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蒙

佛罗克萨草原的春天悄然到来，温顺的阳光低矮的在刚展示出新绿的草皮上匍匐前行，渐渐要看不见了。

还未能成熟到装点绿幕的花苞都隐藏在先一步崭露头角的野草下，等待着生命转折的时刻到来。

半人高的灌木丛下，两个孩子的身影依稀可见。

雷纳种的女孩抖了抖耳朵，轻轻拍下了刚刚粘上去的棉絮，看着棉絮飞进了土壤里。

“万物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顽强生长着。”

“这也是赫娜在书里读到的吗？”

“嗯……但我不记得是什么书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有机会看到吧”

安静的多罗尼女孩注视着赫娜，看着她开始抚摸青草。

“好神奇啊……赫娜知道那么多东西，我从来都没有听过。”

“克拉拉知道的我也没听过噢。维德什么时候来呢？已经有一个冬天没看到他了。”

“她还在教堂帮老师打理，圣日要到来了。”

“为什么要有圣日这种东西呢？”

“不知道……老师说过，要严肃的去爱戴神，神才会在需要的时候回应你。”

“喔……我们也有敬仰的神明噢，不过没有这么麻烦。”

赫娜嗅了嗅刚刚握在手中的花苞，一口咬了下去，随后吐了出来。

“呸……好难吃——看着差不多结果完全不一样啊。”

“你们那里有能吃的花吗……？啊，说起来，维德说过你们那里有种会长奶油的花？”

“有的噢，一朵要隔几年才能长出来一次呢。到时间的时候它们会把茎里奶油一样的东西一次挤出来。”

“听着很想尝一尝啊，和奶油一样的味道吗？”

“不是的——完全不一样噢，那是一种生活的味道。”

“生活的味道？”

克拉拉用好奇的目光询问着，而赫娜却只是吐了吐舌头，带着点坏笑扭过头去。

“看你的表情就觉得味道应该很不错吧？”

“哈？是吗……大概吧……

“妈妈和我说，一辈子只尝一次就够了，不过，现在我挺想再尝一次的。”

赫娜起身掸落身后的泥土，克拉拉跟随着她。

从各种方面来说，赫娜的确是一位特殊的朋友。

一年半前第一次遇见赫娜的时候，维德牵着她的手，引着她走进草原的深处，

在她终于看到那个身影后，还不安的想躲在维德身后，但兜帽下的脸是那样亲切的露出笑容。

克拉拉只知道赫娜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能让她长出柔顺的耳朵和尾巴，远到泥土和青草都是另一种味道。

和赫娜在一起的日子让她第一次认识到世界远不止眼前的草原，佛罗克萨只是世界上很小很小的一块地方，

更加渺小的她还有太多太多没有了解过的东西。

老师告诉她，她的母亲是一位探险家，探险家就是可以走遍世界各地，去记录和感受的人。

克拉拉想成为母亲那样的人，想看看不同于庄园的景色中，星空所折射出的图案。

眼前的赫娜就是那些存在的证明，克拉拉期盼着讲述中的奇迹真实展现在眼前的时刻。

最后一缕阳光映照着初春的土地，忽然消失不见了。

“你还想去庄园吗？”

“被那个黑头发的高个子发现的话，他会凶我的”

“伊瑟尔先生不是坏人……”

“我知道他不是嘛，不然他早就去告我了。他凶我是因为这双耳朵。”

她故意垂下双耳，脸上作出了可怜相，弄得克拉拉忍俊不禁，好在她克制住了抬手去摸的冲动。

“我的耳朵不属于这里。尾巴头发眼睛——哪里都不属于。”

赫娜轻快的转了一圈，向草原一隅的庄园看去。

“但是，我还想最后见一见维德。”

“什么…？”

“我要走啦。”

她转过身，克拉拉可以看到那不曾改变过的笑容仍然挂在脸上。

“走？去哪里？”

“回家啊。”

“家…在佛罗克萨外面吗？”

“在巴伐利亚的外面，还要隔着其他地方。”

“那样，好远…可是…可是还有好多东西没有说，没有告诉…不能，晚一点吗？”

“我问过妈妈了噢，妈妈说不行，晚了就来不及了。听说马上要打仗了，会很危险，所以明天一早就要离开。”

“不能，留在这里吗？”

话语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克拉拉低下头。

如此急切地想要留住一些东西，如同希望留住一颗渐暗的星辰。

但正如星辰的消逝如何都无法逆转，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无法改变什么。

“克拉拉……”

赫娜走到她面前，这回毫不在意的和她碰了碰鼻子。

“我也舍不得克拉拉和维德，但是我的家在奥希维克，在克米米亚，不在这里。

“在克米米亚，所有人都和我一样，不会有人赶走我，呵斥我，厌恶我。我可以走在庄园里，农田里，和路过的所有人打招呼，

而不用去哪里都穿着兜帽，没有人也要小心翼翼。在那里，草皮柔软的可以当作床铺，玲草和紫叶的味道是甜的，

小溪的水，杂着风铃声的风都是甜丝丝的。我可以和朋友躺在草原上度过一整天，也不用担心会饿肚子。

“这里从来就不欢迎我，留在这里一定会被发现的。

“如果被发现了，他们会连同我和妈妈一起关起来，就因为我的长相，我的发色和他们不同。

“我们的一切在这里都格格不入，所以他们要把我们排除掉。”

“为什么他们不能接受你们呢？我觉得……我们没有什么区别。”

“克拉拉……很少有帝国人这么想。”

她靠近克拉拉，仔细看着她的眼眸。

“只有你和维德愿意这样想，你们和他们不一样。那些大人们不会这么想，他们明白不了。”

“长大就会变得很蠢。”

“是这样嘛。”

赫娜苦笑着。

“但是啊……

“虽然这里的土地上没有什么和我的家是一样的，夜晚的星星，总是在同一个位置，是不会变的。”

她们看着星河缓慢展开，赫娜指点着星空的角落。克拉拉辨认着熟悉的夜空，这一次她有了不同的感觉。

“克拉拉告诉我的，我都记下来啦。每一颗星星都有自己的名字，都有自己的故事，和我们一样。

星星的故事永远挂在天上，只要在晚上抬抬头，我就可以记起来，怎么去听星星的故事。

也许能有一颗星星，赫娜看着它，就会想到克拉拉，克拉拉看到它，就会想到赫娜。我们总是可以一起看到的噢。”

一片璀璨之下，好像有一种巨大的存在穿过了克拉拉的身体，让她颤动起来。

无论什么样的血液在身体里流动，什么样的身份和地位纠缠着自己，

人们都在同一片星空下，以自己的方式生存着。

她们牵起手，无声的打破了一种亘古不变的规则。

克拉拉眼中多了几分迷茫，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好像套上了一层滤镜。

“我走了噢……去偷偷见维德最后一面。

“希望……以后可以再遇见克拉拉。如果哪天，克拉拉真的能走进奥希维克，走到一个叫克米米亚的地方……

“那就找一朵奶油花尝尝吧。”

月光下，赫娜敏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不远处的草丛中。

克拉拉念着颂词，轻声祷告。

“我的与你的，终有再见如初见的日子。”

三天后，战争爆发了。

那一天的傍晚，边卫的子弹穿过了雷纳女孩的身体，她与母亲倒在一起，

没有合上的眼睛保留着对世界最后的注视。

光荣与正义的宣传铺天盖地，赞扬与贬低共同演绎着现实，

被战争的粉饰挤开的一角，克拉拉找到了朋友最终的命运。

在土地震动着的夜晚，一颗纤细的心脏为一条生命的逝去而跳动着，

当悲伤胜过一切的时候，它没有留下如何余地。

她挣扎着浮出潮水，奔走出门，寻找一颗星星。

她不明白，什么将她们分开，什么界定了她们的不同。

她必需去理解，理解别离，理解…死亡？

死亡是什么？

克拉拉从老师那里知道，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存在着一座天堂，善良的人们会在那里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

但是，克拉拉知道还有别的意思，

意思就是，赫娜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再也不能听见赫娜的声音，听她讲述那些新奇的故事；

再也不能和她一起在墙角找寻成熟的四叶草；

再也不能有她手编的草环戴在头上；

再也不能和她躺在泥土上度过一个下午；

赫娜也再也不能回到一片叫克米米亚的土地上，回到她出生，成长的家；

再也不能呼吸到那里甜美的空气，看到她熟知的花朵，拥抱她所爱的人们。

她想寻找那颗星星，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克拉拉哭泣着，正如一个失去了朋友的女孩。

赫娜不属于这里，赫娜想要回家。

是什么杀死了赫娜？

再终于能够重新思考之后，克拉拉坚定了一件事情。

克拉拉同样不属于这里。

在下一个春天到来的时候，庄园中溢着异常的宁静。

许多人被征召离开，不知去了哪里，各处的农庄里房门紧闭，偶尔出行的人们也神色匆忙。

战争的阴影没能阻止草原的新生，

克拉拉和维德坐在草丛里，互相讲述着一个她们都没去过的国度。

直到黑色的幕布再次挂起，灿烂的群星再次显现。

在克拉拉的星空中，一颗明星暗淡了。

但即使光芒微弱，它也照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