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节分的宴会

上一章|天魂宫~Solar Anti

青蛇长空念完了这篇文章，合上了笔记本。蛇伊千地木气得歪起了嘴，垮着个批脸，双手抱在胸前。她越想越气，就连呼吸声都犹如气流挤过狭缝般尖锐刺耳。

终于，就在这个鼓鼓囊囊的水瓶就要爆裂之际，“天魂宫反真是太让人窝火了！”蛇伊千地木嚷了一句，气莫名其妙地泄了出去，“所以我还有什么疗程？……算了我不想知道，我走了。”然后转头就要走。但就当她转过头看向门的位置时，兀地瞥见了天魂宫反斜倚着门框，同样不屑地盯着蛇伊千地木，双手插在裤兜里，左脚撑地，右脚撑门框。衣一袭纯白西装，戴一顶缟洁礼帽，留得半长不长的一头乌发自然地鬈曲，恰到好处地丝毫没有遮拦视线。他头上的两只天邪鬼之角被帽子完全覆盖，从外观来看甚至连顶起的褶皱都没有。他甚至还穿着洁白的布鞋，蛇伊千地木甚至还看到了这个让人气愤至极的不是东西的东西没有穿袜子！

双方都没有说话。良久，天魂宫反眨了一次眼睛，刚有要开口的迹象，蛇伊千地木便先声抢白：“你以为你是谁啊，怎么有权力给我注射麻醉剂？而且我知道，这放在妖怪身上也几乎是破坏精神的致死量了！还有，也就你在家里还穿得这么正式了，一副正装打扮，衣冠楚楚相貌堂堂，也不知是扮给谁看。”没成想天魂宫反非但没有被呛到，反而还谑然嗤笑一声，言道：“伪·白宫哪里就成我家了？不想留在这里吃饭的话你大可直接离开。从今往后你也别想出现在我眼前了，煞风景，还枉费一番苦思。”

“你让我离开我就听话乖乖地走？我蛇伊千地木今后还就真的就不来这里了，永远都不！不可能会再来的！”

“那你现在就走啊。”

蛇伊千地木二话不说，穿着睡衣，一瞟见旁边有个窗子，就踩上窗台，翻到外侧，纵身一跃，跳将下去。青蛇长空颤抖着呼吸着，努力平复这被两个天邪鬼踩踏蹂躏着的逻辑思维的暴走。

又过了好一会儿，天魂宫反终于站直，双手从裤兜提了出来，又插回裤兜，对长空招呼道：“下楼开宴了。”长空和善慈祥地笑着，便随天魂宫反要走下楼，到伪·白宫食堂去。二人出房门，向右走了一段距离后再向右，进入楼梯间，走旋转楼梯从三楼下到一楼。到一楼后往伪·白宫后门方向拐，向右穿过中庭，走廊的拐角处右手边便是二号食堂的入口。走进食堂，桌子摆满了视野，伪·白宫的大家都已经坐好了位子，随着最后骚鬼带着神棍蛇来到桌前，节分时的宴会开始了。

天魂宫反领着青蛇长空，坐到了阿提亚的那一桌。有嘉宾楚灵修依然穿着她的标志性黑金色服装，但用唐式小型发笄将长发简单束了一下。防卫科副科长——一只可爱的血魔，被楚灵修从隔壁桌邀请来一身黑色坐在楚灵修身边，早已用极不娴熟的手法使着筷子开始夹起火锅中的水鱼。还有叫天子光卫与楚灵修间了个位子端正拘谨地坐着，柔顺的长发扎了个低马尾，蓝色的西装、红色的领带。棕色的长裤特别干净整洁，像用熨斗熨过一样。光卫还望着长空如酸浆一般的眸，长空也望着光卫熠熠生辉的瞳。扬旗、长空二人落座，长空坐在光卫和阿提亚之间，天魂宫反坐在楚灵修和光卫之间。

宴会便真正进行了。我们的六星级厨师天魂宫反早已上齐了菜，并用能力进行保鲜、保温。桌上的鸳鸯火锅是重头戏，清者不淡，辣者不呛，底料鲜而不肥，料菜油而不腻。有羊肉牛肉供涮，猪肝猪血水鱼供煮，菠菜豆腐花蛤供焯。火锅之外，有人惧之炭烤毒虫腿，有鬼怕之爆炒大豆粒，冷盘还有三文鱼、象拔蚌、醉虾、江蟹生，果蔬还有番茄、西瓜、火龙果。极尽豪奢，纵享糜烂。当然，社会生产力的发达，使得这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大家胡吃海喝，不觉飞觥限斝了起来。喝得正兴，面色红扑扑的光卫言道：“我以后要去当一个作家！把生活中的美丽瞬间用文学的语言记录到笔下。”

长空莞尔而笑：“很好啊，这正如美好的阳光照进一度充满咒怨的房屋一样，房屋褪去了怨恨，活了。我们先前心中只有仇恨，这样的人格是残缺空洞的。而动乱之后，我们的心给仇恨以外的东西腾出了位置，这正是重新塑造我们的人格的最佳时机。”

光卫又说：“因为心中曾充斥着缱绻萦绕未曾睽离的苦难，所以当明亮的光辉挥洒进心坎中时，引发的激变是久久荡漾不减其声的。正是这份涟漪，使我更能感受到生活的弥足珍贵。对我来说，这份涟漪让我懂得了他人的喜怒哀乐。冰雪霏霏的寒冷天地，终有霓虹划过天穹。”

长空便说：“或许人们的喜怒哀乐在具体上是不尽相同的，但是在一个更高的抽象层面上，似乎有一种联结万物的共通性存在着。正是这个共同的东西，营造出一种叫做共情的氛围。当我说‘二〇二二年二月三日，正是壬寅虎年之正月初三，也是祓除不祥之气的节分之日，我们在伪·白宫食堂举办宴会’的时候，人们可能不会感受到这句话有什么特殊情感。但当我说‘大家在宴上畅谈欢饮，意趣甚投。但谁会知道这宴席将于何时结束呢？又有谁知道自己的命运将在几时迎来寂灭呢？’之后，共情的氛围便笼罩在读者心中。读者可能会怅然思索：‘是啊，又有谁能知道自己在一天、甚至一秒后会是什么状态？又有谁能够丈量自己的生命？人生本就如浮萍般漂浮不定，又有谁能够知道自己生前、身后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又有谁能知道，生存的意义究竟在何处？’这样的共情，不管时代如何变迁，一直都会存在。”

楚灵修闭上双眼，微微笑道：“在乱世中，这样的共情会更加灼烈。当人们能够直接感受到生活的苦难和生计的逼仄时，这沉郁顿挫之无力感便会油然而生，萦绕周身。若此时还能有豁然开朗之徒一笑而过的话，那他必是放浪不羁的不俗之辈。这种人可以把宇宙和粟米等同，也有的看破了彭祖和殇子的天壤之别。但更多的，只有我这类凡夫俗子，没有那么清高的境界，便诞生了得过且过之意，珍惜当下的每时每刻，把生命的每一秒都视作是命运的馈赠。”

“这便与我之意甚合。”长空、光卫二人不约而同地说出这句话，二人相视一笑。光卫又对楚灵修微笑：“人生在世，充满了起伏和沉浮。但无论何时，我们都应该珍惜此刻的生命。纵然平凡世界之中，不乏无奈和遗憾，但每一分每一秒，都应该被铭刻，在我们的心灵深处。那些曾梦想却无法完成的事，那些曾经追求却迷茫的爱，都是我们人生旅途中的风景。让我们不再沉浸于遗憾之中，而是珍惜此刻，无论颠簸或平静，都要活在当下，并深刻享受人生之美。”长空说：“但是大可不必贬低自己。”

“好啦，一群群自然寿命都比我长的，能不能别在这里讨论如此败兴致的话题？死啊死生啊生的，就算是当场吟个《兰亭再序》之不伦不类的东西出来，我也不想听。”天魂宫反埋怨地看了这三人一眼，兀自闷了一大口烈酒，呛道：“就算我都思考过，这些问题我也不放在心上。一笑而过，弃之度外，置若罔闻，睡他三个月，醒来还是帝王。这便是我，天魂宫反。”

“哎呀呀，大言不惭。那么你尝试过伤害自己吗？”楚灵修对天魂宫反笑说。“当然尝试过。天邪鬼干的，不就是这种事吗？不做伤天害理之事，我有什么理由称自己为天邪鬼？天邪鬼之道，便是做尽伤天害理之事。不用鬼扯什么理论，反正天邪鬼要做的就是伤天害理之事，包括伤害自己在内。当然我是不可能伤害自己的，因为我有我的帝王之位要坐，那么美滋滋，为什么要伤害自己呢？自讨没趣是吧。而且这个帝王之位，我不仅要坐，还要躺，还要踩，还要在上面手舞足蹈，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把这个座位非得给它霸占得严严实实不可。还有我坐这个帝王之位，我只管坐，我可不干事，我最讨厌干事了。你说对吧，灵修。”天魂宫反说着，又起了天魂宫式口音。说完，他又闷呛了一口烈酒，见杯空了，他便端起写着俄文的玻璃酒瓶给自己满上，同时夹一片三文鱼放进满是芥末的酱油碟里搅了搅，送进嘴里，把眼泪都呛了出来。“喝醉酒就什么都敢说，逻辑完全不能自洽都发现不了了吗。”楚灵修说。天魂宫反叫道：“我——不管。还有我可没醉，我只是在发挥我的真性情罢了。天邪鬼最注重的是真假的绝对对立，你说是吧，灵修翻译官？”“教授，教授！别胡闹了！想想你妻妍绮，想想你儿小乂和小显吧！再不济，想想小霜和小岩宪吧！”楚灵修插科打诨。

“说真的，你给外人的印象永远是一个渣男。”阿提亚突然说道，大家哄笑起来，天魂宫反扶额偃仰，坂田光户不为所动，丽花岛尴尬地陪笑。“是是是，你说的都对。你的下一句话是，‘但真正接近之后，才会感到你的坚实的臂膀的可靠。’”

“是是是，你猜得都对。”阿提亚模仿起了天魂宫口音，呛起天魂宫反。天魂宫反又夹了一片三文鱼。阿提亚又故意大声说：“但从你现在的表现来看，你非常不可靠。”

“话说，天魂宫，你能再表演一下那个吗？”突然，考榭马尔开口问道。“哈？”“就是那个！用你的口音念一念这个！”他给了天魂宫反一张字条。——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给。

“应该是叫你用被你魔改过的唐音念一遍吧。”楚灵修看到了纸上的字，对天魂宫反说，同时向长空眨了个眼，长空已经在肚子里大笑了。天魂宫反也不多想，直接念了起来：“Ra vou zun wo，su zu pun zez，van wo goeu zez，ni fou ra zeu。”

又引得全场一阵哄笑。

“果然这口音是与生俱来的！”考榭马尔大笑着。“明明是我觉得唐朝官话太难念才改的。”天魂宫反双手插兜，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楚灵修又接着说：“然后这口音就被你带到任何语言之中了。但是你确定你刚刚念的不是法语吗？”

“但是你，意不在此！”天魂宫反把右手抽了出来，手肘撑桌，端起酒杯还微微晃着，用食指指向考榭马尔，“你叫我卷，我可谢谢你哈。”是用汉语说的。然后把酒杯里的酒一呛而尽，又直接拿起瓶子，把一整瓶伏特加吹完了。见酒没了，天魂宫反凭空拿出一玻璃瓶，将其中液体倒进杯中，又喝了一口，又呛得咳嗽起来。

楚灵修凑近闻了闻，曰：“这酒怎么闻起来这么像白开水啊？”全场又哗笑。天魂宫反不说话，就看着众人谈天说地，从王侯将相说到园田隐士，从诗词作家说到伶人戏子，从人犬狼獾说到牛羊猪鸡，从霸王龙说到草履虫，从脱氧核糖核酸说到蛋白质，从铯原子说到氕氘氚，从普朗克常数说到德布罗意波，从强子说到希格斯玻色子，最后竟又绕回了生生死死之类的话题。而好巧不巧，又谈到了寿命长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天魂宫挺显老的。”像掷石于塘（抛砖引玉？！）一样引起大家纷纷附和。天魂宫反双手扶额，长嗟一气，啧了一声，脸上的皱纹被抻得更多更深了。

正好一时无人接话，天魂宫反抬起头，耷拉着眼皮环视众人，说：

千樽酝酎流醇香，节分朗，酗春光。

酕醄小憩，仅噤声三晌。

不过荒言烂柯事，怎生得，谈天苍。

楚灵修听笑了，不假思索，也不再经过什么词藻堆砌和平仄押韵考虑，就胡乱给这首《江城子》接了个下阕：

万杯醝酒灌肝肠，语雄黄，自激昂。

酩酊大醉，权当梦一场。

若已臻至醍醐境，岂羁此，强奔放。

席上听得懂中文的都拍手叫好。天魂宫反恨不得找个坑把自己埋进去。长空点评道：“以有力之语驳强词夺理之句，对仗讲究，音韵回环。语言不加什么雕琢，而浑然天成。其中‘雄黄’一词更可关联‘雌黄’，既合了酒的线索，又与语境前后紧密联系，还能形象表现出被吟对象的逻辑混乱，实在是妙绝！”楚灵修笑饮一杯米酒：“多谢褒奖。”天魂宫反更觉无地自容了。“我去上个厕所。”他匆匆起身，将礼帽摘下，放在椅子上，走出了食堂大门。场上瞬间安静了两下子，然后众人当是没有天魂宫反一样，继续高声谈笑。

长空和光卫中途起身，走到楚灵修边上，长空对她言道：“那家伙肯定是去抓蛇伊千地木了！”“肯定是啊，自觉无地自容，于是就想着找一个和自己比较相近的人过来替自己受罪，天邪鬼果然就是天邪鬼，连脱身的方式都那么别致。”楚灵修呵呵笑了一声。光卫倒是为天魂宫反担心起来：“他的精神强度到底如何啊？如果他的精神强度不高的话，刚刚我们这一番话是不是会大大中伤他的元气啊？这可不好。而且就算他的精神强度高，我们刚刚这些话是不是也有些过重了？有些过于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唉，没事没事，以我和他相识的这几百年的经验来看，他的下限可比这低多了。就这么点话，能伤到他才有鬼。”大家唠了会儿嗑，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过了几分钟，天魂宫反终于是回来了。他风度翩翩，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本来当坏人的几人还想呛他几句，但看他像是有些认真的样子，也便消去了这个念头。“各位，我实在是受不住困意，便先遁去睡了，实在是失陪了。”天魂宫反向众人行了个道别礼。

天魂宫反又走到他的座位前，说道：“作为陪礼，将有一个同族代替我参加宴会。说完躬身，手捏礼帽帽沿，将帽提了起来，而蛇伊千地木——穿着睡衣，被尼龙绳五花大绑——一脸不爽，变戏法似的出现在天魂宫反的座位上。这次，掌声为他而鸣。“她名为蛇伊千地木，我的养女，应该是在座某几位的老熟人了。她很快就会被我送到初中去，改掉她的坏习惯。还请多多担待。”

天魂宫反将礼帽重新戴回头上，又向众人鞠了一躬。随后，他又从门走出食堂，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天魂宫反回到了结界内，回到家中，拉上所有窗帘，脱光衣服，扑到床上，被褥都不拉上，趴着睡着了。

看着蛇伊千地木一脸窘样，青蛇长空摇了摇头，一边为她松绑，一边慈祥地笑道：“这便是天魂宫反啊。如此潇洒而有条不紊地离去。”楚灵修亦应道：“英雄所见略同。”宴会继续。

节分的宴会持续到第二天的凌晨。最终，曲终人散。但是，无尽的新生活永不会褪去其姿色。想必，这对天魂宫反来说，一直如此。

畜生道，兴建中的新首都，将要命名为红叶狩城。

天空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这是户隐红叶解除千年契约后看的第一场雨。她——不仅蝙蝠翼和龙尾消失，连令人惊悚的面部都恢复得五官清秀，只是象征她的种族的鬼之角还是长在额头上——身着殷红长袍，袍的下摆绣有巨大无比的七裂枫叶，呆望着天空。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亡灵过来为她撑伞。红叶示意不用，那看似猫头鹰和目目连混血的幻想种的亡灵收起了伞。

“红叶大人，您真的决心去天道吗？”

“当然。”红叶温柔地微笑着，“先前回去的那次，我已经把形势探明了。六乱绯的狗命，终究还得由它生理意义上的女儿收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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