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姽婳降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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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只有你能打开。”

“……？”

“如果你遇到了绝望，打开它。”

“好的，谢谢老师。……这五年，我受益匪浅。我会与那个人渣、与身为人渣帮凶的过去的我，一直抗争下去的。”

“愿你一直怀揣希望。”

……

公元969年12月。

寒风夹暴雪，撕裂天空，崩坼大地。枫树被肆意蹂躏着，没有一片枫叶幸存。

眼里灰蒙蒙的一片。不断有白花花的东西闪过。又有猛兽般的声音在耳边呼啸。

一处山洞。这至少是不会淋到雪的屋檐。

她曾经也有的。

哭声。只是单纯的哭，没有任何感情掺杂。 感情随泪水流干了。

身上很痛，这是唯一的感觉。

她试图从地上捧起一滩感情。她失败了，又成功了：她呜咽了一声，把半只蝙蝠喂进口中。

那是嘴吗？只是有着嶙峋怪石的山崖罢了。蝙蝠撞死在山崖上，被怪石绞碎，被阴影吞噬。

一道霹雳。神吗？！神要向天下昭示这副丑陋不堪的嘴脸！

烧毁的五官。黑色的鬼角。

她有一个罪恶的名字。

户隐红叶。

一道闪电，照亮户隐红叶的脸庞。

右眼下眼睑消失，左眼眼球烧毁，鼻尖塌陷，嘴角裂开，多处烧伤可见白骨。

又一道闪电，照亮了周围。

一山的白芒。枫树秃如笔杆。山间一点刺眼的黑。

那是古天岩户。

这是户隐山。

……

公元937年秋。随着一片红叶的飘落，一声啼哭响起。

奥州（おくしゅう，今福岛），会津若松（あいつわかまつ）。

丈夫笑道：“菊世，你看，这孩子生得多么俏丽啊。”

妻子轻抚着躺在枕边的孩子，苍白的脸颊上泛出红晕：“是啊。这可是笹丸（ささまる）你的底子好呢。”

丈夫为妻子擦去面颊上的汗水，然后把孩子抱起，放进四周有围栏的小床。妻子安心地闭上眼，全身松软下来。丈夫为妻子拉上衾被，随后整理自己的衣裳。

丈夫和妻子的脸上，都已出现了皱纹。岁月侵蚀着他们的肉体，而他们的心仍然纯白无瑕。道士为之动容，特予这对夫妇求子符。

笹丸望向窗外，红叶正盛。天空上蓝与橙交融，白云横亘，是刚涂上去的颜料，等待清风将它化开。笹丸略微皱眉，旋即舒展，说：“这可真是感谢那位道士，授与我们此等产子之符。不然，我们可真是孤苦伶仃喽。”

菊世说：“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笹丸仍然看着窗外，但双眼没有聚焦任何物体。

“就叫她吴叶（くれは,Kurefa）吧。”

菊世呢喃：“吴叶，吴叶。真是个好名字。小吴叶~”

孩子哭了。笹丸回过神来，菊世也强撑着坐起来。笹丸把菊世扶起来靠在垫子上，然后把吴叶从小床里抱起。菊世示意笹丸把吴叶放在她怀里。“啊，小吴叶，娘这就给你喂奶。”吴叶很顺从地依偎在娘的怀中吃着奶。

笹丸松了口气，释然地笑了：“还好，吴叶她……很正常。”

突然，笹丸转头，面向窗外的茫茫红叶，深深鞠躬道：“八幡大菩萨啊，请原谅我们对您的不敬。请护祐吴叶吧！”

菊世也在榻上闭上眼，微微躬身，双手颤抖着慢慢合十，发出微弱的拍掌声。“请您护祐吴叶吧！”

在菊世的怀中，吴叶笑得很开心。

十年后。

吴叶已经长成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粉扑扑的脸蛋，水灵灵的眸子，甜腻腻的噪音。活蹦乱跳但不搞破坏，甜蜜黏人但有分寸，看似柔弱但扛得动斧，知书达理而自通医术，体贴善良而足智多谋，不卑不亢而为人称道。在她的村子及周边，简直是人见人爱。

这几年，吴叶的父母常常去家附近的神社为她祈愿。神社硕大的鸟居，修长而肃穆的参拜道，宁静的手水舍，来往的人们的鞠躬、摇铃、投赛钱、二拜二拍一拜，成了他们再熟悉不过的风景。

吴叶拿着一个篮子，篮里装着一些纸包，纸包散发出药材的苦味。她走在路上，就有路人甲对她轻佻地大喊：“吴叶！”

吴叶笑一笑，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路人甲不死心，再次大喊：“吴叶妹妹，请收下我的情书！”

路人乙来了！他一把撞开路人甲，怒骂道：“滚！按辈分，我这个当哥哥的更有资格送情书！”

吴叶还是头也不回地走着。

路人甲也怒道：“哥！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应该是我先爱上她的！”

路人乙使劲地跺脚，脑袋也跟着摇晃：“你还没出生时我就爱上她了！”

路人甲轻笑：“你编故事编得像一点好吗？！吴叶妹妹今年十岁，我今年十四岁！”

路人乙：“我不管！我比你大一岁，弟弟就应该让着哥哥！”

路人甲：“我不让！”

路人乙：“那我们打一架，赢的才有资格给吴叶妹妹情书！”

路人甲：“好！”

吴叶走在前面，默默听着两个半大不大的小屁孩的争吵，偷偷笑了：“不可能。”然后一溜烟儿跑了。

两名少年在街上扭打起来，但丝毫没人上去劝架。因为……

路人丙：“吾妻，请原谅我对你的不忠！但是吴叶小姐实在是……”

路人丙的妻子——路人丁，当着群众的面，扇了路人丙一巴掌！两袖带风，在路人丙脸上留下一阵鲜红：“混帐东西！吴叶是妹妹，哪能叫她小姐？！”

路人丙瞬间软了下来，捂着脸：“吴叶妹妹实在是……”

路人丁在大庭广众之下再扇了路人丙一巴掌：“吴叶妹妹岂是你能高攀之人？告诉你，吴叶要做，也是做我秦罗敷的妹妹！”

路人戊快步上前，推开路人丙、丁：“别挡路！吴叶妹妹的背影是我的！”

路人己推开路人戊，大喝：“吴叶妹妹的背影只能由我独享！”

路人戊一把把路人己拽了回来，怒骂：“你找茬是吧！”

路人已：“哈？！明明是你找茬！”

路人丁也跟了上来：“丈夫，给我上！”

路人丙一改先前的忸怩，一声断喝：“好的！为了吴叶妹妹，我要打翻你们！”

在众人的无谓争斗中，吴叶渐行渐远。她喃喃着：“……没见过世面的可怜虫。……这番景象，如此污浊不堪。但比先前好上了一万倍。”然后又抬头，开心地笑着：“果然还是爸爸妈妈最好了。”随后消失在巷道。

人群：“啊，吴叶妹妹！！……\*&#%@#@￥！&\*！（￥！@（）……&~%@~\*&！@#%……\*（#\*~@%#&……”

吴叶轻车熟路地甩开一堆追兵，在大街小巷中穿行，不一会儿就回到了家。父亲是商人，小有家财，模仿唐式建了一座府邸，不大，也没有佣人，但是十分舒适。院里栽了槭树，秋天，漫天满地的红叶，被风吹着恣意飘零，美不胜收。

吴叶走进小院，在精致的寝殿门前站定，开口：“爸——”

话音未出口，吴叶便透过门纸看到了除了父母外的一群身影，又听到许多贵气的口音在“端起来”讲话。

寝殿四面都是障子门，门纸能够透出光线。吴叶轻手轻脚绕着寝殿走了一圈，透过剪影猜测是一群衣着华丽的公子围着父母。

吴叶闭眼，轻声叹气。她攥紧手中的篮子，绕回正门，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爸爸妈妈，我抓完方子回来了。”还没等她上前拉门，就有人以迅雷之势跑到门前先她一步拉开了障子门，看到了一袭粉嫩的女孩，就说：“您一定是吴叶小姐吧。”

另一个男人恍如刚从梦中醒来，快步上前，把第一个男人搡开：“啊，吴叶小姐！”吴叶退后几步。这人又猛然鞠躬，超级大声说：“请原谅我的冒失！”转头，对吴叶父母说：“在看了令爱的真容之后，我更加笃定了娶她的心！请一定将她嫁给我！”

公子甲：“打断这位公子，请认清您当前的处境。就以你的样貌，想配上吴叶妹妹，真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公子乙：“你说我是什么？丑男！”

吴叶：“啊……”

吴叶尝试过去，但被堵住了。在人墙后方，她的父母看起来又憔悴了几分。光是苍老的样子，就已经让吴叶心疼不已。她现在只想走到父母跟前，跟父母说说话，然后去煎药。这群公子哥真的非常恼火。

菊世也注意到了吴叶的神情，她咳嗽：“几位公子，还……”

公子乙：“打一架？！我的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公子甲：“你这架势，根本就是门外汉。我估计你连刀都不会用！”

抽刀的声音。公子乙：“别怪我不留情面！”

从后方杀出一个公子丙，一声断喝：“够了！你们还想将吴叶小姐堵到什么时候？！”

二位公子终于是意识到了事情的根本，悻悻地退到旁边，给吴叶让开了路。

吴叶鞠躬，微笑：“多谢二位公子让路。”又对公子丙鞠躬：“多谢公子及时相助。”然后走到父母面前：“爹娘，药方已经全都抓齐了，疾病一定能治好的。”吴叶的一颦一笑第一次真真切切展现在几位公子哥面前，他们完全迷住了。此时如果他们有点自知之明，他们就应该乖乖道谢，然后滚出吴叶家门。可惜他们没有。

菊世欣慰地笑了：“多么好的女儿啊。笹丸，不夸奖两句？”

所有人都注意到，一直站在一旁的笹丸脸色有些不对劲。

吴叶：“爹？”

菊世：“笹丸？”

公子甲&乙&丙：“？”

笹丸久久没有回应。吴叶见不对，立马上前绕后，双手紧抱父亲腹部，用力挤压。只见笹丸登时吐出一口血痰，绀紫的面色逐渐恢复血色，重新开始呼吸。

公子甲乙丙都在心里暗叹：“吴叶小姐果真神人也！”可惜直到现在他们都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笹丸气喘吁吁，右手按着胸部，艰难地抬起头，笑了笑：“若不是女儿这双能够看出任何病灶的慧眼和这双能够根除任何病灶的巧手，我已经无数次归西啦咳咳——”

吴叶紧张的神色终于舒缓了一些：“爹没事就好。”

菊世也慢慢缓过神来，挤出几个字来：“啊，吓死我了，笹丸。”

吴叶接着把篮子举了举，说：“大夫又开了几剂驱寒的药方子，我一直觉得治病不得这么治。跟大夫说了说，把其中几味药引子换了换，对病情的治疗应该更有好处。那我先去煎药了。”

笹丸和菊世都点了点头，让红叶去煎药。红叶出了门，右拐进了衣房，她的一颦一笑再次把诸位公子勾引得神魂颠倒。

吴叶换了短袖轻便衣着，再出门去到左侧的台所。她从水缸里舀水，把锅放在灶上，蹲下用火石点了火，又把药按照时序在灶上煎了。等待时又蹑手蹑脚走到寝殿门口，听到寝殿中——

笹丸努力稳定着自己的声音：“如几位公子所见，我和菊世也差不多半截入土了，没有多少时日活了。所以，我在考虑让吴叶嫁到一个好人家去。”

公子甲一拍胸脯，发出响亮的鼓声：“那让她嫁到我家，我保证在二位入土后吴叶小女且能够过得幸福美满！”

菊世尴尬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这……”

公子乙立刻就指着公子甲骂道：“你怎么说话的？！当着人的面咒人死？我祝你早日接受……”停顿，然后小声，“无量光无边光无碍光无对光炎王光清净光欢喜光智慧光……智慧光佛的普照脱离苦海哦！要我说……”

公子丙打断了公子乙的悬河：“打住。吴叶小姐再怎么说也得嫁到我的屋子里来。我保证不仅吴叶小姐能够享受无尽的荣华富贵，以后永远不会被污物玷污，而且二位尊长也能得到更好的治疗，长命百岁。我敢这么说，因为我做得到。”

吴叶紧闭双眼，蹙起眉头，一副心痛的表情。公子甲还要说话，此时吴叶拉开障子门，踏入屋子，背着光。面对着吴叶的三位公子觑见吴叶的面庞，阴沉的神情黯淡无光，与他们的满面油光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笹丸和菊世怔怔地望着吴叶。

“三位公子，小女有话要讲。”

公子丙突然说话：“啊，吴叶小姐，你怎么回来了？有何话要讲？请说。”

吴叶先是无言地注视着三位公子，然后缓缓开口：“三位公子，可能搞错了什么。小女想要的，并不是荣华富贵，也不是权势名阶。小女想要的，只是简简单单的自由之身，如果有可能，再寻一位能够倾与真心的如意郎君。”

三位公子面面相觑，笹丸和菊世虽然很细微，但是脸上都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吴叶往前小小踏了一步，语气中充满了坚决：“况且，三位公子可能也要仔细考量一下，到底是喜欢小女的哪一点呢？若是觊觎小女的样貌或才能，那京城里大有比小女优秀的女子在。若是喜欢小女的性格，就更不应该认为小女像笼中小雀儿一样被关着是幸福的了。

“若是觉得小女气运好，那小女明确地告诉您：先前小女归家路上曾远望过神社，彼时神社萧萧无人，唯有一白发黑衣年轻男子从正中踏过参拜道。小女驻足，发现此男子既不洗手，也不漱口，鞠躬、二拜二拍一拜全无，只投了一些赛钱。小女观察到，那男子将十枚铜钱（十円，谐音遠縁，远离缘分）放入赛钱箱后，一道黑雾裹住神社，待黑雾散去，那男子已消失不见。如此，几位公子还认为小女气运好吗？”

三位公子微微张口，一脸复杂地端详着吴叶阴沉的脸。后面的笹丸和菊世的神色更为复杂。

沉默良久，吴叶再次开口：“三位公子，还是请回吧。”随后让到旁边来，鞠了一躬。太阳斜斜射在三位公子的脸上，在他们身后拉出三道长长的黑影。

吴叶都已这样说了，三个人只能识相地离开。吴叶把三人送出门，回到台所煎好药，让父母喝了。三人围坐在矮桌前。太阳几乎要沉到地底下去了，窗外的红叶也愈发黯淡。吴叶正要起身去把晚饭的腌萝卜准备了，笹丸叫住了她：“吴叶啊……你先前所说的，在神社看到的事情，是真的吗？”

吴叶回答：“是的。”

笹丸和菊世正露出怖惧的神情，吴叶首先接上了话：“女儿明白其中的不祥，但女儿相信八幡大菩萨和天照大御神大人会明鉴的。爹娘的辛勤与虔诚，‘皇天后土实所共鉴’。”说完便朝着太阳的方向行了二拜四拍一拜之礼。

吴叶正要走，菊世又叫住了她。良久才开口，语重心长道：“吴叶啊，爹娘的病，其实我们心里清楚。这是不治之症，你真的不用再为我们买药了。”

笹丸也说：“吴叶，我们很感谢上苍给了你如此的冰雪聪明和善解人意的心。你也足够成熟了，在我们死后，你也要幸福地独活下去，不过，果然，还是找个心上人比较好啊。”

吴叶急忙摆手，直接坐实了蒲团，凑近爹娘不满地说：“哎，爹娘，我说这病能治，就是能治。放心，你们的生命还很长呢。而且，上苍给了我这般的能力，我就要早早地扛起责任，肩负起重担，为家分担，难道不是吗?”

菊世一边苦笑一边摇头：“吴叶，你真的是太成熟了。”

吴叶也笑了：“毕竟枫叶就是因为成熟变红的嘛。”

三人齐笑。然后又是沉默。

吴叶起身，这次她真的要去台所了。待吴叶把药端来，笹丸率先开口：“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趁现在我们还没被病拖垮，用家里的积蓄在京城置办一间房屋，这样吴叶以后就能在京城立稳脚根了。”

吴叶立即回话：“爹、娘，不要为我乱花钱。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在这里和刚刚那三个公子凑合凑合。虽然……他们三个一个无礼，一个毒舌，一个贵气……”

菊世用力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这怎么能行?吴叶可就是那自由的红叶，任谁也不能左右你的生命！”

吴叶眯眼笑，把药放在矮桌上，又扶菊世坐下，然后撒娇般地靠在菊世身上：“就让女儿堕落堕落嘛。”

这回轮到笹丸开口了：“红叶就算堕落也得是恣意飘零！”霎时间，笹丸一抬头：“要不然搬去京城后，吴叶就改名叫红叶（Momidi）吧！”

“爹娘居然是认真的。”

“那可不。这可关系到宝贝女儿的前程啊。咳咳。况且在京城，一家人都能开启崭新的生活。”

“赞成。”

吴叶：“欸欸欸？！”

笹丸：“这样一来，你总该同意了吧。毕竟，我们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们自己哦。”

菊世：“而且，京城的名门望族，质量可比这里的高不少呢。就算是老百姓，也有素质多了。红叶一定能在京城找到心上人的~”

半年后，吴叶改名红叶，举家迁入京都。父亲依旧经商，母亲依旧管理家事。很快，红叶的名声就在京都传了开来，许名人都慕名而来，想要见一见这位多才多艺冰雪聪明的奇女子。随着年龄增长，红叶学会了更多技艺，其中琴技尤为了得。红叶便以这张琴，在京都正式谋得一份稳定的职业。

但与此同时，笹丸与菊世的病久不见愈，反而有向严重转变的趋势。红叶整日不是弹琴卖艺，就是抓药煎药。可愈是如此，渐欲发疯的病魔就愈是紧紧攥住笹丸和菊世不放。红叶在数年的与病魔拉扯过程中学习到一件事：人越是想要面面俱到，就越会发现自己是有极限的。可即便如此，红叶还是不愿放手——父母的背后就是深渊，她怎能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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