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菌污染

郭奉孝手上有不少伤疤，虽不致命，却都算是影响观感那一类，传闻是他前几年伴上了头脑不清醒的女友，另一种说法是女伴，总之都不算确定关系。郭奉孝喜欢喝酒，自然更爱美女作伴的酒局，喝酒带刀的女人没过几年就死了，只是一介无辜短命鬼，不过生前倒是留下不少风流韵事，郭奉孝曾在酒后被对方拉过手去，原本只当是寻常醉酒调情，一夜过去便双双装作失忆只当无事发生，然而女人却在酒盏间掏出小刀，拽着郭奉孝的手腕就用剁肉的力度剖下去——血溅当场却不足以让郭奉孝清醒，他和女人哄抢刀片，为的却不是制止暴行，他为那条蜿蜒的血蛇添足，只说孤零零一道刀口着实不好看。郭奉孝本就一副短命鬼长相，薄皮之下几乎只剩森然白骨，人血与破损皮肉相配，一副光怪陆离的胜景，郭奉孝尚无类似经历，眼下只当是艺术鉴赏，颇为自得就把为己所有的血肉当了颜料以刀刃做笔锋握着那女人的手往更深处割去——差了半点没能挑断那条重要血管，仿佛行车上路开到一半被人沿路拦截，人肉留不住那半柄刀片，郭奉孝松手，沾血的凶器掉进他面前的酒杯与冰块相碰，血色荡漾，醉醺醺的女人着迷似的看着他手上初绽的伤口，那之后半年，她因事故离世，脑袋被重型卡车碾成意大利面，死相难看，郭奉孝没有出席她的葬礼，只因日程间起了矛盾——女人葬礼那一天，郭奉孝突然起了兴致，打算回老家一趟，目的不过也是探视坟地，至于是谁的坟，他尚无概念，只是急切地想要看随便哪块冰冷墓碑，无论死者身份，他都能为其献上祭品，欣然邀约死者与他共饮之类的乐事他自然乐此不疲。

三月三十日，郭奉孝挑了座野坟，市郊唯有山风与他相伴，不过这风也算不上干净，总像是裹挟了不详的血腥味，也许有人在这孤零零的坟场行凶杀人，再随便凿开那座无人问津的坟穴藏尸于此，但死人的气味又为何能在此刻破土而出？郭奉孝在意这诡谲的细节，他四下张望，看见某块斑斓墓碑前刚被人奉上的活鸡——可真是大为不敬，简直就像期待死人从坟里出来了结这只山鸡的性命一样，颈间一刀并未彻底割去山鸡性命，它悲恸地和郭奉孝对视，鸡血淹了满满一瓷碗，未经处理的鸡肉当然无法变作下酒菜，郭奉孝虽做事大逆不道不拘小节，却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刻野人似的抢他人贡品——虽是荒诞如此的贡品，倒不失为一份殷切心意。郭奉孝拾了酒瓶换到供着活鸡的坟头，他盘膝而坐，伸出遍布疮疤的左手抚摸山鸡险被斩作两节的纤细脖颈，只当是在牵淑女的小手指：许个愿吧？他对那半死不活的贡品提议，不如，就让我如此终结你的性命，我在这里遇上你，算是下下霉运，我可见不得血腥！如今看你这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惨象，我怕你半夜托梦作祟，好吧，我就替死人收下你。郭奉孝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一阵，随后便抽手拧断了山鸡脖子，他把死物抛回空碗，仰头灌下小半瓶烈酒，再抬头只觉得盘旋不散的山风这次又换了别的突兀底料，不似血腥，却更接近阴曹地府的愁云浓雾，仿佛将地狱搬至人间。哎呀呀，真是不幸。郭奉孝持着半空的酒瓶回过头去：文和呀，你的消息可真灵通，这么快就找到我了。他嬉笑着和身后恶鬼似的人形打招呼，没有回应，山风把滞涩的空气搅得乱七八糟，最后又换成低沉的阴云送回多年未见的两人身侧。

贾文和递出一把刀，无需多言，郭奉孝效仿酒局时那姑娘的表现牵住来者的手。数年前贾文和尚不能抵御他的笑面，如今他却觉得仿似望尽炼狱深处的烈焰，只想一下挣扎开，不过郭奉孝这次用了浑身的力气，他们中一个瘸了腿，另一个耽于酒色早便自称短命，如今竟然不分上下，最后那把短刀照旧留在贾文和手中，只是刀锋换了方向，郭奉孝笑着看向他，邀请他利用这柄凶器去做他期望中理应得到的事。他放松手中力道，将凶器的所有权交还给无力的瘸子，于是贾文和欣然朝着他斑驳的左臂下刀。又是凄惨鲜艳的图景，不过持刀人换了报仇心切的疯子，没能控制力道，刀片瞬间便没入血肉，郭奉孝懒散地喊痛，却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柄初被喂饲血肉的刀片终将没入何处。贾文和一味想着挑断对方血脉，奈何血肉作阻，切到手腕之前便只能停下，他顿住，尔后便掐住郭奉孝脖颈，冷言冷语质问他那只供奉在枯坟前的活鸡滋味。郭奉孝仰着头转眼去看，果然，那墓碑上刻着自己的名字——正所谓仇敌上门不挑日子，他又和贾文和找了投缘的时机，只是他并不想就此在枯坟荒冢处丢了性命，便也只能顺着贾文和的话语接下去：我没想到那是你献给我的活祭呀，文和，你果然仍惦念着我。话音未落，他只觉得对方施加了更甚的力道，就像是要将他如那只活鸡般绞断脖颈，不过郭奉孝仍能留有余力与对方周旋，他只是维持着笑脸继续说着：你杀不了我，若你能做到，又何必留我这口气在这里空掰扯？贾文和没接他的话，凶器照旧被他捏在手中，不过此刻却是换了方向，像是要生生剜下郭奉孝的血肉那般，逆着血管朝他肘部割过去，郭奉孝憋着冷哼看他的动作，直到手腕被削空大半，确实是入骨的痛觉，然而并不致命，贾文和抬高他受创的手腕，他将枯骨似的小臂送至郭奉孝嘴边：这是你的血呀，尝一尝，不觉得有异于常人么？

当然只是寻常人血的味道，郭奉孝面色如常地舔着自己的血，心里暗自盘算着：人血可比不过鸡血腥膻。他装得疼痛难耐，实际酒精早就将痛觉屏蔽在神识之外，也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体内晃荡的酒液作祟，郭奉孝腿一软半跪下去，受伤的手还被贾文和死死攥着，他顺着手臂上的血线望过去，讪笑着重复“我要死了”之类的话，贾文和居高临下审视他的神情，血珠伴着郭奉孝的呓语一滴一滴落入他人的坟土之中——不久前刚下过雨，土壤湿润，人血渗透进去像极刚长出的糜烂花卉，郭奉孝眼前世间万物都变作混沌的光影，他颤颤巍巍地朝着地上那支初生的红花伸出手，却只掐了满手的污泥，他仍不死心地搅着那块土地，一边讨好地看向驻足原地的复仇者：文和呀，这朵花倒正与你相配。说完最后的疯话，郭奉孝便一头栽倒在地上，贾文和没松手，仍是拽着那失去意识的人体，他无动于衷，直到空中又开始飘雨，他才拽着半死不活的郭奉孝走向那块替他预备的假碑，死气沉沉的山鸡沉在血水最深处，贾文和把郭奉孝的脑袋压向冰冷碑石，被剜去大半血肉的手臂摇摆不定地指向坟前供人践踏的土地，像是为自己择了明路——并非死在来寻仇的贾文和手里，郭奉孝是自己喝酒喝死的，死的时候他只当是犯了困意，便放任意识沉寂，却没能料想如今两眼一闭便再没睁眼的机会。死人不比活人讨喜，若是郭奉孝还活着，怕不是尚能在这块刻了自己名字的碑前说几句大损阴德的鬼话，如今他成了无言的尸首，游魂也不知飘向了何处，只剩孤坟冷雨配大仇得报的贾文和——他没打算放过死人，就此拖着沉重的死肉离开坟场。

为了眼下的情况，他特意准备了荒僻的住所，带着尸体回家也无人过问，只是室内常年盘踞过度湿气，过不了几天郭奉孝就会化作一滩烂肉，淌满地的尸水招引蚊虫，贾文和厌恶不洁感，于是当晚便开始处理郭奉孝的尸首：首先在浴室砍下那节留了他人痕迹的小臂，贾文和手艺不精，只是挥刀乱剁一气，等那节断臂离体，他早就累得气喘吁吁，浴室里空气流通不畅，他推开房门放出满室血腥气息，手里还捧着死人的手臂，不算怎样像样的纪念，但他依旧颇郑重地准备将它留到最后再处理。剁了郭奉孝的手臂之后分尸工序突然变得轻松起来，贾文和终日与逐渐萎缩的死人相伴：剖开皮囊再放血，挑出内脏剁碎揉成肉团扔进附近的死水潭，几根难处理的骨头被他统一丢进铁桶烧了几天几夜。贾文和与死肉变得亲密，到最后只剩事发时那只最早被他剁断的手臂藏于室内，他便在郭奉孝的断头前把五根手指统统掰断，死者无言，掰到最后贾文和自己都觉得灰心丧气：光是想想没能在郭奉孝活着的时候对他做这种事，他便自觉懊悔，恨不得能教郭奉孝黄泉回魂，让自己彻底折磨过一遍再放去投畜生道。他知道郭奉孝从未考量过身前身后事：人似白帛飘然出世，死的时候无论被染作怎样的污物，再投胎时又会变作原型。郭奉孝活着的时候乐于寻死，最后被酒精害死，连手上的疮疤都没来得及愈合，真是一头撞向死境全无后顾之忧，他的尸体如今已经遗痕难寻，贾文和挑了个养花的坛子埋入人头，如果他能活到花开时节，大概能借郭奉孝的尸骸欣赏到世间罕见的雍容景象。

不过事到如今，他早就无心照料花卉，连种下怎样的花种都毫无印象……他郭奉孝无论转世成何物，做人做狗成风成云化雨作雾都与贾文和没有关系——天地之大，他唯独不希望郭奉孝投生成坛中鲜花。

倘若实现了，他便会一片片掐下花叶深埋入土，亲手一试将对方残害致死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