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茶水

正值隆冬。江南的冬天只会下又湿又重的小雪，结在房檐上就成了冰锥，结在自行车上就成了冰碴子，一边下雪一边滴水，更像在下一场过冷的雨。寒冷而潮湿的空气比雪粒更加蛰人，好在空调自带除湿的功能，覃瑟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终于把身上的寒气给吹干了。施中鹰在开车，时不时还要转头去看看车后的鸡笼有没有倒下来。他们没有坐小轿车而是选择面包车，只是为了把活鸡也带上母子楼，以前的鸡栏已经换成了电站，又改装了信号转换站，自此以后母子楼里就再没有活家禽。

说是大年初四迎灶神，母子楼没有这种习俗，但这年初四正好碰上3号——也就是“天庭”更新名单的时候。楼里人多就得备餐，于是楚路早早地就打了个电话给这位小少爷，让他带点活鸡上来。楚路不知道覃瑟也要来，还好覃瑟对母子楼的业务也不怎么感兴趣，只知道妹妹似乎在帮他们做什么东西，但那是妹妹自己做出的决定，已经与自己无关了，所以干脆拒绝了施中鹰的解释。施中鹰再没纠结这个问题，把鸡笼一个个扛上车稳稳扎好后，看到覃瑟自己带上了棉口罩，又从行李箱里抽出一件干羽绒服给他捂上，以至蒯青涟在迎接二人时看到仿佛被套进热狗面包一样的覃瑟，不禁汗颜。

“你当人家豌豆公主呢。”蒯青涟接过行李箱。

覃瑟从车上跳下来，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来，顿时从热狗面包变成了餐包，施中鹰没准备和蒯青涟计较，已经双手抓着鸡笼蹭蹭地往山上跑了，只剩下扛着行李的蒯青涟站在牌坊下。覃瑟撑起一把大伞走到她身边：“确实太冷了，赶紧上去吧。”

蒯青涟无奈地摇了摇头，跟着覃瑟走上石阶，又把放下鸡笼的施中鹰一起带去客房。客房里没什么东西，除了双人床以外，就只有一架空调，一台书桌，一套衣柜，一扇窗户，外面是石板路、水塘和竹林。覃瑟打开空调，搬出电脑放在书桌上，只住两天也没带多少衣服，所以行李箱也只是摆在墙角，要用的时候再打开。他也没兴趣下楼看他们杀鸡，收拾完毕就开始工作，直到有人来叫他吃饭。

晚饭在三楼的一间小厅里解决，一群熟人围坐在低矮的大木桌边，菜都是土菜，只有茶的色泽和香气都很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自然地坐在施中鹰身边，施中鹰给他打了碗饭，沏上一杯热茶，然后给他讲以前在母子楼的糗事。

“以前每年春天，我们都会去帮附近的茶农采茶。”施中鹰拿起一盏鸡缸杯，“附近种的都是白茶，但不如龙井那么有名气，质量上乘也卖不出什么好价格。于是茶农们在茶园旁边种李子，种柚子。三四月的时候李子还在开花，没有结果，有年我们看到一棵李子树上竟然结了果，赶紧偷偷摘来吃，第二天就全部拉肚子了。后来才知道那是一棵野树，结出来的果子能让人腹泻。这下好了，李子没偷成，倒是被远近邻里笑了一阵。”

覃瑟默默听着，大口扒拉着碗里的饭菜。施中鹰说完，喝了两口茶，从大锅里夹出一根翅尖放在碗里，然后放下筷子继续聊天，聊茶的种类，聊小时候还在养的禽畜，聊母子楼的结构——这是唯一一个对话成立的。中途楚路也聊了几句，然后放下碗筷去照顾客人，蒯青涟也插入几句，但她吃得少，很快就吃饱离席了。覃瑟吃得也快，再放下碗筷时碗里已经干净了，又给自己沏满茶，继续听施中鹰说话。

施中鹰也吃完饭，二人继续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又一起回到客房，覃瑟说自己要继续工作了，施中鹰把端上来的茶盘放下，拿起一沓资料离开。

二人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房里的灯已经被覃瑟关上，书桌也收拾得很干净，只剩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和下午端上来的茶盘，半壶温水里沉着已经没味道的茶叶。施中鹰脱下外套，换上睡衣，凑到熟睡的覃瑟旁边轻柔地贴上一个吻，然后钻进被窝睡觉。

第二天是周末，本身就是过年，再来又受到楚路的邀请去附近的城镇玩，二人都没理由继续窝在房里工作，干脆把带来的暖宝宝都贴上，把厚重的衣服换成便于行动的滑雪衫，穿上防滑靴，覃瑟戴了个腰包，施中鹰往内侧袋里塞了几个塑料袋，挽着手出门了。

经过一天雨雪，本就湿滑的石阶上结了一层薄冰，不少客人也在帮助工作人员铲冰，道路两边堆满了碎冰，枯叶和污泥。楚路在山脚等待他们，身后是一辆中巴。中巴载着他们进城，两边是打霜的茶园，施中鹰给覃瑟指出他小时候偷过李的园子，又告诉他哪里还在种白茶，哪里已经改种果子了，哪里又种上了冬片——楚路先带他们进城，再把他们拉去熟人开的农家乐里喝冬茶。覃瑟毕竟也算是城里长大的孩子，对欣欣向荣的城乡结合部一点兴趣也没有，所以只是在城里稍微停了停，买了牛奶和水果就出城。

农家乐门口坐着一个老太，楚路负责用当地话和老太聊天，施中鹰和覃瑟都坐进大厅喝茶。

“真冷。”覃瑟看着门口正在剥花生的老太和楚路，捧起有些斑驳的搪瓷杯，施中鹰望向他，那双有点变形的手终于不再布满皲裂，但头发还是像落雪天一样灰蒙蒙的，施中鹰曾经问过他要不要染头发，他们抱在一起，抚摩着对方身上最显疲惫的一隅，覃瑟手上的老茧摩擦过施中鹰的眼下，然后附上一个吻。之后二人再没谈过这件事。

“冷的话，我们可以坐到楼上去，楼上有空调。”施中鹰说。

“不用了，想想我也是从北方来的，这点温度就要靠空调活命了，说起来真是有些丢脸。”覃瑟笑笑，“我记得人生第一次喝冬片——应该说第一次知道冬片，也是在这么一个刚刚下过雪的冷天。”

施中鹰笑了笑，说是吗。

那里的雪不像江南这样湿润，覃瑟说，现在想来，干冷的天气里起柳絮应该是很有诗意的场面，但那时他在上夜校，白天饥寒交困又眼皮打架，即使是这样也能靠着信念勉强撑起来。然而那天却发生了一件小事——或许应该是小事吧，只是因为他埋藏在心里的某种怨恨被激发起来，才变成了难堪的回忆。

“前一天我有个同学生日，”覃瑟看着搪瓷杯里琥珀色的茶水，轻轻吹了一口，“许多人都去庆贺他的生日，但我拒绝了。我不想给他送礼物，也不认为要靠这个来维持友谊。第二天有早课，我只睡了两个小时也没吃早饭，就这样去上正课。”

“到教室以后，我看到那个生日的同学拿着一瓶茶走过来，放在我的面前，说这是留给你的礼物，亲戚家送的冬片茶。我也没想太多，接过了。”

施中鹰想了想，那时市面上做茶饮的企业已经有一些了，但冬片不是什么廉价的茶叶，怎么会被用在大规模生产中呢？

“……说是一瓶茶，其实是抬举它了。那其实是一个矿泉水瓶，里面装着小半瓶茶水，颜色不深，打开瓶盖也闻不到茶香，只有一点矿泉水特有的碱味和陈旧的口水味，我倒也没那么矫情，抬头就喝了，冰冷的液体流进喉咙，也算不上难喝，但我却浑身发冷，甚至有点犯恶心，大概是低血糖了。”

“原来还有这样的人。”施中鹰叹了口气。

“什么样的人都有，无论回避也好，谴责也好，该找上来的都会找上来。”覃瑟捂紧手中的杯子，“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态，是故意来嘲笑我呢，还是真的只是想让我尝尝珍贵的茶，虽然按我对他人品的估计，前者的概率更大些。”

“那个时候我已经悟到这个道理了。但是悟是一回事，能放下又是另一回事，那时的我还有点血气，所以现在还能记得这件事。”

“也说明了现在你还有一点血气，”施中鹰笑道，“毕竟还记着仇呢。”

覃瑟也笑笑，继续望着门口。楚路已经把煮好的花生搬上桌，又望了眼茶壶，从柴房里找了个热水壶来添水。

“你们光聊天都不喝茶，茶凉了就没味道了。”楚路道，“花生也记得趁热吃。”

施中鹰应了一声，抓上几颗花生来剥。覃瑟也从框里抓了点花生，但只是放在手里把玩。

“我倒觉得现在自己已经没有血气了，只是被茶给刺激到，突然把以前的难堪理顺了而已。说到底，这和茶又有什么关系呢，也许那时的茶是好喝的，只不过是我被血气蒙蔽才会品不出香味，是那时我买不起花生才会有低血糖。不公一旦存在就容易变成唯一的原因，让事情难以往更好的方向发展，反而是年轻时认为的麻木成为了动力。你说我这是保守，还是投降呢？”

施中鹰不语。

“或许我还是有投降的基因的吧。”覃瑟叹气，“我大概生来就不是什么进步的人。”

接着他站起身来，把花生壳拢进垃圾缸里，在楚路的呼喊声中准备上楼。

离开农家乐时，老太把两袋包装得很精致的茶叶递给他们。施中鹰和覃瑟都没有拒绝，连声道谢后转身上了车。

回到母子楼里，冰渣都已经清理完毕，地上只有一点新落下的竹叶。二人出门都受了寒，所以早早洗澡，上床睡觉，第二天都起得很晚，起床后先是吃了早午饭，这次喝的不再是冬片茶，而是龙井，听说是母子楼里某个非富即贵的会员送来的，比冬片还要昂贵，竟然就给他们当送饭的茶水了。吃完饭休息半小时就准备回城，这次不用带活鸡，施中鹰干脆叫了辆轿车到山下。二人扛着行李和茶叶下山，与蒯青涟楚路等人道别。

覃瑟继续穿成一个餐包，半途中就倚着施中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快到航站楼了，外面又下起那种湿冷，缺乏意境，让人看了就觉得扫兴的雨夹雪。

他哼哼两下，用微弱的气声表达出对恶劣天气的抱怨。施中鹰递过来一个扭松的保温杯，覃瑟接过，揭开盖子，一股热腾腾的茶香飘出。

覃瑟轻抿了一口，待茶水入肚后长叹一口气。明明是冷香，此刻却温热绵长；明明是粗叶，此盏却别有一份光泽。他开始真正地忘却曾经让自己纠结的冷茶水，同时突然想问问施中鹰，那棵童年时让他难堪的“李子树”到底还在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