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第九章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看着墨水，他不再说话，嘴闭着，眼睛瞪着我，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又不自主地看了看周围，又听到那个声音说道：“呆瓜，看什么看。”这次我终于是确认了这是墨水发出的声音。我凑近了去看他，他一动不动；我突然想掰开他的嘴研究一下，手刚刚举起来，就被他用尾巴一把打掉：“别看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发出声音的。”

我缩回去，墨水开始在桌上游动，大概是在适应新“衣服”。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游来游去，问他：“你……怎么会说话了？”

他瞥了一眼我，继续游动：“我不知道。不过我们黑蛇就是这样，蜕完第一次皮之后，就能说话，蜕第二次皮就能化形，具体是什么原理，我也不清楚。毕竟我也是从小学习你们人类那套理论，但是我的存在很明显是不能用现有的理论解释的。”

我点头。人类科学毕竟还是以人类为中心的，受限于人类对自然的认知。即使是最博学的人类科学家，看到像墨水这样的生物与他对话，也定会瞪大了眼睛，许久回不过神来。机灵一点的，大概会猛地扑上来，恨不得把这条蛇的每一个细胞都分离出来。

我甚至觉得有些悲哀，自己的种族没有自己的知识体系，不得不学习其他种族的理论，这套理论甚至不承认自己的存在。我问他：“你们没有自己的理论体系吗？”

“有的。”墨水停下来，对我点头，“但在很多领域，人类的研究确实比我们的理解要深，我们学习你们的东西也很正常。不过你们对于一些东西的理解，确实是没我们透彻。比如对于生物，比如对于灵魂。”

我竟然感到一丝宽慰，叹了口气。我问他：“什么叫对于灵魂？”

墨水说：“具体我不清楚。但是大概是这样的意思：人类的思考能力之所以强，不仅仅是因为大脑机能，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灵魂，较为高阶的灵魂容易进入人类的躯体。”

他直接跳过了“灵魂”这个概念，而这正是我最不能理解的部分，现代科学告诉我，意识是大脑的机能，我的所思所想都是电信号的转换和传递。我问他：“在你们的理论里，灵魂是什么？”

墨水说：“一种存在。不过，是独立于我们一般看到的物质以外的一种特殊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但是我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存在，而且我就是那种东西。我的意识和你们不同，你们可以通过大脑机能来进行思考，我们的大脑不能支撑这种高强度的活动，所以我们的意识大部分是依靠灵魂的能量。”

我还是云里雾里。墨水用尾巴拍了我一下，对我说：“我饿了，带我去吃东西。”

我没有习惯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很低沉，没有我想象中“蛇精”的阴柔感。我愣了一下，对他说：“现在还没到饭点，你到哪儿去吃去？”

他哼了一声：“我要吃素粉。八分钱你都不愿意出？”

“问题是不一定开张……”我说。但是墨水不理睬我，直接绕上我的脖子。我对他无可奈何，只能下山，到市场里去找粉店。这天正好是墟日，市场上很热闹，粉店还开着，不仅在卖素粉，还卖粉肠，卖米糕，粉店的老板娘甚至摆了个菜摊子，一排排水灵灵的菜花看起来十分诱人。

我走进去买了一碗素粉。老板在漆黑的灶台前忙碌着，头上满是汗水，看见我来就笑着问我：“阿任啊，刚吃完午饭就饿了？不错！多吃点长身体！”

我嘿嘿一笑，指了指肩膀上的墨水。他看了看墨水，哈哈笑了两声：“哟！蜕皮了？”

我很吃惊，墨水平淡地点点头，说：“刚蜕完，现在很饿。”老板点头，往我们那碗粉里加了些鸭杂和肉末，递给我们。

我捧着粉坐下来，没什么胃口，就问墨水：“你吃得完一碗吗？”他平时胃口不算大，我们平时一起吃一碗二两的粉，正好把两个人都喂饱。此时他也是犹豫了一下，对我点点头：“我试试看。”于是把头伸进碗里吃起来。他竟然很快吃完了，肚子没有鼓胀的迹象。按照一般的蛇的习惯，应该是一次性饱餐一顿，吃得自己的身子鼓成梭形，再找个安全的地方度过无聊的日子。墨水大概是没有了生存需求，也染上了少食多餐的习惯，但是生物进化慢于观念改变，一下子摄入这么多食物，他也不会显得太局促，只是行动变得异常缓慢，慢慢地爬到我手上，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睡觉去了。

他睡得很死，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这期间，钱安急匆匆地来找了我一次，他的黑蛇也蜕皮了，我告诉他这是正常的，他又匆匆离去。过了一阵，我感觉到手臂有东西滑动，接着就看到墨水探出头来，缓缓爬到桌子上。

“我还发现了一点东西。”他说，“让我试试看。等会儿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惊讶。”

我点点头。忽然间，我的眼前一暗，再回神时，发现面前竟然是一碗素粉，上面摆着点鸭杂和肉末。

我感觉到面前的画面在移动，很快，我看到了自己的脸，“我”在问我：“你吃得完这一碗吗？”然后视线又转向那碗粉，渐渐靠近，靠近，伸进碗里。

视线又一晃，我看到了母子楼前的竹林。那片林子异常阴冷，让我心里直发颤。我盯着那片竹子看，发现一些透明的人影在竹林间来来往往，再仔细一看，他们中有些拿着书卷，有些扛着大刀，大多是古代装束。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正当我想要大叫时，眼前又一暗，我回到了书桌前，墨水的大脸几乎是贴在我脸上了。

我吓了一跳，墨水问我：“怎么样？你看到了什么？”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问了我一遍。我这才结结巴巴地回答了他：“我……我看到素、素粉，还有……母子楼的竹、竹林里有鬼……”

“行了，别结巴了。”墨水制止我，“我好像有了能够制造幻境的能力。”

我更加惊讶了。我的脸色大概是苍白的，因为墨水看起来有些慌张，又有些鄙夷。他等我平静了些，才继续说道：“但是，制造出的幻境是有条件的。我首先是依照着昨天吃粉的记忆制造出了一个幻境，效果大概还挺真实的，我看你这一脸怂样就知道。后来我又想造一个幻境，依照的是之前我的一个推测，大概是你祖父上山干了什么，但是我造不出来。最后我又按照以前在母子楼的印象造了一个幻境，你看到的是那片竹林，不过不一样的是，我的感官比你更加灵敏，我能够看到竹林中的鬼魂，你却看不到，所以你被吓到了。”

“所以我大概推测，我只能创造出以自己的所见所闻为蓝本的幻境，凡是虚构的东西，都无法形成画面。”他说。我听得似懂非懂，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他看出我的敷衍，甩起尾巴一扇，骂我道：“你能不能稍微认真点？”我尴尬地笑笑，心里直嘀咕，我脑子都是蒙的，能听进去就已经不错了，你还叫我认真思考？简直是难为我。

墨水又在桌上游了两圈，对我说：“这个能力，好像是我们黑蛇都有的。我以前听长辈说过，黑蛇能制造真实的幻境，白蛇能制造虚假的幻境，两者结合，虚虚实实，最能让人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我突然发现，墨水属于什么蛇还一直是一个迷团，平时无论是尹金沙，村民，我，还是墨水自己，都称其为“黑蛇”，但黑蛇很明显不是一个学名，听起来非常随便。要是所有蛇都听得懂人话，在茫茫蛇堆里叫一声“黑蛇”，估计得有上千条不同种的蛇转过头来看你。

黑与白，很符合传统文化里的“阴阳”观念，相生相克，互补交融。这种蛇，我从未在云桥以外的地方发现过，书上也从未找到过。椭圆形的头部有些像银环蛇，但是身长比竹叶青还短。有长而凹陷的牙，但好像不是什么毒蛇。黑蛇和白蛇的区别只有体色，其余的外观差异都不明显。

我很好奇幻境的运作原理。后来我问墨水，他说：“我也不知道。我怀疑是我自己无意间释放了一种雾状的毒素，但是李兰用她的白蛇做了实验，发现并没有什么物质被释放出来。”

我问他：“你有毒液分泌腺吗？你的牙能够分泌毒液吗？”

他大概是想白我一眼，奈何蛇的眼珠子并不能完全做到这个复杂的动作，演出十分滑稽：“我的牙要是整天漏点毒液出来，你还能活吗？分泌腺我是有的，但是很少用。虽然我至今没有用过毒液，但是我知道它时刻准备着开始工作。”

听他这么说，分泌毒素的能力看来是他从小就有的，但是制造幻境的能力却是蜕皮之后才有的。分泌腺是为了分泌毒素诞生的，而幻境期间没有物质释放，那这些虚虚实实的幻境，大概率是和已知的物质无关了。我又想到之前墨水说的“灵魂”，他说因为大脑机能的缺失，所以灵魂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大脑的功能，催生出意识来，类似的，我想他能够发出人类的声音，也是因为灵魂填补了声带功能的缺失。那么灵魂是否也能填补分泌腺的功能，释放出一种特殊的东西呢？如果是，那么那种“物质”是否就是幻境的来源？

这些都是我的推测。我没有和墨水说，因为他会说话之后，揶揄我的方式多了一种，从此热衷于说话，时而像一个唐僧一样念叨我，时而阴阳怪气地嘲讽我。我也只得忍着，毕竟大多数时候他说的也是实话。

但是自从他会说话之后，经常莫名其妙地失踪。尹金沙说，蜕过一次皮的蛇要开始接受自家人的训练，我才稍微放松了些。

有一天晚上，墨水不在身边，我在月光的笼罩下入梦。那是许久未见的，和祖父作画的梦。我坐在祖父旁边，看着祖父画竹子，这次他画的很慢，我看的很清楚。

不断地进入同一个梦境，竟然让我对这个梦境产生了一种熟悉感。但是我很快意识到，这种熟悉感并非仅仅来在于内容，还有什么东西，是我见过的，感受过的。

灵光一闪，我恍然大悟，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一股怒气来，我抬起头，对着山间白茫茫的雾气大吼：

“是谁编织了这个幻境？”

没有人回应，但是祖父的笔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