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笔记

商业如何运作并不在我的学习范围内，因此在这篇笔记中我们只对事件进行简单的介绍以保持这段故事的连续性。

所谓圈地，就是在城市的基本规划完成之后，各个集团对于商圈和房产地块的抢夺。施中鹰提出了对漠城的投资，将集团资本引入了这座前景不明——甚至在成本部高层看来是“不好”的新城，董事会自然不愿意自己去承担这个风险，于是连带所有的脏活累活都交给他，只有最后的签字权继续掌握在自己手里。施中鹰虽然不满，但是这毕竟是自己提出的方案，他也看得到这个项目的前景，倒也乐于勤恳地完成任务。 最终的结果当然是不错，重点的区域都拿下来了，最重要的是宇宙港附近的地块都被收入囊中。

尘埃落定的那天，施中鹰飞回来给甩手掌柜们签字，转头就把蒯青涟和楚路叫去吃庆功酒，我和谭雪因为去了国外而错过了这次机会。那天晚上他非常得意，"我们俩进门，人影没看到一个，菜已经上了不少。终于看见倒在沙发上的人，已经是全身通红了，浑身散发着酒味，唯一能证明这家伙不是街痞的就是那套还算整洁的正装。我和蒯青涟对视一眼，蒯青涟问他：'你请了多少人来？'他说就我们俩。这时候再看那桌菜就显得太多了，施中鹰说还没有上完，我觉得他已经没多少力气去吃桌上的菜了。之后打包的东西我带回去吃了一个礼拜。"

酩酊大醉过后，施中鹰坐飞机回漠城踩点。这比预期要晚了一天，却差点“酿成大祸”。宇宙港既然已经完工，覃瑟就完成了既定的任务，尹金沙也没有在明面上出手挽留，所以他准备返回原先的城市，没有离开一是因为临时起降场因为“天气原因”暂时“无法起降”——虽然依然有不少载着工作人员的飞机不断起落。还有一点则是因为覃瑟对理论的好奇，让他和乌成为了非常好的朋友。有关乌的信息都是覃瑟给我的，他向这个类人形，因为某些原因而无法直接触碰的宇宙人求教，从他那里获得了大量的材料。

施中鹰在飞机上得知了覃瑟将要离开的消息，下了飞机后立即赶往已经完成的宇宙港，没来得及赞叹它的宏伟，就冲进了熟悉的移动板房里，正碰上乌与覃瑟在交流。

“乌对施中鹰始终保持疑惑和警惕，不仅是因为他的来历不明，更是因为施中鹰表现出了让他不适甚至恐惧的吊诡和热忱，赤银不缺大亨，但是即使是作为有地位的工程师，他也很少与这些人直接接触，也不认为以自己的层次需要和他们接触。”覃瑟说。

不过乌与施中鹰的关系并不差，覃瑟看来乌是非常敬佩施中鹰的，敬佩他的战略眼光和毅力。前者是在直接交谈中树立的形象，后者当然是在一些对手段激烈的争取中体现出来的，毕竟当时的施中鹰不仅争取了覃瑟，也对乌这名赤银方面的专家进行了宣传，并在圈地开始之前收获了肯定的答复。

但这时候的施中鹰觉得时间紧迫，虽然还存有基本的理智，但此时以这种失态的方式闯进来是不适合的，着实把二人吓得不轻，紧接着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顿在门框上把覃瑟叫了出来。覃瑟没见过老板的这副样子，一头雾水地准备接受训斥。

施中鹰没想好要说什么，双手插着口袋，盯着脚尖走在前头，带着覃瑟绕着营地绕了一大圈，最终在停车场里站住，背靠着一辆卡车。经过这么一大圈，绕明白的不只是施中鹰过载的大脑，覃瑟也从施中鹰的异常里洞悉了对方的目的，他觉得有点好笑，这个年轻人轻易地把自己放在了劣势地位，覃瑟完全可以揪住他的紧迫来掌控目前的局面——甚至他要是真的不愿意听施中鹰说话，完全可以直接半路离开。

归根结底是他自己并不确定，选择回去，只是出于稳妥的考虑，他已经在这次项目中得到了许多，比如说人脉，比如说一个漂亮的成绩，比如说知识。拿着这些回去，必定能够得到许多资源，所以说这是个稳妥的选择，但是不一定是最好的——或者说，肯定不是最好的，他已经清楚这只是下策，但是以他的视角看不到上策，此时能够给予他提点的人在他面前。为了留住自己，这个人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对自己说谎。

太阳开始西落，两人并排站在宇宙港紫色的阴影里。施中鹰抖出一根烟递给覃瑟。

覃瑟说：“我不抽烟。”同时伸手挡开。于是施中鹰把烟盒放回口袋，用脚踢了踢硬化的土层，开口道：“我听说你要回去了。”

覃瑟说：“这里或许需要我，但是我的人脉和根基都在那边，我可以拿着这次的成果换来不少东西。”

“所以你准备走比较稳妥的道路，把已有的人脉和资源利用好吗。”施中鹰拍了拍自己的外套，“我们先回去。”

他直起身子，没有往集装箱的方向走，而是绕过卡车，在橙色的斜阳中找了一辆吉普，正是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开的。车子载着二人向不远处的“巨鲲”驶去，直到宇宙港的车库里停下，工作人员只认识覃瑟，问总工程师要去哪里。施中鹰指了指地下启动机的方位，于是覃瑟对工作人员说：“去引擎。”

两人来到启动机边，矿源被银白色的金属包裹，光泽却透过金属映射出来。

施中鹰拍了拍覃瑟的肩膀：“你为了这个研究了多久？”

覃瑟瞥了眼他，低下头默数后回答道：“一年多吧。大部分都是赤银那边做出来的，我没做多少。”

“你真这么认为？”施中鹰笑了笑，“那现在的你和一年前在已有资源中挣扎的你有什么区别？”

覃瑟不说话。施中鹰慢悠悠地继续说：“你学这么多东西是为了什么？我知道你是抱着押宝的心态来的，现在你赌到了，却只想利用它换来的名声？”

看着覃瑟继续不语，施中鹰叹了口气，继续说：“我是觉得，你能从这里拿到太多东西了，经验、声望、履历，以及对于你来说最重要的人脉和机会。你说这里需要你，确实需要你，这是一座亟需人才的新城，我们需要大量的工程师来建造它。但是这些不是最重要的，这不是为什么我这么着急给你做思想工作的原因，也不是你在这次押宝中得到的最大优势。”

“那你认为是什么？”覃瑟问。

“知识，技术。你和一年前最大的区别，是你拥有了一个百分之九十的地球工程师都无法触及的领域，它叫宇宙理论。这是超越任何常规优势的优势，只要你能很好的利用它，就能够在一个基本还未开发的领域做出不输常规领域顶端的业绩。”

覃瑟当然知道这是自己目前最大的优势。但是他需要一个能利用这个优势的环境。

“而这个环境就摆在你面前，能够为你开拓新领域保驾护航的人也在你面前。”

覃瑟笑了：“你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可能是因为我现在太需要你了吧。”施中鹰笑道，“不过这不是夸耀，我能够提前拿到城市规划的全部方案，也有足够的资金在群狼中抢下大部分地皮。即使你不想在这里待着，我依然可以联系集团接应你在那边的生意，我无论如何都能为你提供同等优越的资源和丰厚的薪酬。”

“如果你能为我提供相等的资源和薪酬，而我又不渴望地位，为什么不到没有风沙的地方安安稳稳地享受呢？”

“你说得对，不过如果我不能全权掌握每个流程的话，你的资源不一定会延续下去。”

“何以见得？”

“正是因为你不渴望的地位。声望这个东西不是一个独立起作用的东西，它是一个中介，一头连接着代表过去的成果，另一头连接着地位。地位又连接着什么呢？是你在这个环境里的选择权，是结构化的薪资水平，最重要的是，我这种只会管钱的资本家们看不懂你的成果，你的声望只是一时的水花，但是他们看得懂你的地位，看得懂拥有这个东西的人能为他们带来的长远利益。”

覃瑟想了想，说：“你的意思是，我把这个成果带到那边能获得的声望和地位，远不及这里？所以我在那边换不到多少东西，而在这里我可以永远捧着一个金饭碗？”

“你并不是走正统道路的，在那边的根基不算稳，需要用一两个大项目来证明自己。但是很可惜，从我们集团的董事会的反应来看，常规资本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值得投资的新城，他们认为这又是一个拍脑袋想出来的，拿来骗资金的空壳，他们不相信所谓外星人，不相信在沙漠里平地起高楼，但是你已经接触了乌，接触了赤银的企业家和政客，你拿到了规划，你知道这座新城一旦开始运作，就会立即变成抢手的存在。那边的人不会因为这个而从此对你刮目相看，因为这和他们的投资计划离的太远了。只有我能够完全证明你的价值，因为我也在局中。”

“我们都在局中，我手里握着母公司分出来的的资金，我看起来没有决定权，我看起来只是一个提线木偶，你看起来也只是设计院庞杂系统下的一个小棋子。但是真正掌握着我们的真的是他们吗？你真的认为跟着我只是服务于资本吗？你真的认为你今后的待遇仅仅是合同上的内容吗？你真的认为你能拿到的地位仅仅存在于一个看起来岌岌可危的影子公司里吗？”

“再者，你真的认为你能逃脱，或者是，他们能让你逃脱这个局吗？”

覃瑟沉默着。施中鹰没有再讲下去，反倒是带着覃瑟离开了宇宙港回到了集装箱里，乌已经离开，他们对坐在桌子两边，施中鹰从车上带下来一份厚厚的文档，递给覃瑟看。

覃瑟接过，施中鹰解释道：“你没必要现在就给我答案。我希望你能慎重的考虑，不过我已经在我们公司的未来计划里给你找到了一个重要的位置，具体是什么情况，我已经帮你用荧光笔划出了相关的内容。第一张是有关你的待遇问题，我给你留白，第二张是参考，如果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都可以来找我问。”

“你知道我不是唯一一个。”覃瑟说。

“对，但是你是唯一一个可以担得起上面列出的位置的人，我需要才华，需要野望，需要踏实——也需要面对小恩小惠时的坚定，我需要让所有品质都汇聚在一个人身上，而幸运的是，我遇到了这样的一个人，那就是你。所以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留住你。”

施中鹰给覃瑟递了一只笔。覃瑟接过笔，又抬起眼盯着施中鹰的眼睛看。我不知道那具体是怎么样的神情，但我大概能猜测出来，因为施中鹰从小到大给我印象最深刻的表情无非两种，一种是蠢蠢欲动时期待里包裹着狡黠的眼神，另一种就是他真的想要说服别人时直视对方，锐利却无比坦率的眼神，在这种眼神下他从未失手过。

“如果按照原先的印象，这样的人成为我未来需要依附的老板将会是一场灾难，这个判断在这次谈话中彻底重建。”在我询问覃瑟时，他如此回答道，“我当时没多少入局的实感，只是觉得他既然如此在意这个局，在立场上就会坚定地和我站在一起。这很可能是一次低收高抛的买卖。”

“你也从来没有想过这是一次低收之后再没有抛售机会的绑定？”在我身边旁听的谭雪打趣道。

“确实没有。”覃瑟笑着说，“当时的我也不例外，我这么着急地逃离漠城，估计也和摆脱这个狗皮膏药有关吧。”

“那么现在呢？”谭雪笑着问道。

覃瑟望了望不远处正在泡咖啡的施中鹰，点了点头说：“还是挺赏心悦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