，却不再扰人。房间里被木材堆得乱七八糟，但塞薇库不去理，因为自会有人来收拾。

她微笑着看着窗口留的缝隙，今日偶遇的故人、以及盲童破茧而出的消息，这些消息正如死灰中冒起的幼芽、可能种下另一些因果。

她看向房间内的另一柜子，那里上了锁。舒展开眉头，疲倦的女人吹灭了小灯，浅浅睡去。

### <9>

跑啊——跑啊——

不知什么原因，自己被追逐。

身后的庞大怪物正携着自己的同类从无尽的黑暗中跑来。

救救我，救救我！

有谁能救救我。

我身体无形、没有力气。

我微不足道、形同蝼蚁。

为何要追我。

跑着——跑着——

在黑暗中跑着。不知方位地跑着。

为了生命。

然后黑暗中出现了一缕光。

“不管如何，一定要跟过去。”

意识中有这样的声音说着。

跑过了去，被一只大手添上了四只条腿。

谢谢，这样可以跑得更快了。

于是，因为跑得快，有了余力，便开始呼吁身边的一切。

呼吁那些因为一次次光明获得身体的那些，

终于有机会碰到自由的存在。

跑啊跑啊，似乎可以感觉到风的流动。

渐渐地，渐渐地

有了翅膀，然后就可以飞得更高。

这样从地面，飞向闪着亮光的星屑，然后又挪到另一块地面。

飞啊飞，甩着触须，挥动翅膀，却不忘为跟行的眷族们引路。

“来吧，来吧！为了自由，跟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