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第五章

某天清晨，我被李兰摇醒，我慢悠悠睁开眼，看见她焦急的神情，从床上弹起。

她对我说：“你祖父去世了。”

祖父因为年迈，又喜好云桥清雅的山水，就留在了云桥，没有再跟着我们来到母子楼。他对我的教导不多，但他的一言一行极大的影响了我的行为和思想。他平日不爱果茶和花茶，爱茶叶，所以我也爱茶叶；他站直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脊梁却笔直，我也如出一辙，改也改不过来；他喜欢读书，尤其喜欢读那些泛黄的书，我也喜欢，至今还经常去旧书市场上淘书。

祖父到了云桥也从未落下手艺，清晨起来，先去山里走一圈，回来冲个澡，在泥巴地上铺一卷竹席，搬过来一个毛糙的竹桌，摆上笔墨纸砚，盘坐下来画山水。刚开始他只在我们住的小院儿门口画，后来画腻了就搬到码头边，一天一张，一张大半天，好在云桥常年被云雾笼罩，很少有大太阳的日子，但是一旦云雾消散，这群山便成了天然的蒸炉，再多的绿荫也挡不住太阳的热量。这种时候，孩子们都喜欢泡在山云桥的深潭里，泡到全身皮肤发皱，流了鼻血，在旁边的岩洞里歇息一阵，再跳下去泡。祖父不愿意上山云桥，一方面是因为道阻且长，另一方面，山云桥是山腰上的深坑，在那里作画就“不识庐山真面目”，失去了乐趣。在那些炎热的日子里，他喜欢把席子搬到一颗巨大的古树下，作画的时间也相应缩短，早上画两个钟头，傍晚再画两个钟头，剩下的最热的时段，他喜欢坐在院子里和马叔聊聊天，但从来没有去隔壁参加过一次牌局。

有时我会坐在一旁看他作画，我们爷孙俩安安静静地坐在树影下，耳边只有树叶沙沙的摇动声，知了的鸣叫声，还有羊毫裹着墨汁，在宣纸上滑动的声音。祖父先仔细地观察山峦和云雾，再悠悠闲闲地提笔，坚定地下笔，手臂一扬，一挥，一点，回过神来，他已将那山水之意映在纸上。

我听说他学过西洋画，年轻时画过素描，画过写实的油画，但我从未见过他画这些。他经常赞颂留白之美，赞颂意境之美。他喜欢竹，不过云桥很少有竹林，于是他问村民辟了一片地，自己种了一些，云桥的土虽然不算太好，但竹子倒是长得很快，两三年就成了林。他经常去欣赏那些竹子，也会作画题诗来赞美竹子。

“竹子寄托了君子的品格。”他说，“竹子雨后长得很快，君子也应好学勤奋；竹子挺拔，君子也应正直，竹子干净通透，君子也应保持清白，竹子能用来做椅，做桌，做席，做笔，君子也应该成为对社会有益的人。”

母子楼周围也有很多竹子，但是蒯先生对它的解读完全不同：“竹虽然挺拔，但并非笔直，会随风微微摇动，受热能弯曲，这是柔韧；竹子虽然通透，但也有枝节，将各部分隔开，这是其韬晦的部分；竹子虽然干净，但也不能忘记它是从淤泥中长出的，这是务本；竹子虽然能做桌椅，也能拿来做棍棒，能做简易的火铳，这是其暴戾的一面。”

他指了指竹下的树荫：“你看那竹林，就算每一根竹子都笔直，叶子再小，再稀疏，也会形成一片荫凉。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所谓的君子也一样，其品格再高尚，也定会有阴暗的一面，这也是自然规律定下的，我们人无法改变这些。”

所以我想，祖父不愿去母子楼的另一个原因，应该就是蒯先生。也许他们都算是“君子”，但也并非一路人，甚至从本质上就有差异，待在一起久了难免会产生矛盾。我回想在蒯先生府邸度过的一个月，他们俩没有什么正面的冲突，我也不记得具体的细节了，也许在言语上有过冲突吧。

尹金沙以及云桥的村民们，本质上和蒯先生是一路人，也许是因为并非“君子”，甚至，是“野人”，祖父因为清高，不愿和他们起冲突，也更容易原谅他们的不同。因此选择留在了无论表里都是原始的云桥，而不跟着我们来外表文明本质原始的母子楼。

我当初准备跟着大部队来母子楼的时候，祖父曾叮嘱过我：“不要忘了本心。”

我点点头，和他道别，跟着李兰上了车。没想到那就是最后的道别了。我在这里学成了一身的功夫，无论将来会用在何处，他也再也无法看到我的学习成果，为我指出正途的方向。

我坐在床头，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望着窗外的竹影默默流泪，直到眼泪干枯，舌头也变得干涩，才走出去。

李兰见我出来，对我说：“先去洗把脸吧。”我点点头，走到后院去洗脸。那水渠也是竹子做的，我见了又开始睹物思人，眼框发热，只得扑点冷水上脸，把温度降下去。

我回到楼里，大家都在吃饭，尹金沙坐在房梁上看着我走过来坐下。周围一片嘈杂，看似与平时无异，不过我还是能感受到，那些谨慎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我身上，再迅速离开，生怕我发现，生怕打破这样轻松的环境。我不会去打破他们特意创造的环境，我对他们纸一样脆弱的谎言心存感激，尽管这种安慰只会让我感觉到尴尬。

我晚到了，但是不怎么想吃东西，所以吃的很快。尹金沙突然从房梁上跳下来，跳到我跟前，对我说：“你今天中午准备准备，我先把你送回云桥办白事。”我有些吃惊地说：“云桥还需要白事？”

她嘿嘿一笑：“村里人决定的。你祖父在云桥的这段时间里，给村里不少人题诗作画，想必大家都很感激他。”

我点点头，回房去捡行李。我的行李不多，几乎可以空着手回去。墨水爬到床上，盯着我捡行李——他越来越像一位辛苦而唠叨的母亲。钱安被教书先生叫去，李馨在帮忙收拾碗筷，尹原带着一帮孩子去打山雀，只有李兰在旁边，与墨水一起唠叨着。

“悲伤归悲伤，不能忘了吃东西。”她说着，“回了云桥少去水潭边，冬天那里很寒，你每次沉浸在一件事情里就会浑浑噩噩地到处乱走，那水潭边湿滑，一不小心掉下去定会感冒。”

我对她说：“我知道了，谢谢。”我又看向墨水，他也对着李兰点头，像是发誓要盯着我。

我上了车。又是一路的颠簸，我因为没吃东西，浑身没有力气，缩在一角，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我总感觉恶臭的热气扑在脸上，感觉冰冷的雨点打在脖子上，我想找个人靠一靠，却发现身边一片冰冷，没有人能照顾我。尹金沙好像坐在我的对面，给我盖上大衣，揉了揉我的头，我沉沉睡去。梦见那些看祖父作画的下午，耳边是悠长的蝉鸣，头顶着没有温度的烈日，我往纸上看，却看不清楚祖父画了什么，我回头去看祖父的脸，很清楚，却十分僵硬，看起来就像放了很久的蜡像一样，面色发黄，毫无生气。

梦中的祖父张口说话了：“孩子，不要忘了本心。”他拍拍我的肩，手是温暖的。

我问他：“这是我的梦吗？您来给我托梦了吗？”

他只是慈祥地微笑着，毫无反应。我转头看向宣纸，那漆黑的墨汁竟然变成了血一般的红色，在黑色的砚台上显得格外显眼。我头晕目眩，那红色的液体似乎化成了血雾，将眼前的一切都染成血红，渐渐地，宣纸消失了，砚台消失了，泥地消失了，群山消失了，祖父也消失了，我的双手，身上的一切，也都看不见了，只剩单纯的红色。

忽然，一团黄澄澄的光芒在视野中央亮起，血红色顷刻间变成温暖的橙色。所有的温度都回来了，还有一只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我。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是马叔。他说：“到了。”我眯起眼睛来适应强光，不一会儿，一片翠绿映入眼帘。

我睡得久了，有些晕乎，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被马婶扶下车。刺耳的唢呐声和锣鼓声传来，我不适应地捂上耳朵。马婶拍了拍我的背：“你还要听好几天呢！一下子就忍受不住了？”

村里已经放过几次炮仗，路上铺了一层红色。我们作为外来的客人，一路上接受了不少鞭炮的洗礼，经常是左耳放完右耳放，烟雾中还夹着一些爆炸带来的闪光。院子前挂着白色的对联，具体是什么我已记不清，只知道自己被人戴上了白色的麻布，这时我才看到马叔马婶也戴上了麻布，按理说他们和祖父没有亲缘关系，应该是不需要戴孝的，但他们还是以对待亲生父亲的态度和规格对待这次丧事。

祖父的遗体还未火化，他穿着孝衣，安详地躺在床上，嘴边似乎还挂着解脱的笑容。我坐在床边，握着他僵硬的手，问马叔：“他是怎么走的？”

马叔摇摇头：“肺病。刚入冬的时候，先生开始咳嗽，我们当时带他去看病，医生说没什么大碍，老年人肺功能下降不能算是病，只要调养好，不要情绪过激，就没什么问题。先生本身就注意调养，生活很规律，平时饮食也清淡，咱们都认为没什么事情。”

一切的变故都在前天突然发生。那天祖父起的很早，天还没亮，就搬了桌子，坐在院子里作画。马婶起来喂鸡时也被吓一跳，赶紧给他送上白粥和茶水，谁知祖父罕见地没有理睬，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时我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马婶叹口气，“但右眼一直在跳，心也悬着，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我怕这预感和先生有关，进屋去找了先前给先生配的中药，熬了一锅。没想到熬到一半，老马就匆匆忙忙跑过来，脸色煞白：‘先生死了！’我赶快过去，看见先生倒在桌子上，脸下和正前方全是血，看来是临死前吐了血。但是画却被他卷起来，放在膝盖上。”

“我当时刚下楼，就看见先生倒在那儿，赶紧过去看，已经没有了气息。我试图摇他的身子，差点把整个桌子也跟着一起掀翻。”马叔说，“我去叫了大夫，大夫想让他躺平在地上，我们几个人一起，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他给翻过来，这才找到这幅画。我是个粗人，看不懂画，但是我想这应该是他给你的遗书，所以我把它保存好放在你的房间里了。”

我向他道谢，又看向祖父。他们已经将祖父的身体处理得很干净了，没见到血迹，但是我能想象他离开时的那个场景。耳边唢呐声又响起，我猛地一惊，这不就是梦里的场景吗？难道真的是祖父来给我托梦了？我仔细观察祖父的脸，他的嘴角虽然是微笑的，我却从这安详的神情中读出一种别样的愁绪，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仿佛在忧虑着什么。

马叔突然问我，你准备怎么处理祖父的遗体？

我想了想，说，我先去看看那幅画。

我上楼去看画。画的果然是祖父最喜爱的竹。我看着那灵动的竹子，又想起祖父的音容，耳边是唢呐凄厉的声音，那一股无法言喻的悲哀又一次涌上心头，堵在鼻腔里，打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对着那竹子痴痴看了许久，再回过神来天已经黑透。我把画收好，扶了扶头上的麻布，走下楼去，对马叔说：“把他火化吧。骨灰就洒在那片竹林里。这也许就是他最终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