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百合花开的某一周

全部处理完毕。有人这么报告道，他被人扶正靠在墙壁上，他们试图给他输液，却因为无法在他枯槁的小臂上找到血管而陷入了混乱。情况很混乱，他看着很多人在他面前走过，偶尔有人蹲下来和正在照料他的人对话，一些意义不明的句子，有人试图跟他交流，然后因为一无所得而失望地走开。有两个人抬着担架从他面前走过，他的视线游移过去，这时候他看见了墙角那株枯萎的植物，有人在它前面驻足，像对待现场其他证物那样准备把它放进预备的袋子里，他开口叫住了他：它已经死了，那只是一束百合，把它扔掉吧。他还没能够习惯开口说话，也许是戴久了口枷的缘故，光是说出这句话就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想就这么倒下去，但有人过来扶住了他的肩膀。那个男人大概是他的某个熟人，他不记得对方身份了，只听到对方叫出了他的名字。

利威尔，男人对他说，你还活着真好。

事实上，他根本就不应该活着。

他忘了很多事，只对雨声留有印象。 这座城市总是下雨，就算不下雨的时候也没有晴天。没有阳光，只有阴云和造成噪音的狂乱寒风。他被人铐在窗子下面，那个男人每天都会为他注射某种针剂，靛蓝色的危险液体，它让他浑身脱力，让他即使处于极度饥饿与严重失眠的情况下还能照常呼吸，它让他能够无害地接受男人侵入他体内的手指和阴茎，让他从粗暴的性爱之中获得快感丧失意识，它抽干了他的灵魂，让他苟延残喘，失去了所有反抗的精力只能赤裸着戴着手铐脚镣被锁在这个只有一扇窗存在的房间里。他总是很冷，但男人不会给他穿上衣服，最多只有浴巾，搭在他的肩膀上，十分困难地遮住他的小腹，他的性器暴露在外，而他早就不会为此感到羞耻了，毕竟他蜷缩的双腿之下全都是干涸了的水渍，他或者对方的体液。男人会为他擦拭身体，让他不至于因为自己身上的精液味道而呕吐。事实上，男人第一次将阴茎塞进他嘴里的时候，他的确差点吐了出来，但他被对方死死掐住了喉咙，也没有力气去把那个总是给他带去苦难与灾厄的器官给咬断。他只能接受一切，接受强暴、饥饿与疲累。他很累，但他无法入眠，每一天，那副将他的双手反铐在身后的手铐让他肌肉酸痛，同时也划伤了他的手腕。伤痕不够深，尚未触及那根重要血管。没有血，尽管血海潜藏在他脑海深处，但这个房间是干净的。每当他闭上眼睛，他会看到很多血肉模糊的肉块，人类的、异人的。他记得有一场战争，但他不记得自己的立场，偶尔他会回忆起一些声音，以及人肉被焚烧后散发出的刺鼻味道。当他空腹几天之后，他开始一边追忆那股地狱深处传出的恶臭一边吞咽口水。一切都不自然地发生了，绕过了他的脑髓，绕开了他的意识，绕进了这个存在于现实与幻想之间的裂缝之间的庞大迷宫之中。

他想要向前奔跑找到出口，结果却是一头撞死在了岔口处的高墙之上。

他看着自己的脑浆缓缓流了下来，地上有几株青草，它们贪婪地吮吸着，过不了多久，它们将会因为这天降的养料而活得更好。

那是一个永无止境的雨季。雨水落在窗玻璃上时溅出的声音让他逐渐感觉亲切，囚禁他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单人床，但房间的主人却很少会在这里过夜，他留着长发，看上去憔悴而又潦倒，他身上总是笼罩着让人不安的血腥味，他喜欢在高潮的时候和他接吻，缠绵到不真实的舌吻，结束时会为他舔干净嘴角的涎液。他知道他的名字。无数次，在他把精液射进他体内之后，在他情欲高涨地咬破他的皮肉之后，在他殷切地怀抱着他与他接吻之后，他像是梦呓一般说出他的名字。利威尔，我很抱歉。他的长发落在他的锁骨上面，利威尔本能地讨厌这种让他感到瘙痒的触感，但他只能瘫坐在那里，意识迷离，神志恍惚地听他重复着无意义的忏悔。他一直都在向他道歉，不明缘由又格外敷衍。利威尔不去理会他，从他被囚禁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没有力气开口骂人了，说话会耗费掉他全身的精力，让他只能靠在冰冷的墙上大口喘息。彻底失控，这具身体不再属于他，他大概早就已经死去了，迷恋着自己的男人是个恋尸癖。那为何他还能够听到那些从自己的喉头泄出的破碎呻吟？糜烂到让他自觉羞耻的呻吟声，与雨声混杂在一切，凌乱地占据了这个空旷的房间。就像被踩烂翅膀的蜻蜓，他仰起头看深灰色的天花板，没有光源，但墙上总会被刻印下那些远古的阴影——紧密地连接在一起的，被黏液覆盖的，正交媾的怪物的身影。

无解的一切。从而来的爱意，从何处衍生的憎恶，扭曲到了极致然后又堕于泥沼的感情。利威尔不会去考虑那么多，已经被破坏殆尽了，他的脑髓，他的内里，他的血脉，他的灵魂连同他的呼吸，变异了的人体，他的背部留有一个仍未愈合的创口，脓血从里面渗透出来弄脏墙壁。他刻意地遗忘了一些事，关于那些不再为他认可的誓言，他开始认识到人类的语言只是在为谎言做铺垫这件事。有很多人在说着爱他，实际上，他们怀中藏着利刃。他们在等待，他的同类在等待，将他置于死地的瞬间，原因是什么？他摇了摇头，主动去迎接那一个吻。艾伦耶格尔，他告诉过他自己的名字。既然他已经适应了一切，那么他也应该适应去爱他这件事。一个回应，即使最终为他所见的是青年不知何时开始流泪的狼狈面孔。利威尔，你不应该爱我。他为何而悲泣？无解。利威尔被他紧紧抱拥着，几乎要将肋骨勒伤的力度，他照旧去看那块虚无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剩下，贪婪的爱与固执的恨，他在艾伦耶格尔的怀中咳出猩红的血沫，弄脏了他的衣角，他用热吻回敬他失态的表现，一切都融化在让人沉迷的情欲之中了——如果他还是个人类，那么他就不会这么轻易地沦陷其中。

唯一的理由是……

某一天，艾伦耶格尔带回了一株尚未开放的百合花，他把它放在一个罕见的透明花瓶里面然后摆在利威尔的正对面。另一边的墙角，像是被他囚禁的第二个囚徒。利威尔已经因为过度饥饿而处于半昏迷状态之中，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依旧抬起头来询问他将这株植物带回来的理由，艾伦耶格尔背对着他等了半晌才回答，“这座城市只剩下百合花了。”

答非所问。但已经不是质疑这种问题的时候了，当艾伦耶格尔凑近他脸颊想要像原先那般索取一个亲吻的时候，他咬伤了他。人血在口腔中散开的腥甜气息令他为止迷醉，胜过先前无数次性爱所为他带去的快感，他早就僵硬濒死的鲜血重又复苏了，仿佛初春的溪水冲溃浮冰，他想要索取更多，鲜血以及肉体，他总算明白了自己那种不知为何而生的爱意源头究竟是哪里。那是与埋葬着众多枯骨的地狱之门相连接的无垠的深渊，死者的腐肉在那里被炙烤直至成为恶鬼的盛宴，生者被剜除眼珠看着秃鹫啄尽他们的皮肉。他第一次在艾伦耶格尔幽绿色的瞳孔里面辨认出绝望这种感情，审判的号角只会在黎明被吹响，利威尔自此失去了意识。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抬到了那张单人床上，尽管身下垫着的只是粗陋的床单，但他仍感觉身处幻境。是浮云，让他在晴空之上兜兜转转看见世间万物的孵化众神的云朵，他想到曾听人念诵过的宗教故事。传教者殷切地告诉无知者，神明是如何建造他们那令众生倾佩的壮丽建筑的，他们用万物的骨血，以及生灵供奉的灵魂酿造一切，美酒也好，仙乐也罢，他们拉动的琴弦，不过是正在切割腿骨的木锯。利威尔听见噪音，但他只能勉强地半仰起头去看，他的双手双脚都被捆缚在床边，绳索捆在他的关节处，尚属自由的那一部分，他即将眼睁睁地看着艾伦耶格尔将它们切割下来。他被戴上了口枷，再怎么绝望的嘶吼都只能被堵死在喉头，口水纠缠着口中的皮革，甚至最终溢出嘴角弄脏了床单。他无法靠着摇摆头部来表明他的意志，只能无力地去看，看着血肉崩裂，艾伦耶格尔以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堪称优雅地仔细研磨着他的皮肉，那柄木锯并不锋利，所以切割的过程被残酷地延长了，每一秒都能够感受到那种要将头脑冲溃的痛觉。咔咔。头脑被重复的噪音污染了。就像砍断一棵树，首先从枝叶开始，凌乱粗暴地坠落，鸟巢，被摔成烂泥的鸟蛋和里面尚未被孵化的雏鸟，凄厉的嘶鸣，回荡在房间之中的，除了血液落地时的滴答声响以外再无他物，真是难堪，就算在这个时候，他也依旧在渴望得到一个吻当作慰藉。果然是疯了，他想要缩紧身子，然而就像是骨骸散尽了一般，他只能无能为力地旁观着，看着艾伦耶格尔切下了他的双脚。之后，他靠近了一些，他握住了他的手，他虔诚地吻了上去，吻过他每一个甲片，以及全部指关节。十指相扣，他想要将他带去地狱，去看那个只会被人脑臆想出来的幻想乡，在那里，有着屏风上被焚烧殆尽的仙鹤和露出凄美微笑的侍女，烈焰灼烧着她的鬓发，利威尔伸出手去，火焰灼伤了他的手掌，它急不可耐地舔舐着他的白骨，堕落的、腐朽的，最终沦为枯槁坠入植物根茎之中变成了养料的，俗不可耐的人类的骨骸。他曾经能够熟练地使用枪支和兵刃，如今却只能勉为其难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被切下。他仍在呼吸，这个时候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更让他感到绝望。一切都是真实的，艾伦耶格尔吻过他的眼睑，他不再对他说抱歉了，墙角即将绽放的百合花只会生出不够锋利的花瓣，那不足以被用作凶器。利威尔再次昏迷过去，他无所渴求，梦境的尽头是将他烧灼成灰的致命的黎明的阳光。

当他醒来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已然盛开的百合花。艾伦耶格尔除去了它的花粉，一切都变得纯净，没有蜜虫也没有被接替的新生的困扰。不知是第几天，他快要死了，因为饥饿，那种当他昏睡时依旧折磨着他的令人绝望的饥饿感。他依旧戴着口枷，并非为了满足某人情趣的目的。艾伦耶格尔站在床头呆呆地看着他，他拄着拐杖，当他绕行到床尾的时候，利威尔看到了他空荡荡的裤腿。他在他的视线之下弯下腰去为那株盛放的百合花换水。它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利威尔想要告诉他这一点。它只剩下不到一周的花期了，在那之后，就只剩下蜷曲的花瓣落在地上，它们会发黄，然后腐烂，引来肮脏的爬虫——于它们而言，那是食物的香味，它们出于本能地投身其上，啃噬，最终因为暴食而无法动弹。会为它们留下活路吗？眼下并不是反问的好机会，即使艾伦耶格尔替他取下了口枷。利威尔看着他的双眼，他再也没办法从中辨认出任何人类所有的感情了，浓郁的血腥味影响了他的思考。

他盯着艾伦耶格尔手中的生肉。

他像是野兽一样贪婪地盯着艾伦耶格尔手中的生肉。

他把它吃掉了。

他为此感到满足。

他恍惚间听到了艾伦耶格尔对他说了什么。

他忘记了一切然后再度昏迷过去。

他梦到了什么，这个梦境终究让他哭着从梦中回归现实。

这下，他能够看清一切了：百合花枯萎了，尸体仰躺在房间的一角。他从未如此鲜明地感受到疼痛，同时他也闻到了那股令他反胃的浓重血腥味。他吐了，只是胃酸——他太久没有吃东西了。他已经虚弱至极，就连手脚都被某人剁去，为此他只能以难堪的姿态下床。他摔倒在地上，艰难地移动着膝盖骨接近那具尸体。就在这个时候，敲门声响起了，是人类的声音，他们在叫嚷着什么，但他听不真切，他只是想去看清那个折磨他至今的男人的死相。最终，在房门被破开人们闯入之前，他看见了艾伦耶格尔握着手术刀的僵硬的单手，以及他被破开的腹腔——他似乎试图想要取走自己的内脏，柔嫩一如百合花瓣一般的人类内脏。他失败了，也许是伤口感染，利威尔看见了他被污血浸透的裤管——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切下了受伤的小腿——这是一个灵感，一个让属于他的怪物生存下来的绝妙的灵感。

手术刀上沾着干涸了的血，利威尔安静地看着它。他看着那双手。他没有办法再去触碰他的身体了，因为对方已经剖走了他的双手。他不愿意再去想了，冲入室内的人类没有一枪打爆他的头颅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只是乖顺地躺倒在地上：他是无害的，没有双手双脚，佩戴着能够避免让他肆意咬伤他人的口枷——就算他生前再怎么强大，落得如此下场的他无法再对人类造成任何伤害。

安慰他的那个男人对他诉说了一切的经过。

艾伦耶格尔，他是你的部下，两周之前他带着重伤的你返回基地。那时我们都以为你只是遭遇了事故而已，所以我们并未对你严加看管，直到艾伦耶格尔偷走了疫苗针剂带着你离开基地为止。有一个目击者告诉我们他看着你被丧尸咬伤最终选择用手榴弹炸死自己，你失败了，然后艾伦耶格尔找到了你，他依旧想要救活你，最终他选择偷取尚未完成的药剂并把你囚禁在这里。

利威尔沉默片刻，他又想到了那些让他意乱情迷的片段，但眼下并不是回忆的良机，他只是故作冷静地反问对方，“那么，疫苗在我身上成功了吗？”

“成功了，“那个男人的神情看上去兴奋异常，“利威尔，你不愧是人类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