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城选址后记

> 作者-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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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为漠城选址回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总觉得自己的什么东西滞留在那片沙漠里，一直魂不守舍。*

*与青涟讨论后，她提出一个不错的解决方案：把我所看到的，所想到的都记录下来，不需要有很清晰的条理，或许用文字来留存这段记忆会减轻我的一些执念。*

*于是乎书。*

9月14日，尹金沙带着繁繁和我来踩点，一开始还说不能落下，等到了茫茫沙漠里，她倒是自己主动离队了。我们走在漫天的黄沙中，偶尔经过一棵快要枯死的胡杨，再一转眼，尹金沙也消失在漫天的黄沙中，我们俩几乎要变成那快枯死的胡杨了。

好在天气不错。我印象中的沙漠永远是棕黄色的、黄沙漫天的，现在看来只是水乡居民对内陆的偏见。天是灰蓝色的，云很少，薄薄地贴在天边，像是浅海滩上的白色泡沫。我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已经非常咸了，不过那并不是海水。

太阳迅速爬到天穹顶部，四周如静态图片般一成不变的景象开始无规则地波动起来。繁繁实在是受不了热浪，拿出一张面膜来敷在脸上。我也去学她，面膜也是热的，不过与干燥滚烫的空气已经算凉爽，这短暂的享受可以支撑我们走很久。我们的背包很重，大多都是水和保湿产品，食物只占了十分之一。口袋里是指南针，定位仪、通讯器，还有一个很突兀的魂铃。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找到沙漠中灵魂能量最不稳定的地方。由于沙漠中鲜有生命诞生，死亡后溢出的能量会游离在死亡地点附近，所以能量越活跃，说明这个地方死的人越多，与彼世的缝隙就越小。思路是由尹金沙提出的，她一贯的做法就是：这地方大凶，放着不管会害人，只有我比它煞气更重，可以镇住它。我不明白她所谓的“害人”到底是什么标准，但是我知道，云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被她选中。

她在哪里？尹金沙的背包很轻，挂满了卡通挂件，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她带了一把小刀，一瓶水，当时很流行的拍立得，好像还塞了些什么，我也都忘了。尹金沙带的东西最少，却是我们几个里最不需要担心的。我脑海里又出现了响尾蛇在沙漠中横向爬行的样子。她会不会也去找沙鼠来吃？或者掘点草根来补水？

疲惫让我的意识开始飘忽，身体还是在坚决地执行着任务。我们走一段，停下摇晃魂铃，观察；有现象就停下仔细寻找，没现象就继续走，如此循环往复。能量反应明显的地方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是，当我们发现一个备选点并停下观察时，会看到很近的地方有一簇植物，有时是矮草，有时是灌木，这实在是我们能看到的最令人欣喜和安慰的情景了。可是我们很快发现，在那些矮草、灌木边，往往散落着零星的骸骨，原来这才是生命存活的原因，我们的欣喜和安慰顿时转变为恐惧。

后来我们干脆把魂铃挂在了背包上，遇上灌木丛再取下来摇两下。如此一来效率果然提高了很多，我们的心情也变好了许多，到最后已经不理会炎热的天气，开始聊天了。

繁繁把三张面膜系在一起，扭成了一条毛巾挂在脖子上，转过头来问我：“为什么一定要把新城建在沙漠里呢？这成本也太高了。城市建起至少十年，发展起来需要十年，这么算下来至少得要二十几年才能赚到钱，况且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这几十亿投入都他妈是机会成本。这种计划也能通过？”

我只能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不能以正常的思维去揣测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啊。

我也曾经问过尹金沙，她自称在沙漠中建城不是她的意思，是上面下来的指示，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巧合。可是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常有人说：云桥集天地之灵气，终于从石头缝里蹦出个蛇精来，那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这话说的很有道理，但是我们却很清楚是她选择了云桥，而非云桥选择了她。

晴空万里的时候，太阳的轨迹会变得非常清晰，我们俩看着天色一点点与沙地融合，空气还是灼热的。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扎营休息。我们俩体力消耗都非常大，好消息是，水还剩很多，以这样的消耗速度，我们还能在沙漠里走三四天，所以并不着急。

搭起背包里的帐篷，随后钻进去，我们终于有时间打理自己。繁繁把胸罩脱下来晾着，我倚在背包上，透过PVC塑料布看日落。

太阳落了一半，外面突然起了风，夹杂着沙砾，吹得满天昏黄，虎虎作响。再过一阵天就全黑了，一簇幽蓝色的光在漆黑中摇晃，如同一团鬼火，慢慢地变亮、变大，最终停在了帐篷前。我才发现这是手电筒的光，是白色的。

灯光下出现了一只手，对着帐篷里比了个剪刀手。繁繁瞬间就怒了：“你这时候想着回来了，可惜外面正起着风。你牛逼就在外面过夜吧，老子不想接待你。”

然后我就看到尹金沙的脸突兀地显现出来，嘴角戏剧性地往下垮，活像讽刺画里的小丑，然后忽然消失了。我们以为她真要在外面过夜，就看见她的手臂穿过了塑料布，像是穿过一层水膜一般轻巧地钻进来，瘫坐下来——她竟然已经把衣服全脱了，裸着上身，下身就穿了条三角裤，身上没有一粒沙子。我接过她的手电筒，往帐篷上一照，就看到沙粒混合着盐巴粘在透明的塑料布上。繁繁看了就对她说：“你倒是很好意思，把帐篷当滤网啊。”

尹金沙不作声，悠然自得地打开背包，拿出一个拍立得，对着我们拍了一张。

我们俩都有些错愕，不知道她在做什么。相片很快从相机里吐了出来，尹金沙用手捂了捂，然后递给我们看。我们接过来，这是一张很普通的拍立得照片，曝光很严重，我的面部几乎只剩下两个小黑点了，但效果还是很不错的。可能是尹金沙刚刚手有些抖，两个人影都有些模糊。

我们疑惑地望向尹金沙。尹金沙说：“再仔细看看。你们可以怀疑我拍照技术不好，但是你们不能怀疑我手抖，这个涉及我的尊严问题。”

我好想知道她要说什么了，却又不完全明白，脑子有些混沌。

“什么意思？”繁繁直接问了出来。

我仔细看了看，虚影向四周散开，轮廓却很清晰；不是虚化了我们的身体边缘，而是扭曲了环境，横纵交错，杂乱不堪。

尹金沙看到我若有所悟的神情，得意地说：“这可是我去年在云桥拍照时发现的，在能量极不稳定的地带，即使是稳固的灵魂也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影响，有一部分能量会散在你们身边，和周围的空气结合，会影响到光路。”

繁繁问她：“那我们眼睛怎么看不到？”

尹金沙开了一瓶水，猛灌了半瓶下去，然后打了个饱嗝，幽幽地说：“眼睛是会骗人的。你会让自己相信你快要死了吗？”

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说这句话时态度很随意，仿佛只是说了一句无所谓的事实。我不敢在让她说下去，于是就去看窗外，外面一片漆黑，凝固的盐巴把更多的沙砾给滞留下来，把单调的塑料布变成一幅别具风味的沙画。

灵魂溢出的感觉我并不陌生，相反，我对于这种感受非常敏感，因为我对它的情感很复杂。一方面，它曾经给了我一次解脱的机会；另一方面，或许我真的很害怕它，因为它让我所爱的人差点失去了一切。可是我此时却如此地迟钝，是时间治愈了什么东西，还是让我从此麻痹，在真正的解脱到来之际让我束手无策？

我的思绪已经趋于混乱了。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回到了那个充满血腥的深夜，我和严恩倒在昏暗的街巷里，巷外是荒淫的街市，我们却只能在血泊里静静地等待生命流逝。

突然间，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我的头上淋下，把我激得几乎跳起来，我转过头去看，就见尹金沙一只手举着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另一只手制住上前的繁繁。她说：“别看了，我给你头上淋的是狗血。”

她坐下来，拿起拍立得又朝我拍了一张，然后取出相片叫我捂着。我捂了一阵，翻开手掌，我的身体已经不成人形了，灵魂仿佛在空气中徘徊，如同无头苍蝇般寻找着出路，我才意识到那段回忆唤起了我多少求死的欲望。

尹金沙望了望外面，天还是黑的，风沙比之前小了些。她回过头对我说：“你们俩赶紧睡觉，我守夜。我们已经离目的地很近了，明天早上估计就能到。”

我还想说什么，就看到她把食指按在嘴唇上，于是我默默抿起嘴。她继续说：“我没法保住你们俩，但是我和地府那边打过招呼了，你们要是死了，地府的人会把你们捞上来。仅限在沙漠里，出了沙漠免死金牌就没用了。”

她说完，按照之前进来的方式钻了出去。帐篷里顿时变得特别安静，只剩下外面的风声。我看着繁繁，她也正盯着我看，眼神里流露出担忧来。我于是按照尹金沙说的，找了角落睡下，很快睡着了。到底是哪里让我安心了呢？无论如何，我终于再次免于一死。

我睡得很深，再睁眼已经能看到太阳升起。我想爬起来，才发现繁繁睡在我旁边，双手紧紧箍住我的肩，我动了，她也醒了，我叫她继续睡，她就翻了个身，继续打起呼噜。尹金沙已经不在帐篷里了，我往外一看，就看到她叉着腰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根胡杨枝，枝上插着一只小蜥蜴。她拿着蜥蜴枝到处挥舞，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

我的精神已经好很多了，利索地爬出帐篷。外面的风已经停了，气温不高，颇有些凉爽——这又和我想象中的沙漠完全不同。

尹金沙看到我来，举起手里的树枝给我看：“烤蜥蜴皮，你要不要吃？”

我看到她，就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虽然尹金沙并不是一个容易生气的人，但根据昨天晚上她的行为来看，我怀疑她可能真的生气了，具体是为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是因为我的表现。我向她道歉，她却一脸莫名地看着我，问我道：“脑子坏了？狗血剩的不多，你得给我留点。”

我说：“昨天晚上，你是不是生气了？”

尹金沙很平常地开口：“不要太正常。晚上交感神经活跃，容易想多，所以睡了一觉以后你就好了。”

我们收拾东西准备出发，这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我一边走着，一边想着昨天晚上的事，一边看着远处的热浪。一个多小时之后，走在最前面的繁繁回头叫了一声：“到了！”

到了？她是怎么知道的？我爬上她所在的沙丘，繁繁把我扶着我上来，指着一个方向说：“你看那里。这简直是……”

她的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我往她指的方向望去，竟然看见一片绿色，一片非常美丽的翠绿色，简直就像是在沙海中投下的一颗璀璨的绿宝石，散发着无比魅惑的气息。我一时间也被如此的美丽给镇住，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

不明原因地，我突然将头转向尹金沙——她只是在很高兴地笑着，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见我看她，转过头来向我笑。我太熟悉这种笑容了，如果我现在抢过她的拍立得，对她的笑容拍一张，我会不会看到那片绿洲的影子？

我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但是我听到她说：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