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草依赖

接受了长期以来使用烟草的习惯之后就会将香烟当作某种计时用具，二十四小时之内刨除必要睡眠时间，把时钟指针换成香烟，用具象化的方式理解时间，这当然只是一种妄自菲薄的认知方式。似乎有人提醒过我葬礼是绝对禁烟的场合，于是我失去对葬礼时间的掌控权力，就像被从一天之中刨除干净了一样。因为家族遗传前列腺癌症而死的男人，我其实对他没有印象，就和我对葬礼本身没有印象是同一道理。非常单纯，只是无印象而已，甚至连相貌都无法想象，就像把被当作时钟指针的香烟钟面上取下来之后会失去对具象化的时间的印象一样。死者没有为我留下任何印象，葬礼结束我去喝酒，然后回家。醒来后我发现失去了后半夜的记忆，强迫心理催促我找出剩下的香烟。因为我不能失去对尚未进行的时间的印象，现在的时间与未来的时间，只有过去的时间才能被卸下指针，我需要用烟草辅助自身观测时间的原貌，无法留下印象的时间代表仍未发生的时间——也许葬礼的邀请被排定在我尚未建立具体印象的未来。时间只是空置的钟面，我已经没有烟了。

也许长期以来我都只是顺应生活习惯进行生活而已。为了买烟而离开家，我对外界并没有明确的认知，在某种庞大的体系之中，将“外界”与“家”作出明确区分的关键物品只是“房门”。房门与家，其实我偶尔会刻意抵抗“家”的入侵，指排斥这种非常明确的形容。仿佛成为了自身的归属。然而这不仅仅是让人类生活的居所而已？但采取另一种反面思维方式，我又认为将“家”的概念高深化处理显得过于优柔寡断。简直就像人类会进行的思考。我觉得这非常可笑，因为我在大部分时间都在否认“人”，这与我正在构思的故事有关。

在婚礼上发动屠杀的男人，以及因为家族遗传式基因缺陷而死掉的男人。运气好的后者能在进行过某种无限近似于阉割过程的手术之后恢复健康，不过代价也确实无限近似于被阉割。但更多的时候人类会选择活下去。在婚礼现场发动屠杀的男人所考虑的问题也与自身存亡息息相关，就跟正午时分出门买烟的男人一样。太热了，一种流行的说法出现了：人被热疯了，所以杀人事件增加了。

只是单纯经过行车通道而已，我之前在一个需要依赖按钮才能操纵交通灯的地方生活。这其实是一种很有趣的经历，因为按钮给人在路边主动等待的机会，我因为懒惰或是倦怠，往往不会在第一时间使用按钮。在等待的时候，我永远在考虑事故发生的可能性。同时，我依旧会想到那个在货真价实的婚礼现场因为难以压抑的感情而发动屠杀的男人。其实他的故事根本就没有开始的可能，他仍未被创造，存在的只是“婚礼屠杀”这样的场景。我甚至已经忘了婚礼参与者的身份，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想起，原来那是男人自己的婚礼。他需要跟另一个具有施虐癖好的男人结婚，不过策划婚礼大屠杀的男人并非受虐爱好者，多么可惜，纯爱被终结，原本他们仅需维持肉体联系就可以毫无追求地继续幸福生活。不过人类并非单纯依赖幸福感就能生活的怪物——至少发动屠杀的男人不是那样，也许他是特例者。

在下一个分割时间的时机到来前，我在路边等待，事实上我曾与某位残酷的杀人凶手擦肩而过，那也是一起与烟草相关的际遇。他仍在恐惧，非专业的杀人者需要用大量时间安抚内心，就像心脏首先决意背叛身体，脑髓往往静观其变，因为脑髓是维持人体内部稳定的关键，就像某个庞大系统正中心端坐的雍容皇帝一样。至少在幻想的身体世界中，皇帝的形象是鲜明的。他的作用非常明确：严禁背叛行为。背叛人体的行为，背叛人性的行为，屠杀同类的行为，之类之类。不健康的生活方式被认为是一种背叛，在摄入烟草的时候，我触怒了无形的皇帝，他开始大肆屠杀，直到将宫阙烧成灰烬，而后在枯朽的灰烬之上，我仍能看见一颗杀人者不安的内心。会因为杀人行为而产生恐惧心理的男人依旧想要活下去，这是具有强欲的表现，人的生命力只是一种漫长而无尽的欲望。屠杀了全部婚礼参与者的男人最终失去了全部欲望，或者可以认为屠杀行为煽动他主动放弃了其他所有欲望，他漫长的生命被“屠杀”覆盖，为此他成为屠杀者。生命力旺盛的屠杀者，他努力将自己改造成了能在世间存在的屠杀个体，他赋予“屠杀”具体的人类形态。至此，他原本的面貌已经不再重要。脑髓里的皇帝走下狼藉一片的宝座，他已经太老了，老到无法处理身体分泌的体液。就像某个因为家族遗传前列腺癌症而去世的男人一样，屠杀者的皇帝选择了阉割。然而阉割过程并不顺利，他最终死于感染——在这场不自然的死亡之后，离开屠杀现场的男人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买烟的进程并不顺利，尽管幻想世界的发展已经达到了让我满意的程度。我会认为选择固定品牌的香烟等于拼凑某种固定的人格，被香烟品牌替代的人格，换掉固定品牌等于伪装成他人。香烟成为了身份的证明，人格毕竟只是朝向外界的展出品，能够轻易被伪装，于是我在买烟的时候选择让自己成为有别于昨日的陌生人。葬礼和宿醉过后，用香烟测量时间的男人迎来了新生，简直就是把素未谋面毫无印象的死人当成直系亲属。既然建立了如此的认知，那么，站在烈日之下的我，准备取走新香烟的我，是否应该像刚经历了亲人之死的人类那样突兀地哭泣呢？我这么做了，因为非常有趣。我避免了无用的解释，甚至完美地计划了手掌颤抖的频率。向我售卖香烟的店员一定立刻就明白了吧，我是一个因为家族遗传前列腺癌症而死的男人的后代，我不仅需要面对亲人的死讯，更加恐怖的事实是，作为男人的我迟早会被阉割。多么可悲的人生！连欲望都无法由自身掌控，向着被阉割的命运前进的每一天！为此，我能借由这个崭新的身份，随时随地，面向所有毫无印象的人类，不需要任何理由任何借口，怀着卑劣的心意自由地流泪。

成为新生者的我沿着被铺展开在面前的街道回归熟悉的居所，也许我有必要为了新生的身份更换住所，只是太过繁琐，新生的男人依旧厌烦生活中的琐事，尤其是需要自己处理的琐事。这个时候他只需要考虑婚礼屠杀的始末就足够了，还有死于婚礼之前的旧人，那是一个活在收藏了肮脏断头台的豪宅之中的阴郁男人。他与同父异母的兄弟建立了危险的情爱关系，一方面还在策划与兄弟的妹妹的婚礼。这是一个发生在混乱的三人间的短篇故事，能留给精神异常者展示的舞台过于狭窄，他们只能在筋疲力尽的演出结束后枕着彼此冰冷的尸体入睡。作为观众的我非常欣赏由新生的男人撰写的自杀场景，孤独的女人死在老旧的断头台上，这当然不算什么能够公之于世的精美刑具。这只是一件拙劣的情趣用品，有人会在铡刀冷峻的凝视下生出更为强烈的情欲，女人就是这样的变态者，没人知道她使用断头台的最初目的究竟是自慰还是自杀。至少，他们没有在死者体内找到任何自慰用具。死人也许能够吞噬一切与自身之死相关的细节，只是为了留下唯一的可能性。作为自杀者的女性依旧无法被尊重，她的兄弟与他的兄弟在死尸边继续他们变态的把戏，直到死神厌倦如此的游戏。死神保持沉默离开了。赞美死神高洁的品性。

也许我应该更早接受我无法为任何故事写下结局的天性。事实上，死在地下室的女人算是非常完美的牺牲品——她收获了堪称圆满的死亡方式，也为自身留足了神秘感。围绕死者的其他人没有类似的资格——不得善终是个微妙的说法。过于偏激，不够客观。非常明显，这是狭隘的创作者会对角色作出的错误判断。合格的创作者，或者说天性冷淡的创作者干脆不会为虚拟角色投入任何感情。憎恨或者喜爱，反正他们不会在深夜借着海风伴随海潮带着潮湿的脚印拜访失魂落魄的瘫痪小说家。创作是一种不需要为他人之死负责的完美犯罪行为。必须放任角色自由地去死，放任他们选择自己的死法，选择置身事外的立场。即将被公开的事实是：所有人自愿选择了与自身相配的死法，就像在婚礼现场选择符合自己审美品味的糕点那样。即使他们和漂亮的甜点都会在片刻过后被某个发疯的男人屠杀殆尽，但在人类作出选择的瞬间，他们确实对毫无生命力的某物投入了过量的感情。他们认为，品尝被自己选择的甜点，这就是作为婚礼参与者必须完成的任务。他们的责任，他们的义务。就算所有的甜腻糖浆和奶油以及一切不健康的构成都会在他们的胃里停留直到尸体被发现，直到变成散发恶意的腐肉。至此，人类为自身之死做出了无上的奉献。至少选择是崇高的。进行婚礼屠杀的男人的武器不应该是枪支，因为那削弱了故事的浪漫性质。我大概会为他失败的爱人安排被割喉的死亡方式，就像被踹翻的香槟塔或者巧克力蛋糕一样，那是一种被破坏的浪漫构成。

痛苦的事实是，我依旧无法为这场设计完美的婚礼屠杀作出任何贡献。这依旧只是一个虚构的概念，现实中的我只是顺应着生活的习惯，用烟草搭建时间，离开让我感觉厌倦的房间，然后在便利店店员面前扮演走向阉割的失落男性角色。真是失魂落魄的人生，我没有任何创作的热情，就算每时每刻都有十个疯子在我的脑髓深处大喊着要开始属于他们的屠杀，我也依旧置若罔闻。我把他们丢给大小便失禁的皇帝，我让他处理这些破烂的角色。随便他们要怎么去爱，如何去死。统统与我无关，因为我没有任何责任没有任何义务去为他们构造宜居世界，毕竟，他们不会为我提供任何合理的佣金。

在这天结束的时候，我对他们中的某一位宣言：我将永远放弃你。

用香烟品牌替代人格的男人作出了如此的判断，这当然只是无害的宣言，随便被放弃的角色将向失落的脑髓帝王作出怎样难堪的举止，这都与我无关。这只是一个一事无成的、只是为了买烟而继续生活的男人的一天。毫无变化的某一天。没有开始任何事，没有结束任何事。这只是最平常不过的、将要把人类脑浆煮化的随便某一个夏日而已。我认为人类将在这个过热的夏天终结过于长久的统治。对地球的统治，身为人类的创作者应该早于任何同类意识到这悲剧式的未来降临。作为高尚的先知，我最终还是为那些故事选择了最恰当的开头。

世界毁灭了。

人类社会崩溃了，再怎么诡谲的罪行都不足挂齿，因为人类终于能够灭亡了。就和其他任意的种族一样，人类终于得以灭亡。没有什么值得被强调的代价，人类只是在最后这个漫长的夏日迎来了灭亡而已。

一直以来都被尊崇的殡葬仪式被忽视，我会为末日描述在尸山之上随意排泄的禽类，那大概只会是一头母猪。这只是它自然的需求，无法被指责，下一批即将去死的人类在母猪身边开始他们最后的晚宴，他们保持愉悦的心情，直到死神降临。

也许我已经遗忘了太多事，也许我今天从未见到任何活人，也许我本就活在末日降临的时代。

但更有可能的事实大概是，我只是个执着于末日的不自量力者。

其他人认为，只有放弃了自身的失败者才会寄希望于人类种族的终结。

多数人的失败胜过个体难堪的惨状。

选择在婚礼进行屠杀的男人是否也曾进行过与我相仿的思考呢？

为了掩盖一人的惨状而造成了数百人的悲剧。

我没办法再与他进行沟通，因为他被我放弃。真的是这个男人吗？我对他失去了全部印象。现在我只记得随意排泄的母猪，也许那个男人就是母猪的化身，不得而知。反正我从不会尊重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去死吧。作为我的角色，自由地去死吧。反正你从不会拥有用香烟测量时间的权力。对你而言，一切终结于那个血腥的婚礼现场，就连灵感来源都并非完全原创。这就是你的全部构成。低劣的、溶于外界的他者。我遗忘你的存在。在我的印象中，你已经死了。你必须去死。

谁知道呢？毕竟我没有在今天留下记录。不存在任何文档记载，我只是随意地遗忘了某人而已。属于他的婚礼屠杀也许会与另外的角色有关，这当然不是他生来具有的权力，随意地将其收回好了。毕竟贵为神祗也没可能一辈子驾驶着高贵的马车从日出游荡直至日落。如果没有发生意外，那就没有作为故事被记载的必要。如果故事不存在，神祗就不会为任何人留下印象。它们失去了名字，失去人类与之相关的记忆，只是因为没有意外发生。顺利、安定的每一天。只要日常延续下去，它们就不会被任何人记住。

吸取这样的教训，值得被铭记的事实是，屠杀将会最好的意外借口。

也许我也曾经是为了被某人记住而策划了屠杀事件的罪犯。屠杀者只是针对发起者的高尚称呼，我忘记了一切，谁知道呢，我把葬礼抛之脑后，说不定死去的真的是我的生父，我大概早在对时间产生确切认知之前就已经接受了注定被阉割的事实。

于是我在人群之中进行屠杀。

这的确是合情合理的剧本安排。我会接受。从现在开始，我成为屠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