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い珊瑚礁

很明显，她没有控制食欲的打算。把一天的时间根据普通的进食规律进行划分——过于无趣，她仰躺在花园里，头顶是粉红火烈鸟雕塑的腹部，过于完美的毛流感，能够立刻开始猎奇的联想，她朝着无生机的火烈鸟伸出手，指甲勾破现实中不存在的柔软表面，然后它的内脏流出来。她躺在粉红火烈鸟下方，她贪婪地张开嘴，迎接它温热的馈赠。这是与世界等量的馈赠，她意识迷离地想着……不过，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午后，僵硬的火烈鸟塑像没可能被赋予新生。世界没有降临，奇迹没有发生，非常无聊，她看着它冰凉乏味的硬质躯壳，她觉得很饿，但是已经没有新鲜的食材了，她必须离开这里，以捕食作为基本目的，她决定暂时离开这里。就像真正的主妇一样，就像个真正的主妇为了获取多余的养分而必须在工作日午后离开宅邸出门采购一样。僵硬的火烈鸟雕塑里面不会有和内脏融为一体的糖果，就算她用指尖试探再多次，也许成千上万个小时过后她会在这座失败的无用庭院装饰物下侧留下一道醒目的遗迹，就像分娩行为会对母体带去的不可逆印迹。她在太多女人身上见过类似的痕迹，生育的疤痕不会让她联想到从这副皮囊里爬出来的新人类的存在，她们会以“它”为借口恳请她放过自己（和自己的子嗣），只是非常可惜，神代利世本人对于人类间的亲属关系或是血脉依附现象没有任何概念。她们只是她眼前的肉：食材、养分。没有人教导她去与食材共情，那是危险甚至相当致命的倾向。他们中的很多人会在教育后代的时候提到人类对家畜的态度并以此希望新生儿能更加自如地融入人类主导的社会，但这是一种错误的思路。首先，家畜与人类无法进行沟通，它们间不存在共通的语言。这就是最简单最根本的理由。喋喋不休的生肉会让食客产生厌倦心理，在人类还保留有古老的同类相食的习惯的时期，没有人乐意倾听死者（肉块）在被烹饪前的凄惨言语。它们一直都很吵闹，她早就习惯了，会说话的肉不算什么，至少她仍能够自如地切割，她只是不擅长应付看上去色泽异常可口却又无法被食用的粉红火烈鸟雕塑，就像她不擅长应付过早的婚姻生活和毫无存在感的胎儿。她依旧躺在户外草坪上，她盯着火烈鸟的腹部，也许是孕期分泌的激素让她变得恍惚，她几乎认为这冰冷的人工制品只是用来存放胎儿的秘密外壳。砸开它、破坏它。她贪婪地抚摸火烈鸟的下腹，她更期待空壳中孕育生命的可能性，远比期待自己腹中的胎儿（肉块）降临更甚。她非常确信，自己大概率会把它吃掉，不管胎儿究竟拥有怎样的血统。因为分娩太累了，只是稍作了解她就对此建立起了异常清晰的认知。她一定会精疲力竭同时食欲旺盛，她会把它吃掉，如果有谁想要阻止她，她会把对方一起吃掉——这就是属于母亲的权柄吗？近乎突发奇想地，神代利世突兀地对“吃掉自己的胎儿”这件事产生了期待，这似乎等于证明了她正在期待属于自己的分娩仪式——她是如此渴望品尝从自己体内取出的生肉。

她太饿了，为此她咬碎了自己的上唇，没有流血，只留下突兀的肿块，就像在地上翻过肚皮挣扎不休的昆虫，令人憎恶的场景。这无关紧要，毕竟她早就放弃遮掩因为怀孕而肿胀的身形，她甚至比同龄的年轻人类女性更直接地接受了身体正在被体内的多余生物改造的事实——那将是由她自身孕育的飨宴，或者说，餐前点心？只是如此的构成。她没有把胎儿当作生命，无论是人类还是自身的同类，要让她为一块未被烹调的生肉命名实在是过于超现实，所以她从未考虑过，它只是一块仍与她的肉体相连的肉，如果有被命名的必要，它依旧是“神代利世”，在它未经诞育、未被吞噬之前，它就是“神代利世”啊。她为了满足自己多余的食欲而在这个晴朗的午后出门游荡，没有人关注她，因为过于明显的怀孕迹象，人类因为与生俱来的道德桎梏放弃对她（作为异性）的凝视，他们从她身边经过，在无数个瞬间，她认为他们闻到了她身上血腥味，不过他们选择尴尬地无视：在人类生产之前，母体似乎总会发出这些原本被排除在得体人类社会之外的难闻气味，也许她已经成为了一袋被各种难堪体液浸染的秽物，只是为了最后能从这滩会让他人捂着鼻子避之不及的秽物中掏出某条尚且具有活力的手臂以及与之相连的完整躯干所以他们才会忍受，甚至他们还会赞美她为了分娩目的作出的奉献。真是太讽刺了。街上的男人们心照不宣地移开视线，他们无法成为她今晚的餐点，即使她依旧可以轻易地剥夺他们的生命，但她觉得他们会过于聒噪让她心情烦躁——怀孕之后她更加无所谓地放任情绪失控，她不需要为自己的情绪负责，反正苦果都会由另一位吞下，正如她旺盛到可怖的食欲一样，总会有人替她承担的。神代利世轻松地在街头游荡，直到她撞上某位冒失的青年，对方抬起头，神代利世几乎是失望地发现青年的视线就像其他人一样格外坦荡地集中在她肿胀的腹部前方。他非常愧疚，几乎是战战兢兢，但实际上他才是倒在地上的那一位。神代利世站在原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异常柔和：非常抱歉，您没事吗？——这就是他们相遇时的对话，完美遵守社交礼仪，简直就是发生在两个彻头彻尾、如假包换的健全人类间的日常交流。

接下来她询问了他的名字，可怜的青年K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他终于注意到了她的脸，以及她身上的味道，这让他产生了诡异的食欲，这种熟悉却又让他觉得异常难堪的感觉被他理解为性欲，为此，他变得面红耳赤）。“可以送我回家吗？”她微笑着提出了正常的要求，这当然更像是暧昧的邀请，这让K更加摇摆不定，一方面他认为自己的妄想只是妄想而神代利世只是在正常求助，另一方面他难以压抑体内诡异的冲动。实在是太诡异了，无疑，他面对神代利世就像正要打开某个华丽的餐盘，餐盘之后是他母亲殷切的笑脸。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场合联想到自己的母亲，他无法理智地思考，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压制多余的情愫。所以他下意识地点头同意，之后他跟在神代利世身后就像被笛声吸引的幼童在梦游中走向冥河，他的母亲在那天之后不久就因为他的失踪而自杀，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生物的乐园。她自杀的理由是愧疚感，没有遗书，因为他的母亲至死都不愿意将青年K生来就是食尸鬼的事实公诸于世。

经过神代利世家格外别致、被用无数粉红火烈鸟雕塑装点的庭院，青年K和自信满满的猎食者终于进入被隔绝在人世之外的血腥空间。这间私人宅邸的一楼全是惨淡的血腥味，K认为这是怀孕生活会带来的不便现象之一——很显然，缺少生育常识的男人总会觉得怀孕的女性一直以来都活在暗无天日的血腥产房之中。这当然失败的误解，神代利世关上房门，熟练地上锁，“请跟我来吧。”她是这么说的，K不知所措，他毫无退路，只能急匆匆地用数个荒唐念头搪塞自己：全都是妄想，一切都是妄想，无论是因妄想而生的食欲还是更为直接的性冲动，全都是这种超乎常理的接触和现实导致的。如果有任何一个能够接入K所能理解的现实世界的洞穴存在，他会立刻投入其中，就像投入兔子洞时的少女那样义无反顾；如果存在能让他短暂恢复理智继续正常呼吸的机会，能够让他意识到自己尚未脱离室外那个有着嘈杂人群和平淡街景的世界的话，他就不会继续跟着神代利世走上二楼，就像跟着母熊走向她湿润温热的洞穴至深处。他在渴望见证怎样的风景呢？这是一头需要被帮助的母兽、他的同类，他意识到这样的事实，荒唐的相似性让他觉得迷茫，直到神代利世推开走廊尽头的房门，她就站在那里，逆光而立，K无法忽视她因为正在孕育他人而变得突兀的身体线条——即使被破坏，他也能大概描摹出它原本应该具有的完美特型。正是这种已被破坏的、不复存在的悲剧性吸引着他，吸引他走向那间毁灭了“神代利世”的房间。

床上的男人失去了手脚，但他依旧像是渴望得到女主人宠爱的家犬那样表现谄媚。神代利世扶住他的脖子取下套在他颈间的铁链，获得自由的他无视了刚进入房间的陌生人，仿佛他的世界只是由神代利世这唯一的存在构成，他看着他的妻子，“今天过得怎么样呢？”这样正常不过的问候配上他残破的身体以及嘶哑的声音实在是突兀至极。K站在门边，依旧有逃跑的可能，但神代利世已经朝他回过头来，前一秒还在面无表情地解开男人束缚的神代利世如今正用即使在婚礼现场也没有浮现过的明媚笑脸面对青年K。

“请到这里来吧？”这是当日的第二次邀请，已经没有逃脱的可能了，这就是K最后心声，他朝着脱离现实的领域迈进一步，在意识到自己做出了错误抉择的瞬间，他的大脑就像突遇系统崩溃的劣质电脑那样彻底断线。神代利世体内美艳异常的凶器（利刃）插入K的腹部，他被当作无人权的祭品抛向那张被鲜血浸透过久而散发出臭味的婚床。他倒在另一位祭品身边，他看见对方颈部层叠的撕咬痕迹，然后神代利世爬上床，她压在K身上，就像为他套上带倒刺的婚戒，她将刚从丈夫身上取下的颈环换到K的脖子上，最后她拖着只剩下一半身体的男人离开，她实在是太饿了，如果不快点进餐的话她就等不到品尝自己的那一天到来就会因为饥饿而死，唯独这样的结局她无法接受，K必须被留到之后，如果不把残羹解决，品味再怎么新鲜的餐点都会觉得可惜——被放置过久的食材对于神代利世而言根本就是一种折磨，况且不把那个男人解决她就无法成为体内肉块的绝对拥有者——她根本就无法容忍和另一个生物共享的胎儿，无论对方是否想要将其作为生命保留亦或者想要将它作为肉块吞噬。她必须在生产前将这个与胎儿有着血脉关系的男人吃掉，即使她对他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爱恨感情。好可惜，真是太可惜了，如果还有多余的时间，她应该还是会像之后品味青年K那样仔细地吃掉自己的丈夫，只是她觉得如果再不抓紧时间，他们的胎儿就会带着他人多余的期待降临。她无法容忍，她必须掌握全部的权柄，它只可能是她的所有物。

食人行为是她的习惯，已经到了可以在吃人的时候考虑其他繁琐事物的程度：之后去哪里呢？应该怎么清洗这件衣服呢？她不在意是否已经吃下他人病变的器官因为它们对她毫无影响，她只在小丑无声地被她吞噬的时候产生过些许对他近似于爱意的感情——他很干净，他沉默寡言，他当然是在表演，她了解他，至少他愿意为了她到达这种即使是在心脏被啃食的时刻也依旧不发一言的程度，为此她承认了，她喜欢不发一言的小丑。聒噪的人类会被逐出她的进食领域，之后的事情她记不清了，只知道就在这个罕见的、在她对自己的丈夫产生无限近似于他人之爱的情愫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沿着她的下体往外界涌动，也许只是肉块，也许只是血浆，她没有停下，她继续殷切地啃咬男人的脖颈。她因为男人的反应而意识到了自己流产的事实，异常超现实，就像体内的微缩世界迎来了坍塌的终末，亦或者只是寻常的月经，她从来就对类似的生理活动视若罔闻，她不以为然，只是现如今本应该和她共享体内养分的个体（胎儿）已经被判定死亡，她那本应该无言承受一切暴行的丈夫在意识到了这个事实的瞬间就像是婴儿那样理所应当地抱住她痛哭流涕，这让她觉得异常烦躁。真是奇怪啊，有谁死了吗？神代利世体内尚未诞生、尚未被命名的某物被摧毁了，但那也与他人无关。为什么要这么悲伤？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作出与被食用者不符的表现？亲爱的，我原来可以顺理成章地继续爱你。就像尊崇着某种义务一样。她是这么想的，于是，在这个放任尸骸滑出阴道的瞬间，神代利世决定不再为她的丈夫保留任何颜面。她吃掉他的脸，她把他留在原地，以一具半腐朽的骷髅姿态，无论那个男人究竟要为他注定陨灭的胎儿嚎哭多久，她把他留在原地然后去找她新鲜的甜点。她就像咬下当季最新鲜的苹果那样咀嚼着K的面颊肉，食欲被满足的瞬间她甚至忘记了身下拖行过远的血迹，直到她被床上本应丧失一切行为能力的K反制为止。

神代利世很懊悔，因为她没有在捕猎前考虑过猎物正是自己同类的可能性。

K同样懊悔，因为他没有在吃掉神代利世的心脏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本质。

现在这个被悔恨的情绪充斥的房间里只剩下唯一能够自如思考的角色——小丑拖着残缺的身体，他一向乐意享受这犹如天赐般原始而又暴力的他人之爱。他带着他的妻子留给他的咬痕来到这张浸透了他人血腥味的婚床之上，他毫无恶意地靠近正因为挑出了神代利世的肠子而不知所措的青年K——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他靠近他也只是出于某种恶趣味。他最终来到K的身边，小丑伸出手，他揽住K的肩膀，简直就像是要给他一个（共同的）受害者拥抱（安慰），而后他的双手终于还是掐住了K脆弱的喉管。K无法发声，自然也无法进食，神代利世的肉卡在他的咽喉处，大概是这种位置，根本就是惨无人道的绞刑台啊，K不知道身后的男人居心如何，现在不是讲道理的场合，小丑没有加重力道，他将十指交叠，抚摸K在尝试吞咽的瞬间耸动的咽喉——他喜欢这样对待与自己无关的他人，至少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毫无恶意。

“如何啊，利世酱——我的妻子，她的味道如何呢？”

最后小丑发出了如此的提问，K愣在原地，强烈的呕吐欲望被他人压抑着，他下意识想要扳开小丑的手，未果，小丑不讨厌这种似有若无的反抗行为，他对K宣告：我们还会见面。之后他放开手，K倒下去，他倒在神代利世酿造的血海之中，小丑看着他，他没有诅咒K，他只是放任K沉寂。

直到他将神代利世彻底吞噬为止，当K回忆起这与他相关的一切的时刻，他始终觉得，也许小丑执着地憎恨着神代利世，以至于他一定要让无法回应他唯一的爱和期望的女人被他人吞噬殆尽为止。

是这样吗？也许是这样没错，K开始考虑小丑的实际用意，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你只是扮演青年K的演员啊——S君。”小丑提醒道，“别太入戏了，S君没有吃过人，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