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深冬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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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军队于野外驻扎。

年幼的将军在阵前向士兵发号施令：“各位，此地夜晚有会飞的邪魔出入，请一定加强警戒，防止意外。”

士兵用武器撞击着地面，发出清越的响声：“遵命！”

户隐红叶身着单衣，靠着囚笼的栏杆，闭眼休息。身为妖怪，红叶也会患冻疮，身上多处红肿，有的人看了会心疼，有的人看了会燃起欲望。但单凭红叶头上的角、戴着的枷锁和全身的符纸，就足以打消绝大部分念头。

一阵冷风从脑后吹来，红叶睁眼朝天看。盯着天上的云看了一会儿，红叶站起身。

“那个会飞的邪魔来了。”

总营帐内。

将军抚摸着剑身。透过剑身并不清晰的反射，可以看到将军稚嫩的脸庞上布满沉思：“我们已进入此邪魔的‘领地’三天了？”

汇报的士兵点头：“恐怕如此。”

将军抬头：“那个邪魔穷凶极恶吗？长什么样？是否为人力所能对抗？”

士兵凑近将军，低声说：“此地有一传说，那邪魔喜食人，也喜食魔。没人说出过它长什么样子，因为见过它的人不是被吃得七零八落就是疯了。而且，那邪魔智力甚高，善于伪装。”

将军思考半晌，随后把剑塞回剑鞘，拿着鞘站起来：“秘密传下去，再加强戒严，守好户隐红叶。”

士兵说了一声遵命，然后退下。

户隐红叶又坐了下来，继续盯着云看。这几天阴云绵延，根本没有见日的机会。这会儿云层终于散了一点，红叶顺势看到了隐藏在云层之后的东西——覆盖千里的魔力网，正散发出金属般的颜色。红叶心算了一下，根据行进速度，军队已经进入那幻想种的巢穴范围三日。“已经进入范围三日，在今日才看到那幻想种的痕迹。那幻想种还真能沉住气啊，之前两天他在干什么？没发现这么大一支军队是不可能的。莫非他是在进行准备，然后打算一网打尽？也许他已经得逞了，扮成某个士卒混在军队之中。……嗯，它的目标大概率是我。吃我，可是大有裨益啊。”

脑海中又响起声音。第六天魔王：“对啊对啊，你就等着成为它的大餐吧。”

户隐红叶闭上眼，继续靠在铁槛上休憩。“可真是久违啊，渣滓。”

“许多人通过嗅闻来感知魔力，而你是用眼睛看。在某些场合特别出众，而在某些视野受限的场合却是累赘，比如先前连日不开的云层。”六乱绯用教书先生的语气对红叶说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怎么会知道。”红叶让身体自然下滑，“生出我这种特殊体质，难道不是你钻研的课题？”

“在这里盘踞的那家伙知道为什么。”六乱绯笑了笑，“到时候直接打破这根本困不住你的符纸、枷锁、囚笼，跑出去问问它吧。”

“‘它’？”红叶双眼睁开一条缝，“天道语总是在这种方面分得特别清楚。也就是说，它不是男性，不是女性，也不是像你一样的无所谓性别，而是，无性别？”

“你说呢。”

“一级种族是流动体啊。怎么我对付的寥寥几个幻想种全是流动体，就不能来点正常的家伙吗？”

“我愚蠢的女儿啊，你不打算反抗我了吗？”

“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红叶啧了一声，“反抗脑子里的一个虚影，实在是太蠢了。我要反抗的是你的本体，而不是你植入我灵魂中的一个残片。”

红叶环顾四周，皱了皱眉头：“看守我的那五个人怎么还没有回来……话说为什么他们五个会一起去解手啊。”换了个姿势，继续坐着：“有没有可能，他们就是那家伙变身而来的。”又站起来：“果然还是放心不下啊。”

红叶往远处眺了眺，看到一个简易火堆。那火堆是那五个人共用的，火已经熄了，他们喝完的酒坛子还放在火堆旁。红叶瞪大眼仔细看了看：“……从酒坛子里面弥漫的是金属色！果然，他们已经中招了！之前几天，那家伙都只是远远地观望。直列今天，有了十足的把握能把我做掉，它才悄悄靠近，往看守我的步卒的酒里下了药。然后在他们解手时把他们杀了，再伪装成他们，回来把我做掉。好一个奸诈的幻想种啊。”

红叶正想着，那五个步卒一起回来了。

步卒甲揉着肚子：“啊呀，吃坏了肚子是这种感觉啊。”

步卒乙附和着：“是啊。怎么感觉连肠子都要拉出来了。”

步卒丙斜眼看步卒甲和乙：“噫，恶心，别谈论这个话题了。”

步卒丁瞅了瞅囚笼，看见红叶还在靠着铁槛：“红叶还在这安分地待着呢。”

步辛戊也看向囚笼：“这可真稀奇。是生无可恋了吗？”

步平甲走近囚车，敲了敲铁槛，铁槛发出当当的声响。红叶睁眼，看见步卒甲皱着眉：“鬼女红叶，你怎么不想法逃走啊？”

户隐红叶闭眼长叹：“皇天昭昭，我路迢迢。我正道直行，为何要逃？”

步卒乙、丙、丁、戊一起大笑。

步卒甲：还挺新奇的。

户隐红叶：“小女，突然……能不能行个方便？”

步卒甲吩咐乙、丙：“你们两个，带她如厕，顺便看好她。”

步卒乙、丙便拿出一串钥匙，小心翼翼解开囚笼的锁。第一把钥匙插不进去，步卒乙看向步卒丙：“你行不行啊。”步卒丙换了一把钥匙，开了锁，把红叶拉了下来。红叶随两个步卒去到一个偏僻的地方。

步卒乙指了指地面：“就这儿了。这里有沙，可以擦屁股。”

户隐红叶问道：“小女还戴着枷锁，实在是难以操作……”

步卒乙一脸色相：“那我来帮你脱衣~”说着一步一步走近红叶，红叶向后退。

步卒丙“咚”一声敲在步卒乙头上：“别玩了，把她枷锁取了，让她自己解决，我们背过身去。”

“啊，好……”步卒乙一脸色迷迷地给红叶松绑，然后和步卒丙背过身去。“你快点儿。”

户隐红叶甩了甩手，蹲下。她抬头从后边仔细观察这两人。……有了，腰间有树叶，被盔甲挡住了一半，但露出来的部分特别明显。“树叶符？居然是狸妖吗？可是狸妖有那么穷凶极恶的？而且那渣滓说我要对付的可是流动体啊。多半是利益驱使，幕后主手另有他人！”

红叶特意发出很大的嗯嗯声，然后色色地喘气。听得步卒乙一声嘶，又看见他略微侧身。户隐红叶大骂：“流氓！”

步卒乙咳了咳，尴尬转头回去。

户隐红叶低笑。“有一瞬间露出尾巴了！那个流氓狸！魔力不足还想出来骗人，是否有点太搞笑了？”

沙子声，然后是衣物摩擦声。红叶站起来：“好了。”

步卒乙过来，给红叶戴上枷锁。步卒丙也走近。

步卒丙：“你的身体真好，天寒地冻的，身着单衣，还怀孕了，仍能独自蹲起。不怕腹中之物有问题吗？”

户隐红叶淡笑：“毕竟小女是邪魔，理应健步如飞。不过二位，怎么脸色突然有些难看了起来？”

两个步卒面面相觑。步卒丙：“嗯？”

步卒乙：“好累啊。快点回去歇息吧。”

步卒丙：“应该是拉肚子导致的吧。不用担心。回去吧。”

三人走回军中。路上，两个步卒的脸色越来越差。终于到了军中，将士们在薄雪中清理出一片空地，围在一起开篝火晚会。

户隐红叶：“二位真的没事吗？”

步卒乙摇头：“没事！”

步卒丁见乙、丙回来，看到他们的脸色，不禁疑问：“老兄，你们怎么了？”

步卒丙摆了摆手：“可能有点太累了。吧。呼——”

步卒戊：“怎么了？快坐啊。待会儿红叶小姐还要为我们弹上一曲呢。”

红叶：“嗯？有这种安排？”

步卒戊笑了笑：“当然。我们看红叶小姐暂时没有展现出伤害他人的一面，于是决定让红叶小姐发挥一下她的才能。只要全身贴满符纸，再关在囚车上，即使暂时不戴枷锁，应该也是没问题的。”

步卒甲走近：“不过果然还是得更小心才好啊。谁能保证鬼女红叶不是佯装无害呢？”

“你不想听红叶小姐的顶级演奏，可别害我们听不了啊。”步卒丙打趣地笑了笑。

红叶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抬头。步卒丁已经把琴放进囚笼里了，此时向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突然，人群一片哗然。红叶回头，见步卒丙倒地不起，步卒乙紧随其后。将军早已从人群中冲出来，拔刀大喊：“全员戒备！”所有人拔刀，警惕地环视四周。随着一人的叫声，大家的目光都聚集而来——但见倒地的二人，长出了长长的狸尾巴。

一瞬间，所有人都退后了一步。

将军持刀慢慢靠近“步卒乙”和“步卒丙”：“这，这是怎么回事？”

户隐红叶把双手张开并举在胸前：“将军大人，这是两只贼狸，企图在这里抓人吃。”

将军点了点头：“它们……死了？”

“是的，您看，他们的尸体正在化作飞灰。”

“怎么死的？”

“也许是被盘踞在此地的怪物杀死的，一山不容二虎。”

“那原来的两人呢？”

“可能已经被解决了。小女在看守我的五位大人的酒坛里看到了妖术，可能这五位大人都已遇害，被偷梁换柱了。”

步卒丁和步卒戊举着刀迎上红叶，逼得红叶退后一步。步卒丁怒问：“你凭什么诬告我们？证据呢？”

步卒戊也附和：“对，证据呢？”

将军也对红叶说：“红叶，这可不能乱说，否则就是污人清白，罪加一等。现在，回到囚车上。”又对步卒丁说：“新元，去给她戴上枷锁。”步卒丁举刀没反应。将军又看步卒丁：“新元？”“啊，噢，”步卒丁终于反应过来，“盯着红叶太紧张了，抱歉没听到。”于是上前给红叶戴上枷锁，然后锁住囚笼的门。

户隐红叶转过身：“证据很简单，只要搜一搜几位身上有无树叶，便可知他们是否真为狸妖。”同时在心里轻笑：“叶绿色的妖气都糊我脸上了，还想着脱身？做白日梦去吧，害人精！”

步卒丁、戊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同时用手试图捂住什么。但步卒己已经先一步绕道他们身后：“他们身上真的有树叶！但，”步卒己指着步卒甲，“光他的身上没有！”

步卒戊猛然转头，急匆匆地骂道：“胡扯！”步卒丁也辩解道：“沾上树叶什么的，对于野外行军是家常便饭，怎能通过这个就判——！”

“最近三日的行军，可从未从树林中经过，甚至连从树下经过都没有。”户隐红叶站在囚笼中，打断步卒丁的话，“况且，现在是深冬，天寒地冻的，怎么你们身上的树叶特别嫩，像春叶一般？”

步卒戊还在想反驳之辞，步卒丁就已经伸手指着红叶大骂了：“我拿我祖宗的名义担保，我绝对——”

“你叫新元是吧。你家住哪里？你父母叫什么？你如今多少岁了？你父母是否健在？”

“我，我家……”

随着将军的一声令下，士兵们把刀对准了步卒丁。步卒丁转头，看到自己的尾巴已经顶开铠甲露在了外边！步卒戊吓得一跳，自己的尾巴也窜了出来。

将军大喝：“果真如红叶所说！抓住他们！”

士兵们围成一个圈，圈的中心是步卒丁、戊。圈有缺口，但缺口处是篝火和红叶的囚车。步卒丁、戊互相看着，现在场上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

突然，盔甲的碰撞声引爆了局面！众将士看到两副盔甲立时颓倒下去，从面部窜出黑影快如闪电；待众人持刀追上前，两只狸妖早已踏火而跑。

户隐红叶一直盯着两只狸妖。“呵。想跑？祸种已经侵入骨髓了。”又是一个瞬间，两只狸妖四腿一蹬，僵直翻倒，原地痉挛。士兵们立即拿刀直指狸妖的脖颈。将军上前查看情况，没料及两只狸妖竟喷出黝黑的血，溅脏了周围的刀和将军的铠甲。将军低头看自己的鞋，又发现刚染上的血正化作飞灰。他转身目视红叶，红叶回以微笑。

将军倒吸一口冷气：“如此恐怖的妖术……强大到高僧的符纸都难以压制吗。”刚回头，就见步卒甲一步抢上前：“我来解决这两只狸妖。”欻欻两刀，头落血飞。

将军疑惑地转头：“命令还没下呢，你怎能先斩了？”

“因为是妖，所以危害大。别看它们刚刚那副可怜样，它们可是随时都能反扑的。”户隐红叶撇了撇嘴。

见将军没反应，步卒甲收了刀，请示将军：“将军，下一步是什么？篝火晚会还办不办？”

将军立刻退后，举刀成防御架势，众士兵也立刻重新布阵，所有人都对步卒甲严阵以待。步卒甲歪头：“这是干什么？”

“你，不是原来那个人。”红叶在后面一语道破，“原先那位，是一位忠于将军、忠于国家、行善积德的好士兵，他只会拔刀防御，从未主动攻击过。每次要他杀生，他都会诚心念佛，请求原谅。……还要继续说下去吗？”

“呵。”“步卒甲”叹了一口气。

将军立刻下令：“将他捉住！”

“唉，你们为什么非要指认我呢。乖乖成为我的食物，在未知的恐惧中结束自己可悲的一生，这不好么？”

户隐红叶大喊：“它有动作！不要贸然靠近！闭眼！！”

“已经太迟了。”“步卒甲”拍了拍手，在场的士兵应声倒下。将军低头大口喘气，把刀插在地上，面色苍白，随后身躯也慢慢滑向雪地。“步卒甲”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赏了整个过程。“人类，等会儿再吃也不是不行。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要让人闭眼呢？而且红叶姑娘，怎么你反而睁着眼啊。”

户隐红叶笑了笑。即使戴着枷锁，她在气场上也丝毫不输那披着人皮的妖怪。“我猜，我现在看到的一团肉色马赛克是我臆想的画面。”

“你猜对了。”那妖怪踏着步走近囚笼，“所以你让人闭眼，是为了防止出现不宜画面？”

“我以前经常面对更恶心的东西，闭眼已经成习惯了。不过我猜想的不错，你不会让我看到你的真身。”

？？？：“若你看到我的真身，无法理解，发了疯，把我也杀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户隐红叶歪头：“那看来，你并不强大，至少能被我杀死。看你的魔力，你应该吃了很多人吧，还那么菜，真窝囊。”

？？？：“为了和你们搭几句话，我容易吗？”

“哎，那您还是真仁慈呢。”红叶笑着，轻描淡写撑开了枷锁，残破的木片和铁片无辜地躺在地上。“让我再猜猜，您应该是——奇美拉（Chimera）吧。”

那团肉色马赛克看上去先是凝固了一下，然后呼呼轻笑：“本以为你会称呼我鵼或者鵺的，结果没想到你居然知道我真名。不过，直接念出别人的大名还真不客气。那我就告诉你，我并不想吃你，而是想把你掳回去玩。我馋你的身子，我想把你脱得精光，把你绑在墙上，看巨大的齿轮从你的丰臀上，你的肩胛上，还有你腹中孩子上碾过去。等你恢复了，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西方人认为你是堤丰（Typhon）的孩子，但事实并非如此。你只是闯入太阳系，被堤丰虐杀了一遍，然后定居地球罢了。我说的对吗？”红叶双眸始终紧盯那团肉色马赛克，无视了奇美拉的一大段恶心发言。

“我很讨厌和有文化的家伙打。”奇美拉走动，踩在一副盔甲上，“有文化意味着背后有权势，我可不想跟这种家伙扯上关系。说吧，你是从哪来的。”

户隐红叶想了想，“我凭什么要告诉你我从哪来？”

“噢，我知道了。”奇美拉一脚踢开那副盔甲，“这就说明，你并没有什么显赫的背景，那我把你抓回去，把你吃干抹净，也没有任何问题。”说着还吸溜了一下。

红叶眼皮抽抽：“死变态，你休想。”

“这可不是你能决定的。你早就成为我的囊中之物了~”

“你再说一遍？”

“呵，我可不屑于重复——”

那肉色马赛克的量词突然从团变成了坨。红叶看到从那坨肉色马赛克中伸出了众多触须，胡乱挥舞着。

户隐红叶笑了笑：“还能出声吗？”

奇美拉在地上蠕动着，沾满了雪和土，现在它很像排泄物。它胡乱流淌着，泵出一阵魔力，摸向周围。但魔力还没爬多远，就全部散开了。

户隐红叶把双手藏在袖中，饶有兴致地看着奇美拉蠕动：“我劝你不要乱动。你的肉体已经脆成泥了，刚刚也许是你自己嚼掉了你的物理发声器官。”

奇美拉还在扭曲地爬行，又是一阵金属色爆发出来，逼得红叶退后了一下。那坨马赛克肉瘤长出一个疣子，竭力嘶吼着：“为什么？！不单是肉体！就连灵魂都被伤到了！为什么？为什么？？”

户隐红叶原地坐了下来：“既然想把我掳回去，那你并不会让我当场受到太多伤害。既然如此，我不是随便捉弄你都可以了？”

奇美拉：“？”

又是一个瞬间，它的魔力轻轻触碰到了红叶的躯体，与此同时传来的感觉是——

奇美拉发出一声自然界没有动物能够发出的怪叫：“你！你！！你挣脱枷锁，居然只是为了把贴在身上的符纸撕下来？！”

“什么叫‘只是’？”户隐红叶把手从袖子中露出，可以看到那些符纸都完好无损。“我的老师说，非幻想种对幻想种的同化能力是非常强的，而这份同化能力的根源，来自非幻想种过于强大的灵魂强度。我看你也是在人间道待久了，被人类同化了，竟能如此错估其他幻想种的实力。难道之前死的几只狸，你真觉得是被‘盘踞在这儿的怪物’杀掉的？”

“‘盘踞在这儿的怪物’，呵。”奇美拉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盘踞在此已久的我，竟被一个新来的妖怪蛋子抢走了名号。你究竟是谁。”

“我是户隐红叶。”红叶一脸冷淡，缓缓举起右手。“和你一样，与堤丰有不解之缘的人。这里是人类的世界，像你这种害虫是不会有生存空间的。”

“好，户隐红叶，这个比天邪鬼还不入流的发音，我记住了。”

红叶正要把手握拳，突然一阵巨响，红叶急忙抽回了手。而下一个瞬间，只见奇美拉竟生出两只烂泥片一样的翅膀，径直腾空而起。

一个眨眼，在空气中留下的只剩回荡的“再也不见！！”和几滩烂泥。户隐红叶皱眉：“居然还能跑？”

数支箭划破天际，然后在远方空手降落。红叶转身，看到将军和士兵们正陆陆续续站起来。稚嫩的嗓音响彻云霄：“拉弓瞄准！放着它不管，它必定会继续为害四方！”

户隐红叶把手中的符纸一张张重新贴到身上，此时将军带着三个步卒快步来到囚车前。将军看了红叶一眼，然后吩咐其中一名士兵：“去取备用的枷锁和更多符来。”那名士兵飞速离去。红叶歪头：“不用担心那邪魔会做出更多坏事。我确信我的能力到很久的一段时间之后依然能折磨它。在这段时间里，它寸步难行。”

将军长久地盯着红叶，随后说出一句话：“红叶……可真谓奇才也。你适才说的西方，是指与我们隔海相望的大唐（南唐），还是更远的天竺？‘奇美拉’……‘堤丰’……听起来也不像是大唐官话。”

“您，先前伏于地上，只是身体无法控制，而意识清醒？”

“当时啊，只觉一阵晕眩，感觉心灵被洪水冲刷，然后就控制不了身体了。不过红叶与那邪魔的对话，我是一字不落地听清了。”

红叶点头：“原来如此。我先前提到的名字，是更西边的拂菻（东罗马）的发音。”

“红叶好学识。不过，非人比人类少去很多限制，学识渊博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先前的士兵拿着枷锁和符纸回来了。几人一同打开笼子，小心翼翼地给红叶上枷锁、贴符纸。将军对红叶说：“你破除枷锁、撕下符纸，是为了退治危害人们性命的邪魔，我对此不再追究。”红叶点头致谢，随后又闭眼长叹一声：“只不过被杀掉的士兵回不来了。如此可恶的祸害。唉。为什么众生就是不能和平共处呢？”

将军也长叹一声：“单说人的内部，也难以处于和平啊。”

突然，红叶右眼皮抽搐了一下。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到一黑衣男子赫然出现在军阵中央，无人发现。又是一个下意识，“渣滓！！”脱口而出。

将军先是一震，随后随着红叶的视线看过去，没有异常。“红叶？你怎么了？”

红叶回过神来，把视线移回将军，久久不能开口。终于，红叶摇了摇头：“没什么，脑内的幻想罢了。”

“需要大夫给你检查一下胎气吗？”将军突然问道。

“啊？”红叶莫名其妙，“我感觉得到，孩子很好。”

一个时辰过去了。所有人都仔细检查了自身和周围的安全，并清点了物资。在给死去的几个兄弟收拾遗物之后，篝火晚会还是开始了。没有红叶弹琴的环节。囚车也靠近火堆，红叶坐在囚车里烤火，闭眼休憩。但是没过多久，她又睁开了眼：“我为什么会说我和奇美拉都与堤丰有联系？”

经过数月的行进，军队终于顶着无尽的飞雪到了户隐山。深冬将位置让给了草长莺飞的早春，户隐山上常绿枫经冬不凋发新芽，山下水无濑男耕女织老少游，一片欣欣向荣。户隐红叶欣慰地下了囚车，脱了枷锁，被军队带到村里。路上，将军再三问红叶：“我想知道，有没有什么万无一失的方法，能够完全控制住你的鬼性？”

红叶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只能靠坚忍的精神。但是，再坚韧的精神，也会有被外力动摇的时候。不过，我会尝试战胜那份外力的。”

将军拍了拍红叶的肩：“那么，祝你武运昌隆。”

红叶回身，向将军深深鞠了一躬：“也祝您武运昌隆。”

军队要启程回京了。热情的村民将红叶带到一间打点好的空房子，让红叶住了下来。榻榻米上已经铺了被褥，红叶蹲下伸手抚摸着柔软的被衾，情不自禁地笑了。

从此，水无濑多了一位来自京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医术高明、能够退治邪魔、下地干活一点也不含糊、乐于助人到让人不好意思的鬼女红叶。一开始，村民们还是对红叶抱有一丝戒备的，但渐渐地，有人私下改红叶“鬼女”为“贵女”。这个称呼很快就到了明面上，大家都叫红叶为贵女了。即使头上顶着个黑色的角，即使是被流放的犯人，红叶依旧受到村民们的爱戴。

公元957年6月3日，红叶诞下腹中的孩子，是一个健康的人类男孩儿。见他一举一动颇有经基之味，红叶给他起名经若丸（つねわかまる，Tunewakamaru）。

一切的一切都在重新归好，只是有些事，只有红叶自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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