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ric-Chapter 3

主页
« Edric-Chapter 2 | Edric-Chapter 3 | Edric-Chapter 4 »

从Aston身体中不停流出的血和我的血在雪地上蔓延着，渐渐连接到一起。我不忍心看我的好友被灵魂抛弃的身躯和那双大张的灰蓝色双目，于是闭上眼睛，任由雪地像被褥一样环抱着我，安抚我的不安。一个平静、幸福且无痛的世界在我面前如一卷帆布一样缓缓展开，我失去了感官，沉入一片辽远而柔和的歌声中。在那里，Aston的气息再次萦绕我了，但与此同时还有更加温暖的气息，一种无条件的爱与接纳，如若来自父母。我就像大合唱中的一段旋律，在乐章中千万条旋律里上下流动，与它们形成美妙的和弦。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归属感。这是我从未落足过的世界，但来到这里，感觉就像回到了魂牵梦绕的故乡。

在一切暖融融的阳光和甘露之上，还漂浮着一层更加神圣的丝绸，就像空气一样凌驾万物，无形却遍布四处。一个周身散发圣光的形象在层层丝绸后若隐若现，轻轻对我吟唱：

“慎勿眠，慎勿眠，费艾诺之孤。

吾将福荫施予汝，愿汝泽荒芜。”

我辨识出这些话语，更意识到这是瓦尔妲的声音，却没有时间领悟它的意思。吟唱的话音刚落，我就忽然不再漂浮在虚无之境，又能感受到四肢的存在了。左边胸口一阵熟悉的难忍剧痛再次袭来。我睁开双眼，面前并非曼督斯的宏伟殿堂或维林诺的宁静乡野，而是一间昏暗的陌生房间，只有天花板的另一端被壁炉的火光映得灼灼发光。由于刚刚的梦境，我几乎忘记了立足于中洲的感觉，只是觉得这里的温度和气味与我的身体磨合得不如那个世界平滑。我和中洲就像两块并不适配的拼图。

我抬起右手轻轻碰了碰我的左肩。那里被人处理过了，绑着一段粗麻布。我朝下看，看到自己正盖着一床白色的棉被，被子被浆洗太多次，表面板硬。

从床尾传来一阵动静，我吓了一跳撑起身子。篝火边放着两把高靠背的扶手椅，中间有一张圆形茶几，左边的椅子的轮廓边一阵一阵地冒着烟。一个手持烟斗的高大人影从椅子里站起来，他弯曲的黑色头发披散到肩膀上方，他的眼睛藏在黑暗中，但即使我无法看清，当他逼近我时，我也能感受到从中射出的热火般的威势。他的影子如同拔地而起的塔楼，从房间的四周压向我，使我在伤痛和恐惧中战栗。然而，当他忽然划开火柴点亮床头的蜡烛，当阴影离开了他的面颊，我才得以看清，他的表情实则温和得多。他眼中的火焰也并非残暴不仁的，而是款款燃烧着，容纳和收敛着他的力量。

“你是个杜内丹人。”我说。我的声音干涩沙哑。

“没错。”他点了点头，将烛台放在床头柜上。

“发生什么了？这是哪里？”

杜内丹人走到茶几边，拾起桌上的一张纸，递给我。那是一份精灵语讣告。

“对莱都因国王罹难的声明？”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我的脑海，我赶忙读下去，“莱都因王Rollon于二月二十七日出猎时遇到座狼袭击，与世长辞。因芬威之脉今已断绝，Rollon之子Gimilkhad今日即位，希求图致太和，继承先贤。”

我读完之后，茫然地抬起头来瞧杜内丹人的表情，他正帮我倒了一杯水，我接过去后，他靠在扶手椅背后，从口中取下烟斗，抱起手臂，用流利的精灵语开口道，“我在雄鹿瀑布下的湖边发现你、你的国王和另外三个精灵，你是你们中唯一活下来的。我本想等你醒来之后送你回Erkenville，但在你醒来之前，在我发现你的次日，这份讣告便下达了。它将事故归因为座狼袭击，然而你是中箭受伤的，而据我回忆，当时雪地上只有搏斗的痕迹，没有一个座狼的脚印。”

他凝视着我问，“告诉我，国王的死到底有什么蹊跷？”

杜内丹人的声音十分威严，我差点就要顺从地回答。不过，我还是鼓起勇气扬起脑袋。“杜内丹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杜内丹人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厉，紧盯了我许久，而我也不甘示弱地回望他。

“我明白了。”他松懈地笑了一声，“两天前，你的一位同族还来周边查看，挨家挨户地询问一位受伤的精灵的下落。我本怕你的心灵携带了什么秘密，想要等你醒来之后再问你的意愿。看来，他们也不过是要带你回去正法罢了。”

“不，你误会了。”

“我不在意你弑君的原因。”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利索地将桌上散落的物件收进衣袋，“我们现在正在白港边的伐木场，天亮之后，我就把你送回阿姆狄尔豁口，让你的族人处置你。”

“提力安之戒在你那里吗？”我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物件，远远地朝我晃了晃。

“明天送你回去时，我会把它还给应得的人。”

我向他伸出右手，他立刻将手背在身后。

“那就给我。那是我的。”

人类朝我摇了摇头。“不。它属于即位的新王。国王的血并非流淌在你的血管里。”

“伊露维塔！”我听了这话，百感交集地喊道，“我从没有渴望过王位，但是这句话是多么大错特错！”

人类瞥了我一眼。这时，门口传来三声稳重的敲击。人类将门打开，我诧异地睁大眼睛，巡视官Barton高大宽阔的身躯出现在门框外。

“先生。”Barton说，“我来询问您是否见过一位年轻的精灵，很可能受了伤。”

Noril让出门廊，“事实上，我觉得您来对地方了。”

Barton走进来，他一贯笃定的步伐难得地犹豫。他缓步迈上前，闪烁的眼睛在篝火的暖光下对上我的，他的嘴动容地微微张开。杜内丹人跟随着他，在他身后观察着。

“我——在踏进这扇门之前，我是多么绝望啊！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您了。”

他年迈的眼睛里流出短暂的欣喜，很快没入沉寂。

“Barton，您是来带我回去的吗？戒指在我这里，我...”

“不。”Barton严肃地打断我，站直身体，在狭小的房间里踱起步来。“莱都因是不幸的。那个王座和那条血脉中至少有一个被诅咒了，刚刚尝到滋味的新王不惜杀人的代价都要守护它。Gimilkhad王曾是个儒雅的孩子，但他前几天向我下令，若是找到你，就要我带你回去——那里等待您的没有别的，只有死亡。”

“前几天？自从那次出猎已经过了多久了？Gimilkhad还要发动战争吗？”

“已经六天了，我的孩子。只有我还怀抱着一丝希望，相信你也许还在某处秉着一丝气息。至于战争，不用烦忧，那似乎完全提不起Gimilkhad的兴趣。相比于先王，他似乎讲些道理。”

“那样最好。”我宽慰地叹了口气，“也许叔父是太急于证明王座应该在我和他之间归属于他，才在冲动之下做出了开战的下策。那么按照你的说法，如果Gimilkhad在搜寻我，我是不是该躲避一阵？”

Barton垂下眼，再次抬起头时，眼里盈满忧伤。

“我总有预感，这将是我们时间最长的一次离别了。我是你祖父的巡视官，也是你父亲的，除非国王不再需要我，我的职务不会结束。但只有这一次，我甘愿暂时摒弃我珍视千年的头衔，违抗国王的命令，假装我与你的这次会面从未发生。我恳请你尽快离开这里。Gimilkhad有足够的方略和理智，但他没有为你留存任何半点。他会成为一个不错的国王，至少现在看来是如此，但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莱都因付不起失去最后希望的代价，或是哪怕一点点此事发生的几率。我向你保证，我和大臣们会辅助Gimilkhad打理好莱都因，直到你和它都做好让费艾诺之子踏上宝座的准备。”

“费艾诺之子——”杜内丹人从阴影中走出来，“我以为你的存在只是人类之间的风言风语。我以为芬威的血脉早就在Doriath之战和Erkenville之战中断绝了。”

“那是先王Rollon对外的说法。”我苦涩地笑了一下说，“五十年来，我被叔父隐藏在Erkenville的影子和角落之中。事实上，我现在所在之处是我离开宫殿最远的一次。”

“高尚的杜内丹人，”Barton朝人类转过身，“请您帮他保守身世。我向您保证，他的存在会给人类和精灵带来同等的福祉，而非灾祸。”

“我的荣幸，”杜内丹人感慨地看向Barton，握了握他的双手。Barton和他对视了片刻，缓慢地走到门口，转过头来最后看了我一眼。

“Edric。”他念道，紧抿着双唇朝我点了点头，而后目视大门，深呼吸了一次，笃定地离开了。

脚步声消失之后，杜内丹人关上房门走到床边。

“既然如此，你很清楚我是谁了。”我咽下Barton带来的感慨和忧愁，对他的态度回到剑拔弩张，说完之后，一言不发地注视他，直到他将手伸进口袋，将提力安之戒向我呈现。银丝以松枝般的纹路环绕着一颗灰暗的方形宝石。那并非珍珠，更非白玉，而是瓦尔妲在离开中洲精灵时留下的祝福。

“自从费艾诺长逝，提力安之戒已经黯淡多年了。人类国度不知道他爱子的下落，以为戒指将不复其光芒，寒风白雪中，精灵将由此消亡。”人类温声说。“我很抱歉。我先前不知道我面对的是你，Edricalith Lyndon，北方的国王。”

我将戒指从他的手心里拿起来，戴在我右手的中指上。它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从瓦尔妲之石深处传来我在濒死的梦境中听过的维拉的歌声，回响在我四周，上升的和声中向我展现中洲的盛景：东部平原富饶的柳荫地，从火焰里升起的横亘大陆的Murawski山脉，人类在四湖地峡之上建立的雄伟国度。接着是瓦尔妲忧伤的独唱，她依依不舍地诉说她对首生儿女几近怜惜的爱意。忽然，她的歌声转向我，她含笑的目光降落在我的身上，如同黎明突然越过山崖而升的太阳，如同浸透我的全身的大雨：

“清溪如银，旅途自此始。

 翳影将至，星火勿踟蹰。”

随后，像鸟收起双翼归巢般，一切安然归于渺冥。瓦尔妲之石散发出白色的幽光，如同冬日苍林之下平整的雪地，在清爽的微风和皎白的月色下闪烁。我凝重地看向人类，他欣然直视我。

“我是四湖的Noril，卡理安多之子。事实上，我一直都在赫尔芬及Eagle Heights地区寻找一个人，我想他就是你。至于早先的事，我再次道歉。”

“卡里安多之子，”我不忍地说，“我没有理由怨恨你，是你救了我的命，想要送我回Erkenville也是合乎道理的事。你为什么要突然向我表达敬意呢？因为我生来就要当国王、有着光芒熠熠的父亲和祖父吗？可是我和你说了，王位于我是让我为难而非向往的，它像是义务而非归宿。提力安之戒的光芒，在我看来根本就和我格格不入。如果这样，你还会展现这样的姿态吗？”

Noril淡然一笑。“你误解了我的目的。相比于王座，你有更宽广的未来。”他从衣服中抽出一张地图，空白处由整洁有力的精灵语写着：

午夜和晨光之间，阴云不再遮蔽北方新星。春溪之下，阿尔玛之心，我期盼能睹他真容。

我很快认出了字迹。是Anardil，太阳之友，阿尔玛森林的巫师，我父母的朋友。

主页
« Edric-Chapter 2 | Edric-Chapter 3 | Edric-Chapter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