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rst Love（崔嵬）

这是奇境第39次打开手机，在39次的手机提示音后，她终于如愿以偿地收到了那条到账短信。

个十百千万……

奇境细细数了一下到账数目背后的零，将屏幕摁灭揣到怀里叹了口气，还好，两百万，一分不少。

说实话，奇境也没想到她一个退圈画家的作品也能卖到这个数字，前些年被评为后现代新锐画家时的作品全卖了，才东拼西凑了一千万，全拿去还债了，而这一幅学生时代的素描竟能卖到这个数字，她一度怀疑是被人骗了，直到刚刚收到信息的那一刻她才放下心来。

以后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奇境从榻榻米上下来，把发圈叼在嘴巴里拢住脑后的长发扎了个马尾，穿上大衣打算出门买点菜，最近生活拮据已经好久没有开荤了。

料峭三月的首尔还是很冷，冷风从敞开的衣领灌进来让奇境浑身一个哆嗦，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把手藏进袖子里，步行到了小区的百货商场。已近黄昏，蔬菜货架附近都没什么人，鲜肉货架也只是零散地放了几盒，奇境也就照单全收了。

冰柜还泛着寒气，刚从外面走进来奇境的指节还是泛红的，她捧在嘴边哈了口气，才接着去拿下一份肉，还没起身，便看见有一只同样指节泛红的手往她购物车里又放了几盒肉。

这么修长白皙的手，指甲修得很短，却还是有凹凸不平的痕迹，像是咬的，可这只手骨架那么大，手指细而骨节突出，分明就是一只男人的手，指尖有着薄薄的老茧，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只是一看便知道是一只常年弹钢琴的手。

奇境下意识地抬起头。

十年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能在这个地方看见崔嵬。

她的初恋。

崔嵬好像一点儿也没变，眉毛漆黑凌厉，眸里还藏着淡漠，只是较十年前少了几分锐气和幼稚，好像也瘦了不少，锋利的下颚线还有依稀可见的胡茬。

奇境倒是变了很多，及肩的短发这么些年蓄成了及腰的长发，被崔嵬嘲笑过无数次的齐刘海也消失不见，转而代替的两根微卷的龙须，婴儿肥消失不见了，五官也变得更加深邃了。

“你，比照片上的好看。”

崔嵬开口，还是令人沉醉的酒嗓。

奇境给崔嵬发信息的时候，常常会说发一张自己的自拍，并配字：我怎么这么好看，然而崔嵬通常只会回一个嫌弃的emoji表情，屏幕那头的他也通常是嫌弃的，只是心里总会情不自禁地附和，久而久之也就留下了她好看的印象。只是刚刚看到她的时候，心跳还是漏了一拍，她明明比她说得好看，还要惊艳。

是见色起意吗？不是吧，应该是即便相隔十年不见，他还是会像好多年以前一样再次心动。

“谢……谢谢。”奇境下意识地回了句谢谢，久别重逢她却并不感到喜悦，兴许是被感动冲淡了吧，她又想笑，又想哭，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脸上结合最终是惊慌失措。她低头将两边的碎发掠至耳后。

“我来推吧。”

“啊，好。”

崔嵬主动从奇境的手里接过购物车的推杆，两个人悠悠地踱步在百货商场，看起来就像一起过日子的小夫妻。

“你买了牛肉不买姜吗？”经过生姜的货架，崔嵬有些好笑地看着身边不断搓着手往掌心吹热气的奇境，她明显被崔嵬的突然出现而吓乱了阵脚，此前崔嵬已经十分自觉地往车里头丢了点佐料，奇境却还是没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啊对，生姜，家里没有了。”

说着奇境就从崔嵬身前凑上去拿了一块姜，动作极其自然，甚至她把生姜丢进车里也没注意到两人身体的接触。

“家里还缺什么？”崔嵬笑着看向奇境，她便一边思考一边伸着手指头算着，口中还念念有词。他偏着头扯着嘴角，快要抑制不住粉红色的牙龈。

真的，好像过日子啊。

奇境有钱之后便狮子大开口从超市将各种东西洗劫一空，结账时崔嵬都忍不住张圆了嘴巴露出惊讶的神色，奇境只好打着哈哈，说自己穷怕了，先买点东西备着。

不难看出，在日常用品上，奇境都挑的是高端一点的牌子，虽然她没有刻意去挑贵的，但这就是习惯，是需求，像炒菜的时候要放油一样，改不掉的。

奇境是个不折不扣的富家女，崔嵬知道的。

崔嵬自然而然地从柜台提起最重的两个袋子，还剩下一箱奶，奇境还没反应过来崔嵬就走到了前面，她拎起牛奶小跑着走到他身边一起下了扶梯。

“还没到晚上，你没必要送我回家。”

“谁说我要送你回家了，”奇境眼底一黯多了几分自嘲，转念一想也对，本来人家也没有送自己回家的义务，总不能按照以前那样过日子，

“我是要去你家。”

崔嵬有意不把话说完吊着奇境只是为了看她的反应，离开了十年他有太多太多的不确定，他想要知道的事情很多，他必须亲眼从奇境的身上看见，或者亲耳听到。

就比如那句迟了十年的我爱你。

那会他们还是高二的学生，算是早恋，不过崔嵬可不管，艺术生虽然都很忙，但一旦有空他就跑到林家的琴房练琴，把奇境的画板和颜料都放在钢琴的旁边，他练琴，她就在旁边画画。

所以她们家的琴房是天光的，摁下电动按钮，头顶的白色卷帘窗就会打开，阳光透过玻璃洒满了整间琴房，或者说，也是画室。下雨的时候也会打开，豆大的雨点敲击着玻璃，也是一篇美妙的乐章。

画崔嵬素描的那天，他记得很清楚，是一个在雨季中鲜少的晴天，他正在弹奏李斯特的爱之梦，最近一直在练色彩的奇境却拿出一支碳素笔，在崔嵬的侧边用画板对着他。

崔嵬知道她在画自己，平时驼着的背都挺了起来，奇境扑哧笑出声却继续挥动着手中的笔，两个小时后崔嵬看那幅画，发现还是驼背就狠狠敲了她的脑袋。

崔嵬成名曲《First Love》的主旋律也诞生在那一天。

奇境署好名后问崔嵬想让她再写点什么，崔嵬低着头看她没有说话，但她却从崔嵬的眼睛里读出了他想说的话，她用食指抵住了崔嵬的嘴唇，然后吻上了自己的手指。

崔嵬，别轻易说爱。

所以他从来不对奇境说我爱你，也没有在她口中听到相同的话。

一眨眼，十年了，奇境甚至要卖了当年那幅画。

想到这崔嵬又加快了脚下的脚步，却在第一个分叉口停下，奇境明显有些小喘气，他又不忍心再赌气了。

“去我家做什么？”奇境再次追问。

崔嵬淡淡地瞥了奇境一眼，右手将手中的塑料袋放下抬起来用食指蹭了蹭自己的鼻子，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她好像突然就读懂崔嵬的眼神了，里面有一股情感是失望，而现在刚好是三月，

“今天是我生日。”

12月8日，是崔嵬的生日，她每年都记得给崔嵬发一句生日快乐，然后在大洋这边买个生日蛋糕插上蜡烛，自己唱生日歌，自己吹灭蜡烛，拍成视频发给崔嵬后自己吃掉。崔嵬已经好久没有过过生日了，最开始几年是学业繁忙，后来是时常撞上工作，奇境也是得到了崔嵬的授意，他说希望有个人帮他过生日。

只是今年，人回来了，而她刚好忘了。

她有些惊慌，内疚的神情很快充斥了整张脸，“对不起，我……”，“没关系，不管怎么说这是我十年以来最开心的一个生日。”话还没说完就被崔嵬打断了，不管她记不记得，他见到她了，就是最值得纪念的生日了。

“哦对了，我方便去你家吗？”崔嵬又拎起袋子跟着奇境走，哪怕他坚定地告诉自己奇境还是单身，可还是将潜意识里的担心说了出来。

“当然，”奇境回过头冲他眨眨眼睛，“自打我租这房子以来你是第一个进来的男人。”崔嵬刚想问那她爸呢，想起来她爸在上一年就去世了，立马闭了嘴。

他是一个来的异性。

“我以为你把房子买在这了。”小区的环境还算好，但比起奇境以前的家还是差远了，毕竟她以前住的是独栋的别墅。

奇境从兜里拿出钥匙在指尖晃了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两人一同走上电梯，她摁了个“7”的按键。“嗯，明天去就去跟物业说说，我最近有钱了，我把画你的那幅画卖了200万。”奇境的话语里还有一些小得意。

崔嵬听出了她话中的迟疑，她在纠结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她还是说了，是因为根本就不在意呢，还是觉得来日方长呢。

“一幅素描怎么卖的了200万。”崔嵬的话里有些小小的惊讶，顿了顿又继续说，“可能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奇境白了他一眼却没有接过他的话。“我都想好了，买下我现在住的这套房子要50万，我再买辆10万的代步车，剩下的钱就慢慢花，混吃等死。”她的话里充满着美好的憧憬，眼里都闪着向往的光。

可不知道为什么崔嵬看着她眼里的那束光总有些心疼，她的梦想不应该只有这么小。崔嵬说话也带了些迟疑：“你就没有想过要复出吗？”

去年是多事的一年，奇氏集团先是内部出现巨大亏空，奇父常常通宵处理公司的事务，奇境于心不忍便偷偷卖掉自己的画，奇父知道后便气得把她锁在家里。后来奇氏被卷入各种风波，频频出现在商业新闻头条上，即便奇境自始至终置身事外，也被卷进去了。有一天晚上奇父很晚才回来，奇境觉得他的头发都白了不少，第二天关于她的新闻就给撤了，后来奇境才知道，当时有个金融集团准备给奇氏施以援手，条件是让他们的下半身瘫痪儿子跟奇境联姻，奇父拒绝了。再后来，就是奇氏破产，所谓亲戚都把资产瓜分了，留下一个一千万的漏洞。因为经常熬夜，父亲的身子垮了，一天夜里脑出血离开了人世，一夜之间，奇境家破人亡。

好在一切都好起来了。

现在奇境从大宅子里搬了出来，把手中的画笔换成了粉笔，当起了外面艺术机构的美术老师，日子也过得挺好的，只是偶尔也想念以前拿着颜料肆无忌惮涂抹的时候，她也没那些钱去买昂贵的颜料了。

太便宜了的，她也看不上。

所以她说：“不想。”

就此放弃总好过将就。

她不愿将就。

崔嵬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声气，他注意到了奇境的落寞。“为什么？”

“一个深陷豪门小三丑闻，又是黑心商人遗孤的画家，谁会去看她们的画呢？”

“可倘若你是知名钢琴家的妻子呢？”

崔嵬无缝衔接地反驳她，奇境愣了，他也愣了，一句无意识从嘴巴里冒出来的话，竟然是不明不白的求婚。

崔嵬还想说些什么，奇境就用钥匙插进了锁孔，“到了。”

崔嵬是那个钢琴家，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大家级别的人物，但是那一句话里面只有一句是真实的就好了，那就是妻子。

我崔嵬，想要奇境成为我的妻子。

如果可以，崔嵬想要亲口对她说这句话。

装修是奇境自己设计的，大方雅致的格调是她的风格，墙上的吊兰也是她的取向，但崔嵬没有想到在奇境的屋子里也会有一架钢琴，还没来得及细看，他就想起要把袋子里的东西往冰箱里放了。

如果崔嵬凑上去看，他就会发现这正是他在林家弹的那架钢琴。

崔嵬把肉扔进冰箱速冻，奇境拿出电饭锅煮饭，他拿着青椒在水下冲洗，她就把碗清一边往里打下鸡蛋。无言，却很有默契。

奇境打了个哈欠，崔嵬还在低头洗着蔬菜，只是嘴巴动了动，“困了？”

奇境停止了打鸡蛋的动作，“有点。”

“那就去睡觉，这里有我，做好了我叫你。”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十年前，奇境总是画着画着就打哈欠，崔嵬就命令她去睡觉，还说睡不着就给她弹催眠曲……

“好。”奇境顺着台阶就下来，她真的好困，这些天老是梦见以前的事，半夜惊醒就再也睡不着了，通常她就会搬张凳子坐在阳台等天亮。她放下了手中的碗，洗了个手就去睡觉了。

奇境其实不是很喜欢这个时候睡觉，因为睡一觉醒来，天就黑了，总会有被世界抛弃的感觉，但是今天例外，她知道不会有这种感觉，因为崔嵬，这三个字就充满了温暖。

她果然很快睡着了。

崔嵬的家里其实不是很有钱，但他是家里唯一的希望，他除了音乐什么也不感兴趣，所以每天就只是练琴练琴。学音乐也是烧钱的，尤其是钢琴，一节课就要好几百，一架琴买下来就要上万，照理说他学了十几年，家里是供不起的。但是崔母一咬牙一跺脚，又接了几份工，就供崔嵬学钢琴。崔嵬时常能听到半夜门开的声音，那是崔母打完工回来了。他几次想放弃学音乐，他甚至问母亲，月亮与六便士，哪一个更重要。以崔嵬的水平，出去给人上课一节收一千都不算夸张，但是崔母一直觉得，他未来是要做钢琴家的人。奇境一听，说服了父亲资助崔嵬学钢琴，后来他去海外留学，也是她的想法。在月亮与六便士之间，崔嵬选择了六便士，奇境却把月亮摘到了他的面前。她本来可以跟着崔嵬一起去意大利留学，却因为父亲身体原因留在了国内。

如今父亲弃她而去了。

黑暗里奇境突然睁开双眼，额角密密麻麻都是冷汗，她不断用手捶着床，“崔嵬！崔嵬！”，她大喊。崔嵬也顾不得锅里的菜，关上煤气灶就跑到了奇境的房间，蹲在床边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在。”他吻了吻奇境的手。

温度从崔嵬的掌心源源不断地传向她，自从家里出事后奇境经常做噩梦，每次她几乎都这么惊醒，只是这一次喊一声崔嵬，他就真的会出现。

奇境忽然好庆幸，父亲离开了她，崔嵬却回到了她身边。

“我做了个噩梦，”奇境还在小口喘着气，崔嵬就抚上她的额头向后顺着头发，“我梦见你跟别的女人跑了，你还跟我炫耀你无名指的戒指。”奇境看向崔嵬，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的认真让崔嵬丝毫不怀疑它的真实性，不过崔嵬还是笑了。

“你笑什么？”注意到崔嵬的笑声，奇境不悦地甩开崔嵬的手，后者又像膏药一样黏了回来。

崔嵬真心觉得有趣，她怎么会因为这种梦里的事情吓得这样惊魂不定呢，明明她的潜意识里就应该意识到，他一直都是她的，到死也是她的。

傻瓜。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也会吃你女儿的醋，万一那个戒指是我们的女儿给我的呢？”

“谁要跟你生孩子，滚。”睡饱了脾气都大了，奇境想甩开崔嵬的手，却发现他这次更大力地握住了自己，哪怕自己这次特加大了力气他也纹丝不动。兴许是见久了，连相处方式也回到十年前的了，崔嵬笑了一下，挺好的。

“饭做好了，起来吃饭。”奇境嗯了一声，便借着崔嵬的手中的力从床上坐了起来，刚睡醒的缘故头发比刚刚蓬松了不少，也随意地散落在肩后。她率先坐到餐桌，等着崔嵬一道菜地端上来。

崔嵬取了碗筷坐到了奇境对面，从电饭煲中盛出两碗饭，放了一碗到奇境的面前，自己手中端着一碗，在桌子上立齐筷子就往牛肉伸，塞到嘴里嚼动，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不好吃吗？”奇境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她舔了舔嘴边的口水，又补充道，“你一副没什么食欲的样子。”

崔嵬被她逗得笑了，摇了摇头夹了块肉往她碗里放，“我的厨艺你还不知道？吃饭。”

奇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的确，因为太久没见面她连崔嵬做的饭味道是什么都忘了。他以前倒是常给自己做饭吃，她当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别的还好说，就是嘴刁，哪怕是这样她有时都会赞一句崔嵬的菜好吃。只是在国外生活这么些年，他的韩食水准还是那么高，挺意外的。

崔嵬当年出国的时候，没有上演一出狗血的分手戏码，最开始那几年两人还好好地进行了四年的异国恋，只是毕业后崔嵬也没有立刻回来，奇境不明不白地发给了他一句，我就不等你了。后来两人还有联系，只不过更倾向于朋友，即使崔嵬也一直没听说过她有男朋友的消息。说实在的，他们也不算正式分手了。

奇境和崔嵬是同年的，今年也有27了。两人的关系太过于奇妙，以至于奇境到现在还是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态面对突然出现的崔嵬。

奇境突然就放下手中的筷子，低着头开口，明明是要跟崔嵬说的话却没有看他的眼睛：“去年跟你断联系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情。”

“我都知道了。”崔嵬漫不经心地往嘴巴里塞了一口饭，将腮帮鼓得满满的。

奇境悻悻地哦了一声，将饭碗捧到嘴边打算扒拉一口饭，又听见崔嵬突然开口手中的动作一顿，“刚刚我说的话没有在开玩笑。”崔嵬夹着菜，气定神闲，若无其事，奇境下意识地就问了一句，什么话。

见面以来崔嵬说的话还算多的，并没有什么深刻到她听一遍就记住的话，如果是在电梯里劝她复出的那一句，又不太现实。

“我在电梯里的那一句。”

崔嵬垂着眸，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他的话指向不明，但她知道是哪句话，所以吃饭的动作突然就一滞。

“不是，就是有点突然。”奇境一时不知道是笑还是哭，慌乱之间抓起身边桌上的水杯就将里头的水一饮而尽，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与桌面撞击发出重重的声响。

“崔嵬，我们十年没见了。”

崔嵬没说话，只是埋头用筷子刮着碗里的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气氛就这么僵持着，她给他留时间思考。

碗已经空了，从下颌边放下来依旧拿在手上，饭满满当当地塞了他一个嘴巴，还没吞咽下去就发出含糊的说话声。

“我们也没分手。”

说是他长情到也未必，但在海外那段时间总是奇境支撑着他过完最难的时期，不论是事业上遇到瓶颈，还是夜晚辗转难眠，脑子里想着奇境，他就能撑很久。奇境总是会来到他的梦里，他不知道去年奇境过得很差的那段时间，她有没有梦到他。

听到奇氏集团倒闭的消息时距离事发已经过去很久了，当时他立马就买了机票飞回国内，可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奇境，兴许是她有意藏了起来，总之他没找到她。出了那么大事奇境也没有找崔嵬，他就知道，她对他没抱有期望了。

后来他结束了在意大利一切花了六年打拼下来的基业，回国了，说来很狗血，但他要找回她的女孩。

“那为什么这么久一次都没回来看过我。”

尽管奇境装得很平静，但他仍从她的话里听出来了那隐藏的愤怒与委屈，带着浅浅的哭腔，他的女孩很爱逞能，很倔，很要强。

“你是新锐画家，我什么都不是。”

崔嵬沉默了半晌，说。

奇境凭借背景和她过硬的实力，在国内专业领域顺风顺水，刚毕业就崭露头角，蝉联新锐画家称号三年，画作被后辈拿去研究，开各种画展。

崔嵬在艺术之都，除了学费和部分生活费由林家出以外，他半工半读，毕竟也不好意思吃穿都用奇家的钱，毕业那会他刚被邀请去一场钢琴大赛，也就没回去。后来逐渐出名，也只是接些散活，直到这一两年受人赏识，才在业界内锋芒毕露。

但他却选择在这个时候回了国。

“那你现在怎么又回来了。”明明是问句，却奇境嘴巴里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变成了陈述句，她的眼眶也泛红了。

崔嵬抬起手指，搓红了鼻尖：“一年前那一场变故，我听说后立刻飞回国内，但我没找到你。你以前是被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但现在你什么都扔掉了，你连那幅画都舍得不要，我就怕我再在国外带下去，你会狠下心连我都不要了。”说着说着，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竟然红了眼眶。

奇境的眼泪终于在此刻夺眶而出，她想起事发之后那段千夫所指的日子，众叛亲离，她一个人扛起所有的亏空，一幅一幅地卖掉自己的心血，她看着自己的画被搬运工人磕磕碰碰，不小心撞破了玻璃，划破了画布。那些仅剩的画被送回家，和即将变卖的房产和家具一起等待下一个主人。那天她坐在天窗画室，躲在角落无声哭泣。

崔嵬人在国外，消息闭塞，一个月后知晓事情发生立刻赶回来，那时候奇家的房产已经被变卖了，速度之快，简直让人怀疑这是赤裸裸的阴谋。可是奇境哪有什么能力报仇，她长这么大，除了被别人捧着，就是她捧着画笔。奇境知道崔嵬回来了，之前是因为来不及，后来是因为不想拖累他，她也对这相隔半个地球的爱情没有自信，所以她选择放弃。

那天她从奇家搬出来，只带了三件东西，一个箱子，一架钢琴，和一幅画。那幅画卖了，钢琴还留着，静静蹲在墙角，而崔嵬全部都看见了。

崔嵬指着那架放在角落里的钢琴：“你要是早把它卖了，我就如你所愿，走得远远的。这一架钢琴，都走音了，还不落灰，你又不会弹，你说你留着它干嘛。”

奇境像个被训话的小孩子，低着头，好像被戳穿了天大的心事，上一秒眼泪还豆般往下掉，下一秒就破涕为笑，还带着浓厚的鼻音：“可能是因为，钢琴没有画值钱，你看，这破钢琴绝对卖不了两百万。”

崔嵬一言不发，站起来收拾碗筷，奇境的嘴欠是欠了点，但擅长察言观色，此刻她连忙站起来，拉住崔嵬的手腕，阻止他的动作。太久没有跟异性发乎情地接触过，或者说时隔多年第一次对喜欢的人做身体接触，奇境的心脏怦怦直跳，好像回到了十年前，她还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的时候。

“错了。”奇境用刚哭的声音示弱，泪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崔嵬，让后者都忍不住直接败下阵来。他无奈地抬起另一只手擦去了她脸颊上的泪痕：“输给你了。”

从高中校园里的第一次初见，到如今，真相隔十余年的时间，可能没有什么大风大浪，他们两个人败给时空渐行渐远，却因为一次又一次地奔赴，追平了时间的隔阂。

崔嵬给奇境转了两百块钱后，在奇境家心安理得蹭吃蹭喝了半个月，用崔嵬的话说那就是“你摇身成为富婆，还介意我多吃几天软饭吗，再说，又不是没有给你房租？”奇境没见过这么死皮赖脸的，于是她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干吗？你想入赘，我还嫌你没有聘礼呢？”

“谁说我没有聘礼的？”崔嵬总是说，但是奇境追问，他就只是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

崔嵬在厨房做饭，用奇境的话讲，他在以劳代房租，而包租婆奇境悠哉游哉坐在沙发上玩着手机，结果却是身在厨房的崔嵬率先听到门铃响，催促奇境开门。“知道了，打游戏关键时刻呢。”说着，奇境摁灭手机屏幕扔在沙发上，胡乱往拖鞋里挤，跑到门口拉下门把手。快递小哥手里抱着一个遍长方体的包裹，请奇境签收。奇境签名道了声谢，关上门就开始拆包裹，看了一眼发件地址在意大利，还有些犯迷糊。边走边坐到沙发上，她也拆开了一点边角料，发现是熟悉的相框后，加快了手中速度。她把画像从包裹里整个取出，正是她卖出去的那一幅，上面是崔嵬的素描画像。奇境心里正奇怪，也没注意到厨房的油烟机声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与此同时从包裹里滑下来一张小卡片，上面工整地写着中文：

亲爱的奇小姐，如果您看到的是这张纸条，那么说明此刻我应该留在了您的身边，现在转过头的话，搞不好还能看见我。

奇境读到这里，迫不及待地转过头想要验证自己的想法，始作俑者崔嵬正笑靥如花地看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围裙脱下来了，还捧着一束花。

“您可以继续看完卡片的内容，也可以听我口述。”崔嵬一句话说完，奇境已经是泪流满面。“当我得知你要卖掉这幅画，我就决定倾家荡产也要买下来。怕你不要我，我就想要回国找你，上面不给调，我就打了辞职报告。现在存款已经悉数打到你账上，请你允许我软饭硬吃，再做好我重新追求你的准备。”

“身无分文的崔先生。”

听到最后奇境扑哧一笑，眼泪掉落地却异常凶猛，很多人都会为了爱人不远千里，但很少有人押上全部身家去赌爱人也爱她。崔嵬只有两百万，他把两百万全都给了奇境，跟爱不爱都没有关系，他一厢情愿的只是他的大小姐永远都是掌上明珠。

奇境这次也没有故意破坏气氛，两只手缩进袖子里，半举不举行张开了双臂，崔嵬会心一笑，上前拢住了她的腰身，相隔十年的拥抱，隔阂消融的情人，好久不见。

奇境贴在崔嵬的耳边问他：“另一张纸条上面写的什么？”崔嵬天机不可泄露地一笑，摇了摇头，换他开口破坏气氛：“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买画多出来的199万，当做我给你的聘礼。”

奇境也笑了，用胸口粗暴地擦去眼泪，又抱住崔嵬的脖颈，与他额头相抵：“干吗，入赘？”

崔嵬的粉色牙龈露出，笑得见牙不见眼：“好，生儿子生女儿都跟你姓。”

“油嘴滑舌。”奇境笑骂一句，抬头吻上他的唇角，后者环抱腰身的气力增加，加深亲吻。她被迫调转方向，连连后退，自知已经撞上卧室门，气息也没有的有几分慌乱。“白日宣淫？不吃饭啊。”

崔嵬堵上她的嘴：“你秀色可餐，吃你能饱。再说，不生一个怎么让他姓奇？”

那束花还没送到奇境的手里就已经被扔在了地上，崔嵬的手指探到门把手，扭开又顺脚踹上了门。花束被随意扔弃，从花丛里滚出一个与花色相同的首饰盒，里面装着的是崔嵬用机票钱买下的戒指。

崔嵬下单后不久，就从意大利出发，他拜托曾经的同事收到包裹后，再按照原来的地址寄回去，如果包裹到了他还没回来，就寄这张纸条，但如果他回来了，就不用寄了，因为他没有写第二张纸条。

底价一万的画可以卖出高它两百倍的价格，是因为作者是你。崔嵬只是想证明，奇境的画，可值百万，可值千金。当然，奇境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