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机不纯

1

　　言灰墨在华夜大三暑假，作为男朋友被带回了家。

　　二人的恋爱过程很简单，说白了就是：相遇，聊两句，认识，聊两句，聊两句，聊两句，一方表白，一方接受，接着多聊两句。

　　说实话，他自己也觉得无趣。他接触华夜不过是因为后者拥有可以驱散死亡的能力（人话：疑似开挂的不科学医术），而他的工作是维护人类与死亡的界限，保持人类和死神之间的平衡和距离。但既然华夜说喜欢他，又何不接受他的表白、顺理成章地深入这场利用关系呢？

　　他跟随华夜来到L城的原因，一方面是他的邀请，另一方面自然是处理异常死亡的任务。L城的异常死亡数量本来就远高于其他城市平均值，而这两个月更是开创新高直逼警戒线。没人知道超过了警戒线会发生什么事，但警戒线总是有其存在价值的。

　　他被安置在了华夜异父异母的毫无血缘的妹妹家。那家伙名叫零尘，是个做事利索又略显神经质的紫眼睛女孩，厨艺很好。刚刚考完中考，暑假天天早起晨跑，给他带早餐回来，留张字条，然后在外面玩一整天。

　　谁知道呢。反正那孩子看起来不像有朋友的样子。

　　华夜的假期生活规律到无聊：周一到周五要去便民诊所帮忙值班——他上大学之前就是附近有名的中医了，然后周末和言灰墨一起出去玩，一般是图书馆或者商场。言灰墨则用不用敷衍男朋友的工作日找地方安心研究“异常死亡”的文件，或者进行一些走访调查。

　　收效甚微。

　　毕竟是外地人，在L城人生地不熟不说，还没有任何组织的资质证明。在这种各个帮派组成的“帮联制”地域，没有势力支撑就好像在现代社会没有手机，寸步难行，最后还是通过华夜在警局的关系，得知了几具异常尸体被发现的地点，城西的树林，独自前往实地考察，希望有所收获。

　　“那地方都发现尸体了，居然没被警察围起来？”他问。

　　“L城嘛。要是把每个发生命案的地方都围起来，人们就没法正常生活了。更何况，那些东西能不能被定义成人还是个问题。”华夜笑笑，“对了，那地方邪门得很，最好别自己去。叫上我，或者零尘也行。”

　　2

　　言灰墨当然没听他的话，带着便利店买的三明治作午餐，独自前往。

　　那地方环境还挺好的。夏日的白天阳光明媚，日光穿透层层绿叶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光斑，光斑又蔓延到穿过树林的小河。小河一百来米宽，河水底下的淤泥被游鱼和泥鳅翻搅起来，竟让人判断不出深浅。

　　根据死神的消息，异常死亡的灵魂上有很明显的虐待痕迹和精神崩溃迹象，且多为青年至成年的男性。

　　言灰墨在林子里溜达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甚至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这里是尸体发现的地方，不论是在这里发生冲突还是抛尸至此，都不改不留下半点迹象。

　　他将视线投向河流：水是很厉害的东西，能销毁很多证据，很适合抛尸的地方。那如果尸体就是顺着水流过来、被冲到岸上的呢？河岸上应该会留下少许痕迹吧。

　　“嘿，”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从他身后的树上传来，“他们正在看着你呢。”

　　言灰墨猛地回头，看到坐在树上的零尘。女孩第二性征几乎完全没发育，穿着宽松的灰色半袖和黑色长裤，头发在脑后低束成一股，更像个文雅的装逼青年。

　　“你怎么在这？”他学着华夜，用那种自亲呢而熟稔的语气打招呼，看零尘从两米高的树枝上一跃而下。

　　“华夜不放心你，让我来看看。”

　　“你说谎我看得出来。”

　　零尘像猫头鹰一样歪过头来盯着他：“你和死神是什么关系？”

　　“你知道死神？”他有点意外，一般人是无法看到、更无从了解死神的，因而对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更加好奇，“先回答我的问题。”

　　零尘笑了：“来玩的呀，L城哪里还有这么好的地方。”

　　言灰墨心下判断这人是为了死神的事情跟踪他的，或许这一点可以作为日后交易的筹码：“你刚说，谁在看着我？”

　　“深渊。”零尘一脸认真，“因为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这家伙知道什么。这家伙肯定知道什么，而且在故意表现出来——她也想做交易，但在等他提出来。

　　“好吧，说说你想要什么？”对峙了一会，言灰墨先松口。

　　“你喜欢华夜的吧？”她问。

　　“当然。他性格又好，又博学多闻。不会有人不喜欢他。”

　　“……我明白了。”她说，“你来找的东西——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还没有离开，还在水里，但你从他们身上能得到的信息又少又不可靠，他们本身已经神志不清了。”

　　言灰墨不由得好奇：“你到底知道多少？”

　　零尘走向河边，最大程度地凑向水面：“来看。没什么危险。”然后从口袋掏出一把巴掌大的迷你手枪。

　　“那是真枪？”

　　零尘笑笑没说话，举起手枪枪口冲天，扣动扳机，一小簇蓝色的火焰在枪口摇晃。

　　零尘：“谁说不是呢。”然后忽然熄灭了火焰，冲水底开了一枪，红色的血液飘到水面，一起浮上来的还有一具人形尸体，“这不就有现成的样品研究了。”

　　她向他伸手借力，把那具尸体拉到森林草地上：“哝，想研究就自己动手吧。看完扔回水里就行，剩下的东西会把他吃掉的。如果不想动手、只要结论的话，这些家伙几乎和人类无异，除了植入了部分鱼的基因。”说着，她单膝跪下来对那玩意指指点点，“看，下颌线后面藏着鳃，这只的皮肤没有完全裂开，只是个半成品，所以供氧效率长期跟不上，刚才没有足够的行动力躲开子弹。皮肤上有粘液，不是水，是皮肤分泌物，又润滑作用——和鱼一样。鳞片长在了奇怪的地方，如果解剖的话你会看见他的内脏、口腔和直肠都有鳞片化现象，完全没有保护作用，反而不利于生存，显然是实验室产物，更显然他活得很辛苦。诶之前一直没注意眼睑——哦眼睑是正常的。看，他会眨眼。”

　　言灰墨嘴角抽搐：“你……还是惯犯了是吧？”

　　“你以为昨天的晚饭是什么。”见对方捂嘴开始咳嗽，她不好意思地吐舌头，“玩笑过分了，抱歉。”

　　言灰墨明白了为什么这里被称为“传说中的L城”。传说中的L城，死神和监管者需求量极大却被大家敬而远之的地方。传言说那里是世界混乱的中心，是黑洞的中心，靠近那个地方的人都会变得不幸、都会失去全部希望。甚至有人说，首都早就计划着把那个城市炸掉，一劳永逸，只是没有等到合适的时机罢了。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传言都他妈是真的。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就算古神在这里复活他也不会感到意外了。

　　“但其实这家伙的肉质真的不错。”零尘小声嘟囔，“你还要看吗？”

　　穿黑袍的死神已经到了。根据言灰墨得到的信息，负责L城的死神有两位，都是女士。现在的这位是资历较老的那位，已经在这里呆了几百年了，另一位这几年刚加入，所以这位几百年来都是自己在L城回收亡灵，他都想给她颁个敬业奖。她向言灰墨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开始整理那东西七零八落的灵魂，像是捡起一片片破布。

　　“这是实验室产物。”言灰墨嘟囔。

　　“这句我说了。”零尘饶有兴趣地盯着那位死神干活。

　　“那你也知道那个实验室咯？”

　　“当然，不过那是另外的价钱。”零尘出声笑了起来，“你看看，你只是说了一句‘所有人都喜欢华夜’，我就给了你这么多信息，你已经占大便宜了，别太贪心。”

　　这话不假。

　　零尘忽然若有所思地收敛了笑容：“他明明那么喜欢你，你却这么利用他。这不好，老言，这很不好。”

　　“我是喜欢他的。”他当然知道女孩说的“他”是华夜。

　　“我不懂感情的事。”零尘说，“但如果被我发现你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我发誓，你会出现在实验室里——以样品的身份。我说到做到。”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那家伙身上的利用价值还很多。

　　3

　　华夜从诊所带回来三张游乐园的门票，叫着言灰墨和零尘周末一起去游乐园。

　　言灰墨表示：好耶。

　　零尘表示：这种一家三口的既视感也太劝退了我内心是拒绝的但免费的票不去白不去到时候我要离你们小情侣远点。

　　周末在游乐园，零尘早早脱队，在华夜他们发现之前发了一条消息“碰到同学了，一起玩。临走叫我”，并在华夜的要求下附了照片。言灰墨凑过来看，零尘的确和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男孩在一起吃冰淇淋，那男孩的头发服服帖帖地贴着头皮，一副好欺负的样子。谁知道呢，零尘永远穿着她的灰色半袖和黑色裤子，照片可能是任何一天准备好的。

　　排队看着来来往往的情侣，言灰墨忽然有点不自在。

　　“我不知道你会喜欢这种地方。”他说。

　　华夜正在研究手里的地图：“我没有特别喜欢，但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过一场传统意义的约会。”顿了顿，补充，“我以为你会喜欢。”

　　“我很喜欢。”言灰墨说，“这还是我第一次来游乐场呢。小时候看到这种地方人来人往的总是很快乐的样子，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地心引力和离心力会有这种效应，从来没进来过。现在想来，重要的还是和谁一起来、留下怎样的回忆吧。”

　　华夜安静地笑笑，一手拿着地图一手拿起了他的手，自然得仿佛理所应当：“去感受一下地心引力，怎么样？”

　　言灰墨有点紧张，可能是没感受过地心引力。

　　从结果来看，地心引力对他并不友好。或者说，相比惯性和加速度带来的生理刺激，他更喜欢和人勾心斗角或精神操纵带来的心理刺激和愉悦。两脚着地，不真实感顺着脊背一路爬进大脑和胃口，头晕和恶心让他无意识地扶住了华夜，而后者的神态更像从公交车下来——若无其事。

　　“还好吗？”华夜问。

　　言灰墨：“……呕。”

　　华夜把他安置在长椅上，在漆成卡通人物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了加冰的听装苏打水给他缓解不适。

　　“好点吗？”

　　“嗯，谢了。”

　　华夜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重新滑上轨道的过山车，不知道在想什么。言灰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一班过山车上布满了死气。

　　“L城只有这一座游乐场，出事故的概率却是其他地方的十倍。除了普通的检修不当零件老化的原因，还有人会半夜摸来卸几个螺丝，让一整车人给他的一个仇人陪葬、自杀或反社会。”华夜说，“即便如此，大人们还是会为了哄孩子开心把他们带来这里，二十块钱买一支棉花糖，或者坐一坐过山车和旋转木马。”

　　言灰墨打开那听苏打水：“大概是为了体验吧，就像你付出一个图书馆日体验一次传统意义的约会，就像我愿意冒着事故和不适的风险体验一次地心引力。经历过和没经历过总归是不一样的，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体验。”

　　“或许吧。”

　　言灰墨又看到华夜露出那副悲伤的神情——想来大概是悲天悯人，把刚打开的苏打水凑到他嘴边。华夜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不要为每一个死亡悲伤。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并不健康。”言灰墨说，他大学是学心理学专业的，比华夜小两届，“死亡是一种无可逃避的必然，而在知晓危险概率的情况下，他们还是坐上了这班过山车，这就是他们的选择，一切后果理应自负。”

　　“或许他们下辈子就不会生在L城了，反而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呢。”华夜轻声笑了。

　　因为出了事故，游乐园集中了百分之九十的刺激项目的东区都关闭了，只剩相对儿童向的西区开放——这一套流程工作人员也挺熟悉了，出一次事故就整个闭园那游乐园早就倒闭了，大不了就让游客们去买东西嘛，商业区和充气城堡又不会有危险。

　　言灰墨在购物区看到了给男孩试帽子的零尘，后者忙里偷闲冲他眨了眨眼，跟普通的女孩子没什么两样。

　　“那孩子挺有手段的。”华夜忽然说，“想调查什么事，和她打好关系比找我、找警察管用多了。”

　　“怎么忽然说这个？”

　　“你们两个挺像的，都是无利不起早又工于心计的人。”

　　听华夜平静的语气，他居然有点心虚：“或许吧。怎么忽然说这个？”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华夜把手插进口袋。他今天穿了军绿色的条纹半袖和牛仔裤，和平时感觉很不一样，少了几分温润，多了几分随性。

　　当时言灰墨第一次见到白大褂的他就在心里吐槽“这家伙一定是小时候被叫娘娘腔的类型”，但如果当时华夜就是这种装束他绝对不会这么想过。

　　倒不如说，这个人有种奇异的魅力，好像永远波澜不惊，像一口古井；又悲天悯人，想一尊古佛。感觉他能看透一切，但偏偏又无所作为，只是默许着一切好事坏事发生。

　　被这样的人喜欢着、甚至爱着，才是奇怪的事吧。

　　4

　　二人回家的时候零尘发来消息要去她母亲那里。零尘给过言灰墨她家的钥匙，所以他还是住在她家里。

　　调查又恢复了毫无进展的状态。言灰墨查遍了L城内每一所和生物、化学有关的实验室，包括食品厂都摸底查过了，发现了四个暗中制毒的黑作坊、七个黑帮备用审讯室，甚至挖出了十几个学术造假的研究员，也没有找到那个生产鱼人的实验室。

　　他考虑过要不要进零尘的卧室和书房查找一些资料，但想起华夜那句“你要是动了她的东西，我也不一定保得住你”，还是作罢。

　　他想象不到零尘能以怎样的方式威胁到他，但既然华夜都放话了，还是不要冒险比较好。相比之下，更稳妥的方式是在和她来一次交易。那女孩似乎对死神很感兴趣，而他正好也不缺死神的信息，完美的筹码。

　　但零尘一连三天都没回家。

　　这天半夜，言灰墨忽然听到开门的声音，似乎是有人进来了。然后那个人放轻脚步，快步走到浴室，然后是水声。

　　他从床上起来，披着浴袍来到浴室门口，隐约闻到有血腥味，便推门而进。

　　是零尘，搬了椅子坐在洗手池前，赤着上身，正用毛巾沾着凉水处理身上的伤口。

　　“抱歉，吵醒你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言灰墨。

　　“没。需要帮忙吗？”

　　她背对着门口，所以言灰墨只能看到她的后背，这也是他没有第一时间关门退出去的理由：少女单薄到几乎透露出骨骼线条的后背上大大小小分布着几十条伤口，也不乏黑紫和淤青，还有不知在哪沾的尘土，有的伤口里甚至夹着小石子。大多数细小一些的伤口已经结痂，大一些的则是结了痂后又因为她清理背后的动作撕扯开来，可谓狰狞可怖。

　　“……那麻烦了。”她把刚洗干净的毛巾递给他，声音不带一丝颤抖，只是疲惫和虚弱，“先简单清理一下，然后酒精消毒，然后要上药。”

　　言灰墨尽可能轻柔地擦拭，还是不时看到她后背上的肌肉痉挛：“这种伤势可不能用酒精消毒啊。”

　　“我家只有酒精。”

　　“我的行李里有急救包，但你这种伤势更应该去医院。”

　　“不能去医院，更危险。”她说。

　　“至少应该把华夜叫来。”他说，“而且伤口要用流水洗，你这已经放了多久了？怎么搞的？”

　　零尘趴在洗手池前，微微回头看着他：“为什么在意？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

　　傻子才意识不到她这时候的情绪不正常。

　　“打群架，被人暗算了。”不等他回应，她又兀自说下去，“那家伙有点脑子，至少知道绕后下黑手，时机抓得也不错，可惜没有资本，但凡有把枪我都回不来了。”

　　他叹了口气，认真起来：“零尘，我希望你知道，无论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都可以来找我，或者华夜。不要让自己这样陷入危险，我们都会很担心的。”

　　“别给我装样子，你不过是想再和我谈一场交易。”零尘闭上眼，毫不留情地点破，“放心，华夜也不会在意的，他的悲悯面向的是一切生灵，我过分渺小了。”

　　“如果能让你感觉好点，就随便说点什么。”他并不生气，试着安抚她的情绪。

　　零尘拿了另一块毛巾处理双臂上的伤口：“好吧，那我们谈一谈第二次的交易。你能给我什么，又希望我帮你到什么地步？或者，你的任务可以透露吗？”

　　“我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个生产鱼人的实验室，并在不影响无关人士的条件下让他们停止生产并杀死那些东西。”他直言。

　　“可以接受的代价呢？”零尘问，“人员伤亡、物质损失之类的。”

　　“早就想说了你这业务也过分熟练了吧？”

　　“我会在外面接一些委托维持生活，当然要先问清需求再开价。”

　　言灰墨失笑：“你先说你的计划。”

　　“我和那个实验室有私仇，所以至少要把那个管事的干下来，其他人都是乌合之众，不值得再费心思。”她也不再和他兜圈子，大概是真的累了，“物质损失可以压一压，总不能把楼烧掉。剩下的活体实验体你来处置。我这里有足够的资料，回头给你看。具体计划明天再说吧，我困死了。”

　　5

　　第三天，是的，第三天。那孩子第二天睡了一整天，言灰墨甚至担心地找来了华夜，后者却告诉他“放心好啦”“那孩子生命力很强的”“都是正常现象，放着别管就好”。让人有点质疑这两个家伙到底是不是兄妹。第三天傍晚，零尘果然出他的意料，从书房开门出来。

　　“我休息好啦~”她一改两天前的疲惫，精神满满，“有吃的吗？还是点外卖？订点菜粥怎么样，自己熬有点慢。你要什么？”

　　零尘的行动力很强，只是从书房门口走到沙发的时间就点好了外卖，然后将一个牛皮文件袋扔到茶几上给言灰墨。

　　言灰墨当然能猜出那是“那个”实验室的资料和零尘的计划书，也不客气地拿起来看，另一只手用手机发送给零尘交易的关于死神的文件。

　　两个人安静地读文件想事情，直到外卖到了，言灰墨去拿外卖，然后接着读文件想事情。

　　“后天你的伤好不了。”言灰墨率先打破沉默，神情严肃，“我的事不着急，你不能有危险。”

　　“皮肉伤，不影响运动。我自己反手换药都没崩，”零尘说。

　　他叹了口气。这孩子不惜命，很让人头疼。

　　“我需要那个人死，越快越好。”她补充道，“她活一天是一天的祸害，说不定这个瞬间她又想到了什么天才的想法。妈的，那家伙根本就是人外控吧。”

　　言灰墨知道零尘口中的“她”是谁：顾岚，那个实验室的负责人。15岁被首都大学录取，21岁作为生物科学博士毕业，然后辗转了数个实验室，都取得了一定的成果——说她科研能力强，她从来没有发表过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论文；说她不过是伤了的仲永，她也从来没有失败过哪怕一个实验、没有做过一个没成功的项目。

　　翻过下一页。

　　顾岚从18岁便加入了一个名叫“塔”的地下实验室，或者说组织更合适一些，进行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有违人性伦理的研究，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回形针附了一小叠缩印的实验报告，充斥着言灰墨看不懂的专业术语、数据和图表，还有几张翻拍的照片，即便是黑白照片也能隐约辨认出其内容，是实验对象的局部和整体，令人作呕。还有两张集体照的翻拍，大概是这个实验室的合照，但每个人不是带着口罩帽子就是戴着面具，几乎无法辨认，但也能得到一些信息：总共三十人左右，通过头发和皮肤可以看出人种丰富且均衡，很可能是个国际组织；居中的往往是领导者一类的重要人物，比如较老的那张照片中位的是一个戴着乌鸦头套的人，戴蝴蝶面具的顾岚（从头发、眼镜和脸型可以辨认出来）站在角落，较新的那张里顾岚就站到了中间，乌鸦人站到了一边，但身形明显年轻了许多，其它面具则是有重复的也有更换的。这或许说明他们中部分身份是有代表性的、需要重复使用的。

　　“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些东西啊……”言灰墨嘟囔了一句，说是疑问但更像是自言自语。

　　“别问。”零尘咽下嘴里的粥，两个字堵住他的嘴，“还有一些没有纸质资料的，道听途说和我的推测：这个组织已经存在了几个世纪，不管科技怎么进步他们的目标都只有一个：造神。简单来说，他们信奉唯一造物主的存在，并想自己造一个同维度的东西取而代之。”

　　言灰墨冷笑一声：“造神？现在的科技连造人都够呛。”

　　“是吗。”零尘低头吃粥，“但如你所见，他们显然还是可以创造，甚至大批量生产很多非自然生物的。”

　　“这么历史悠久而又成体系的组织，我们的人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成体系未必成规模，而且你的组织未必不知道，只是你级别太低罢了。”零尘话里带着嘲笑的意味，“后天晚上行动，你看自己需要准备什么。”

　　6

　　行动和计划中一样顺利，意料之外。

　　简单来说，二人从下水道潜入那个“地下”实验室，找到那个女人然后给了她一枪，然后往外逃。

　　唯一的变故就是有人启动了实验室的自毁程序，导致言灰墨在离开实验室之前就失去了意识。

　　意识回笼时他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和华夜，看来零尘像她答应的那样把他出来了。

　　被子的热量和空中弥漫的药味让他有点不适，但在实验室吸入了过量的麻醉药品使他无法自如地活动，用尽全身力量也只是挣扎了一下。不远处的华夜盛出一碗药汤端了过来，眼底的黑色很明显，但见他醒来才终于松了口气。

　　华夜拿了个靠枕扶他坐起来，语气不容置喙：“喝了药再说话。”

　　言灰墨只得就着他的手，喝下那粘稠的黑色药汤，苦得直咧嘴。

　　“零尘呢？”他问，发现自己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华夜叹气，在床头拿了温水喂给他：“在忙别的事。”

　　“……我睡了多久？”他有意没用“昏迷”这个词。

　　“快两天了，这还是她给你做了紧急处理的结果。”华夜说，“你们两个这次真的让我很生气。要不是零尘提前叫我来，你们得抛尸荒野。”

　　言灰墨不知道说什么好，悄悄把手伸出被子，去勾华夜搭在床边的手指。

　　“果然她什么都没告诉你啊。”华夜自顾自地说，“顾岚是她名义上的母亲，事实上她是顾岚在实验室生产的人造人，基因是一节一节拼起来的，细胞是在烧杯中混出来的，融入人类社会这件事才是意外。最近她都在忙她母亲的葬礼，忙完又该开学了。”

　　“她没受伤吗？”

　　“嗯，除了旧伤裂了几块，别的还好。你感觉怎么样？”

　　“有点累，有点晕。”

　　“正常。昏迷久了都会这样。”华夜淡淡地说，“现在事情都该告一段落了，好好休息。”

　　华夜晚上留宿在这里——反正两家对门，距离不到五米，零尘则半夜才回来，径直钻回自己的房间，大概是要处理的事情太多。

　　啊，这么说来，附近的死神最近也会忙很长一阵子了，最好让总部多调几位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直没有这么做。或许如零尘所说，他的地位太低，所以很多事不了解。说到底，没人知道最初的“死神”是怎样诞生的，这个现在由人类领导的组织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存在，包括他本身是在平衡什么。

　　总不能真和他们自称的那样，“维护生与死的界限”吧。如果这些重要的工作是由他们这个组织来做的，那这个组织诞生之前又是谁在顶班呢？

　　说到底，没有谁的生命只有“一因对一果”这么简单。无数的因果交织在一起，错综复杂，才决定了人们的行为。动机，动机，人们做每件事的动机并不纯粹，这些因果线一边勾勒出万事万物表层的图案，一边在内里构造它的结构。一个人是如此弱小，但只要了解、理清了这些线的关系，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言灰墨翻了个身。

　　无论如何，这些和今晚都没有关系。现在，他只是单纯的想在尘埃落定之后睡个好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