谬误-歌钟

\*提示：该谬误被归类于钟鼓楼谬误群内。

## 谬误源文档信息

一串刻印在“歌钟”上的铭文，内容如下：

> *春有百花秋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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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有凉风冬有雪。*
>
>
> *若无闲事挂心头，*
>
>
>
> *便是人间好时节。*
>
>

这一串铭文为歌钟同时期民歌中的一段歌词。此外，所有试图被刻印在“歌钟”上的文字除消失以外均会转化为这一段文字。

## 谬误陈述报告

（在Undefined日前悬挂于钟鼓楼大街的谬误“歌钟”。）

该谬误外观表现为一口铜合金制巨钟，直径约为3.3m，高约6.0m，重量不小于40吨。保存状况一般，上附着有少量铜锈，上方铭文清晰可见（铭文内容见于谬误源文档）。

尽管因为年代原因，该谬误体在外观上相对而言较为古老，但经人指关节叩击试验后证明，该谬误可以实现与正常铜钟类似的发声功能，且因该谬误本身特性，在利用了多种敲击媒介后确认，在撞击力度高于触发阈值时，敲击媒介的材质并不影响谬误“歌钟”的发声强度。发生强度在离“歌钟”三米处被测得为120分贝，与大型喷气飞机起降时的声级相当。为保护听力，任何人在尝试触发“歌钟”声音时应当确保正确佩戴工业级别降噪耳塞以规避潜在的听力损伤风险。

府城区第一档案馆巡检统计厅在Undefined以前的所有与“歌钟“相关的267条非虚构记录中，有229条记录反馈了“歌钟”被触发声音时个体的不良反应。这些不良反应主要包括有皮肤刺痛、肿痛、呼吸困难、触觉失灵、发热等；发生部位涵盖全身，包括部分人群的幻肢。在针对因“歌钟”产生不良反应的临床诊断中，所有的诊断都将上述不良反应定性为“神经痛”或“心理作用”等。

另有记录称目击一衣着与时代不符的青少年女性在某些随机时间在“歌钟”封锁区游荡的报告，该女性已作为谬误“歌钟”的一部分录入档案，并根据民间传说被命名为“钟雯”。针对“歌钟”的调查与处置的笔录原件见于下方。

## 附件·尹小米关于歌钟调查报告的部分内容

歌钟这个谬误。我说，民间的版本是，懿武帝要铸造一口钟以彰显文治，将这一个差事派给了一个技艺精湛的姓钟的铸铜匠。铸钟事体重大，铜钟的音调偏离带来的将是钟家的杀身灭门之祸。钟师傅日以继夜地工作，然而成品无一例外因为音调的偏离而作废。在交付前夜，钟师傅之女钟雯得知父亲困境后心急如焚，投入铜水中身亡。这一炉铜水浇筑出的铜钟意外地与预期的音调没有丝毫地偏差，在武帝验收后不久，钟师傅不知所踪。

在我向士老师报告的时候，士老师叼着牙签，一言不发。那天傍晚阵雨刚刚放晴，十九时初上的灯光和夕阳的余晖被搅拌成浑浊的淡黄色，投射到歌钟上面，把钟上铭文铭刻的许多行楷书以及刻痕凹陷处的铜锈一并渲染成更加浑浊的黄色和绿色。非常传统的一个牺牲主义题材的故事，我说。

士老师没说话，把头转向钟鼓楼外面，钟鼓楼的最高处可以看到很多东西，例如回字形的寺前街与无数条纵横交错的石板路。他扔掉了牙签说，你自己相不相信这个故事。

我说，不相信，但既然口口相传，那自然有他的道理。

他耸了耸肩，直到和我们对接的公安干警过来打破这个僵局前，我们都不再说话。

我在八月十五日下午五点半加入钟鼓楼谬误群的调查，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以后了。

钟鼓楼外围在那个时候已经被府城区公安局封锁，外面被用铁栏杆围了起来，我们只有自行翻过铁栏杆才能登上钟鼓楼。约定的时间是七点，士老师趴在钟鼓楼望台的栏杆上面叼着牙签，他比我来得更早。我趴在另外一边的栏杆上面复习在车上匆匆做过的功课。

和我们对接的公安干警是个小年轻，大概是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是个衣服上没有警号的辅警，头发被挽在后脑上，扎了个低丸子头。女辅警好像也很惊讶于我们会这么早出现在这里，并且是出现在他们的封锁区。那个干警尴尬地笑了笑以后，又把离歌钟更近的第二道栏杆打开方便我们调查。

我试图从歌钟的铭文上面拓印下来一些东西用以分析那个时代的背景，但事实证明是徒劳。因为铭文上的字似乎是许多无意义字词的拼接。我将这些字符的片段抄录在下方。

有冇有有百有月人间，，，有雪有心有有有有，凉风春夏秋冬秋冬有夏有风雪，心头有若有事一三人日春百花百，花百花时节风，便是人头间有月人头是心头便是春有

大多数的字都并不工整，我对士老师说，按照铜锈附着的程度和字体的大小程度来看，这些文字显然不是同一时间被同一个人刻上去的。歌钟在被封锁之前，或者说在我们到达这里之前之前已经有无数多的游客已经先行到达过这里，并且用各种东西留下一些，嗯，记号。

士老师问我，考虑过刻一些东西上去吗。

我摇摇头。抛开古谬误的身份，歌钟至少是一个文物。

我的意思是，士老师说。他的食指游走在刻痕上面，一些铜锈随着指甲的挑拨而剥落。铜制的物品不会被小刀留下一道那么深的刻痕，至少不会那么轻松。他说。你自己探索一下，我去旁边走访，手机铃声不能关；记着，不要敲钟，否则的话。

否则什么，我问。

他用指关节轻敲了一下钟体，震耳欲聋的而又浑厚的钟声随之将我毫不留情地吞没，对，吞没。

像这样。他说。

我回头看了一眼辅警，辅警就站在我先前站的位置，辅警向身后看了一眼，又转回去，趴着栏杆抽烟。我心一狠，拔出自己随身带的小刻刀，刀刃下压的瞬间，刀刃自发地横向移动，在某个自认为不错的地方停下。连续如此。我总共刻了九刀，相应地出现了九次一模一样的情况。这种感觉很奇妙，我并没有感觉到金属制品应当有的坚硬，相反，更像是某两块肌肉夹住了我的刀刃，让刀随着铜制的肌肉运动。刻完后，一个楷体的“春”出现在我刻画的角落。我又连着刻了三次，按照歌钟自己的意愿刻出来的字是，春有百花。

春有百花，春有百花，我念叨。

春有百花秋有月。我猛然回头和声音来源的目光对视，辅警的虹膜被一道道血丝半吊在眼白上面，像白天黑色的日偏蚀。“春”字被卡在我的喉咙里，难以被挤压出喉腔。辅警双手抱胸，什么话都没有说。僵持一阵后，她先开口了。你们总是喜欢在这上面留下点东西，她说着将护栏重新拉起。我和她就又和歌钟被圈了起来。她坐在栏杆上，一只手扶着柱子好让自己不掉下去。手背连带着手臂上是许多刀斑驳的，由小刀留下的十字形疤痕。

我怔了怔，指了指她的疤痕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我在这里值班，一个人在钟上面留下印记，可能是附加的影响，就会在我的手上相应地留下一道疤痕。她说着，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的指节便轻敲了两下钟体，我下意识地捂住耳朵，但巨响却没有随之而来。

这是另一个影响，她在我松开手后说道。音律也有细微的差别，或许和这些铭文有关。

我们又陷入沉默，刚刚眼中暂时留存的手臂上斑驳的刀疤和眼前无数有意义无意义词句在钟上的刻痕交替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在某一时刻重合但又忽而互相疏远，一些奇怪的猜想开始浮现。

好吧，我说，所以这些铭文应当与音律有一些联系，好比词牌和配乐。

她点了点头。

春有百花，秋有什么。秋有月

夏，冬，凉风，雪。

心头挂有若干闲事，若无闲事挂心头，人间便是好时节，便是人间好时节。

在推理这些不成章法的词句的时候，辅警一直轻轻用指节叩击着钟体，七言绝句并不难破译，况且绝句恐怕也是和歌而作，在轻响中，我大概能将整体的旋律重新哼唱出来，歌词被我记在下方。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

便是人间好时节。

我能听到辅警也在轻轻跟着唱，唱到第二遍反复时，我察觉了她的嘴型中的一样，将声音放轻，暗暗记下她听到的。

春花生厌秋月影，

夏风无常冬雪凌，

不染浊尘性本空，

无心如是利有情。

这是什么，我问她。

一些做梦时常常出现的词句，似乎可以与你破解出的这一部分相对应。她说，能跟我再讲讲那个传说吗，我梦里总是出现一些不相关的片段。

乐意之至，我说，暗自将与士老师的实时通讯打开。

我又将我同士老师复述过的那一段话再次复述。故事的主人公，姓钟。我说。

对，姓钟。她说，他喜欢唱歌，他教他的女儿唱歌，他的女儿唱歌比他唱得更好听，但他并非一个技艺精湛的铸钟匠，只是为了一次翻身的机会，他接下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说，他喜欢唱歌，并且他的技艺精湛，任务是被皇帝钦定接下的，这里有出入了。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说，没事，你讲你的，我说我的，故事总有出入。

铸钟屡次有瑕疵，交工前夜，女孩投身铜水中而死，钟落成。

她说，女孩被钟匠毒晕，被投入铜水中，钟落成。

她的脸色苍白如宣纸，我问她，需不需要救助。她摆了摆手，说，接着讲下去。

大钟落成，音律分毫不差，我说，钟匠拒绝了赏赐，不久不知所踪，人们再也没听过他唱歌。

她说，钟匠平步青云，但皇帝在知道内情以后，抹除了钟匠所有的过失换以一个悲情的故事，或许是你说的这样。说这话时，她几乎喘不过气。

谢谢你，她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

问吧，我说。手机在震动，士先生应当赶过来了。

你是谁，她问。

……我是谁？

我是尹小米，你是钟雯，你是那个被故事抹除掉的，会唱歌的钟匠的女孩钟雯。

几乎与话音落下同时，第一发铜制子弹或是活字印刷的印模已经划过了我的耳际，刺入钟雯的右肩。钟雯一手捂着右肩上的弹痕，一手紧握着我，几乎是将我拖拽出栏杆，跃下楼梯在华灯初上的钟鼓楼大街飞奔。

别松手，她说着带我拐进了一个路灯无法照亮的巷子里。我不断试图挣脱她的手，但她的手几乎是包裹住了我的手掌，像是重熔又凝固成一块的铜板。在一个正在维修的雨水井前猛然停下，我几乎是被甩入了井中，手在那时方被松开。

别害怕，我一会会来找你。这是她或许是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在黑暗中，我开始下落，身体慢慢变得滚烫，滚烫的凉意在我下落了将近一分钟后包裹了我，我意识到我被浸泡在某种无法言说温度的液体的同时，脚尖触及地板，从液体的上方，我能听到响彻的嘶吼声。

检采我有千年 千百种人生

也无法度阻挡 人造的恶意

我听到嘶吼声之后回头往声音来的方向看过去，从铜水的映像底部向上看去，一切在飘忽之中有那么一瞬间洞然若揭。她穿着的是粗麻布编织成的灰色布衣，穿着的是杭白丝绸织成的长袍，穿着的是人造纤维的短袖黑色T恤衫，穿着的是警服，胸前的警号生长出铜锈腐烂的花朵。我已经不记得了。总之在听到遥远得不知边际的尖啸或者是嘶吼后，她用怜悯的眼神看向我，然后将如同木杵般粗重的棍子用单手举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我自知没有活路，就闭上了眼睛，让我被无关你我的恶意打晕，让我被一百多年以前的一桩谜案窒息，让无数人的善意的恶意把我灼烧烧死。在极远处我听到了一声钟声呼啸向我，呼啸向我极近处时我再无意识。

这就醒了，士老师问我。他右手将水果刀往苹果上一挑，挑下来一小块果肉放我嘴里，沙苹果，不好吃。

我是不是又差点死了，士老师；我问他。

还差口气。他说，又削了一大块果肉放进他自己嘴里，另一只手将果核丢进垃圾桶，文字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他身旁环绕了。

他紧接着将文字狱撕下一页，纸张上面未干的墨汁在我眼前晃动了两下以后又被扭曲，团成一团，像苹果核，并且和苹果核一样丢进垃圾桶里。我不记得那一张纸上面除了我的名字以外还写着什么，只记得是，涂涂抹抹，

看得出来，钟雯很恨你。他说。

我这次有信心反驳士老师，钟雯恨的不是我，她只是恨那个编故事的人；但我没有力气反驳他了，于是我翻了个身转向另外一边，想了想，还是问起关于那个辅警的状况，关于她最后的动向，士老师说，查无此人，这个人就这么消失了，在掉进了那个雨水井以后，发出了她留在世间上最后一声远不如歌钟那么震天动地的闷响以后，像一滴水掉进了雨水井中不知去向。

我撇了撇嘴，就像一开始我们面对那个有争议的故事一样，我们都没再说话，直到我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