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潮

壹

“殿下，可以准备上朝了，今日外国使别会来找您商量婚嫁事宜，还请您务必腾出时间去接见。”

麻烦事又一幢。我挥笔，继续批改卷宗，只是点头示意小宦官下去。身为女帝要注意的事比男人更多，我也常常受到群臣的非议。我有想过假以男儿身登基，但叶山对我说小塞就是小塞，不要去为了谁而改变自己，你也不希望娘亲看到你违背本愿难过的样子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一直这么活泼，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

“......所以啊！小塞，下次出宫的时候我带给你试试吧？我和御膳房的小宫女是好朋友，她能托关系带点好吃的零嘴进来！就算我没法出去我也要让小塞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之前她偷偷给我尝过后，我就一直记得呢。”

唉，就是有的时候实在太吵，叫人安不下心神。

处理完一日事物，叶山开始在我身旁叽叽喳喳。我不爱以宫中那些规矩去制约她，我们本就情同姐妹，更何况她从小陪伴我到大。我依稀记得叶山与武臣的女儿张雅轩在御花园里玩抓石子，我就站在旁边看着，反倒是我们三个人都被训斥没有教养。老武臣气的胡子外翻，抓起张雅轩的衣领就往家里提，而叶山被领头姑姑一顿痛骂，之后在我身边消失好几天，回来的时候手背被打的青紫。她故意藏着手不给我看，被我发现问询后反而笑嘻嘻地说我们下次还去玩，小塞要是开心的话我也开心。我边抄女戒边说，你和雅轩玩的最开心，我只是在一旁站着看都被父亲罚抄。好生叫人气恼，看看你惹的事端。

说是这么说，实际上我并未责怪她半分。入寝前我拿出香膏抹在她的手背，希望她能好的快一些。她还是那样傻乎乎地笑着凑上来给我掖被角说小塞真好，好喜欢你。

床边的烛火摇曳着，她温柔地凑近我，这是她一天最安静的时候。她说，小塞，我以后要带你吃好吃的，还有很多好玩的我也想让你玩，可是宫中规矩那么多，我们会被束缚到几时？我未作答，于是她也不再做声，想必是以为我已入眠，放下床头的帷幔，静静阖门离去。

隔日听见鸟啼我便从轻缦的梦中醒来，叶山早就在一旁候着给我洗漱了。先是简单擦脸一番，坐定到梳妆台前，她拿来些许脂粉，和另外位小侍女为我上妆。而她的嘴又开始叽叽喳喳：“小塞，你可知道，今日你要会见的使别大人有着一副好样貌，我听凭方圆百里的姑娘都倾心于他……不知是真是假。”

“那又与我何干？”我偷偷打了个哈欠，对方长得俊秀与否都与我无关，毕竟我与那位大人谈的是公事而不是婚事。

“就是听闻趣事，叶山和你说一说啦。”她努努嘴，对我的不解风情感到无趣，但很快又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些了，今晚御膳房做了莲花薏米羹，小塞睡前来上一碗吧？你这几日总熬夜批阅卷宗，睡眠都不太好，喝点温凉的东西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如此甚好，就这么办吧。”我揉揉眉心，这些天确实因为公事睡眠不足，叶山心细注意到了，她一直是这样贴心的女孩。

……若我是男儿身，是否便不会像这般吃力不讨好？不需要额外花费心思去打消那些老家伙们的顾虑，不需在饮食上如此忌口，若想征战沙场，也不会被人推脱再三，反而会被夸赞是一位思国忧民的好君主。

性别之差，真的如此之大吗？

算了，还是不去想这些了。

近日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我与藩国王子的会面若失败，那阿洲与藩国定要引起战乱，这门亲事或只许成，不许败。若真如叶山说是为模样俊俏的公子，那或许还会好说话些。

下朝后我照例回房批阅卷宗，与那位外国使别会面的时间定于下午，对方并未告诉我准确的时间。这样一来就有些麻烦。还真符合对面藩国堪与游乐的性子。

看着面前成堆的卷轴，我不由得有些懊恼。但想到明早还需要上朝对付那些老狐狸们，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入夏的午后悠热绵长，我便和叶山说：

“难得这般天气，不如去花园转转。在那里支张桌批奏折如何？”

“哇，小塞，还是你机灵！一边办事一边赏景这种事只有你做的出来啦。我这就去让人安排，你等我！”叶山听见我心血来潮的建议，比我还兴奋，一个箭步冲出去，不知和谁去商议了。而我此刻却开始暗暗后悔，稍微有点不好的预感。

也不知叶山找了谁，一晃眼的功夫她就搬弄好了卷轴和桌子，随后便带我过去。而到了花园，答案就清晰明了了起来，站在那的不止其他小侍女，还有如今已经当了武将的张雅轩。

“张小将军这是何事？若有事相与，方才让叶山告知我便好，何故在这受蚊虫叮咬？”

我好奇，便问她缘由。张雅轩显然有些错愕，但还是叹了口气。

“殿下……不，塞尔玛……今日我是以朋友的身份前来，这般言辞，多少有些生分了吧。”

“就是就是，”叶山在一旁帮腔，顺带做了个鬼脸，“小塞成为女帝后就越来越严肃了，玩笑都不和我们开，整日只说国家大事，听的脑袋都要炸开啦。”

“咳……叶山，塞尔玛现在必须立足威信，严肃是必须的，更何况皇帝从不好当。”她顿了顿，“我这样早上前线，也是希望能在她掌握大局之时帮上一些忙。”

“唉……和你们两个喜欢板着脸的家伙们做朋友真是倒霉。”叶山不满地嘟囔，“但还是最喜欢你们啦！是吧小塞小铲~”

“都说了不要再叫那个名字……”张雅轩听到这许久未闻的名字心中一颤，我估计她也想起许多的儿时回忆。她像是忽地又想起什么，把目光转向我，“塞尔玛，和亲一事你真的考虑好了？我听闻那洋人是个纨绔子弟，每日女人傍身，整日不离歌舞酒席，若是嫁与他……”

“你不会幸福的。”

张雅轩的脸上的表情在提到洋人的刹那有了变动，我明白她真的担心我，从小她就是这样，关心从不溢于言表，外人看不出来，但我与她相处十年载，又怎么会看不出那表情之下深藏的担忧与不安。

“……这是没办法的事。”我合上卷宗，天色渐阴，一旁的小侍女为我摇起薄扇，“和亲于他们藩国，于我们阿洲，都是极好之事。牺牲我一人幸福，换取百姓的安康，在我继承帝位的那天我就想好了这些，你应该最明白我的感受，雅轩。”

“与我一样，军营不会欢迎性别为女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刚开始你受了多少的刁难。”我叹了口气。张雅轩进入军营的时间比我登基的时间还要更早些，那些日子里她受尽折辱，坚强如她竟然有次竟然也被我撞见也偷偷抹眼泪。我心疼，却又无何奈何，在登基前就已经有太多双眼睛看着我，而我与她的关系，只能是君臣。

“别提这些难过的事啦……每次悄悄聚在一起，你们就聊这些沮丧的，来吃些甜点吧。”叶山端来清凉的绿豆粥和桂花糕，我还未动筷，她就早先一把抓起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说好吃好吃。

我叹了口气：“早就知道你是这般不守礼数……”

但看着她和张雅轩狼吞虎咽抢食的样子，我感觉我短暂地回到了罚抄后的夏夜，不长记性的我们偷溜出来看月亮，也承诺下了以后一直一直都是好朋友。

不知是过于劳累，还是这午后阳光过于温婉，我竟然在这有些吵闹的情况下一头栽到到书案里睡着了。再醒来天早就暗了下来，而张雅轩和叶山不知去处，只有零星几个小宫女和侍卫留在我身边

“张小将军呢？”我问一旁的侍女，她们眼睫微垂，不与我直视，只道：“回殿下，张将军用完糕点后便回去了。叶山姑姑嘱咐我们不要出声吵醒殿下，我们便一直守在您旁边。”

我点点头，时候不早，正打算回房，却听闻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是什么人在交谈。可这御花园若是没有我的邀请，常人一般不会入内，就算是先帝的妃子们，那也是许久未露面了。

正说着，那声音更近了些，我便上前查看，侍卫竟也没有过多阻拦我。拨开繁茂的树林与花朵，我竟看见一个发型奇异着装奇特的男子，白色的长发在他身后攒成一股长辫，他一手捉着鸟儿，正兴致姣好的游庭观花呢。

“呵，利川，阿洲这花园倒是装饰的翠绿妙红，传回藩国定要让他们学习学习。我给母后也修缮这样的一座院子，她定高兴。”

“您确实是好意，但王子殿下可知藩国不易于花木存活，生存能力尚可的花木观赏性又没那样上乘。若是夫人看到一院子的枯木栽花，兴致定会大减。”一旁的青衣男子这样解释道，他身形高大皮肤黝黑，看起来是那人的侍卫。

似是对面终于发现了我，挥开手臂放走那鸟儿，他挥臂的同时带下一片落花，我与飞鸟仙人就在这漫天飞花之中第一次相遇了。

贰

“小姐，你可知阿洲的女帝在哪？听闻女帝貌美如仙，是一位灵动的女子。”那男人在我跟前停下，殊不知在他面前的就是阿洲的女帝。

我并未做声，只是对他道：“跟我来吧。”

一行人窸窸窣窣跟着我向前走，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而那男人双手抱头，还是一幅游园观山的样子，还试图朝我搭话：“小姐，我见你出入宫殿这样方便，岂不是你是哪位公主？”

“你可以猜一猜。”

“啊~这样神秘，你不会是阿洲的长公主吧。”他似笑非笑地说着，我没有说话，一路领他到乾清宫前，“女帝就在里面。”

“中嘞，那我进去了，谢谢你了美丽的小姐！”那男人兴致高昂地踩着阶梯上去了，而一旁的男人却面露尴尬，朝我赔罪：“属下代藩国王子向您表达歉意……王子他不懂规矩，还请公主多多担待。”

“无妨。”我勾起一抹笑容，看见那藩国王子已踏入宫门，我便朝那人道别。那男子见我谅解，几歩就跟上王子，进了宫门。

“去叫叶山来，稍作梳妆打扮，我去会面。再告诉御膳房，藩国王子提前来了，让他们备上的茶点可以先端上来了。”吩咐下去没多久，叶山就蹦跶着出现了。好在附近没人，我叫她安分些，她却依然兴奋地叽叽喳喳：“小……殿下，您见到藩国王子了？是否真如传言所说那样俊朗？听说他身边还跟了一位侍卫，果真如此么？”

“哪来这么多闲言碎语。”我撵过一张红纸，抿了抿嘴唇，“侍卫确有其人，但你要说这样貌，一会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哎呀，还是你好。”她收起饰品，又摘下一朵花别在我头上

“这样配你。”

一旁的侍女都想说些什么，但我点点头：“很美。走吧。”

公公甩着拂尘，大喊着：“女帝驾到——”我便在这洪亮的声音中踏入了宫殿，对上了早就不拘小节翘起腿啃起蔬果的藩国王子——飞鸟仙人。

他见到我果然一惊，水果都忘记收回去，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你你，你是阿洲的女帝？”

“正是。”我莞尔一笑，而他身后的侍卫明显更慌张，我猜他估计都想好怎样提头去见藩国的皇后了。

“飞鸟王子是来与朕商讨和亲事宜的吧。”我坐下，翻开手边的卷轴，“藩国是如何想的，朕想先了解一下你们的想法。”

“啊…”飞鸟仙人的举止在知道我是女帝后收敛了许多。他挠挠头，眼神不知飘向何处，“我娘亲……不，皇后的意思是，两国和亲对百姓与利益都好，只是……”他咽了咽口水，显然有些紧张

“如您所见，我并不是什么规矩之人，若让我在宫内常住，不如割了我的头。”

“所以王子的意思是，放弃和亲？”一旁的叶山蹬蹬跑去点香，淡雅的檀木香立马飘散开，而那藩国王子愣了愣神，“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直愣愣地望着我，着实是未经礼仪教导的样子，这般稚嫩倒是有些好玩。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藩国兵马强盛，从来都是在战役方面的好手，理应是阿洲向藩国提亲才是。不知飞鸟氏打着何种算盘呢。”我撵起一页宣纸，勾画起藩国与阿洲的地图，“还是王子对朕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帝有兴趣，所以向阿洲提亲的呢。”

“女帝大人……确实与传闻间那般美若天仙。”似是还未回神，他讲话也有些磕绊，“若女帝愿意……我倒希望这番婚事能够成真。”

“呵呵……”我被他这番不经过大脑思考的言语逗笑，“小侍卫，你主人一直是这样傻愣愣的么，不怕被些风尘女子拐了去，再也回不去藩国？”

“属下……属下会尽量保证王子的安全，若王子执意要去……那属下也无法。”

那王子的侍卫和王子一样呆愣，藩国怎么派了两个愣头青来交涉？莫不是只想探探我的口风么。若藩国与阿洲联手，对抗西域匈奴定为有力。匈奴入境，对两国都没有好处，到时候那般民不聊生的景象，是没有人想看到的。

“不过，朕倒是还想问王子一件事。”提笔落下最后一个叉，我不咸不淡地挑起话题：“为何公公让王子在殿前等候，后边你却自作主张的四处乱逛？惊动兵卒不说，还擅闯朕的御花园。”顿了顿，看着移开目光的飞鸟仙人，“藩国还真是个自由的地方啊，随意什么人都可以出入皇室的么。”

“唔……您有所不知。”飞鸟仙人的眼珠快速转动着，“在藩国，只要不随意入他人的寝处，确实是可以随意走动的……我以为世界各地，都是这样自由的。若有冒犯，我深表歉意。但和亲一事还请女帝大人三思！藩国真的，真的很诚挚地想和女帝大人您合作……若是商议不成，皇后定会批评我一番，让我在屋内反思。”

“不，不用考虑了。”我让叶山搬来和亲的文书，飞鸟仙人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叶山，给飞鸟公子拿去吧。”

“挑个良辰吉日，把婚礼办了吧。”

“真，真的么！”飞鸟仙人激动地从铺子上站起来，但很快又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咳……我是说，过几日我让藩国把聘礼送来。”

“如此甚好。”我笑了笑，“那我们去用膳吧，聊了许久，肚子有些饿了呢。”

“晚些时候朕叫人把你送去馆舍。”一路走向保和殿，我一边与飞鸟仙人说着安排，“委屈王子殿下近日要住在馆舍了。成亲后你便可回到藩国。”

“那……明日我还能见到你么？”他问了个不着调的问题，有些傻的可爱。“若是思念我，传话给公公请求觐见就行了。”

我笑着调戏他，“朕不喜欢不讲礼数的人。”

“哦……”飞鸟仙人小声咕哝着，“都要成亲了，想见自家娘子竟然还要向别人禀告……阿洲怎么处处是规矩……”

晚膳是些早就吃腻了的大鱼大肉，但飞鸟仙人倒是很给面子的吃了很多。他那小侍卫在他背后像个木桩一般站着，但反应倒是快的很，路过的小侍女不小心打坏盘子，他立马踢开那些碎裂的瓷片，免得伤到他家殿下。

目前为止，我认为这个藩国王子要么是真傻，养尊处优的被养大，和刚剥壳的鸡蛋一样白溜溜的，要么就是城府极深，内心不知在打什么小算盘，却不知什么时候会给你来一击阴招。前者非常好办，但后者就麻烦的多，一步错步步错，我真的可以只身承担和亲的风险么？

送走这个有些奇怪的王子，回到寝房时我还有点在做春秋大梦的感觉。我就这样要嫁人了，这是多少女子心中珍贵又梦寐以求的事情，我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迎来的第一次。

叶山如约端来了莲花薏米羹，入口清甜，但似乎花蜜放的太多，总觉着有些腻口。我把碗递给叶山，她倒是毫不客气的喝起来，随后又借着我的名义咚咚咚跑去御膳房要了一碗。我觉着有些无可奈何，但这份天真却是她的难能可贵之处，在如今表面安宁实则需要依靠和亲才能稳固自身的阿洲，着实太少见了。

叁

和亲的日子选定在下个月，还有些时日，我也正好可以树立起在老油条们心中的威信。而飞鸟仙人说，在成亲前暂且先留在阿洲，吃喝玩乐一番，也好脱离飞鸟氏的管教。

“我娘亲她多少有些讨人嫌。”飞鸟仙人坐在一旁吃着酥饼，酥皮随着他的动作掉的满地都是。自那日我告诉他想念只要觐见，每日他就守着公公问女帝大人什么时候有空。

偶尔他也会跑去御花园吹吹曲子，在乐器方面道行倒是挺深，几乎都快赶上殿内的乐师了。我一般都坐在殿内，远远地听着婉转又有穿透力的笛声批阅奏折。不得不承认的是，他来了后，我确实觉着娱乐不少，心情也略有好转。

近日总会下雨，所以不意外地我于亭下避雨时遇见了同样避雨的飞鸟仙人。雨下的急，所以我入亭时多少有些急躁。飞鸟仙人笑着打了个哈哈，随口问：“女帝大人，您喜欢雨吗？”

“雨后总闷热潮湿，朕不喜欢。”

“是么，我倒是挺喜欢雨的。因为雨对于藩国来说是罕见之物，是天的恩赐，我们还专门有一个节日，来庆祝上天落雨呢。”

“地貌不同，气候自然不同。朕对藩国的节日略有了解，不仅如此，那个日子还常有女儿出嫁，借着上天的由头，双喜临门。”

“女帝大人对藩国的了解都快比得上我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乡内人对于家乡的了解往往不及外人。”

“不过我也因为落雨可以见到女帝窘迫的模样，这样看来，真是天的恩赐呢。”

飞鸟仙人笑的像一只偷腥的猫，我瞥了他一眼，心底倒也觉得这人可爱起来。

等到雨停，我们又各自散去，我望着隐入白雾中的长发，不免又陷入沉思。

又是一日，我边阅文书边听飞鸟仙人的唠叨，不知是叶山先前在我耳朵边叽叽喳喳我习惯了，对他的絮叨倒也没什么太大的反感。

我并未给他回应，但他倒也自得其乐的坐着，一会看看这一会看看那，一会和他的小侍卫搭话。那小侍卫和叶山偷偷眉来眼去，却被我发现，我训斥了一下叶山，却被她吐着舌头蒙混过去了。

唉……算了，若她真的喜欢，到了成婚论嫁的年纪，赐婚给她便是。

是日，张雅轩带着一身血味闯进宫殿，这着实给飞鸟仙人吓了一跳，随后就带着小侍卫去外避嫌了。

我猜测她刚下战场就回来了，所以血味才那样重。张雅轩看着朝外走出去的飞鸟仙人，皱眉问：“这就是那个洋人么？长得倒像是小白脸。”

“不可随意评价他人，雅轩。”我摇摇头，随后从榻上站起来，却不想一阵眩晕，张雅轩上前扶住我，问：“没事吧？”

“不碍事，定是前日染了风寒，还未完全好透。”我摆摆手，示意她坐，“前线有了新动向么？”

说到这，张雅轩的眉头更紧皱了些，“西域匈奴的行动轨迹并未向我们预测那般朝南前行，而是穿过了利维尔山朝东行。这样很快就会与我们的第一梯队碰上，若是交战，事态会变得很严重。”

“若是现在撤军，布下阵线的踪迹很容易被匈奴追踪到，到时候再做防御，便更是一层创伤。阿洲本就易守难攻，若是攻入城内，那后果不堪设想。”

“这种情况若是有上藩国的支援，那会好上很多。”我想着最坏的情况，又问雅轩：“若是调兵撤军需要几日？匈奴入境又需要几日？有办法让他们绕开么？”

张雅轩沉思一番，“有一法，但有些冒险。”

“但说无妨。”

“让第一梯队撤至第二梯队处，与他们会和后再绕后至匈奴身后。虽说匈奴人数不敌我方，但个个杀伐果决。这样的绕后虽然需要多赶一些路，也就增加了被发现的风险，但可以有效解决与匈奴的正面冲突。”

“虽是可行，但这样的消耗补给是否就会难以跟上？若是断了粮草与后勤供应，那才是真的没有转机了。”

我多少有些踌躇不定，这变动的战事太令我头疼，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场好觉了。张雅轩似是看出我的疑惑，了然道：“你再想想，明日我再下令。”

我也不留她，点点头便让她离开。叶山这时候从来都是安静的，她不会对我们的言论做出任何的回应。关乎到家国大事，她从来都像聋了一样，只在一切结束后帮我捶背捏肩，告诉我辛苦了。

见张雅轩离开了，在外等候的飞鸟仙人便又带着他的小侍卫走了进来。可能是我的愁容太明显，他一眼就察觉出来，“女帝大人这是不高兴了么，在为战事发愁？”

“这事与你无关。”我让叶山搀扶我坐下，“你就乖乖坐着，等着成亲之日吧。”

“这样啊。”他多少有些垂头丧气，“那我晚些时候再来找你。”

肆

但我不知道他说的晚，是这样的晚。

我正睡得香甜，却只听闻有人唤我名字。今日劳累，不免想早点歇息，被人吵醒的瞬间我自然是有些不爽的。但瞬间又反应过来，房里的侍卫都像睡着了一样，对我面前的这位“入侵者”无动于衷。

“嘘——”飞鸟仙人向我比小声的手势，随后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他就把我抱起，从窗沿跳了出去。我差点惊叫出声，但还是忍住了。飞鸟仙人带我走了偏僻的小道，巧妙避开了巡逻的守卫，远远就看到了在墙头站着的小侍卫。

“别担心，我只是把那些守卫迷晕了而已，到了时辰他们自然会醒来的。”飞鸟仙人笑眯眯地拉着我的手，“今晚好好玩一回吧，看你这么累，很久没放松了吧？”

……我怎么觉得我更需要充足的睡眠呢。

但无奈已经到了门口，发现小侍卫旁还站着早就兴致勃勃的叶山，她抱着一件民间服饰，和那小侍卫有说有笑。见我来了，小侍卫带我们飞下宫墙，叶山为我披上朴素的外衣，我这才发现不远处还有两匹黑马。

“委屈女帝大人坐马了，利川，我们先把马牵去旅舍吧，随后再步行去集市。”

小侍卫低低应了一声，随后便翻身上马，而叶山在那之前已经先一步被他抱上了马。我尝试上马，却差点扭了腰，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

真不知道张雅轩平常怎么骑马的……

我无奈地望了一眼这批黑马，虽然它很乖顺，但我使劲浑身解数都上不去。正欲放弃之时，飞鸟仙人也学着利川把我抱上了马。

“多有得罪啦。但是再晚点就赶不上……咳咳，先卖个关子。”他神神秘秘地驾马，随着一路的颠簸，我到了飞鸟他们暂时下榻的旅舍。因为是礼部安排的这些事，所以我也并不知道具体地点。走惯了宫殿的砖地，一时间脚下松软的泥土让我有些适应不了。

“走吧走吧，不然就要来不及了。”

没走多久就看见远处人声鼎沸，摊贩叫卖着吃食与玩物，看见百姓这般幸福，我突然觉着这般并非本意的“微服私访”还是挺不错的。

“塞尔玛，牵我的手吧，不然一会走丢了可就不好了。”

飞鸟仙人走在前面为我开路，我正想转头找叶山，飞鸟却对我说：

“也给他们放个假吧。”

我们在许多的摊位前驻足，而我一路都害怕被人认出，可飞鸟仙人却大大方方和老板聊着天。在这样的氛围里反倒是畏首畏尾的我显得有些奇怪。于是我在一个首饰摊前驻足，看多了真品，看到仿品总觉得有些不屑一顾。但普通人家是买不起那样价格高昂的首饰的，仿品若是不牟利害人的情况下，倒也是帮人完成了一桩心愿。

“看到什么了？喜欢什么？我给你买。”

“不……没什么，我们走吧。”

“哈哈，两位是新婚夫妇么，今夜小摊有折扣，在平时可是赶不上这些实惠的。”下巴蓄满胡须的男人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俩，我正想摆手解释，而飞鸟却接过话头：“是啊，老板您眼神真好。这是我近日刚娶进门的娘子哩，你看她是不是极美？”

唐突的夸奖让我脸上一热，听惯了阿谀奉承，在这朴素的摊边听到这样毫不遮掩的赞赏一下让我招架不来。而老板随着飞鸟的话盯着我看后，突然一拍手说：“嘿，公子你可真有福气。你家这位娘子，倒是和城中那位倾国倾城的女帝模样相似极了。娶了她，不相当于娶了女帝吗，哈哈哈哈哈哈！”

当然像了，因为是本人……

我默默腹诽着，而飞鸟又和他寒暄起来，“老板你可别打趣我了，再说我家娘子便要害羞了。”

“好好，遇见你们也是缘分，这样吧，你们挑一件，我对折卖给你们如何？”

“老板真是大气。”飞鸟也咯咯掏出荷包，“夫人看上哪件？随意挑选。”

我看向琳琅满目的首饰，一眼就相中了一条由红丝带绑着的手环。通体透亮呈粉色。若是没看错，应该是白化血玉的仿品。白化血玉在阿洲是极其罕见的品种，所以一般来说价格都高昂到夸张，但在藩国却又不是这回事，藩国盛产血玉，虽白化血玉本身稀少，但比起阿洲还是多上许多了，价格自然也就低下去很多。

那老板见我目光停留在那只手环上许久，便拿起来对我说：“姑娘好眼光，这是阿洲本地的白化血玉，产量极为稀少。原材料生长在利维尔山脚之下，许多去挖材料的人都因为地势险峻而丧命。你要是看上这个，我五折卖给你，就祝你们新婚顺遂了。”

“好啊，老板这般大气。”飞鸟仙人正准备掏钱，却不料一个身影极快的从我们身前窜走，也一并带走了飞鸟的钱包。

“唉——我的钱！”飞鸟霎时间一下子就来火了，想要去追但又顾及我走丢，但恰巧利川和叶山路过，说明事由后利川只留下一句：“我去追。”就悄声无息没了踪影。

而老板在一旁看的是目瞪口呆，“公子，您朋友身手堪比捕快，看你这扮相也确实不是什么普通人，莫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少爷吧？”

而叶山抱着一打吃的打哈哈说：“老伯伯，您误会惹，我们四个从小一起长大，只是关系很好而已~”

“唉，若是真的有钱人也就罢了。”老板苦恼地挠挠头，“最近出个毛贼，不偷富人，总抢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真是叫人为难啊。当地衙门还不爱管这事，所以大家只得把苦往肚里咽。”

“哦？所以那名小贼就是老板您说的那个？”飞鸟仙人朝远处看了一眼，饶有兴致地问到，“您放心，接下来街坊邻居定能过个安生日子了。”

“因为小贼已经抓到了。”只见利川提着那小毛贼的领子走了过来，把钱包袋子抛还给了飞鸟仙人。而飞鸟仙人清点了钱数，发现分毫未少，掏出些银钱交予老板，拿到了手环。

全程我就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一边看着，而飞鸟拿到手环后又捉起我的手，说：“我们走吧。”

把小贼交给老板，老板答应我们一会交给衙门处理，让我们放宽心去玩。离开首饰摊，我们便顺着人流走到了石桥前，石桥之上已经站满了人，眼见没法上去，我们就远远站在岸边。

“塞尔玛。”

“嗯？”

“看天上。”

顷刻间无数烟花在夜空之中展开，如同漫天流萤般转瞬即逝。我怔怔地看着这些不属于我的繁华热闹，才发现我竟是第一次踏出那厚重的城门见识这般人间烟火。而飞鸟仙人得意地笑着，把手环推上我的手腕。

“希望你能一直幸福，不要太过操劳。”

不知是烟花迷了眼睛还是人群太过嘈杂，极大的反差之下我却发现眼里只能盛下一个人。飞鸟仙人平静地注视着我，似乎在做一个延绵悠长的承诺。

我一瞬间觉得周遭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万籁寂静，只剩风声，吹起他飘逸淡薄的长发。他深沉的蓝眼睛像西域的大海，望着我，只望着我。

此情此景，我脑中飘过两行题字。

“长发风中过，笛声海里沉。”

若是要我对飞鸟仙人做出一番评价——

这就是最好的誓词。

伍

变故来的如此之快，让每个人都感到措手不及。匈奴突然调转了火力，朝城内攻了进来。没有预想到这点的我与张雅轩此刻都不知如何补救，只得看着士兵一批批的牺牲，老百姓个个都慌不择路，想要逃走。而来上朝的人也越来越少，越来越多的文臣武将褪下纱帽和制服回乡逃命，时间一长竟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忠臣。

而张雅轩也一天比一天消瘦，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我与叶山难得才能与她遇见一次，每次回来身上的伤口就更多一些，甚至一些创口触目惊心到叫人心痛。她却并未有半分怨言，可我们知道，每次见到她的机会越来越少，哪一天就再也见不到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我上战场唯一的理由，不是为了百姓，不是为了这个国家。”

“我希望可以保护你们，保护我唯一的朋友。”

我们就这样看着她离去，直到殿内变得空荡无人，直到很久以后张雅轩都再也没有回来。

陆

我也很久没有见到过飞鸟仙人了。那日他把我送回寝殿后，他就再也没有进宫过，带着他的小侍卫突然地消失了，仿佛一切都是我做的一场梦。一个巨大的阴谋逐渐浮出水面，我才发现我早已深陷泥沼。

在我与飞鸟仙人的大喜日子，匈奴终于还是杀进了宫殿，我叫叶山往外逃，走的越远越好，如果找得到利川，或者任何一个可以相信的人，跟着他走，不要往回看。

鬼使神差地，我穿上那身大红色的嫁衣，看着镜中了无生气的自己，却又发现那枚手环我仍然戴在腕上。

我苦笑一声，看着台下气势汹汹的匈奴，心下了然，今天要命绝于此。

“听闻今日是阿洲女帝大喜之日，我们西域人一向喜欢这些热闹日子，女帝若是赏脸，不如也让我们参加你的婚礼？”

“这不，礼物都准备好了，你看看！”为首的匈奴抛给我一个裹着红布的东西，那东西滚落在我脚边，我才发现那是一个人类的头颅，确切来说，是飞鸟仙人的头颅。

在匈奴的哄笑声中我瘫软下来，依靠着冰凉的榻，飞鸟仙人看着我，就如那夜一样看着我。

“头以下被我们抛去海里了，我们西域的人一向觉着头以下不值钱。女帝要是觉着满意，赏我们一桌晚宴又如何？啊，对，御膳房的人都被我们杀完了，不如你给我们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大笑起来，践踏着我的尊严，我没有再说话，只是又望向飞鸟仙人那了无生气的头颅。

柒

我不知道还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被匈奴捋回了西域，他们把我关在一个房间里，几十年载逼着我一直穿着那身已经破旧的红嫁衣。

我不知何时才能到头，我的头发开始变得稀疏斑白，身体也比一天一天孱弱。而那块白化血玉经过时光的褪色早就呈现出它原本的模样——一块清透的玻璃。

我望向那块玻璃，才忽然明白，我的情感早在亭下避雨的那一刻，倾慕给避雨的另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