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于燥热之上

墨菲洛斯并不如它的旅游宣传册所说的那样清凉，在夏日无边际的蝉鸣中，它所带给我的只有同样的烦躁。闷热的天气与我爆烈的脾性加在一起，似乎能把这羸弱的贫民窟一把火烧穿。有时候我会偷偷跑去富人区的随便一家别墅门口吹空调，那群家伙也就敞开大门，门里的女仆讥笑着，时不时的打量一下我这个穷小鬼。我不像我妈，她不知道得活才是最重要的。下午回去的时候，我抱着从便利店偷来的冰淇淋回到那里时，只看到我妈热的涨红的脸，以及她平日里捂的过于严实的身体，就那样白花花的躺在那里，她的指甲里还嵌着新鲜的泥土。

她永远的离开了我，而那盒被我丢在地上的冰淇淋被小我几岁的孩子们争夺着，他们喊叫，撕扯，互相伤害着，就为了那盒奶油制品。它们早就在烈日之下变成液体，白色的乳液溅落在黄沙地上，醒目的很，但过了一会又不知道被谁的鞋印盖住，很快又干涸了。我无法理会他们的吵闹，只觉得在烈日给我带来的阵阵眩晕之下，他们像一群苍蝇。

我还是没能守住我妈的尸体，她身体的最后尊严。我哭闹了一会，但是没用，于是转而去拉扯那些男人的手臂。我不知道被谁掀翻在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几个瘦弱的老头把她带走，两条腿在沙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我好想起身追赶，但只能看着她消失于纸板堆起的垃圾箱房之中。三天后，那个为首的老头交给我一笔钱，我知道那是我妈的卖身钱，是第一笔，也是最后一笔卖身钱。

我又几天没吃东西，尽管我妈的那笔钱足够我去城里吃一碗价格不菲的面，但我还是想留着，或许那是我母亲唯一活过的证明。但好景不长，不知怎么，那个便利店店员找到了我，见到我就冲过来，把我按在地上打。水管亲密接触我的脑袋，饥饿几乎麻痹了我的神经，不知过了多久才感受到接踵而来的疼痛。我害他丢了工作，失去了唯一一份暑期工。这样一来，他就只能空着实践表交给学校。那群小孩透过纸板看我，没有一个想出来帮我。

我就快失去意识了。

在晕过去之前，我只看到那个人惊恐的嘴脸。

再次醒来是午夜十二点。这时城里的大钟会鸣一次。我从沙地爬起，额头上的血粘住了我的刘海和少许沙子。我决定离开这里，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那人趁我还在眩晕的时候，抢走了属于我妈的那份钱。

我什么也没有了。

我妈曾经告诉我，向南走，南方有富足的水源，有善良的人，有好的生活，也有希望。我决定听她的话试试，毕竟我已无处可去。

于是我一直向南走，穿过一堆又一堆的烂纸板，脚下从细沙变成水泥地。我看太阳升起，照耀到这片大地。温度又开始逐渐上升，很快我又会大汗淋漓。

我绝不要重蹈我妈的覆辙。我要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我又晕过去了。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一张床上，我第一次睡床，原来床这么软啊。

头上的伤口已经被人处理过了，现在脑子里只留下钝痛，头上的筋突突直跳，这好像不是件好事。我四下大量，迟钝的脑子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我已经脱离贫民窟了。这看起来是个女生的房间，床的旁边就是书桌，书桌上有很多可爱的小摆件，我在街角那家甜品店看到过，那个摆件的旁边放着一个很大的蛋糕，或许会很好吃。可是我还没有仔细打量就被巡逻的警察赶走了，而在那之后，我也没有去过那家甜品店。

拉开窗帘，我能一眼就看到墨菲洛斯那标志性的钟楼。我眯起眼睛尝试去辨认现在的时间，但太阳太晃眼，我没法第一时间去看清。我没看到第二眼，因为在我身后，房间的主人进来了。

这是我与艾利斯的第一次见面。

她没把我赶出去，她和那些总是对我恶言相向的女人不一样。她很温柔，她说话轻声细语，她会编好看的麻花辫，也会给我扎丸子头。她喜欢喝美年达，于是也给我起名叫马琳达。

艾利斯收养了像野狗一样的我。

或许我真的可以和她一起度过一生。

她在一所小学任教，我不识字，所以我也认不出是什么小学。我每天送她上班，等她下班。晚上她会给我烧我喜欢的红烧鱼，周末会烤很多小饼干，带去给班里的孩子们。有时她写教案到深夜，我不吭声，只是坐在一边看她认真写字的侧脸。她长得真的很好看，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有时我会等到睡着，但一醒来我已经在床上了，旁边是她安静的睡颜。

我想帮她做点什么，太难的不会，太简单的没有诚意，从生活下手，于是我开始学习做饭。或许我所有的天赋都点在了跑路上，就连简单的煎鸡蛋都做不好。要么做得太焦，要么就压根没熟。我不愿意浪费，吃掉后拉了好几天肚子。她知道后没有责怪我，反倒是摸摸我还没退化完全的耳鳍，说没关系，马琳达好好活着我就很开心了。

原来妈妈没有说错，向南走，有善良的人，有好的生活，有希望。

艾利斯是我的全部。

我从那个燥热的夏天开始住进艾利斯家，一转眼已经到了初冬。我没有抗寒的衣服，每年冬天都是硬抗，差点就死在那个又臭又小的贫民窟。每每这个时候那些富人便吝啬起来，大门紧闭，我只能通过那些装修华美的窗子看见小少爷被老爷训斥，屋内的暖气熊熊烧着。贫民窟的人们这时候都不出门，就算是那个最爱卖身的女人也躲在家里。我和我妈依偎着，靠在唯一一个不怎么漏风的墙角，等雪停了再出去寻找吃食。但现在的我不再需要过那种生活，就在刚刚，艾利斯决定带我去商店买些冬装。

我第一次进到这种大商场里。以前只能在门口看一眼，就会被保安以衣衫不整为由赶的远远的。但是，说实话，进了商场的感觉并不好，我觉得商场里那种刺鼻的味道和那个卖身的女人身上的廉价香水味道无异。这些味道冲的人脑袋昏沉，但为了艾利斯，我可以忍。

穿过给富人准备的奢侈品区，我们来到一家平价的商店前。艾利斯让我自己挑，我不懂什么好看不好看，随便抓了一件衣服。但艾利斯说那是秋装，我在冬天穿会冷。我其实无所谓，一件单薄的衬衫总好过我身上那件修补过多次的短袖。可她摇摇头，抓起我的手向更里面走去。我和她很少牵手，我努力的去感受这短暂的细软温暖，她的手绕过我的，我还在这短暂的依恋之中不肯离去，但我们已经到货架之前，所以我不得不松开了她的手。她从架子上拿下好几件衣服在我身上比划，思来想去后点了点头，把最后一件交给我。我听凭她的意思去了试衣间，换好的那一刻我竟然有些忐忑，真的会好看吗？

我用力搓了搓脸，尝试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一些。幸好艾利斯看上去很满意，拿了刚才挑剩下的几件一起去结了账。我说我只要一件，一件我可以穿好几年，但艾利斯回头对我眨眨眼说，我不可以穿吗？我立马低下头闭嘴。

可她分明就是买给我的，我和她有一定的身高差，而且我的骨架宽，比她看起来更大一些。这些尺码套在她身上过于勉强，但如果她愿意，我自然不会拒绝。

回程时再度路过富人区，我看见一个橱窗里放了一条很漂亮的裙子。艾利斯穿一定很好看，毕竟她本身就是个美人。但老板说这条裙子早就被订走，很快就会归于一个富家小姐，作为她的嫁妆。我转头看向一旁的艾利斯。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笑。

我拜托艾利斯教我写字。

她看见我跪在地上的滑稽模样，扶起我说其实早就想教我了，但怕我不愿意，所以一直没提。但是说真的，我巴不得时刻待在她身边，只要她需要我。她教的很好，我很快就学会了写她的名字，我自己的名字倒是琢磨半天，最后磕磕绊绊的写下一横一竖。

那些上学的小孩一定写的比我好。这么想着，我不禁有些嫉妒。

他们也会被艾利斯圈住，手把手的教怎么写字吗？艾利斯的长睫毛，她淡又好闻的体香，她的笑眼，他们也能拥有吗?

我被自己的情绪冲昏了头脑，于是接下来做得一切都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又是一个平和的早晨，我送完艾利斯后并没有回家，而是等小孩做完操后偷偷从围栏翻进学校里。小孩的读书声很响，我隔着操场都能听见。但是，又一个问题来了，艾利斯在哪个班上课？我不敢贸然上前，怕惊动门口那个警觉的保安。我第一次送艾利斯上班的时候，他上下打量了我好一会，直到艾利斯上前解释一番，他才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所以我小心翼翼地猫着腰，躲在杂乱的绿草后面，一个一个窗口的看。我终于在最角落的教室里看到了艾利斯。她正转头拿着粉笔写字，这是我没见过的模样。我一不留神踩到了枯枝，被不认真听课的小孩发现了。在有人有所反应之前，我落荒而逃，从来时的路返回，保安发现异常来追赶我，但我在贫民窟那么多年什么也没学会，只学会了跑路，我有自信他们绝对追不上我。我特意多绕了几个弯回家，很快他们就被我甩在楼与房的地平线之后。因为心虚，所以放学的时候我没去接艾利斯。我觉得我一定是要被她抛弃了，所以脱掉了那件她给我的羽绒服，穿回那件破破烂烂的短袖缩在门口，走之前，我想和她道个别。

艾利斯好像也不意外我没去接她这件事，反倒是对穿着短袖坐在门口的我感到惊讶。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擦拭我被冻出来的鼻涕，然后把我拉进屋套上外套，往后竟然照常进了厨房，约莫半小时后端出了两菜一汤。她没说什么，却只是让我先吃饭。

她让我坐，但我不敢。于是我站着，她坐着，我们展开了一场无声的对峙。结果自然是我输了，我乖顺地坐下，草草吃完后，等待她狂风暴雨般的责骂。又一次出乎我意料的是，她没有。反倒是我又沉不住声，向她道歉。艾利斯笑笑，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你要是想见孩子们，可以告诉我。

我对小孩自然没有兴趣，但她这么说明白这是给我一个台阶下，我点点头，站起身收拾碗筷。

她从背后抱住了我，突然地。

她柔声细语地告诉我，自己不会离开，自己会陪着我。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过，热热的，不是被人打时从头上流下的血，也不是纸箱上漏下来的雨，而是我的眼泪。

真真实实的，我的眼泪。

我宁愿她骂我一顿，也好过这样温柔地原谅。

我仍然惦记着那条裙子。

我对着天花板发呆时，满脑子都是艾利斯穿着它坐在那里读书的模样。她简直美得让我移不开眼。我固执地认为，艾利斯必须是那条裙子的主人，任何人穿上它都不会有艾利斯那么漂亮。我给周围的流浪汉尝了点甜头，让他们在那条裙子运走时通知我。而我现在就在那辆运输车上，我也没想到到手的那么轻而易举。

四下无人，我找了个好时机跳车，把那条裙子紧紧抱在怀里。可不知道这是个早就设好的圈套，警察们巴不得我往里跳，他们如愿以偿地抓住我了。

不行，不行。我要把这条裙子交给艾利斯，我绝对不能在这里被抓住，我最擅长跑路了，我一定会把这条裙子送给艾利斯的——

警车的车灯明晃晃的打到从小巷跑出来的我身上，好多人把我制服，有个小警察在我耳边絮絮叨叨，我没有力气管他。

我躺在城市的水泥路上，看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要下雪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艾利斯。

我被收监于墨菲洛斯监狱，因为是惯犯所以被判了三个月。念在我偷的都是小东西并且我还是未成年，所以没有判的更久。我无所事事地在墙上写字，写我和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一个疯子

一阵混乱，牢门的电子锁被打开，我转过头，囚犯们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我被挤在中间，像个麻木的人偶。墨菲洛斯终究不是安宁的地方，起义军解放了这座城市的人，又囚住他们，让他们的灵魂永世不得安生。身边的人互相推搡着，有小孩的哭声，妇女的哀嚎，男人的吼声，所有的一切就此爆发了。男人女人的脚踏过那张虚假的宣传单，留下丑陋的痕迹，随后再撕碎那张被雨水泡软了的广告纸。再也没有人想记住这所城市，它被所有人遗忘了。

新历颁布了，新的时代来临了。人们大喊着：“我要去阿斯兰亚多！我们要去阿斯兰亚多！”

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