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member me

那座宅邸的室内楼梯过于漫长，足以让人类产生数次坠落妄想。已经是冬天了，人类呼吸的时候吐出的热气就像深海鱼必须向海洋奉献的气泡。这里已经没有活人存在了，当孩子们仍会在这座宅邸之中活动的时候，别馆中的简陋舞台是他们的圣地，他们在那里演出蹩脚的人偶戏剧：“朱丽叶朱丽叶，我是淫荡的罗密欧，我为了向你提出分手的请求而来。”“那么理由呢？”“理由是大家闺秀的床上技艺比不过年过五十的妓女啊。”——原来罗密欧的真身是恋老癖——再过五年，他，或者说，亲爱的你就会抱着恋人失去体温的尸体享乐吧？如此失德，根本就是要把人性从身体之中榨干一样。朱丽叶认为我应该在这个瞬间放弃这种劣等的变态，罗密欧说我依旧爱着你我有足够的耐性等到你变老成为我会热爱的对象——至此，全剧终。他大概无所谓剧目的结局，因为这是可以预计的，无非是疯癫的女人伴随华丽的管弦乐曲肢解不再纯洁的男性。“你已经不是处子之身了，别再祈求得到我的爱！”如果他的记忆属实，扮演怨侣的两人已经失去了行踪。他们离开了，离开了这座空无一物的宅邸——事到如今，仍能够毫无顾忌地停留在舞台中心的，恐怕只剩下青年K一位。小丑站在台下，他在指导扮演青年K的演员的走位：请开始你的想象。小丑是这么形容的，“想象你正准备与一具骷髅开始足以震惊世人的舞蹈。”“那么，骷髅的名字是？”如果有必要，我们可敬的专业演员、黑发的青年S，他必须为每一个将会或是已经存在的问题提出疑问。小丑站在光束之外用暧昧的表情回答他：如果你认为这是必要的话，你可以将这具骷髅称为神代利世。

神代利世这个名字的出处无处可考，作为演员的青年S无所谓这样的细节，只是在剧本中，青年K执着于如此的存在，所以他必须向小丑寻求帮助，寻求与爱相关的帮助，更为深入的层面，也许根本就是性爱综合一体的解释。小丑对他说神代利世只是一种无限近似于人间不存在的花卉，或者说，上帝播散的玻璃碎屑的象征。“你看见她，然后你忘记了与自身相关的一切。”小丑的面具之后不具有任何值得被人类深究的表情，“当你决定把注意力投入到她身上的那个瞬间，你就已经完全与过去的人世脱节。”

神代利世是一种类似罂粟或是大麻的象征，但如果一定要用有害药物为她作出注解，她是直接注入血管的类型：他们看见她，然后，他们自愿摘下全部的面具——自出生至今的、 从自身获得地位和尊重那个瞬间才艰难获得的、在人生最后才艰难地取得的……神代利世必须是这样的存在。小丑是这么为他解释的，尽管他只需要在演出的过程中与被命名为神代利世的骷髅对视一秒，但小丑依旧依照他的要求对他作出了详尽的解释，详尽到让他觉得小丑本就应该爱着神代利世一样：在青年S的幻想中，小丑大概会为神代利世奉献出全部的人生——我们只是在一座终将坠入冰川深处的邮轮上选择合适的位置而已。距离管弦乐队越近就越能在迎接死神的瞬间表现出有别于普通人类的高尚姿态——小丑是这么认为的，神代利世是这么认为的——青年S回过头，他看到无光的观众席正中，讪笑的小丑还在和不存在的女伴搭话。一定要形容的话，神代利世永远只会存在于舞台中央，她是青年K的目的。一个剧本如果一定要具有成功的要素，那么男主角不可能是碌碌无为的。青年K毕生的成就就是与神代利世有了短暂的视线交流。小丑凝视着舞台正中心，他看着扮演青年K的青年S，仿佛如果他放弃凝视，这个瞬间就会将他彻底撕碎吞吃入腹变成可悲的深海鱼养料那样。青年S非常冷静，他看着不存在的骷髅（神代利世）——没有女人的肉体，没有女人的味道，没有女人的存在。他很冷静，就像还停留在那个和小丑一起去甜品店听邻座女高中生叙述偷恩客钱包的午后那样，原来青年S和小丑一样具有吞噬无关人类罪恶的本领。小丑不发一言地凝视着他，他的视线过于赤裸简直就像把坦荡的青年S当作脱衣舞娘凝视一样，只是脱胎换骨的S根本就不在意这样的细节，他看着面前的骷髅（神代利世），然后他对她说，“朱丽叶，朱丽叶，好可惜，我不是像他一样的恋尸癖。”

小丑在台下爆笑出声。他看着自己的情人——并非已经失去人类存在凭证的神代利世，而是依旧活跃在舞台正中央的青年S，甚至不是他所扮演的青年K自身——小丑厌恶青年K这个角色，尽管厌恶，他也依旧呕心沥血地为青年K写出了适合他的剧本：受苦吧，亲爱的，尽管在地狱的边缘受苦吧。没有苦尽甘来的那一天，只是无尽的折磨而已，受尽人性的折磨吧，尽管只要稍微向前跨过一步就能得到众神的奢华飨宴，但青年K是可悲的一根筋，他永远只会低着头在地上寻求属于人类的出路。为此小丑觉得他无可救药。相对而言，果然还是坦诚的青年S更具被塑形目的性：至少他会在舞台的中央为了小丑出于恶趣味而设置的剧情发笑。小丑热衷于看那张无限相近的人脸之上出现有别于其他日常时刻的表情。正如同青年K会因为突兀失去的同伴而痛哭流涕那样，青年S必须无偿演绎类似的剧情，就算小丑避免了相似的剧情。他原本就拥有如此的权柄：放任自己走上舞台，抚摸演员S色情的发丝，然后代替某人冷峻地向他宣告所有你所在意的人（喰种）都已经被消除殆尽的事实。

你又会为这种的剧情做出怎样的反应呢？

他忘记了原来的剧情（命运），作为青年S的人类（喰种）向小丑告解，他说如果可以解救他们的话，我愿意付出一切。真是可悲过头的台词，就像发生在这座严冬宅邸中的一切故事那样，过于可悲。亲爱的，人类食人的剧本从未存在过。小丑殷切地安抚失魂落魄的青年K，尽管那个时候K对自己的身份毫无自觉。惯用的名称是240，数字代表了无人性的对待方案。他们把他和同样的食人者放置在地底，尽管每天都会供应给他们丰盛的人肉大餐但却对外否认让他们的存在。

食人者已死。

小丑再次大笑。青年S在台上向他鞠躬，他享受小丑的怀抱同时却依旧在想象另一个应该曾属于他的怀抱，尽管有马贵将从未对他作出任何值得称道的行为但青年S依旧坦率地、毫无顾忌地在每一个小丑存在的场合无所谓地宣布他对有马贵将这种不应存在的角色所抱拥的过激心理。“你想吃掉他吗？”小丑是这么提问的。青年S没有做出明确的回应，小丑绝对在那个瞬间发觉了某个致命的细节，那就是青年S在叙述如此平淡的话语的时刻作出的表现正是无可挑剔的、小丑命令他在面对神代利世的时候所应该演出的表现。

青年S和青年K在这个瞬间融为一体，这无疑激发了小丑难得的嗜杀心理：如果你确切地爱着她（他），那么你就去死吧——小丑（和修旧多宗太）对青年S/青年K（佐佐木绯世/金木研）做出了如此的宣判。 只是非常可惜，走下舞台的青年S就不再是被小丑操控的提线玩偶了。他只是用平静的语调向小丑询问：今晚我还要回之前的房间吗？

小丑是绝对的性冷淡，就算已经和青年S做过很多次也依旧没有产生任何感情依赖——永远就只有在压迫的瞬间会觉得自己仿佛在压迫对方，不过如果放在其他时候，肆意杀害他人的时候好像跟性爱的瞬间也没有任何区别。如果杀人的感触就能够取代性快感，那么也许世界就会获得和平。小丑和青年S都是异常者，不具有被研究的意义。青年S无疑具有某种异于常人的色情特质，只是小丑总会无法抑制地透过他赤裸的身体，或者说通透的骨骼看见某种不应存在于世的存在——应该被消除的青年K。基于如此的理由，小丑永远不会乐意和青年S上床，就算这种关系具有特定的刺激因素（有马贵将已死的事实他从未向青年S公开过）。说到底那也不过是期望着得到朱丽叶本尊的演员在现实找寻的良药而已，他和他都是如此，彼此都能在彼此赤裸的肉体，甚至说成骨骼也无所谓的构成之上窥见某个女人的身影。啊啊，原来你和我都是如此真切地渴求着得到她。在发出了如此的感慨之后，一方依旧是被纳入者，另一方则是无情的侵入者。就像为无主的舞台添加必须的演员一样。沉溺于情欲至深处的青年S射出的精液就是这个瞬间的象征——小丑是这么认为的，他在踏遍他人骸骨而不自知的青年S耳边念叨着：你已经把他们所有人都杀死了。

他们无法离开你所赐予的这个地狱。亲爱的，我是如此爱着你（你体内那个无法存在于我体内的部分），如果你是独一无二的我就会轻易地放过你，只是我已经可以通过其他的方式变成第二个你。这让我觉得非常恶心。这种不具有独创性的嫁接行为会让我在余生永远地想起你。拥有了利世的你又会用这种构成去如何呢？除了实现爱这唯一的目的，我想，我不会再因为另外的目的原谅你。

至此，为了保证戏剧的完整性小丑宣布了青年S使命的完结。他已经感受到过量的爱，而这种爱有悖于艺术的概念，就像在罗密欧与朱丽叶相见的那个瞬间就宣布传宗接代的重要性一样，一旦人类因为某种人世间存在的感性而确定了关系，那么艺术性就被绝对地摒除在外。小丑是绝对的艺术家，他极力避免青年S面对如此的事实，即使青年K必须碰触到爱才会做出正确的判断，然而扮演者不同，小丑认为自己已经开始对青年S投入无果的感情——这很有趣，但同样无所谓——只是目睹花瓶坠落的前一秒而已，不需要多余的记录，只是目睹而已，无论是完整的花瓶还是已经变成碎片的花瓶，小丑都不会再耗费精力鉴赏。只有濒临坠落的前一秒才是艺术的象征啊。他是这么认为的，当然小丑不是什么可贵的艺术鉴赏者，他只是根据青年S的秉性做出了这样的评价而已。

那就这样吧。亲爱的，请为了我在这个为你特意搭建的舞台上狂舞到死为止。小丑对他的要求如此，没有薪水也没有任何艺术从业人员的主观束缚条件。只是非常简单的要求：你爱吗？如果你能坚守你的爱而非将其否定为狂热心理。

我会永远接纳你。这对你而言当然也是永恒的诅咒，因为除了小丑，世上存在太多值得被你爱上的角色。这就是青年K存在的意义，青年K为了爱上他人而走上无尽的路途，当然别指望小丑大发慈悲接纳这种存在。亲爱的，我只想利用你无果的爱。告解到此为止，请将排演继续。今晚快要结束，请问，你的是否已经全然托付给了那具无果的骷髅——我的意思是，你全部的爱，全部，亲爱的，全部。如果骷髅没有被你爱上的必要，想必今晚它就会哭着向你寻仇吧。这又如何呢？我们无所谓世间一切的S君一定有办法应对这具痴情的骷髅——不是么？

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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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马贵将跟着一个本质上与房产中介没有区别的中年男人在这座空置已久的别墅里游荡，他认为他们的行动应该具有某种特定的目的性，然而他的同伴却不这么认为。一个平平无奇的秋日午后，荒无人烟的山区，再过几天就会开始下雪，到那时，就不会再有普通人类有胆量在别墅的附近闲逛，这让他们的后续工作变得更加便利——即使在山区，抹杀无辜旁观者的行为依旧非常繁琐，尤其是在土地被冻硬的时节。进屋前他们经过了一条漫长的山道，中年男人随意地向有马贵将讲述之前的管理人是如何在夏日正午带着沉重的尸体走过这条泥泞的通道——自然非常可怖，与之相关的是世界暗藏的危险本性。有马贵将沉默地跟在为他殷勤做讲解的男人身后，他们之间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直到踏进别墅的地下室为止：中年男人面带歉意地把通行门卡交给有马贵将，他说自己没有进入此地的权限。于是中年男人当日的工作就此告终，这不是落基山脉深处的豪华酒店，没有坐在大堂里等待家人的旅客，也没有能够带来些许人情气息的行李箱丛林。别墅内部仅保留着能够供给管理人员最基本生活的日用品，以及华丽的冰冷家具，入冬之后，寒气会迅速侵占馆内的全部角落。驻扎于此的管理人员向来没有奢侈地使用暖气的习惯，也许这次会有特例，有马贵将不是，但与他搭档的另一位也许有着与他人不同的秉性，有马贵将对对方没有任何深入的了解，他们在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只是“一面”的关系，有马贵将认为对方只是一位陌生的搭档，他不对任何事抱有期望，也没有任何觉得事件会偏向无可挽回的地狱的妄想。他只是平静地走进别墅的地下层，使用“特权所有”的门卡，他来到了失落的食人者收容所。

小丑站在被他选中的牢房之外，房门外侧没有多余的装饰，惨淡的门牌正中留着用来代表囚徒的数字：240。小丑自认为能听见囚房内侧的动静，他模仿未曾谋面的囚徒姿态贴着房门蹲坐下去，他开始戳刺自己的眼睛，类似的行为会在二十四小时内重复数十次，就像已经失去了感受痛觉的能力一样，就像被人鞭策着进行自残行为一样，就像被告知了如果睁开双眼就会失去自身作为人类这唯一的错误妄想（生存凭证）一样……240重复毫无新意的自残行为，没有人管束他，因为管理人员本就没有任何责任或是义务在非进食时刻进入这间驯养所——食人魔的巢穴，这当然不是小丑本人的意见，如果要按照小丑低劣的主观判断，他会在通往地下室的主要通道的天花板上涂鸦：向前即可到达马戏团。他认为没过多久他就会这么做，前提是那位曾让他留下些许印象的优质搭档不会阻止这无伤大雅的恶作剧行为。小丑觉得有马贵将不会管他，就像十数年前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那时，有马贵将没有对他的处境作出任何评价，简直就是根本没把小丑放在心上——挫败感？大概是不祥的挫败感。真是不幸啊，小丑坐在牢房过道中，毫无保留地朝着对面牢房伸直双腿，他大致想象出了240的动作，然后，他顺应危险的直觉将手指插向双眼。

事实上，240的惨叫声是地下设施中唯一能有可能传到地表的噪音。有马贵将走到拐角，他来查看这不幸的噪音源头，结果却是看见他未来的同事（搭档）正像是刚越狱的精神病患那样赖在牢房前，也许他想戳瞎自己的眼睛，也许他受到了莫名其妙的影响，也许他本来就是个疯子。一般人心中也许会掠过大量无关紧要的假象，但是有马贵将的优势在于他永远都能恰到好处地放弃不必要的思考，他停下走向240的牢房的步伐。有马贵将站在原地，小丑知道他已经看见他了，他认为自己没必要为有马贵将继续这本只是奉献给自身一人的独角戏。多余的观众让小丑觉得恶心。不过小丑还是坦然接受了有马贵将出现的事实，正如早年断手断脚的他趴在地上为对方倒茶时一样。小丑朝他低下头，如出一辙的角度，这下没有人能理解彼此的视线，更早的时候小丑仍会无可救药、堪称执着地用他好奇的视线凝视有马贵将，一如凝视被突兀地悬挂在某个普通日式客厅正中心的格尔尼卡复制品。他在那个时候凝视有马贵将凝视得过于热烈，直到他们在这个万物将死的深秋重逢，小丑终于意识到，“停滞”的有马贵将终于不用再忍受种种过于直接的视线了。没有人会再注意到他，除非已经感受到了他内心深处对于死最为执着的追求。小丑无法对有马贵将的现状作出评价，他站起身，依据职位高低分布的呆板要求向有马贵将行礼，他们两个并肩站在凄惨的牢房前，这时，小丑早于视力衰弱的有马贵将发现了那个被写在数字240之后的英文字母——它过于扭曲，更像是幼童无知的涂鸦。

小丑靠近房门，他殷切地将身体的全部重量压在牢门外侧，仿佛要将自身彻底融入其中。他紧贴门扉，低声而又毫无保留地说出了那句不可能被任何人听错的话：“原来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K

主角被赋予了非汉字的代称，并非意味创作者已经放弃他。K是自由的，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都在自由地选择朝着地狱一路直行而去的岔道，当他猛然开始反省的时候，他就只记得那个勉强能够被作为自身姓名凭据的字母K。

K忘记了进食的流程，他们用人肉饲养他，采用驯服烈性宠物的同方式。没有人在意他的处境，他的双眼变成了无尽的黑洞，不过他早就失去“去看”的概念，连去感受世界的最基本欲望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被卷入名为“自我”的漩涡，勉强达成的平衡被自身破坏，记忆中不存在任何能够支撑他重新拼凑现实的零件，永远都只有无垠的血色迷雾。也许这就是地狱吧！在K还拥有完整的汉字名称的时候他也曾作为苦情剧男主角在舞台上作出如此的悲惨感慨，倘若他还留有回味过去的余力，他大概会哑然失笑。演技，浮夸的演技。失败的自尊心。真可惜，应该为先前的舞台表演留下录像资料，也许有人替他这么做了，多么珍贵的档案，即使把播放这段录像当作酷刑让K不眠不休地强行观看上万次，他也会欣然接受。就算舞台上的K只是被虚构出的存在，角色取代了真人，但K依旧会对过去的自己心向往之：原来我是能够扮演重要舞台剧角色的人类。光是认知（回忆）这样的事实就会让K产生“也许如果我努力就可以离开这个地狱”的妄想，为此，掌握了K全部过去的管理人不会进行类似的尝试。K只需要在他们的监视下继续进食，为了他自身的留存而进食，就和其他被关在这间地下设施里的食人者一样，如今他们的生存目的就只剩下唯一的一项：吃掉与他们拥有相似构造的非同类（人类）。

240的牢房是书籍的坟场。他无意识地破坏书籍就像他顺应本性朝着“世界”作出了反击，失去了自我的240没有被强加的反思义务，他不会因为自己的行为而惭愧，痛苦淹没了全部的情绪，痛苦成为了世界的代表，他想要挣脱“痛苦”织就的蛛网，他在单人牢房内横冲直撞，破坏这个就算失去了视力也依旧存在于他身边、几乎要将他逼至窒息的世界。失去可以被定型的概念，失去明确的边界线，失去与人体相连的阴影，根本就是莽撞地扯断了母体脐带再过于急切地将前额挤出阴道的早夭胎儿，全部的痛苦全部的世界全部的压抑呼吸都在那个瞬间终结。死亡是被宣布的事实，他被困在永恒的一秒循环之内，感受被压缩至极致的苦难，这是罪大恶极的宇宙毁灭者才会拥有的待遇啊。好可怜，真是太可怜了——并非是他自身发出的感慨，而是某个会让他对世界短暂产生恐惧反应而非长期以来所习惯的憎恶效应的声音——啊，原来是这样，即使已经放弃去看，呐喊依旧无法被抑制。他开始听见声音，一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声音，一些嘈杂且能让他同步感受到肉体被撕裂的苦楚的声音。嘶哑的声音是某人仍在进行最后挣扎的实证，在他已经无法感受到自身存在的如今，他认为那是来自世界（外在）的杂音，那不是他所熟悉的声音，那不是仍在扮演光鲜主角的他述说台词时会选择的声音：如果进行这样的尝试，他就会毁掉整部舞台剧，浪费所有人的心血，迫使观众露出失望的表情。这无疑让他认为自己扮演了绝对的恶人角色。不能这么做。所以不能再听见类似的声音。他应该捣毁耳膜就像他如今已经可以无数次熟练地毁掉自己的双眼那样，但他强迫自己放弃学习对耳膜的破坏行为。很快，他对双眼自残行为进化出了特殊的目的性：他要保护能够听见那阵断断续续的嘶哑惨叫的双耳。

它让他联想到自己。

某一天，240被喂食了过量的人肉，他在失德的管理人员脚下呕吐，后者很快就因为这种明显的失职行为被调离此地。堵塞在240喉头的肉末就像砂纸 不懈地打磨他细腻的头脑，微妙的错位，食道与脑部同步的肿胀感，呕吐只是最低限度的条件反射，它无法保护他，他跪在地上，面前是被他嚼烂的、失去原色的人肉，以及他的胃液。从相似器官中分泌出的构成，被他食用的部分同样存在于他的体内，在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240罕见地在牢房之外、他人面前崩溃了。他崩溃的表现异常收敛，在旁人看来这根本就是一出拙劣的木偶戏剧，捆缚240四肢的细线已经失去了最初的韧性，它们无法操控他进行自如的表演，所以崩溃的240只能在原地重复僵硬无章法的动作，就像刚学会走路就被绊倒的幼童，只是后者仍会将哭泣当作刚学会的天赋那般大肆演练，240没有哭，也许是因为双眼被破坏泪腺尚未复原的缘故，这让他变得更加可悲，即使在场的人类以及非人类都不会尝试去理解他的心声——这只是一只崩溃的食人魔，它们全都一个样，在排除了食人行为过后它们与普通的精神病患没有区别——同类相食的行为以某种未被科学认证的影响方式放大了它们的异常表现，所以它们的表现比疯人更为无可救药。

以上就是普遍的认知。建立在这种无情的认知之上，管理人员遵守设施内的处事原则，他们将240押送到属于他的牢房前，在240被推入房间之前，他艰难地在房门名牌上留下了那个不知何故出现在他脑海深处的字母。

K仍能听见自己的惨叫，他强迫自己去听，即使他仍不知道惨叫的来源与名牌之后的字母K的来源，直到深秋的某一天，新的管理员搭档站在他的门前，小丑用他谄媚的声线向他提问——

他替他掀开了舞台最后的幕布，厚重的幕布并没有按照规定章法沿着舞台边缘滑开——就像是从天而降的血之瀑布，小丑扯落猩红色的幕布，原来这就是小丑的目的，青年K站在空无一物的舞台中央——在幕布不复存在的现在，舞台与其他全部空间融为一体，这就是“世界”本身。青年K即将成为主角——无需被治愈的主角，小丑站在台下，他认为，这当然会是一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