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ric-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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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之后的夜晚，我几乎没有睡着。我可能会即将失去宝贵的朋友，而我不知道那之后我能不能不辜负他的离开。叔父走后，我该如何担负起王冠的重量？我需要历练，需要让大量的、沉重的经历打磨我。现在的我没有任何领导国家的能力，而相比之下表哥的年纪是我将近十倍大，他虽然有时会优柔寡断，但那是现有的大臣班子能弥补的缺陷，我相信他能带领Erkenville缓慢地从暴政的创伤中恢复。可是，从另一方面，我真的该把王位拱手让人吗？人民期许已久，希望芬威的后裔能重新戴上提力安之戒成为他们的明星，如果我放弃了，即使这真的是对王国更好的决策，民众会怎么想？似乎无论我往哪条路走都是错的。

我翻来覆去，天亮之后索性不再尝试了，心烦意乱地起来，坐在窗前看雪。不久之后，我便请人向国王请求觐见。等到下午终于有回应时，我站起来，浑身打了个颤。

我跟着侍从走进藏书室，试图让自己恢复放松的常态。国王坐在炉火边，金王冠上镶嵌着Erken Peak独产的湖蓝色宝石，那天赐的矿产也是五十年前一切战争的导火索。王冠之下，他棕色的头发向后梳去，披散在赭红色的鹿皮大衣之上，花纹繁复的袖口前，手指上瓦尔妲打造的提力安之戒黯淡无光。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前几天他留下的伤痕还在我身前隐隐作痛。

“Edric。”国王严厉地喊我。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扫着我的脸颊。我抬起头，他的确用匕首一样的眼睛看着我。

“陛下，森林这几天格外哀愁。”我说，“风中都是硝烟的苦涩。”

“我比以往更加渴望战争。Doriath的人类将挨不到即将来临的春天。”

我想要开口说我一整天打的腹稿，然而我刚发出半个音节，国王便打断了我。

“如果你是来劝我休战，你可以走了。我为你感到悲哀，Edric。我的妹妹，你的母亲，就是被杜内丹人杀死的。我在你的心里看不见一点愤怒和应有的志气。”

“陛下，您做这些根本无法为我母亲报仇，只会让更多孩子失去父母，让更多家庭分崩离析。我们和人类之间的撕裂本可以缓慢愈合，请您别再让它重新恶化。如果您真的珍视和邻国的外交往来，或是珍爱你同胞的生命，我再次希望您三思。我不会放弃向您进谏的。”

国王漠不关心地上下扫视了我一眼，他的嘴向下弯去，仿佛觉得我可笑至极。

“我高估你了，Edric。宫殿的生活早已磨灭了你的意志。”

“被关在城堡里并不是我要求的。”我委屈极了，但这不是我想说的重点。“不过无论怎样的情况，我都希望能为Erkenville出一份力。我希望能让您知道，您的人民想要安居乐业，而非打一场不必要的、注定惨烈的战争。您想过如果萨科和都林参战，我们的胜算将多么渺茫吗？矮人觊觎Erkenville的宝石，他们五十年前可以为它们宣战，今天依然可以。五十年前他们就与杜内丹人结成同盟，两族的关系至今从未破裂。他们若是嗅到战争的血腥味，这样的事将不会只是说说而已，而是水到渠成。Erkenville的实力与矮人或杜内丹人任何一方单独抗衡就勉为其难，两军若是联合，我们怎么能胜利？”

国王瞥了我一眼便转过脸去。他对我的观点不屑一顾，无论我说什么他都立刻抛之脑后。这个念头让我痛苦极了。若是今天我无法改变他的念头，明天Aston就会按照计划行刺。我浑身的骨骼都在向心脏坍缩。

“你应该为自己感到幸运。”国王忽然转过脸来嘲讽道，“一是因为我的存在，你不用领导国家和军队，你脆弱的心受不了这么大的压力；二是因为即使你无法克服你天生缺陷般的懦弱，你也不会像军队中的逃兵那样受到应得的惩罚，而可以继续寄居在温暖坚固的宫殿中。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好运。”

无论费多少口舌之劳，结果都是一样的。我甚至已经不觉得气馁，只觉得疲惫不堪。也许Aston是正确的，只有国王的死能终结即将降临的厄运。

当晚，我一遍遍向维拉祈祷，希望Aston能被给予好运。我多么希望等我入眠后醒来，发现我所担忧的一切都只是暴风雪夜的噩梦。

在疲倦和焦躁中，第二天的曙光照耀向中洲。

我收拾好行装，跟随打猎的队伍走向计划的那块山坡。我不仅带了猎弓和黄杨木柄的短剑，也将我的Iyrandrar插在Blaze马鞍的侧袋中，以防万一。Iyrandrar是Aston早已牺牲的祖父为我的父亲费艾诺打造的宝剑，名为“护国之刃”，镶嵌了一颗光芒夺目的椭圆形的赫尔芬宝石，父亲死后便归我所有。我们一行人到时，巡视官Barton的小队已经在彼处列队等待了。Aston站在他身后，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从未有过的一团熊熊烈火，毅然与我对视着。

“陛下，”Barton洪亮地发话，“清晨这片树林来了狼群，在我设法驱赶之前，鹿和野兔都逃走了，几天内很难回来。不过，东边三英里的一段山麓资源丰富，雄鹿瀑布边的蓄水池布满野鸭。”

“野鸭还是驼鹿，对我来说都是一样，”国王挑着眉转过马头。“还拖延什么呢？”

我惊慌地看向Aston，他并不惊讶，大概早就获知计划会调整了。然而，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落寞，只是平静坚毅，似乎下定了决心。

Aston做国王随身护卫的计划依旧不改，他与另外两位护卫队队员走上前来，在国王的身侧随行。我们踏着阳光下的平整雪地往东行进，树木变得稀疏，视野逐渐开阔，雄鹿瀑布就在眼前，瀑布之上，我们面前的湖中，野鸭聚集，悠闲觅食。国王和大多数大臣都兴致盎然，但我关注着Aston的一举一动，没有任何打猎的兴致。

人们躲在山墙后放了几枪，打中了三四只，而后鸭群立刻振翅齐飞，飞向河流上游。于是，人们便陆续重新上马，纷纷往上游方向赶去。

“它们很快还会回来的，我留在这里就好，野鸭的天性就是留在静水湖畔。”我走到国王身侧，小声对Aston说道。

“嘿，Barton！”国王向前方的人群嚷道，“你们去上游吧，我留在这里就好。它们很快就会回来的，野鸭属于静水湖畔。”

Aston转过头，朝我点了点头。我心里一紧。他看上去紧绷极了，双唇紧抿，脸颊上有细微的汗珠。没过多久，Barton和其他大臣在我们的视野中消失，安静的湖边只有国王、我、和包括Aston在内的三位护卫。Aston向国王提议先去雄鹿瀑布下的湖边寻找其他鸭群，国王欣然同意。我们骑马踱步从蜿蜒曲折的栈道下山，而后躲在还未重新发芽的芦苇丛间的山墙后屏息观察着。我克制不住地喘息，我知道，在这平静的冬日湖畔，我将要见证的事会萦绕我的梦境、影响我的一生。

雄鹿瀑布越过层层叠叠的岩石从我们左侧轰然而下，空气中充斥冰冷的水汽。这里是Erkenville的边界，沿着湖泊和Ekegren河向下游走，就会进入人类的领地。曾经赫尔芬精灵拥有的Doriath，同时也是现在杜内丹人口中的Eagle Heights，就在Ekegren下两百英里的地方。

就在这样的瀑布之下，我们五人并排站在山墙后。过了大概三分钟，我听见Aston轻缓地拉开弓弦的声音。我的身体轻微地发着颤，我知道他并非在热身，或是瞄准了某只野鸭。直觉告诉我，一切一触即发。

电光火石之间，Aston后撤了一步，敏捷地放箭，我睁大双眼，他和国王之间的护卫倒在地上，额头插着一箭，血立刻洇出来，染红了积雪。渡鸦如同抖开的黑布，从身旁的树林里飞起。

“拿下他！”国王喊道，另一位护卫用宝剑劈走Aston向他射来的一箭。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国王举起了腰间的号角。

“不！”我冲到国王身边，抽出腰间的黄杨木短剑，将他举在面前的号角劈成两截。Aston和守卫角斗的金属碰撞声从远处传来。

“Edric！”国王暴怒地喊道，抽出佩剑向我逼近，“你和Aston的关系真是可笑的紧密——你觉得你们能敌得过我？”

我将短剑举在面前，一言不发。我知道我敌不过他，他现在是国王，但五十年前也是Doriath之战中最骁勇的战士。但是，我需要为Aston争取时间。

国王将他的佩剑向我当头劈下，我堪堪挡住，手臂便被震得发麻。我向前一挽，去割他的脖子，他用不持剑的左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扭倒在地，剑紧接着刺来。我在雪地上翻了个身躲过，而后猛然去勾他右腿的膝盖，他单膝跪倒在地，而我趁机迅速站起身，举起剑要主动进攻。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浑身向后一震，左胸一阵酸胀，冷风好像灌进了我的胸腔。剧痛接踵而至，余光中Aston身边的护卫队队员放开了对我张开的弓。他的身影很快倒在Aston的刀刃下，而我浑身的力气也飞快地流失，我想要往前冲，但身体自顾自地软倒下去，落在国王的黑色靴子边。

天啊，我中箭了。我心想。Aston喊了一声我的名字，那声音模糊遥远，听起来像是我沉在水里。

在我视野中，国王将他插在地面的剑拔出来，然而并非刺向我，而是向他的身后挥去，挡下一支向他射来的箭。Aston大喝了一声冲过来，从石块上一跃而起，两刃刀锋铿锵相碰。我撑起身子，用手肘向两人战斗的方向缓慢地挪去，血便淅淅沥沥地从我剧痛的伤口中流出，沿着我的衣襟滴下来，渗入松软的雪地。很快，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奋力呼吸。我大脑中一片混乱脉搏在朦胧的听觉里砰砰鼓动，视线里黑雾与白光交杂。我侧躺在雪地里，看着国王不断进攻，Aston节节败退。只是抵挡住国王的攻击就耗尽他的精力了。国王再次向他的胸口挥刀时，Aston没有挡住，只能向后猛然一躲，而后表情痛苦地皱在一起，单膝缓缓地跪下来，右手放下宝剑，撑在地面上，全身摇摇欲坠了。

“你瞧，费艾诺之子，”国王将他的佩剑搁在Aston的肩膀上抵住他的脖子，向血泊中的我转过身，“拥护你就是这样的下场，死亡是注定的结局。”

“唉！”他说完，又转向Aston，假惺惺地遗憾道，“看来Edric也命不久矣了。无论你做什么，他都做不了国王了。没有想到芬威的血脉会这样永远断绝。”

Aston浑身颤抖着，他殷红的含泪的眼睛注视我。然而那不是脆弱绝望的眼泪，而是蕴藏着他所有源自悲伤的勇气和强大的意志。他的颤抖也并非出于恐惧，而是出于强压于心的冲动。

“求您放过Aston，陛下。我发誓，我没有渴望过王位，之后也不会。”我喃喃地说。但是Aston的眼睛告诉我，我的话语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于是，我悄然够到刚刚掉落在地的我的短剑，向国王奋力掷去。国王察觉到了，他一挥剑挡开了我的攻击。刹那间，Aston也拾起手边的宝剑，大喊一声，猛然刺进国王的胸膛。

然而，Aston并没能逃过一劫。国王的剑在空中挥舞了一下，狠狠砍入他的左肩，鲜红的血液喷洒而出。而几秒之后，胸口插着Aston的一剑的国王也撒开握剑的双手，发出最后的沙哑呻吟，僵硬地侧倒在地。我的心沉浸在强烈的痛苦中，我喊Aston的名字，而他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地来到殷红的雪地里我的身边。

“对不起，Edric。”他跪坐在我面前，捧住我的脸缓缓啜泣起来，“五十年前，我的母亲没能保护好费艾诺王，而今天，我又将辜负你了。”

我的眼泪也从双眼中涌了出来。

“我感激你做的一切，Aston。”

他展开手心，露出一枚戒指，我意识到那是提力安之戒。他将戒指放入我的掌心，用冰冷的手掌包裹住我的，紧贴住他的胸膛。

“我们很快就能在维林诺相见了。”他说，布满泪水的脸上露出微笑来。他缓缓地倒下来，躺在我的身边，他的灰蓝色眼睛望着我，逐渐失去了生命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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