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蔓延

起初只是一次再也简单不过的争吵。

我像往常一样带了些零食送去姐姐家，这事今天出门之前她特意嘱咐我，还扬言如果忘记了等我回来后就揪掉我的耳朵。她的眼神很认真，似乎不是在说谎的样子，我想到小时候她对我做的种种暴行，忙不迭点点头。

我特意让小薇提醒我下班了超市去买姐姐爱吃的玉米卷，可我俩因为图纸头昏眼花的忙到很晚，等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周边的店除了便利店没有开着的，而姐姐她偏爱的那款玉米卷是甜口，店里基本进货的都是咸口，只有去大超市才能买得着。迫于无奈我只好先给姐姐发了条消息，只希望今天她心情好能对我手下留情一些。

我终于还是去她家了一趟，意外的是，姐姐并不在家，至少外面看上去是这样的。姐姐怕黑，所以睡觉之前会留一盏小夜灯，我一般在远处就可以望到。今天屋里头黑漆漆的，我实在想不出除了姐姐不在家以外的任何解释。她要是出门一般都会通知爸爸妈妈，有的时候也会和我说一声。今天和妈妈聊天的时候她并没有提起这一点。小薇在外面等着我，见屋里没动静，拍拍驾驶座让我开车回家，她工作了一天，也需要休息了。

我还是有些担心，于是摸出钥匙打算进去看一眼。平常姐姐不许我来开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还是把钥匙给了我。现在这把钥匙终于派上了用场，这总归好过在我的裤子口袋里生锈。

我轻轻打开大门，这个门好久没有上油，所以打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响声。前几日姐姐托我买润滑油，但是我忘记了，挨了她一顿揍，拳头打的我脑瓜子疼了三天。进入玄关，扑面而来了一股酒气，我下意识去寻找酒味的来源，发现是楼上喝的醉醺醺的姐姐以及她身边的很多易拉罐。我扇了扇难闻的味道，尝试不让它们侵蚀我的脑壳。我先去打开了客厅的窗户，好让这熏天的酒气散出去一些，然后发消息给小薇让她不要等我，先在后座睡下，我照顾姐姐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她没回我，应该是看到之后直接睡了。

做完这些之后我又把目光转回瘫软的像滩烂泥的姐姐，我尝试把她抱起放到沙发上，可是我一碰她就开始挣扎，对着空气打了十八套军体拳，开玩笑，我可不想再吃她硬邦邦的拳头了，虽然从小挨打到大，但是自从当了警察，她的力气越来越大了，可能再往后我真的会被她打死。

于是我晾了她一会，就叉着腰在旁边看着她。等她慢慢平缓下来恢复意识。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清醒了一点，意识到是我来了，她把我赶到一旁伸手要吃的。我说今天下班晚了没买着，果不其然她很生气地给了我一拳。

“姐。”

我叫了她一声，她看上去并不清醒，转头迷茫地看着我。我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别和她计较了。

我去楼下冰箱拿出先前姐夫冰好的解酒汤，热一热后喂给了她。她瘫软地躺下了，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是温柔的，不咄咄逼人的。

我不知道我的姐姐为什么会这样对我。

从小开始她就看我不顺眼，做什么都要压我一头，随后去妈妈面前邀功。别人家姐弟兄妹亲密的很，我却是她的奴隶，她的沙包。

她似乎清醒些了，终于挺直了身板，不再像没骨头的烂泥，思虑许久后她开口：

“我和葵谈过了。”

谈过什么？为什么和他谈？

“葵说我这么做是不对的，所以我想和你道歉。这些年来对不起。”

她的这番话让我很讶异，但转念一想，若是早有悔改之意，为什么直到明石葵告诉她她才这么说？

“……”

我无声地控诉着，怒火腾然被点起，为什么这个时候开始装作一副好姐姐的模样了？为什么呢？我之前受过的折辱又算什么呢？

你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对我呢？

但这些话无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思考再三，我沉着脸说：

“你醉了，上楼休息吧。小薇还在车里等我，我要走了。”

她定定地看着我，突然抬起手，我还以为她又要打我，下意识地后退。她看到我瑟缩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后摸了摸我的头。

“——长大了，响也。”

惺惺作态在给谁看呢，这里没有别人。

“……我走了。”

“再陪我一会吧，反正薇尼达睡着了。”

她站起身，险些抓不住扶手，但我早就走到了楼梯口，她没抓住我，踉跄了一下，显得有些狼狈。

“车上总归不舒服，我们今天都很累了。……姐姐，如果你还没清醒的话，明天再说吧。”

但事实是，至少到后天太阳出来之前，我都不是很想见到这位相处了二十年余载的亲人。她的道歉，我等了近二十几年的道歉，直到今天才活生生地指出我的懦弱。

身为姐姐的你本该是美好的存在，但在长年累月的暴行之下，我们的关系早就被你打碎过无数次，而我妄图捡起那些碎片，交还于你。

“走之前帮我把灯打开吧。”她看上去也很疲累，说完这句话又恢复了以往那样冷冰冰的表情。

也好，我这样想着。我很快就能离开那个家了，和小薇远走高飞，和小薇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她的改变与我无关，为谁改变我不关心，因为我自始至终都不相信——

不相信她能这样突然地停止暴行。

“明天，带来玉米片吧。”

“啊啊，刚说完道歉就又开始使唤人吗？”

我突然爆发，推开她，而她被我推倒进沙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在这个节骨眼反抗，只是在她这种下意识行为的加持之下我就开始恼火，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似乎还没回过神，对我的反抗显得有些错愕，但很快又垂下眼眸，说：

“对不起……”

我站在楼梯口，远远地看着她。

“够了。我不想发火，姐姐。我们都很累了……休息吧。”

“……明天的家庭聚会，我和葵去接你。今天就这样吧，我送你。”

如果她听我的话，我们就不会再起冲突。

但是，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我亲手把自己的姐姐推下了楼。**

……死了吗？

咕隆隆的声音过后，家里又恢复了一片死寂，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走下楼我一眼就能看见躺倒在墙角的姐姐。她看上去已经失去意识了。我的脑袋一片混沌，去摸倒下的她，身体还是温热的，后脑勺大片的红色湮没了她的白色头发。

我要怎么做？我要干什么？我……

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吗？

她会失望的吧，她会难过，会不可置信，她的儿子杀了她的女儿。

但这已经是既定事实……

我突然有一个恐怖的想法，把她抛入大海。

——就像从未存在过的那样，扔进去，悄声无息地。

我怔怔地看着她安睡的尸体，仿佛回到我们小时候去。

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就一直这样在姐姐的尸体旁蹲着。思想回笼后，我去浴室拿了拖把，把血迹清理干净。

清扫血迹时我想着如何处理后事，因为明天就是家庭聚会，发现姐姐的失踪就会变成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但那样对妈妈来说太残忍了，不了。

按开手机才发现已经凌晨三点过五分，我看着桌面上与小薇的合照，蓦然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思考片刻后我暂且先把尸体撂在一边，轻手轻脚地出门，去到车后背拿原本用来装样衣的行李箱。现在他们还是空的，用来装一个成年女性再合适不过了。

但小薇很快就被我吵醒了，她本身就是睡眠浅的人，尽管我手脚再轻，也不可避免地会发出一些声响。她见是我，揉揉眼睛问：

“怎么了……这是几点了，还没结束。那女人到底要你干什么啊。”

“小薇……”

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这个恐怖的事实，飞鸟茜已经被我杀掉了，甚至已经死了两个多小时了。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她的直觉一向灵敏地可怕：

“出什么事了？告诉我。”

“小薇……”我看着面前这个小女孩，“我杀了我的姐姐。”

她一颤，眼中充斥着不可置信，我感到深深地懊悔，这是可以避免的事，我亲手毁了两个人的未来。

“尸体在屋子里？”

“是……”我没底气地回答，“我要把她丢进大海里，总比让妈妈亲眼看到尸体好。”

小薇看了我一眼，随后下车帮我提下了行李箱。我对不起她，盖住了她想关上后备箱的手。

“对不起。”我听见自己说，随后缓慢地抱住了我的恋人。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滴落到她的颈窝，而小薇只是站着，等待我情绪散发的结束。

“响也，别哭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硬冷，我蓦地想起小薇十几岁的时候就没了妈妈。我听她的话停止了哭泣，她转过身像安抚动物一样抚摸我的头顶。

“我会帮你处理好这一切的，安心吧。”

她抱住我，我闻到她身上的橙花香水味。我斜眼看了一下那座独立小楼，突然觉得那扇门就像深渊巨口，想要吞掉小薇和我。

处理尸体似乎异常简单。

本来姐姐住的地方不远就是海岸线，只要绑好石头这个行李箱就会一直往下沉。

小薇打开大门，寂静的空气中立马传来一阵刺耳的嘎啦声。她一眼就看见了靠在墙角的尸体，毫不畏惧地径直走过去。

“响也，拿绳子来。现在要捆严实些，不然肿起来后会很麻烦。”

我依照小薇的嘱咐拿来几条绳子，分别捆住姐姐的手脚和身体，随后和小薇合力将她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塞进行李箱。大功告成后我们又清理了一遍台阶，随后拖着行李箱离开了这栋屋子。

去海边的路途不算远，但开车也要二十分钟。我和小薇无数次看过凌晨的太阳，但今早的太阳对我们来说又有不一样的意义了。

在把行李箱抛入海中的那一刻，我们彻底成了共犯。

回到家后我没有睡着，精神状态很差，像是一点就着的样子，而小薇抱着我，我们在沙发上相拥着，听彼此的心跳，看太阳慢慢升起来，照进没拉窗帘的屋子里。

“响也，后悔吗？”

她乖顺地趴在我的胸口，没什么动作。

“……我不知道。小薇，我真的不知道。或许对我来说，这是一个结束。对我们来说，是新的开始。”

“如果真的有那么简单就好了。”她爬起来，摸了摸我的脸，在我的嘴角落下一个吻，“当时那个女人死了的时候，我也觉得慌张。丢下蛋糕跑开了，自己一个人在街上跑了很久很久。我太明白这种复杂的感情有多难释怀了。我和妈妈，你和飞鸟茜，都是这样缠绕在一起，分不开的铁丝网。我们之间有一条名叫血缘的纽带，我能肯定我恨她。”

“那你呢，响也？”

她爬起身，静静等待我的回答，阳光穿过她的发丝的那刻，阿芙洛狄忒降临于世。我拥住她，拥住我的最后一缕阳光，她不再说话，轻抚我的头。

“恨也好，不恨也罢。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如果那真的是一场意外，反倒成了上天给予我解脱的契机。啊啊，但我终归是动手了的。”

“小薇，我真的成为了杀人犯。”

“一念之差，我结束了一个认识了二十多年的人的生命。”

讽刺么？太讽刺了。我大抵是恨姐姐的，那种嫉妒愤恨的情感烧上心头，我直视她的目的就不再纯净。

小薇把头埋入我的脖颈。我是被她支撑着才能活到现在的，这具小小的身体承受了太多。平心而论地，我对不起小薇，我不值得她付出那么多。我们的未来早早地绑定到了一起，一人折翼，另一人便再无退路。

可她还是什么也没说，安抚地拍打我的背，如哄睡般地轻轻拍打着，于是我归顺她，被她带入只有我们二人的梦里。

我是被谈话声吵醒的。

迷离地睁开眼睛，发现小薇在不远处拿着手机和对面说些什么，我起身凑近了些，听见对面似乎是明石葵。

“……都说了昨天我和响也工作到很晚，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啊。他现在还在睡呢……晚上的家庭聚会我们会去的，我们自己开车过去，不用你接。”

小薇还在回应着对面，没有注意到我的苏醒，待挂了电话转身才发现我杵在墙边，像是吓了一跳的样子，我被她的反应可爱到，腻腻乎乎地凑上去要抱抱，顺带亲了几下她的脸。

“小薇……小薇……”

“好喜欢你……”

“嗯……我知道了啦。好啦，醒了的话赶快去换衣服，今天家庭聚会，你没忘吧？”

她表现的有些嫌弃，但是实际上并未推拒。小薇早就收拾好了，所以我就挂在她身上跟她进了卧室。

因为工作原因，我们很久没有回卧室住过了，难得回家也和今天一样，在客厅将就躺一躺，隔天早上又要早起，所以一般来说我们都会睡在工作室。但当初看中这套房子就是因为卧室的采光好，大冬天都能照的室内暖洋洋的，都不需要开暖气。

“然后啊……我们之后休个长假吧……响也，响也，你在听吗？”

她见我没回应，摇了摇我。我回过神，回答：

“好啊。我们去哪玩？爬山还是博物馆，你想去看新上映的电影吗？”

“都可以吧。我还没去过普罗番以外的地方，乘这个机会，我们出国一次怎么样？”

“没问题。”我轻轻回答，“刚才是谁打电话来？爸爸？”

“不是飞鸟先生啦。”小薇叠起衣服收进柜子，为了不妨碍她做事，我坐到一旁的凳子上翻看手机。

“是明石葵，他来问飞鸟茜去哪了。”

我打开屏幕的手一僵，才发现界面上数十个的明石葵的电话。看来是因为我没接，所以打给小薇了。

“不用担心，我说不知道。晚点时候我来应付他，你和妈妈聊天就好了。”

真是……

我又被她保护了啊。

我似乎从来都是看着某个人的背影。憎恨也好，爱也罢，目光所及之处就会生出一簇簇难以厘清的感情，而她们在人生不同时段给予我的东西，渗透到我未来的每一根血管里，像是布置好的一样，或等我坠入深渊，或救我于水火。

“我说了，不用担心的。”小薇温柔地笑，“响也，有我在。有我在的话就不会有事的。”

我们按照预定时间来到飞鸟家宅邸，我生长在这座房子里，所以对它再熟悉不过。这座房子是爸爸学生时代就有的，后来妈妈也住进来，直到他们结婚，把书房腾出来分给了我和姐姐住。我们偶尔回去看看，发现房间从来都是和我们走之前毫无差别。

爸爸见我们来了很高兴，大老远就和我挥手。我停好车，和小薇一起把食材和礼物搬下来，被爸爸迎进屋，安顿坐下。过了一会妈妈从房间出来，戴着一副眼镜，手上还拿着最新的时尚杂志，而她正好看到小薇采访的那一页。

“妈妈，我们来了。”小薇亲昵地上前打招呼，而妈妈握住她的手

“小薇辛苦啦，我看见你的杂志专页了，拍的很不错呢。”

“妈妈。”我远远地叫了一声，她看向我，随后问：“茜呢？没和你一起来吗？”

我顿时有些慌张，而小薇接过话头，“我们昨天工作到很晚，不知道姐姐她的情况呢。妈妈，我带了你喜欢的桃子汽水，我去拿，你在这等等哦。”

小薇把我牵出房间，我和她一起去后备箱拿了汽水。十几个小时前这里放的不是食材和饮料，而是那个行李箱。小薇知道我为什么发呆，合上后备箱，拉着手带我回到了屋子。

“感情真好啊。”爸爸见我们牵手进来，也跑去牵妈妈的手，“我和你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你小张阿姨可烦死我们了，哈哈。”

“在孩子面前别这样不正经。”妈妈轻咳一声抽出手，“我打个电话问问明石怎么还没来，他们不像是会迟到的人，是遇见什么事了吗？”

“我来吧。响也，把火点开，先滚滚锅子吧。”爸爸拿了电话走去阳台，让我点上火锅炉。我看着白悠悠的汤底，一边留心阳台那的动静。

刚开始爸爸还是一副很放松的样子，拨弄着那几盆长得旺盛的绿萝，可对面讲了几句话后爸爸突然挺直身板，套上外套说：“我出去一下，你们和妈妈先吃，我马上回来。”

“飞鸟，怎么了？”妈妈追上去想问情况，但被爸爸按回座位拥抱了一下后，他很快就阖门离去了。

我和小薇对视一眼，安抚看上去有些焦虑的妈妈。她的情绪一直很敏感，是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所以我们也从不在她面前闹事。

“妈妈，我给你烫点菜，你先垫垫肚子吧？”

小薇尝试给妈妈吃点东西，但是妈妈始终没有抬头，她攒住我的手，说：

“响也……昨晚我做了一个梦。”

“那是个很难受的梦，看不见星星月亮，眼前只有无限的漆黑。随之而来的还有紧扼住喉咙的窒息感，感觉快要被淹死一般的痛苦。”

“早上起来我就觉得有些心慌，越是临近下午我就越害怕……你姐姐会没事的吧……”妈妈很难过，我感受得到，很小的时候姐姐在学校里和人打架，她也一样露出这样难过的表情。

“妈妈，没关系的噢。”小薇给妈妈倒了一杯汽水，“等爸爸回来……说不定只是因为有事耽搁了。”

“嗯。”妈妈轻声应着，始终没有吃下一口东西。

就这样一直坐到晚上八点多，我们相对无言，我和小薇也不敢下口，偶尔偷偷吃点即食的零食垫垫肚子。爸爸开门回来了，后面跟着的是明石葵。

“飞鸟，茜怎么样了，她出什么事了？”

妈妈冲上去问爸爸，但爸爸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开口。

“报警了。茜已经失踪十几个小时了。我和同事们已经着手调查了，妈妈，不要担心。”

还没等爸爸接过话头，明石葵就先一步把情况告诉了妈妈。

这个结果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除了我和小薇。我们对视一眼，只觉得一股寒意沁上心头。

“塞尔玛！”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爸爸就先一步接住了晕倒的妈妈。

我们把妈妈送去医院后，忙活一通又到了十二点，每个人都很累了。望着医院不明媚的走廊，我深吸一口气，闻了一鼻子的消毒水味后缓缓吐出来。

烦躁。

各种各样的情感在我心中团成了大把的毛线球，小薇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而爸爸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抵着脑袋。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一会，他抬起头，吸了吸鼻子：

“我去楼下接你叶山阿姨她们。一会就回来。”

印象里爸爸一直都是笑哈哈的，至少从我记事起，他没做出过什么别的表情，大多都像玩笑般，这也给我打下了一个刻板的烙印——爸爸不会哭。

可刚才那个憋在手背下偷偷哭泣的人是谁呢。

爸爸离开后，走廊里只剩下我和小薇还有明石葵三个人。他站在走廊对面，倚靠着墙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不愿去揣测他的想法，这个男人很敏锐，敏锐到有些麻烦。

“响也。”

他突然叫我名字，我被吓得一激灵：

“什么事？”

“……”

“没事，可能是我的错觉。”

他盯了我好一会，半晌才憋出来这么一句话。收回目光后不知道又看向哪，走廊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叶山阿姨和利川叔叔很快就跟着爸爸上来了，而小张阿姨远远地跟在后面。妈妈还在里面睡着，他们见状也就不进病房，大家都在走廊一字排开。

“茜失踪了？什么时候？”

小张阿姨的脸色不太好看。

“到现在来看的话，快有一天时间联系不上了。”明石葵接过话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不过在那之前，有一个糟糕的消息要告诉大家。”

“侦查员在茜家发现了部分鲁米诺试剂的反应，都在楼梯转角处，可能她家是第一现场。而这就说明茜已经遇害了，不然她不可能不与我们求救。”

听到这，我的掌心开始出汗，小薇却只捏住我的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她可能还活着。”小张阿姨沉思了一会，“找不到任何与她相关的踪迹吗？时间再久一点就真的没命了。如果我的推测没出错，那么她应该是从楼梯上滚下来的。这种情况下最多少量出血晕厥，并不会直接导致死亡。”

“没错，茜家的楼梯并不陡，可以说相对平缓，只是层高与设计原因导致有一个落差较高的转角。正常摔倒的话，也不会磕的这么惨烈，是有人故意为之。”

明石葵掏了掏口袋想来一根，但突然反应过来是在医院，空出的手又揣进了兜里。我登时觉得可怕，自己挚爱的人失踪了，现在都猜测是被谋杀了，他居然还能这么冷静么？

“到底是谁想要杀掉茜？那么好的孩子……”叶山阿姨也开始难过起来，眼眶开始蓄起泪水。

“现在在查监控，晚点时候有进展我会告知大家的。”明石葵翻完消息，与在场的人一一点头。

而爸爸上来后自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

送走叶山阿姨他们时，被告知电梯坏了，无奈之下我们只能走安全通道。爸爸让我和小薇去送送他们，他和葵就站在安全通道门口等我们。

但现在的我看见楼梯就一整恶心和眩晕，要不是小薇在旁边扶着我，我也会两眼一黑摔下楼梯。我回望一眼，发现爸爸正以一种难以名状的眼神打量着我。他平常从不这么看我，这种眼神反而更像是在……

审视嫌疑人。

我打了个寒颤，忍着恶心下到了地面。而小张阿姨看到我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欲言又止，最后只留下一句“别昧了自己的良心”后扬长而去。

我不想再多说些什么，怎么解释也都只是无力的辩白。

好累。

天微微亮的时候，警察来找我们调查，简单问了几个问题。

前几个问题还算简单，如实回答就好了，但接踵而来的下一个问题堵住了我的喉咙：

“您去过飞鸟茜家吗？”

四下无人，除了警察就只有窗外刚开始工作的吊机，他们肯定已经查过了监控，此时再撒谎显然是个不明智的选择。

“是，我去过。本意是想给我姐姐送吃的，但因为下班太晚没买到，我就去她家说了一下，坐了五分钟就走了。”

我努力稳住眼神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乱，而负责问询的警员抬头怪异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又问到：

“在那之后你去了哪里？”

“在那之后我和女朋友去海边玩了一会，然后就回家了。”

“所以，除了你和女朋友，没有别人知道你们凌晨十二点半至三点的行踪是么？”

“……我们把这件事告诉了爸爸，他可以为我们作证。”

迫于无奈我说了这个漏洞百出的谎，或许我说同事都比说爸爸要好一点。不过，这样也好，早点被抓进去我的负罪感还能少一些。

就这样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理结束了问询，我和小薇确认，发现她那里的问题也和我的大差不差。只是除了下班晚和去海边玩以外，她一律都回答的是不知道。

我将撒谎一事告知于她，小薇却淡定地说：

“不会有事的。”

“因为你是他的儿子，他不想没了女儿后再搭上另一个孩子。就算他不愿意接受你是杀害飞鸟茜凶手的事实，他也不希望妈妈难过。”

小薇叹了一声，“愚笨的溺爱。爸爸他一定早就看出来了。”

正如小薇所说，警员在和爸爸问询结束后脸色明快了不少，而从房间里出来的爸爸却不再和以前那样挂上微笑。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随后说：“妈妈醒了，去看看她吧。”

我走进房间，发现妈妈已经坐起身。她看见我来很高兴的样子，但转眼又一脸踌躇，我知道她想问姐姐的事，于是我说：

“没事，妈妈。我们都被问完话了。只是可能因为我是最后一个见到姐姐的人，我被他们当成了嫌疑人。”

“响也，你一直是个好孩子……”妈妈低下头，几欲垂泪，“你和茜，还有飞鸟，是妈妈活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希望。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一定要告诉爸爸妈妈。至少我们还可以帮你一把。”

罪恶和恶心涌上心头，我握着妈妈的手就快要吐出来了。妈妈发现我状态不对，还以为我也是伤心，拍了拍我的背说压力不要太大。

但，对不起，妈妈。

我不是个好小孩，我杀了姐姐，我杀了你的女儿。

对不起，妈妈。

对不起。

好像一切就都这样糊弄过去了，姐姐的消失只被当做一场长久的失踪案，没有人再把它往一桩杀人案上拐。我和小薇也开始为秋季时装展忙活，加班加点又一次成为了生活的常态。

我对楼梯的恐惧并没有随着时间的延长而减少，仿佛上帝给我套了缓刑一般，我看见楼梯都绕着走，甚至把二楼的工作室换到了一楼。放在以前小薇定会说我麻烦碍事，但这一次她没再说什么，沉默地帮我收拾文件资料。

我们就这样搬进了一楼的工作室。

似乎上换了新环境的原因，灵感也如约而至。我和小薇的合作让我们在秋季时装展都有了个不错的成绩，这些事结束之后，我们可以拥有一个长久的假期了。我甚至都订好了阿斯兰亚多的机票，可却被爸爸的一通认尸电话打乱了一切的计划。

我以为这个案子可以石沉大海，我以为可以再也不要提起这件事……

但那个行李箱终究还是被找到了。

那是个红色的，带有奶牛纹的行李箱，我刚买来没多久，本来想用来装样衣，可是却一次都没用上。

可它现在却好好的躺在医院的停尸房里，像是嘲笑我一样，在角落矗立着。

害怕妈妈看到尸体后再也醒不过来，所以认尸的事情并没有告诉妈妈，一家人对内的统一口径都是还没找到姐姐，没有告诉妈妈找到尸体的真相。

姐姐的尸体一如小薇预料的，变得膨大不堪，但因为束缚住了手脚的缘故，视觉上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尸斑浅浅的附在姐姐皱起鸡皮疙瘩的皮肤上，不知道泡了有多久了，所以她肿胀发白，散发着一股独属于海的死味。

我，爸爸，明石葵分别都认定了这个被塞入行李箱的不堪入目的女人就是失踪了几个月的飞鸟茜，案件性质立马就从失踪案转成了谋杀案。警察们紧锣密鼓地开始调查，而我和小薇面对被截胡的假期也同样颇有微词。

隔几日明石葵找到我和爸爸，说要开一个简单的会议，关于茜的死因。

“法医告诉我，茜的肺里有很多血沫，不同于她头上滚落楼梯的伤口，真正致她于死地的是抛尸的二次伤害。也就是说，那时候的她还有意识，但因为身体被束缚无法动弹，是活生生被淹死的。”

爸爸坐在我旁边很沉默，很久很久才抬起头，我注意到他的手被自己捏的发红，我也因为这个恐怖的事实感到颤栗。

原来那个时候我并没有完全杀死她。

我几近快要发狂，但是为了我和小薇的未来我要忍耐，绝不能让明石葵看出什么端倪。

“爸爸，我一定会查清楚到底是谁害死了茜。”

明石葵说这话的时候瞟了我一眼，他对我的怀疑很重，我是明白的。尽管爸妈不认为我和姐姐的关系有多糟糕，但作为外人的明石葵看的一清二楚。

这段时间爸爸变得寡言少语，有时说话也是为了不让妈妈察觉到什么而没话找话。但妈妈很敏感，她一直在问爸爸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她很担心。这还仅仅是我所看到的，我们一家人因为飞鸟茜的死亡一切都变得失序。

这些事本该沉入大海的。

我回去把这些事告诉了小薇，可小薇却比我冷静的多，她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回柜子里，好像没听见我说的这番话一样。

“阿斯兰亚多，下个假期再去，签证之后重新去办吧。”

“嗯。”

我闷闷应了一声。

但一转头我就从卧室窗户看到了没有打警灯的警车，我一愣，应激般的拉上窗帘。

“小薇，警察来了……”

小薇听见我这样说，愣了愣神，抓起梳妆台上的一支口红补了补妆。随后说：

“我来应付他们。”

小薇被警察带走了。

他们并没有把我也一起带走，而明石葵告诉我是因为在茜的家里找到了小薇的指纹和头发，还查到了她网购这个行李箱的记录。我这个弟弟的痕迹出现在飞鸟茜家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如果是本身就与飞鸟茜关系不佳的小薇呢？

没有了小薇我的恐慌被无限放大，她在我身边的时候时常安慰我，我躁动的心脏和始终不适的恶心感才能减轻些。姐姐那被泡的肿胀发烂的尸体历历在目，我对楼梯的恐惧仍然没有消除，反而愈发厉害了起来，这几个月我一直都是在这样的压力之下度过的，好想逃，逃到没有人的地方，只有小薇和我，没有任何人。

空落落的家里还残存着很多她的痕迹，我想在这里一直等她回来，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很多事情就可以被解决，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我们都会很幸福，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

如果没有飞鸟茜，我也不会犯罪。

我对她的愧疚和恶心在此刻彻底变成了无法洗刷的恨意，她带走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幸福和爱。

你叫我恶心，姐姐。

明石葵又叫我出去，不知道他从小薇的嘴里问到了什么，我不想在他面前说太多的话，这令我恶心。我叫上了爸爸，以讨论事由的名义，这让我安心一些。

“这次来不为别的……我就开门见山的说吧，响也。薇尼达已经承认了，你是不是也要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不会的……不会的，小薇不是这样的人。她肯定都回答的是不知道，明石葵一定是在想办法诓我。我撇了一眼爸爸，他没在看我，两眼放空看向很远的地方。

“你说什么啊葵哥……我不知道。小薇说什么了？她只是进去被正常的问话吧，她还好吗？”

明石葵面色一凛，他脸色难看起来的时候真是和姐姐一模一样，我苦笑一声，内心泛起的恶心让我又开始恐惧。他又出声，却不似从前的稳重冷静，劈头盖脸地把怒气抛向我：

“我本不想对你说这种话的。可是，飞鸟响也，你知不知道你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自私的人？你害死了你的姐姐，又拖累的你的女朋友，不承认的话还想让你的妈妈伤心吗？”

自私？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吗？

“不……我不是自私的人……”

这畸形的压力迫使我笑了出来，我不知道脸上的表情如何，但肯定不好看。爸爸看到我的表情之后僵住了，他似乎也没预料到我会这样。

“你不会明白的……葵哥。”

“你不会明白我有多恨我的姐姐，也不会明白我有多爱小薇，她是我整个二十半岁的爱，我近三十岁前的全部人生……”

“你把她带走了……！”

“好了，别说了，响也。”

爸爸在此时站起身抓住我的手，“我们先回家吧。”

“明石，失陪。”

我就这样被爸爸拽出了咖啡厅，而在我消失在明石葵视线之前，他一直看着我。

“你也带走了她。”

他在我离开之前这么说，可我却不想去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实际上我是明白的。

我又一次地回到了这个我生长的家。

家门口的全家福稍微有些落灰，爸爸原本决定等我和姐姐各自结婚后一家人再拍一张合照，但没有这个机会了。照片上的我还是十六岁的样子，被爸爸像好哥们一样的圈在怀里，表情有些难堪，却笑的傻憨。而妈妈和姐姐端正的坐在前面，她牵着姐姐的手，浅浅的微笑。

爸爸让我在沙发上坐下，他自己去厨房倒了一杯咖啡。这是一种标志，以往我和姐姐谁犯了错都会被爸爸这样请到沙发上，一坐就是一下午，而爸爸不训斥，只是和我们聊天，但我和姐姐从来都很排斥这种聊天，因为我们聊着聊着就全部交底了。

“响也，我们是不是很久没有聊天了？”

“爸爸记得你还是小毛头时候的模样，你妈妈生你的时候很吃力，但最后还是把你保了下来。你出生后完整了这个家庭，从我和你妈妈的两口之家变成了有两个孩子的四口之家。”

“你和你的姐姐——我本意不想掺和你们孩子之间的事，你也知道爷爷在爸爸出生之前就去世了，我是你奶奶一个人带大的。所以我总觉得这些事情你们自己可以解决好，因为我也是这样长大的。”

“忽视了你一直以来的情绪，爸爸真的感觉很抱歉。”

他沉默了一瞬，抿了口咖啡。可他是最清楚事情已经发生之后再道歉是最没用的了，爸爸明白这个。

“关于茜的事情，明石找我谈过很多次。他很着急，但和我一样，他不愿意怀疑你，我们都打心眼里觉得你是个好孩子，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可是在那天我们知道你和小薇去到海边的时间和茜的预测死亡时间吻合的时候，我们不得不把目光投向你。”

“即便如此我还是做了伪证。我当然不知道你和小薇去海边是干什么，但我希望我的儿子不要再离开我和塞尔玛。总事与愿违的，杀人偿命，这是你必须要做的事。”

“至少在你死前，爸爸我也会和你一起蹲牢子。”

他突然释怀地笑出来了。爸爸一定早就看出来了，看出来我对姐姐的感情，我对楼梯的瑟缩，我时常犯恶心的原因，他不可能看不出来的。

就这样，大侦探飞鸟仙人完成了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桩案件，还是那样的干净利落准确无误，一如业界传言一般。

我终于流下了很多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哭花头脑和眼睛，而爸爸笑着给我递纸，一切都结束了。

临走前，我和全家福上的妈妈深深鞠了一躬，这是我与她最后的道别。

后记

塞尔玛常给在狱中的我来信，因为给响也做了伪证，我被判了五年。兴许是念旧情，我在狱中的生活并没有那么不堪，也没有人来欺负我。

塞尔玛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有时明石葵来见我，会和我说一些她的近况。她在知道判决结果后情绪和身体一落千丈，也动过太多次轻生的念头，响也和薇尼达都被判了死刑，响也被立即执行，而薇尼达缓刑了两年，对她来说或许也是一种漫长的救赎。

明石葵帮我照看着塞尔玛，年末的时候常带她出去旅游，冬至时也常去给响也和茜扫墓。再来时我看见他手上的戒指，我问他这是哪来的，他倒有些不好意思，说给茜的墓碑前也放上了戒指，自己单方面的想和她结婚，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我笑他为什么不在下葬的时候一起放进去，这样隔天就会被管理人顺走。毕竟现在墓地的管理人不再是张雅轩，她卸任后整天泡在老师的酒吧，我们难得才见她一次，不像叶山利川那样常来看望我，她偶尔想得起来才来见我一次，每次也都是很快就走。

而明石葵的回答是，反正是没有回应的婚姻，像茜这种性子的说不定还会觉得戒指俗套，在不在那倒也是比较随缘的事，就像他们谈恋爱一样。

我在狱中表现良好，所以很快就得到减刑，在狱中小几年时间，我居然还学会了几门手艺，出去之后说不定还能给塞尔玛显摆显摆。

最近明石葵很少来看我，这么说已经快两三个月没来看我了，兴许是先前有些忙，实在没时间了吧。

不过我明天就能出狱了，之后去他的单位转了转倒也不是什么难事。眼睛一睁一闭，隔天我就被打包送出了监狱。

我倒是没让任何人来接我，害怕塞尔玛身体不行，她也快五十多岁，不像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可我依然爱她，所以希望她能好好活着。我先是去明石葵的单位转了一转，时间一久我的头发早就被剪掉，褪色成了普通的白色头发，所以很多人都没认出我。但明石的上司认得我，请我到办公室坐了一会。

一开始的话题还算正常，插科打诨聊聊当下的社会风气，这个笑眯眯的老头子不急不慌的和我说着政治动向，和协会的领导人又换了什么样的家伙。但等我问到明石葵，他却有些疑惑，问我不知道明石葵出了什么事吗？

我确实不知道，但听见他这么说接下来定是没什么好事。

明石葵在一周之前因为意外去世了。

我怔了怔，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我又去医院见了塞尔玛，叶山一直在照顾她，见我来她却摇了摇头，说：

“小塞躺了很久了，医生说最近是危险期，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她自己了。”

我站在房外看我的爱人，她的头发已经开始有些灰白，不似年轻时那般靓丽。她带着氧气面罩缓缓地吸气呼气，一旦进入衰老期，我们的生命就是倒悬的蚂蚱，随时都可能坠入万丈深渊。

于是她就和一片羽毛一样轻轻地落地了，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时，我都没什么实感，直到晚上到家才接受了她已经离开的事实。我坐在沙发上望着那个挂了很久很久的全家福，塞尔玛，茜，响也都笑意盈盈地看着我，我突然被巨大的孤独感击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