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伊娅加”

*湿莲随夕阳而苏醒；*

*祂褪去晚霞色的外衣，露出真实的躯体——*

*那如被月光照耀的粼粼湖面；*

*丛林的守护者，同样褪下了全部的衣装，赤裸地跪倒在祂的足尖，献上今日的祭品；*

*有鹦鹉、狼和蓝色雨蛙的粘液；*

*祂将珍馐卷入漩涡，用犬牙细细咀嚼品味；*

*从月亮刚刚升起到太阳再次落下；*

*祂逐渐倦怠，侧卧在柔软的泥沼中，在孤寂中陷入长眠；*

*腐败的躯体渗入新芽，白色的枝条攀着夜色迅速生长着；*

*“伊娅加”在黎明的火光下绽放。*

       我们的队伍在遗迹门口整编，虽然没有人受伤，但这个夜晚格外的煎熬。尤其对于我来说，不断有无来源的诗句进入我的大脑，它们没有根据，没有逻辑，没有道理，浪漫的叙述简直就是像在故意和我作对一般，无法被理解的同时还扰乱了原本的思维系统。

       “好像变成了一只吞下白色塑料的海龟——没法消化，只能被噎死。”我突然想起一个学生在课后对群论学习做出的评价。

       我不清楚周围的人感受如何，只知道欧阳繁繁一直在耳边变换着语句骂娘，把她这辈子学过的所有脏话粗话都用上了，桑松则在我的左手侧静静地站着。

       “你还活着吗？”繁繁突然停止了辱骂，转过头来问我。

       “痛苦，”我诚实回答，“如果能给我纸笔把那些东西写下来，或许会舒服一些。”

       “你需要纸笔吗？我的包里有。”左边的桑松开口。

       没人问你。我从夹克的内侧袋里掏出一只铅笔，也不管什么文物不文物了，直接在染血的石板地面上写起来。但在准备落笔的那一刻，我竟然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真的要变成一只被塑料垃圾噎死的海龟了。”我叹气。

       “那些概念都是以形象被灌输到意识里的，”繁繁说，“它传递的信息仅仅是图像、含义和格式。”

       “所以我们下意识反馈出来的是母语。”我点头，然后低头慢慢地把那些语句整理出来，“伊娅加”是我临时编出的音译，因为它的所指与其他清晰的概念都不同，是一个极其模糊的形象，主要强调的是一个生物符号，特征上更贴近人类，但在诗句配套的描述中却着重于它植物的行为——也就是“绽放”，至于人怎么绽放，我只能想到脑袋开花之类的暴力场面。明明可以产生更多文明一些的想象，看来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会回归原始暴力的确是真的。

       诗句的具体内容我已经在本文开头直接呈现了。

       写完后大脑果然变得轻松许多，我站起来望着繁繁，她也呆呆地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你要我来解读？”

       “难道你指望我来解读艺术？”我反问她。

       “难道你指望我来解读历史？”她也诘问我。

       “算了，我们俩半斤八两。”我踢了踢地上的字，“写出来舒服多了，也没什么解读的必要。”

       桑松依旧在一边站着，似乎没有帮我们解读的打算。

       繁繁想了想，也对着地上的字踢了两脚，踢起的灰尘覆盖了字迹和血迹：“规划一下之后的行程吧。”

       “看领队，有什么事情出去再说。”我说，“桑松先生似乎想让我们探索一下遗迹。”

       桑松摇了摇头：“没有探索遗迹的必要，我们——我总要进入这里的，你们大可以离开这片雨林，只要你们能够做到。”

       “这是什么意思？”

       桑松笑了笑，他的目光投向了遗迹外的迷雾。

       “罗伯特先生，刚刚你有问我解开手铐的原因，现在我可以解释了。”他说。

       “现在我倒是不急着要原因，”我说，“我更希望您能解释一下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桑松点点头：“请你从我的包中取出一份文件，抬头是‘Sacrifice, Reunion and Eternity’。”

       我从背包中抽出那张手写稿纸，稿纸的上半部分规范地写着标题，作者信息和二级标题，下半部分就更像是随手抽出来打草稿的图纸。

       “遗迹的大概结构、图腾、诗句、一些比较重要的壁画信息以及‘伊娅加’，”桑松接过那张稿纸，指着几个部分介绍道。‘伊娅加’的部分占比格外大，却也是其中最模糊的，看得出作者对这个形象非常没有把握，反复地擦除、修改。

       “起雾以后，你们应该‘听’到了很多声音。”桑松说，“其中大部分是诗句和谚语，这些信息地指向其实并不统一，但却向着同一个中心。将它们整合起来可以形成一个大概的认识，这个神话故事里存在着三个核心概念。”

       他的手指向稿纸的标题。

       “牲祭、重诞和永恒，指向了三个不同的群体。牲祭的主体是雨林里的生物，更准确地说，指的是在雨林内生活的生物以及从雨林外闯入的生物；永恒指的是神明的形象，也就是……湿莲。”

       他的手指向了稿纸上湿莲的符号：一个纯粹的黑色椭圆。

       繁繁在一边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湿莲是一个冥神。”

       桑松点点头：“没错，掌管死亡和生殖，象征着永夜。湿莲的祭司们向祂祈祷，不仅仅是为了给族群带来人口的昌盛，更是为了得到另一样东西。”

       桑松的手指向了“reunion”。

       “湿莲人追求的不是轮回，而是在湿莲的引领下进入冥界，然后即刻返生，并获得永恒的寿命。我们认为……这就是祭坛的作用。”

       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通道的深处，那里只有一片漆黑，黑暗中什么都没有，却似乎拥有了一切。

       “这哪里是通往冥界的道路，”繁繁小声对我说，“这明明就是捕蝇草的夹子。”

       “你还知道捕蝇草啊。”我在脑子里回应。

       “我他妈还养过呢。”

       “所以……桑松先生，你要去冥界？”我回过头去问桑松，桑松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又是用一副审视的眼光盯着我看，我继续道：“我们救援队的职责是把所有人救出雨林，回到人类社会，而不是去什么冥界。”

       “你好意思说这个。”繁繁的声音从脑内传来。

       “罗伯特，我已经不得不进去了。”桑松的表情看起来格外的无奈，“死亡对人类的吸引力是无穷的。”

       “我并不认同。”我说。

       “你们想要出去，只能借助‘伊娅加’。”

       “那是什么？”繁繁问。

       “我只知道这是一种植物。”桑松回答道，“稿纸上的这个草率的涂鸦并不是‘伊娅加’的形象，具体它是什么，你们得去问当地人，他们应该对这种叶子很熟悉。在那之前，能不能先解开这副手铐？”

       我看了看手里的镣铐，又看了眼桑松，他的眼神始终保持着清明且专注，虽然一开始的突兀感已经逐渐消失，但不知为何，我依然不愿意去相信这个逻辑清晰，思维敏捷的“正常人”。

       依然有什么不合理的东西在他的身上尖锐地存在着，只不过这个矛盾已经不是目前的主要问题了，当下最重要的是获得线索，找到方法，然后，离开。于是我用力扯了扯手铐，意思是暂时不会放开，然后对欧阳繁繁说，去找向导。

       繁繁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暂时没事。

       一切都发生在我们找到向导的那一刻。

       应该说，我们很快就看到了匍匐在遗迹边上的向导，以及围绕在他身边不敢上前的队员们。我们站在边上，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鹦鹉，”桑松站在我身后，看着瘫倒在地上嚎叫着，全身开裂流血的罗德里格斯喃喃道，“生活在雨林里的人，会第一个被死亡吸引。”

       繁繁是第一个上前的人，她拨开人群冲上去，翻滚着的向导在感受到人类的接近后居然一下子站了起来，顺势向她冲过去，张开鲜血直流的双手去抓她的脖子。繁繁用一边手肘把血手擒住，一扯，另一只手反过来抓上对方的肩膀，然后把他摁在地上，血人在地上猛地挣扎了两下，突然不动了。

       周围发出一阵骚乱，繁繁说：“没死也没晕。绷带扔过来给我。”

       立即有人把绷带扔过去，她接过，简单包扎了那些大裂口，领队让几个医护人员上去帮忙，于是她站起来往这边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揉着手腕。

       “妈的，劲真大。”我听到她小声骂道。

       “刚刚什么情况？”我问。

       “没什么，”她回答道，“先是挣扎了一会儿，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了。”

       同时，我的意识里出现了另一个来自她的声音：“灵魂不稳定，意识结构突然变得很弱，只能把他强制压下去。”

       “不影响我们之后问话？”我在脑内问道。

       繁繁没有回应。地上的罗德里格斯已经逐渐恢复了神智，正缩在墙角，早上时还是崭新的牛仔裤和马丁靴，此时已经被血污染红，他双手捂着面孔，指甲盖在刚刚的疯狂的爬行和翻滚中尽数翻起。

       “很抱歉，桑松先生。”领队走过来对桑松说，“我们刚刚从这位向导口中得知了一个很不幸的消息……他似乎并不知道怎么把我们带出去——或者说，他自己也根本出不去，也没想过要把我们带出去。”

       好吧，这下一切都真相大白。我想起进入雨林前看到的，堆在院子里的那排野枪，感情不是趁着我们进入雨林抢劫，而是早就知道我们出不来，于是打算用一个男丁换一批钱和物资了。

       “他似乎不打算开口，”领队无奈道，“我们问他有没有出去的办法，他说没有；我们用钱诱惑他，他也无所谓；我们问他为什么，他说这片雨林一旦进入这个季节，连当地最熟练的猎人都不敢进来，更何况他这个在外读了几年书的学生。”

       “能让我们问他几件事吗？”我问道。

       领队点点头。我把桑松的手铐交给欧阳繁繁，繁繁哼了一声：“逼问这种活儿你又抢着做了。”

       “你也要过来问的，”我说，“我只负责提问。”

       罗德里格斯已经完全恢复了神智，我蹲到他面前，先打量了一下他的护腰，我记得在进入雨林前，他把一沓现金塞进了这个护腰里。桑松曾经提过的，给他三倍酬金的字条应该也在里面。

       “你准备之后让家人进来捡你的尸体？”我用西语问道，但罗德里格斯假装没听到，继续捂着脸。

       “伊娅加是什么。”我直切正题。

       “不知道。”罗德里格斯出声。

       “烟叶？毒品原植物？”我问。

       罗德里格斯哼了一声，依然不说话。

       “靠，你怎么……”繁繁的声音被传递过来，“你想靠这点料子把他诈出来？”

       “除了致幻、成瘾效果以外还有什么用？”我继续问。

       罗德里格斯依然不说话。

       “我的天哪，就不该相信你的拷问水平。”繁繁的声音再一次传过来，接着我就看到她也蹲下来，桑松也被她牵着蹲了下来。

       “兄弟，既然我们都出不去了，你知道啥说出来应该也无所谓吧？”繁繁说道。

       “你们最好在无知里死去。”罗德里格斯终于开口，他的双手缓缓张开，露出了遮掩在阴影下的眼睛，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向询问他的繁繁，而是直直地盯着我看。

       “凭什么？”我回应他的视线，开口问道。

       “我们是这片雨林的祭品，”罗德里格斯把手放下来，抓在染血的牛仔裤上，他的语气冰冷，“原本我们是不用成为祭品的，都是因为你们这些人的到来……那个石油佬，还有那个佣兵，用枪指着我的父亲，强迫他当你们的向导。”

       “但我们是救援队。”我说。

       “无所谓，”罗德里格斯的表情逐渐扭曲起来，似乎对即将平等地降临在每个人身上的死亡毫不在意，甚至阴暗地期待着看到我们被雨林吞噬，“来的人越多，明年烟叶的产量也就越高，我们的村子也就越富裕……放心吧，我们不是第一次怂恿‘冒险者’进入雨林了。”

       “你是说这个吗？”繁繁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卷树叶。鲜活的嫩绿色透过手电的照明点亮了这个有点压抑的夜晚，在大谈死亡的氛围里似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那连接叶片的白色枝条，扭曲蜿蜒的白色新芽，如同流淌在间隙中的乳汁一般。

       本地的向导却突然爆发出嘶哑恐怖的叫声，无论是面孔还是躯体都迅速地扭曲起来，然后像弹簧一样从墙角里跳了起来，连爬带滚地往远处逃去，刚刚凝血的伤口被牵动，迅速染红了绷带。领队正在他后面站着，一把把他扯住，摁在地上。

       “¡Puta madre!”罗德里格斯大叫着，“把‘伊娅加’丢掉！”

       果然，这就是“伊娅加”。繁繁举着叶子自己端详，被擒住的向导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叫着：“算我求你了！无论如何都不能用‘伊娅加’，等到太阳升起来就来不及了！”

       繁繁把那片“伊娅加”往雾中一扔。

       “哈哈，其实我口袋里还有。”她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急什么，”我回应，“离天亮还有至少两个小时呢。”

       还好罗德里格斯并不知道我们的对话，看到“伊娅加”消失在视野里，他也瞬间瘫软在地上。

       “说吧？”繁繁问道。

       罗德里格斯点了点头，再一次蹲回他的墙角，然后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膝盖中：“我们这些雨林的居民可以不要命，但是没有人想在与家人重逢的时候，看到对方已经变成了一只怪物，最终只能亲手了解亲人的性命。”

       罗德里格斯说，他小时候也不相信这个传说。

       春天的雨林是草木和动物生长的季节，但对于人类来说，这个生机勃勃的季节却象征着绝对的死亡。

       一旦有人类在这个时节踏入雨林，就必定会起雾，迷路的人会被引到遗迹附近，有些人会进入遗迹，就此失踪，有些人会在遗迹周围暴死，尸体迅速腐坏，在尸骨上会长出一种名为“伊娅加”的植物。

       罗德里格斯对“伊娅加”并不陌生。他们的村落——或者说附近的村落近年来都依赖着伊娅加生活，这种植物成熟后的叶片在灼烧后可以致幻，提纯的难度不高，相对而言也比较安全，最重要的是，作为一种产量小，未引起警察注意的原植物，它们的价格可以被卖的很高，自他上小学开始，每年秋天都会跟着村里人一起去采摘“伊娅加”，在自己家里加工，然后卖给附近的小毒枭以补贴家用。

       没人敢在春天去采摘鲜嫩的“伊娅加”。吸食了这种嫩绿色的，根茎都是乳白色的植物，除了会产生强烈的幻觉外，还会遭受它可怕的诅咒。在传说中代表了冥神的祝福，代表着人类战胜自然，战胜生死的美丽植物，居然能在阳光和热量的辅助下，让接近它的人陷入万劫不复的黑暗。

       “直到三天前，我都把这个‘诅咒’看作是某种普通的植物特性。”罗德里格斯说，“直到……我用猎枪亲手杀死了我的哥哥。”

那日黄昏，被笼罩在惶恐中的村落突然陷入了可怕的疯狂。他的母亲把正在案边给朋友写信的罗德里格斯拉出了家门，他们逆着疯狂的人流冲向那苍翠的雨林。

       不久后，他在如烈火般燃烧着的西洋的余晖里看到了自己的哥哥，身后是已经哭得不省人事的母亲和妹妹，于是他只能自己颤抖地举起猎枪，结束哥哥的痛苦。

       说到这里，这个沉浸在巨大痛苦中的青年人猛地抬起了头，阴暗的，恐怖的笑容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脸上：“你们已经看过那种怪物了吧？”

我看着面前的罗德里格斯，他似乎沉浸在某种美好的想象中，嘴角和眉梢不住地向上扬起，身体也剧烈地颤抖着，不知道是源于兴奋还是恐惧：“不过你们的运气比较好，雨林替你们终结了他的生命，焚烧了他的身体。”

       周围一片哗然。

       “卡朋特”——这个刚刚逝去的名字在人群中飞快地传递着。

       我也回想起了他那蛇一样在火光中爬行的身影，不过这个冲击性的场景在此时已经没什么用处了，更重要的是罗德里格斯话语中传达出来的信息，他所知道的，唯一一种能够离开雨林的方式。

       “你的意思是：在吸食‘伊娅加’并进入致幻状态后，”我说，“人就可以离开雨林，我说的没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