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续）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魔族的领地上开始流行一种名叫“忘忧草”的植物。

   忘忧草的外形和一般花朵并没有什么区别，形状近于百合但是花瓣更小，也更薄，大概只有成年人小手指的长度，花粉不是黄色，而是干涸血迹般的暗红色。吸食这种花粉可以让人陷入梦幻般的极致快感，仿佛化作云雾升入仙境在永恒的音乐中飘荡，性爱、饮酒和其他一切世俗享乐的快感都不能与之比拟，久而久之吸食者便会沉湎于梦境中不能自拔，每次醒来都只体会到现实世界的空虚和无趣，只想获取更多花粉回到极乐当中。将花瓣晒干混入烟叶来抽也会有类似的效果，只是快感和成瘾性比起直接吸食花粉要弱得多，甚至有人宣城偶尔服用花瓣有利于艺术创作，因为他们在梦境里的所见所闻绝非常人的想象力所能及。

   作为魔族的最高统治者，叶潼对这种现象只感到忧心忡忡，尤其是当她发现参与议事会的贵族在长桌下偷偷交换烟卷，闻到空气中有股和熏香迥然不同的甜腻气味的时候。禁止“忘忧草”的提案就此提上了日程，但在长老们的提醒下她也不得不承认，忘忧草的种植和售卖牵扯到太多商人和领主的利益，而这些人是她在掌握自己的兵权之前必须依仗的势力；他们的存在仿佛一把把插在地图上的剪刀，一碰到雪亮的刀锋就要把禁令的范围裁下一条边，直到最后只剩下叶潼平时居住和议事的这座宫殿。无论任何人都严禁以任何方式将忘忧草带进这座宫殿的大门，违令者将会视情节严重程度受到拘禁、鞭刑乃至流放的惩罚。

   不管怎样，叶潼心想，总比放任不管要好。她命令仆人开窗换气，在习习凉风中走向自己的寝室。刚踏上走廊她的鼻尖就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甜腻味道。

   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如此放肆。

   叶潼一把推开门，只见观云景正坐在猩红帐幔下的圆形大床上，指间捻着一支细长的象牙烟嘴悠哉游哉地吞云吐雾，插在烟嘴上的正是一支用忘忧草卷成的淡黄色烟卷。听到开门声他抬起眼睛淡淡望向叶潼，朝她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

   就在禁令下达之后。就在她的寝宫里。就在她面前。

   血液在叶潼的颅腔中嗡鸣。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如果她不能及时制止，那么从今往后她下达的每一道命令都会被视为儿戏。她大踏步走上前去劈手夺下观云景手中的烟嘴，扯下那只烟卷把它扔出窗外。令人头昏脑胀的甜腻味依然挥之不去，厌恶地深吸一口后她把窗户完全推开，站在清冷的气流中望着几十米落差处的花园和远处的王城。这是她的领土，她的国家，她绝对不能姑息这样的冒犯。

   “鉴于你不久前违反了禁止在宫殿里吸食忘忧草的禁令，”她强自按捺住急促的呼吸，用最平静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强调，“我现在判处你三十下鞭刑和三个月的拘禁，这段时间内你作为圣女的一切权力都将被收回，和其他囚犯一样服苦役。三个月后视你的表现——”

   “——再决定是释放还是继续关押我，对吗？”

   观云景躺在床上懒洋洋地舒展开双臂，从白色睡袍下伸直修长的双腿。叶潼转过身狠狠瞪了他一眼，但并没有在对方紫罗兰色的眼瞳中见到自己期待的压迫和威严。是啊，他们都心知肚明，她只不过是一个虚有其表的统治者，一只签字的手和一顶空洞的王冠；但这一次她下定决心不让观云景嘲笑她的无能，她举起一只手坚定地指向门外。

   “你打算自己出去，还是让我叫人拖你出去。”

   “请随意，这是您的宫殿，不是吗？”

   不等叶潼开口观云景就继续道：

   “不过很遗憾，似乎并非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你——”

   “好了，叶潼大人，让我们面对现实，如果连我都敢违抗您的命令，那么那些将军、贵族、官员和主教呢？”观云景滑下床，赤裸的双脚曳着裙裾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如果一个长老在您面前抽忘忧草，您也会下令把他拖出去抽三十下鞭子吗？”

   叶潼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观云景不出所料地眨了眨眼睛，抬起一根手指轻轻触碰她的嘴唇。

   “所以，让我们不妨换个思路，既然您无法禁止忘忧草的流通，为什么不把它变成自己的武器呢？”

   “武器？”

   “比方说，让某个难说话的长老染上忘忧草，故意延长会议时间让他得不到吸食的机会，这样一来为了能早点结束会议他就很难不答应您提出的任何要求，对吧？”

   玉白色的指尖轻轻描摹出她嘴唇的轮廓，紫罗兰色的眼睛含着一丝笑意深深望进她的异色瞳孔。在那如七月夜空般晴朗瑰丽的虹膜之下，叶潼望见的却是一潭黑暗到无法映出自己容颜的湖水。

   “如果您更进一步，诱使他们每个人都染上忘忧草，再控制这座宫殿里忘忧草的来源，您就能让他们成为对您俯首帖耳的奴隶，跪在地上舔您的鞋也毫无怨言。如果我们把范围继续扩大，直到覆盖整座王城乃至整个国家，那么您还需要担心贵族的阳奉阴违和治安官的欺上瞒下吗？您还用得着戒备那些拥有军权的领主和他们的部队吗？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胆敢违抗您的任何命令，您将会成为这片真正的统治者，魔族真正——”

   “够了。”

   叶潼一扭头甩开了那只手。

   “我的统治永远不会建立在出卖我族人的尊严和意志之上。”

   “即便这意味着您的统治不会长久？”

   “你还想挨更多的鞭子吗？”

   “当然可以，叶潼大人，五十下，一百下，您可以把我打得皮开肉绽，但到头来您依然无法解决任何问题。”观云景依然不依不挠地逼视着她，仿佛要从她的眼眶里剜出她砰砰跳动的心脏，“您可以伤害我因为我无权无势，但您无法动摇您在国内或国外的任何一个敌人的权力，您向他们妥协了多少次才获得这项可怜的成果？还是说您满足于只在这座宫殿里行使自己的权力，放任外面的世界洪水滔天？”

   砰的一声巨响。

   四扇窗户齐刷刷地破碎，七色虹光短暂地覆盖了整间寝室，然后噼里啪啦地落在了地上。叶潼的胸膛在黑色便袍下急促地起伏着，自从孩提时代无意间炸碎了一只花瓶开始，她就一直在有意识地控制流淌在血管里的这股黑暗浓稠的能量，如果没有作为唯一幸存的继承人被阴差阳错地架上王座，她有可能直到现在都还安逸地生活在普通人的身份之下。她并不恨观云景，后者被爆炸的气流掀翻之后瘫倒在了一片碎玻璃中，裸露的双腿和手臂被划出了殷红的血痕，如同破碎的玛瑙顺着他白皙无暇的肌肤淌落。他太脆弱，无法对她构成任何威胁，可他吐出的那些滚烫的词句足以在她的胸腔中焚毁一座城市，这才是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圣女让她感到脊背发凉的原因所在。

   他会唤醒她灵魂深处的黑暗，即使吞没整个世界也在所不惜。

   观云景艰难地支起身体，一滴血珠顺着他的面颊滚落。叶潼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而他的唇角缓慢地勾起了一丝暧昧的微笑，他的瞳孔在紫罗兰色的海洋中收缩成了两个吞噬灵魂的黑洞，仿佛他注视着的不是叶潼，而是一个透过她的躯壳成长起来的更为庞大、阴暗、令人震悚的形象，她的每一任祖先和他们的罪孽，她背负着的血脉和千百种骇人的可能。叶潼再次感觉到了不寒而栗，她想要后退，观云景却扑上去抓住了她一只穿着绣金拖鞋的脚，脱掉那只鞋然后把嘴唇紧紧贴在了她的脚面上。

   “你在干什么！？”

   这一次叶潼真的尖叫了出来。她只在古老的羊皮纸画卷上见到过同样的画面，被征服的国王和领主跪在地上亲吻征服者的脚，有人被五花大绑，有人被不知名的大手死死扣住了他们的头颅，但是观云景远远没有为她所征服，即使他狂热地亲吻着她的脚，嘴唇顺着足面的弯曲来回摩挲，从脚趾一直滑到脚踝的凸骨，仿佛阔别已久的情人长久地亲吻爱人的脸颊。叶潼下意识地想要踢开他，但是观云景紧紧抱住了她的小腿，心甘情愿地在地上拖行并依然含着一小片裸露的皮肤，嘴唇沾着血迹，舌尖湿润而滚烫，反倒是试图甩脱他的叶潼失去了平衡，她想要扶住一张茶几支撑身体，结果却连人带桌一起翻倒在了地上。

   碎玻璃割破了她的面颊和手臂，但她顾不上意识到自己的狼狈。观云景已经爬到了她的身上，用力亲吻她裸露的颈项和肩窝。叶潼短暂地感觉自己被疼痛和他喷吐出的热气淹没了，观云景的体温透过衣料包裹着她，修长的身体把她紧紧压在地上。暗红的樱桃从翻覆的果盘中撒落一地，半个石榴隔着一层水雾滚到了她的眼前，还有一柄染着殷红汁液的银色的餐刀。她试图推开观云景，但是没有成功，于是她用肩膀、手肘和膝盖一起用力，终于把观云景顶翻在了一边。叶潼站起身，一只赤脚依然踩在碎玻璃上，匆忙拉拢在刚才的亲密行为中被扯开的衣襟。观云景翻过身躺在地上，将一缕淡金色的长发从额前拨开，咧嘴露出一个伤口般灿烂的微笑。

   “我爱你，我的女王。”

   “你疯了。”

   叶潼后退两步避免观云景再次接触到自己，但后者只是懒洋洋地坐起身，透过散乱的长发注视着她。

   “有那么一刻，叶潼大人，您在我眼里像是一个真正的女王了。”

   他抬起一只被割伤的手，就着鲜血把长发捋向脑后，狭长的眼眸在金色的睫毛下从眼角睨视着她。他身上沾满了血，叶潼的，自己的，把圣女的白色纱衣染成了一块块的红色，但他仿佛全然不查。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叶潼心想，下意识地把衣襟抓得更紧了些。

   “这个房间现在看起来糟糕透了，对吗？的一位祖先，伟大的魔族第七十三任国王，曾经拥有一间与众不同的寝室，里面的每一件家具，从椅子，桌子，到床，都是由活生生的人组成的。赤身裸体的人，昼夜不分地跪在那里，让您的祖先踩在或躺在他们的背上，稍有动摇便会被拖出去处死。他可以这么做，因为他是一位真正的国王，而您也可以是一位真正的女王。”

   “不，我不是。”

   叶潼的呼吸已经恢复了平缓，观云景的叙述也只是带着微微的刺痛滑过她的心脏。她想起了她的童年，她喜欢躲在房间里偷偷看书并因此遭到哥哥姐姐的嘲笑，因为她深信不疑书里所写的那些美好的故事曾真实地发生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她坐在象牙镀金的马车上陪父母出巡，看到骑兵凶狠地抽打行人时只有她会掩面哭泣，还有一次她偷偷把一朵小花塞进了一个行乞的女孩手中，结果她的保姆一脚踹开了那个女孩并辱骂她是一只肮脏的老鼠；她很少受罚，也没有人对她寄予特别的期望，但她暗自下定决心如果有朝一日她能登基称王，她会成为一个和她的父辈不一样的统治者。虽然魔族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这样的统治者出现过，但是谁能说得准她会不会成为第一个呢？

   “来人。”

   两个候在门外的仆人应声而入，对于屋内的一片狼藉保持着他们训练有素的缄默。叶潼指了指依然趴在地上的观云景：

   “圣女违反禁令，在魔王宫中吸食忘忧草，按律应当处以三十下鞭刑和三个月的监禁，但是在那之前要先给他处理伤口，确保他没有生命危险。带下去吧。”

   两个仆人想要提起观云景的手臂被他甩开了，后者从容地站起身，甩了甩头发，主动向门外走去，赤裸的双脚在碎玻璃上留下一路的血痕。到门口时叶潼叫住了他。

   “我想你不至于忘记这段历史，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想告诉你，第七十三任先王是在睡梦中被他的奴隶放火烧死的。”

   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叶潼做了一场梦，梦里她躺在一张由十几具赤裸的身体组成的大床上，透过厚重的天鹅绒被褥闻到淡淡的汗酸味，窗外一片暗红，王城正在被烈焰灼成血色的天空下熊熊燃烧。醒来后她感到心神不宁，额前覆盖着一层冰冷的汗水，想要摇铃叫人却又出于某种怪异的忌惮不愿打破夜间震颤着的宁静。最后她披上晨袍，提着一盏煤油灯独自走出了房间，沿着阙无一人的长廊向黑暗中走去。

   下到地牢后她惊醒了正在打盹的守卫，后者急忙起身行礼并问她需要什么。我要见圣女，她回答说，然后你就可以继续睡觉了。牢房在她即位之前关满了人，而今空空荡荡，在黑暗中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息。守卫领她来到最靠里的一间牢房前，她看到观云景正趴在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上，透过纱衣隐约可见后背横七竖八的暗红鞭痕。她的心头微微收紧，对守卫说：你可以走了。后者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她把煤油灯放在地上，坐在自己的腿上望着观云景。

   观云景睡得很沉，伤痕累累的后背随呼吸均匀地起伏着，叶潼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卸下防备的样子。平日里他看起来总是那么温顺，眼眸低垂，嗓音轻柔，却又让她很难不想起一条蛰伏的毒蛇；而现在，安详睡着的他看起来脆弱得就像是一个婴儿。我可以杀了他。这个想法把她自己也吓了一大跳，她并不恨观云景，但是……

   “晚上好。”

   散乱的金发下发出了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观云景缓缓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您是来欣赏您的杰作的，对吗？”

   他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叶潼站起身，差点打翻那盏幽幽燃烧着的煤油灯。

   “我想知道你怎么样了，”她诚实地说，“我还没有把任何人关进过地牢。”

   “所以您在期望我感到荣幸吗？”

   “不，我——”

   “是的，我很荣幸。”

   观云景趴在床上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因为拉扯到背上的伤口微微皱了皱眉，随机又在嘴角牵起一道优美的微笑。

   “我很荣幸能在一位真正的女王手下受罚，因为这能让她明白，要治理国家光靠道德和原则是不够的。适当的暴力让您感觉良好，不是吗？”

   叶潼摇了摇头，重新提起那盏煤油灯。当她转身离开时听到观云景在身后大喊：

   “做个好梦，叶潼大人！”

   他看出来了吗？映在她眼底的那场噩梦的倒影，先辈的罪孽淤积在她的血液中挥之不去。她回过头，只见观云景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她的嘴唇，然后收回指尖描摹出自己嘴唇的轮廓。

   “晚安，叶潼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