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第十一章

复原真实的记忆，则需要真实的记忆作为蓝本，这是多么合理的条件，然而祖父已经驾鹤西去，只怕这是永远也达不到了。

不过，复原记忆的场景也只是因近水楼台而变得可能的作弊法，老实收集线索才是正道，我拿这番话安慰自己，只可惜道理是安抚不了人的，沮丧冲上头来，不但把热情浇灭了大半，更把人给涤荡得更加清醒了。

我闭上眼睛，逼迫着自己睡下去，可是当天地归于黑暗，那些梦里的竹影子又会涌上来，几乎化作实影，重重叠叠地塞满了视线。这样被迫的清醒我倒是曾经体验过，那天下午，有村民从镇上进了几斤烘焙好的咖啡豆，我见过，但是本地的孩子们都很好奇，于是村民们又煮了咖啡分给我们喝，这时候已经是傍晚，等到躺进被单里的时候，脑壳上睁开了数只盛满血丝的眼睛，不同景象叠嶂着，猛烈地敲击着心脏。我在这种没有痛楚的煎熬里挣扎到了天亮，向刚升起的太阳发誓再也不下午喝咖啡。

然而我没闭眼多久，就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上脸颊，惊得人浑身一哆嗦，挥手一拍想抓住却漏空。我赶紧睁开眼睛去找，就看到墨水发光的黄眼睛盯着我，开口道：“你是不是傻子，你祖父的记忆虽然没有，但他在云桥又不是被孤立的，马婶他们不都是见证者吗，你祖父又住在他们家里，你拿到他们的记忆不就行了。”

原来如此。我茅塞顿开，脑壳上睁开的眼睛安心地闭上了，顿时感觉心中一片宁静和清朗。记忆是不会骗人的，人再如何阴暗狡诈，再如何懂得用慈眉善目掩盖本性的乖张，都逃不过自己的记忆，假使通过记忆来获得线索，也可以顺道看清这云桥到底是世外桃源还是龙蟠虎踞。

“你为什么想重现祖父死前的记忆？”一片宁静的黑暗中，墨水突然开口问我。我已经很习惯他的声音了，闭着眼睛回答他：“我总觉得祖父的死有什么蹊跷。”随后将重复的梦境从头到尾和他说一遍，讲到最后连自己也不确定有哪些讲过，有哪些还没讲，有哪些重复讲了好几遍，倒是被墨水一一点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并没有着急去问这件事，一是因为向人索要记忆并不如借一把榔头，要一把剪刀那样随意，从你们的角度来看，这涉及了人的隐私，可惜当时的我还没有这个概念，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再者，拿到记忆的方法也并不清楚，早上醒来，看到墨水早已不在身侧时，才想起自己昨晚实在是兴奋过头，许多细节都没能问他。

我把这件事私下告诉了李馨。李馨听了，没有如我那般兴奋，而是沉思片刻，然后问道：“你确定这个方法可行？”我大为不解，说墨水自己就是蛇，他会亲自帮我。

“墨水怎么了？”尹原从后面跟上来，探出头来问我。我们几个正帮卖米粉的老伯放鸭子，前阵子前他被鸟枪伤到，不能行走，于是打发我们这帮嘴馋的小孩帮忙，钱安在前面赶鸭子，李兰挥舞着手里的鸭毛。

李馨和我都没有注意到尹原的靠近，他走在队伍最后面，身上背着篓子，篓子里是要在河边洗的衣服。我们俩对看了一眼，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尹原，与我们不同的是他并没有伴生蛇，但是他对于蛇类的了解也不会比其他同龄人差，我们常常聚在一起分享最近的经历。尹原的身形比我们宽大，背部显得稍有些佝偻，但是蛇很喜欢盘在他的身上，尤其在寒冷的冬天。这时的尹原身上就有不少蛇，不过并不是我们的，只是搭顺风车去河边而已。

李馨说：“借墨水一点能力，帮帮那边的小孩。那孩子不是想看看自己出生后几天发生了什么……马上来！”前面的鸭子被田里冲出来的狗吓得跑散了，我们只得赶忙跟上去帮忙赶鸭子。好在河边马上到了，我们把狗赶走，手忙脚乱地聚起鸭子， 直到鸭子们全部下水才舒了口气。

河面上有石块堆成的简易水渠，水从石间冲下，许多人聚在这里洗衣服。尹原放下竹筐，蛇从他身上纷纷离开。我们各自拿了些衣服，皂角，各自找了个河中的石头蹲下。白色的泡沫顺着水流往远处漂，最后消失在下一个简陋的水渠上。白色的鸭子已经重归悠闲，头伸进水里，把泥泞都涮洗干净。

尹原蹲在我身边，指尖已经红透。我忍不住用余光看他，尹原并不是会想很多的人，此时的他专注地干活，一如往常。那只狗又回来了，没有再吠，只是舔着河滩上的水，舔饱了也就离开了，再没有看一眼鸭子。对面的尹原也很快洗好了衣服，捧起水来冲冲竹筐，然后把洗好的衣服放进去，把竹筐扛起来，低头看向我：“洗好了，你也把衣服放进来吧。”我低头，原来自己也洗好衣服了，刚刚拿的实在是有些少，他筐里的得有我的两倍多，只得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拧干，全塞进他的筐里。

我们俩走得比较远，那边三个人已经在村民的帮助下把鸭子赶上岸，衣服放在石头上等着我们去拾，于是回程上也自然是那三个在前，我问尹原要竹筐背，两个人在后面慢慢走着。

他看起来还挺高兴，不过从他那边我倒是知道了记忆怎么“交易”——任何一条蛇在创造“幻觉”时，就是在进行一次记忆的“交易”，用自己已有的去交换对方的，这倒也显得老天爷公平。尹原还说，交易是交易了，但并非完全公平，白蛇能够用虚假的梦幻换来大量的记忆，而且只要造的好就可以不被发现。

如何不被发现呢？融入他的生活即可，尹原说，厉害的蛇可以让一个人不知不觉间就进入了幻境，他可以在路上走着，可以坐在大树底下，也可以在梦里，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是一笔记忆的交换就在不知不觉间完成了。这可真是不得了的东西，梦中的竹影在眼前回旋，难道是因为这个？可是我的记忆又有什么价值，谁会在乎一个懵懂小孩遇到过什么？

尹原的眼睛直直望着我。刚刚我只顾着踌躇要不要告诉他，李馨的反应却比我快一步，用一个确实存在的事情对他撒了谎，要是那句谎话是我说出来的，现在就好办了，我只要敢于把自己的话给戳破，就能安安心心地和尹原交底了，然而是李馨做出的说谎的决定，我还能戳破吗？岂不是让李馨难堪了？尹原的眼睛清澈得可怕，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是他看透了谎言，还是他真诚地相信了它。

“就是不知道，一个孩子刚刚出生时的记忆，会不会还被她保存着了。”尹原叹了口气，“如果没有的话还真就没办法，那时当真有人在场的话，现在要么就已经垂垂老矣，要么也消失在天涯海角了。不过听说是尹先生把她带回来的，说不定能问她。”

我有些诧异，他的真诚倒帮我做出了选择，既如此就继续瞒下去吧。也不清楚为什么李馨要瞒着他，尹原是永不可能与“阴暗狡诈”搭上边的。

回到村里晾衣服，刚晾完就被小马拉去凑热闹，说是村口来了个走商，卖进口的奶粉，热水一冲就能喝，味道特别好。于是我们走过去，果然望见村民们围着一个穿黑衣服戴黑帽子的走商，挑着担子，里面装的真是铁罐头奶粉。走商把帽子脱下来，撕开一层布，里面全是纸币。紧接着交易就开始了，家家户户都买回罐装的奶粉往兜里揣，捂着跑回了家。

尹金沙也过来，问走商买了两罐奶粉，于是我们跟在她身后回到山云桥里煮热水泡牛奶，蹲在瀑布边排着喝。此时天色渐晚，村民结束一天的农作返回，蛇也从洞中爬出。墨水盘回我身上，把头伸到只剩小半杯的牛奶里，我只看到液面不断下降，直到牛奶全部消失，墨水又抬起头来抱怨道：“怎么都冷完了。”

瀑布边已经只剩我们俩，我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墨水思考了一阵，回答道：“以我现在的水平，要在神不知鬼不觉间把对方的记忆换出来还很困难。”我想了想，又问：“为什么我们不开诚布公地问？我只是想弄清楚祖父的死因，他什么时候得的病，死前有什么遗言。我是他的孙子，但我从知道祖父死讯到现在，也没多少人能够和我解释清楚。”我没有和他说有关梦境的阴谋论，墨水是蛇，知道我在怀疑他的族群只会让两人都难堪。

但是墨水并没有回答我，钻回屋子里取暖去了。瀑布边只剩我一人，水声紧贴着耳朵，仿佛梦中的回响凝集成膜，飘渺的想象吵得让人心慌。我打了个喷嚏，站起身往回走，沿着楼梯向上爬，喧闹的水声逐渐被喧闹的人声取代，我循着人声找，最终来到牌匾前，村民们举着煤油灯，正围着什么东西，人群里有我熟悉的马叔，有我同龄的伙伴，也有尹金沙，他们的脸被昏黄的光线映照得扭曲在一起，我赶紧走上前，此时被围在人堆里的赫然就是下午的走商，只是已经断了气，额头上开了个大窟窿，凝固的血液爬满了斑驳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