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人格半全员向】Heresy·异端

\*\*以蒸汽之都世界为基础，进行二次创作。剧情非官方，全为脑洞。

\*\*蒸汽之都世界线中涉及的皮肤和人物都将涉及。

\*\***群像剧**。我可以担保不会对任何一个角色一笔带过。

\*\*涉及cp为**杰裘**。但官设中的对手戏会保留。

1、

*“漂浮在时间之后的洪流之上，我细数自己的过往。”*

*——Edward · D · Clark.*

寒冷。这是唯一的念头。

骨头在发抖，每次吃力地扭动一下肩膀，都能清晰地听见咯吱咯吱的响声。天空中无情颓坠的已然不是雪花，而是颗颗指甲盖大小的冰粒，如果运气不好的话，还有可能被鹅蛋般的大块头砸脸。

唯一的眼睛中翩然落来的深白色，混合着黄昏诡异的红。说来讽刺，自从蒸汽都市被冰封后，以往在烟雾中渐渐霾起来的天空，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净化。世界被极端低温洗涤，如果有充足热源的话，现在绝对是欣赏黄昏的好时候。

很可惜，那个男人并没有精力去想这个。

克利切·皮尔森正艰难地向离自己最近的屋檐处爬去，情况很糟，左眼完全看不见了，向外不知道淌着什么东西。指缝间的血珠在出现的一瞬间便冻成了血粒。从无数个伤口里汩汩涌出的血融化了身下的冷，让他有种靠在老式壁炉旁的错觉。但这仅仅也是短暂的美好，几秒后更汹涌而来、紧接着涌入腹腔的痛苦几乎是要把他击垮。

但皮尔森没有发出一句呻吟，趴在雪地上哼叫还不如多保存些体力。况且还下着冰雹，可能在呼喊的时候，被呛入的风雪狠狠撕裂声带都不一定。

这一次真的是要交代了吧。他捏紧了手中的珞荻斯之眼，心中一片苦涩。

如果还能活下去的话，这估计能卖多少热源呢……他混混沌沌地将脸埋在晶莹的冰层上，鼻翼间萦绕着的只剩血液的味道，温温柔柔以自己为中心晕开一片殷红。

“团长——这里躺着个人——我是说如果还活着的话。”

“我没瞎。不要大惊小怪的，街上躺着个什么东西很正常。”

被称呼为“团长”的人有些不耐烦地回复着，口气跟中午吃了条冻鱼一样轻描淡写。

“我认为在不确定他生死的情况下，我们有责任去看看！你说对吧，小姐？”走在一旁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据理力争地大声嚷道，求助似的将目光投向走在后头的女人。

女人撩了撩自己两颊旁的碎发，深茶色长发被精细地绾成一个发髻，形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路易十四玫瑰。她慢条斯理地调整藕荷皮手套的角度，眼中的黑紫是盛开在荒原中的植物。强大、娇美、令人心生爱慕和畏惧。

“我想这对警长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进步，毕竟他没有像两年前那样恼人地叫着要去救躺尸街头的酒鬼。”她发出一声嗤笑，看走在最前头的男人没有答话，便摇摇头，几步走到克利切·皮尔森旁边，蹲了下去。

轻车熟路地检查后，她抿着唇没有斟酌许久，朝站在旁边团团转却手无足策的“警长”道：

“人还活着，送回据点去。”

当克利切醒来时，已经是四十小时以后了。

床头跳动的火光被时间拉成了无限长，他小心翼翼地从喉咙间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叹息。冰冷的泪从尚且完好的右眼中涌出，缓缓地划过额角，像是要镌刻出一道痕迹。明明是冷色调的铅灰天花板，却给他带了异常的温暖。

太好了，还活着。居然他妈的还活着。

这份生的喜悦和安宁没有持续多久，门被一脚踹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克利切赶紧闭上了眼睛。

漫不经心的步伐，靴跟敲打在地面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轻重不一但有节奏的声音使他敏锐地意识到那人的右腿有些问题，可能是装了义肢之类的。

脚步声在他不到两米的距离停下，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分钟——直到那人率先发话。

“……蠢货，你难道不知道你的眼睫毛一直在抖吗？”

一阵静默后，皮尔森张开眼睛慢慢坐起，面无表情地望向笑得一脸玩味的男人。

“你想得到什么。”

“嗯……其实我想说的是，刚才的话是用来诈你的。现在的感觉就像是捉迷藏，来捉人的鬼随便站在某个橱柜前，叫一声‘我看见你了’，结果真的有天真的小朋友从橱柜里走出来投降一样。怪好玩的。”

克利切觉得自己真的要从肺里面喷出血来了。他只好放端正自己的心态，再一次看着这个房间，或者说是这个地域的主人。

那人的帽檐是介于金棕和铁锈棕之间的颜色，黯淡的鎏金闪烁出了钢铁般冰冷的光泽，皮质的露指手套凸显了分明的指关节。外套下露出的紧身衣肆无忌惮地勾勒出紧实的肌肉和晃眼的锁骨。不出克利切所料，男人的右腿的确是义肢，隐隐泛着寒意的冰原气息。奔狼般狂放不羁的猩红瞳孔紧紧地在皮尔森身上游窜着，最终凝聚在了克利切的手腕处。

精明的盗窃者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强抑着嚎叫出声的冲动。费力地咽了咽口水，舔舔干裂开的嘴唇：“能否问一下，你们在我昏迷时做了什么？”

“当时你手中握着的，是珞荻斯之眼吧。”那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嗯。”

“哦，那就对了。我早就听说珞荻斯之眼在到达一定熔点熔化后，所得的液体非常神奇，就‘一不小心’从你的手心里抠出来试了一下，结果真的出现了一种可流动的液态未知物。降低温度后也没有再成为宝石，而是仍成这样的形态。我们的化学剂师在多次实验后无法解释为什么。在一次偶然中我们将那流体放到你身边，它们就忽然自动依附到你的手上，无法分离。”

他撇撇嘴，冷冷地轻笑起来。

“还有一部分好像涌进你那只瞎了的左眼。但在观察之后你并没有出现任何排斥反应，那么也就这样吧。”

“综上所述——”他恶劣地拖长了声线，皮尔森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过分的话来，但只听话锋一转，男人却是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意，略略向前一步。眼中灼热的锋芒随下垂的眼睫毛收了回去，黑发蓬乱地被他随手拢在耳后。左耳垂上是一枚钢钉。

兽类永不介意对“同伴”俯首。

脱帽。鞠躬。

“蒸汽之都铁帽团团长，裘克。诚挚地邀请史上最天才的盗者——克利切·皮尔森入团。你可以选择拒绝。”

克利切惊异地挑眉。铁帽团的名号，早就蔓延在蒸汽之都还苟延残喘之人的口舌之间。无序之后心照不宣的规矩与争斗，皮尔森坐在马桶上看外界新传来的报纸都能背出来。

曾经话题的主角是冒险团和导致这场冰封的叛徒之间的恩怨。但当冒险团的人有意将风头压下去后，在极端气候中生存下来的人们便也识趣地转移注意。

铁帽团，就这样突兀却顺理成章地成为又一话题点。

神出鬼没的团员，无法揣度的行事准则。不是沆瀣一气之众抱团取暖，而是一群走投无路者最后的疯狂之所。灵魂阴暗面引领着他们以各种方式汇集到一起，最终凝聚为一个足以颠覆时代的力量。

无论如何，只要他现在选择点头，一切过往都将成为荒芜。他的原则、底线、作风会随一个团队束缚，这是一个追求随性的人所不能容忍的。可也无疑会得到更多的机会和庇护，不用像以往那样东躲西藏。更令他心动的是那份获胜后的奖品，况且还是最有趣的组织……

跻身列强纷争之世……吗。

以一个局中人的身份欣赏一个时代的腐朽溃烂，以及新生。这就是世界永远都不会被超越的最高褒奖。

“我答应。”手中涌动着的黑色液体在一瞬激越地向上蔓延了几分。

如果赌输了，微笑着交出自己所压下的筹码便是。如果一个人一辈子只是苟且于空浮中，那就比死还可怜了吧。

“很好，明智的选择。”

裘克——他现在的团长满意地微笑着，凌冽的攻击性暂时沉于深渊。但克利切很清楚，隐藏在摇曳阴影中的审视仍没有消失，异端深处潜滋暗长的情绪馥郁到下一刻就会泄出厚重的喧嚣。

克利切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翻翻眼皮：“先说好，团长。我可没有什么热源来当做入团费。”

他好笑地看着刚从死神门栏边被拉回的男人：“噗。我可不会穷到收入团费的地步。再说，你本人的价值可比与你等重的热源的价值高得多。”

似乎他也感觉闲扯的时间超出了自己的预算，抬手制止了克利切还想说话的神情。

“三天后。你应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午夜十二点到楼下去找救你一命的化学药剂师艾米丽·黛儿，她会带你到会议室去。”

团长直起腰，大踏步地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克利切在靠在墙上坐了一会儿，门再一次被轻手轻脚地拉开，这一次进来的是女人。

“你好，小偷先生。我是艾米丽·黛儿。”

她的声音不响，带着不经意的妩媚声线使人回忆起烘烤至酥香松软的面包，抹上厚厚一层鲜奶油，无论是浅尝辄止还是痛快地大咬一口，心中都会是满满的幸福感。

懂得交流分寸的上等人。这也是在虚幻的安全感中麻痹对方的好手段。

“这几天会由我来查看您的恢复情况，还请配合。对于您身体上的流体，我实在无能为力。至少不能用任何当今已知晓的物理和化学方法来改变它的性质。”

艾米丽的瞳色是罕见的玫瑰褐。但明该是属于清晨的光明初期的困倦颜色，在女人的身上只成了蒸汽之都混沌的黄昏，于冰天雪地中反而越发明艳动人，和说不清滋味的阴郁。失去了阳光的暖色调，只会是黑夜侵袭天空的叛离者。

她属于这个崩坏的都市。

皮尔森随便地点点头，只要对身体的敏捷度没什么大碍，他便不会拘泥于常人的思考方式。

她凝视着在男人手臂懒洋洋流动的黑色，眼底深处扬起了连自己都完全没有发觉的极端亢奋，但那仅是转瞬即逝的。她再一次抬起眼时，只剩下了冷静到残忍的冰霜。

门外想起来哐哐的捶门声，伴着含糊不清的询问：“艾米丽，艾米丽小姐——！！我听团长说他加入我们了，是真的吗——”

“闭嘴，病人需要休息。还有不要说‘我们’，这个词让我感到恶心。”艾米丽不快地蹙起眉头。

“错了……艾米丽小姐……”

“进来。”

“好的！”

笑得一脸灿烂的人闯了进来，这种单纯的快活在蒸汽之都幸存的人中并不多见。他脸上微显杂乱却帅气的络腮胡，在房间内晕开的热气中颤动。暗金发辫在两鬓旁随着他的动作幅度晃着，金属亮片碰撞中激出丝毫不掩饰的自信，但这份光亮无疑会招来在严寒中蠢动的恶意。

“你好你好，铁帽团的新同伴。我是凯文。凯文·阿尤索。职业……或许是牛仔？主要就是会套索吧。”他握了握了皮尔森的手。

“请不要将‘铁帽团’和‘同伴’两个词在同一个句子里出现，它们……呃，让我有点毛骨悚然。你知道的，团长听到了估计也会揍你的。”艾米丽两手的食指和小拇指向下做了一个打引号的手势，眼神里是赤裸裸的讽刺。

凯文打着哈哈搪塞过去。

“好了，病人需要休息。皮尔森先生，你也早点睡觉吧，这对你的康复有好处。”

艾米丽推着凯文出了房间，回过头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像进来时一样轻手轻脚地关好门。

克利切深深了吸了一口气，将来会和那几人建起密切的关系——这个认知让他有些难以置信。如果用几天前自己的眼光来看，这绝对是个愚蠢的选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答应。

可能在被追杀的过程中伤到脑子了吧。克利切自嘲地干笑一声，缩回了被窝里。

窗外是暗沉黑夜。窥不透任何光明。

“团长，这一次会议又是你来得最慢。”

化学剂师细细擦拭着针管，面前散装的一次性针头在摇曳的灯火中，竟闪烁出类似刀锋的冷光。她低垂着头，显然很用心地做着这件事，睫毛投下的浓墨重彩的阴影隐藏了她真实的神情。

“而且这一次还是给新团员讲解铁帽团的准则，身为至少是明面上的团长，你也得早点出面。如果还有下次的话，我会重新考虑为铁帽团工作这个决定的正确性。”艾米丽冷冽的目光毫不留情地投了出去，正中某团长面容中微微抽搐的尴尬。

“我错了艾大Li……不我是说的是艾米丽。”

裘克干咳一声，在艾米丽掀桌暴起之前很好地转移了话题。

“嗯……如你所见，这是我们团日常的说话方式。首先申明，虽然他们称我为‘团长’，”裘克咧开笑容，比了一个引号手势，“但在真正的内部并没有从属关系。我们并不是冒险团那群家伙，所以本团的人在不侵害团队利益的前提下都是行事自由。”

“想必你是聪明人，自己很快也会理清关系，但现在给老子好好听着。以下是铁帽团的最高规则。”

“第一，永远都不要将自己的地位放在我下边。这一点很重要，它直接决定了铁帽团成员之后的思考的方式和优先级规划，潜移默化的干扰导致任何明智的抉择被更改，都是我无法容忍的。”

“第二，当团员遭遇危险时，包括我，救不救都是自己的选择，没人逼迫你去犯一些明知会威胁自身利益和人身安全的事。但以后自己有难时，有人没帮忙也不要有任何怨言。”

“第三，背叛。这点并不作要求。铁帽团的人都是依靠自己的权衡加入的，每一个人都必须随时有背叛和被背叛的准备。这个组织正是因为成员的单个作战能力突出，而在蒸汽之都生存。如果还妄想着团员之间情同手足的话，奉劝你现在滚蛋。沉浸在蜜糖中的孩子是无法承受这个世界的黑暗的。但我个人认为这句话没必要对你说。”

裘克转了转比乌鸦更胜一筹的猩红眼珠：“原因你也是知道的。身为游走在混沌中的中间人和情报家……我相信你比我们中任何人，都清楚贩卖情报的报酬和代价。”

“第四，反正不管怎样随便扰乱冒险团的人就是了。我们团与那群蠢货的纠纷也不是一天两天。你如果背叛了我们团，去其他什么地方我都不会在意，但不要去冒险团。我会感到很失望。”

“第五，只有一种情况时，上面全部要求作废。那就是邪眼复苏之时。铁帽团将会在那时解散，按照团队贡献程度自觉分好资源。不用给我留。”

“最后，欢迎入团。就这样。有屁快放有话快问，我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瞎扯。等一会我还要出门一趟。”

裘克伸了个懒腰，起身从会议室角落的饮水机里灌了满满一杯冷水，便是完全不犹豫地向头上浇去。晶莹的水珠从发间滴落，顺着扬起惹人遐思弧度的脖颈滑进他的衣服里。

克利切用覆盖着蠕动黑色液体的手撑住下巴，仔细地咀嚼了一遍这些文字，最后露出了试探性的笑容：

“团长，你那些规则的措辞，让我真的很想现在就去背叛铁帽团。”

“哈哈，你大可以试试看。这个提议很好，非常有趣。凯文，你多学学人家，第一天便充分地理解了组织的真谛。你第一次知道规则时差点就急得要蹦出窗外了。”

裘克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眼睛却看着皮尔森。瞳孔中倒映的除了火焰，还有外界昏鸦般的夜色，暗到辨不清沉浮月光。

他是认真的。但他也是认真的。

“只有妄图凭一己之力颠覆世界，使之重新洗牌的盲目疯狂，你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克利切·皮尔森冷眼与他对视。

JOKER。有趣的家伙。正是为乱世所生。如果加入他的麾下，可能此生都会因为这而被改变，所以在这之前，他还需要再一次确认——

“一个人能力越是强大，就越对这个时代的丛林法则不满……当他的能力大到足以支持心中坚守的道路时，他就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死。”

“二是经历和调动人性的全部黑暗，孤注一掷——”

“从而成王，抑或败寇！只有这样的疯子存在着，沉寂海面上才会有千万道曙光追随而来。撕裂黑暗，迎接新生。”

他狂笑起来，抛弃所有可能性和质疑大笑。

“我的刑期已满，我将会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我不会看错你。此生我只看错了一个人。而你……你会留下的。像你这种有无穷潜能的人，必将在乱世中确定自己的立场。只不过这一次的偶遇，让抉择直接提前到了现在。也好，这个日子越早越对你有好处。”

“没有什么其它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身下的具体事情由艾米丽告诉你。”

他的身影再度沉寂于沉沉夜色。

艾米丽嘴角却是弯起，少见的温柔从她眼角的笑纹中流露。

“团长说的没错。我也没有正式加入过铁帽团，可以说组织里没有一个人是正式加入的。但他总是有那么一种力量，吸引我们汇聚，自甘臣服于一个组织中。开创铁帽团的人是他，而留到最后的人也只会是他。但现在，既然已经把自己的命运同这联系到了一起，那就好好干事吧。”

“铁帽团所有行事的前提便是生存，一切以存活和利益最大化为目标。我们不归属于任何政府，每一个人在必要时最好听从团长的指示。事实证明他如野兽般的直觉往往是对的。”

“除了目前你见到的我和凯文之外，还有一部分成员。估计到明天就能正式见到他们了。还有关于……邪眼，团长自会处理好这事，我们曾多次旁敲侧击过，无奈团长口风很紧。我个人怀疑铁帽团和冒险团的纠纷也是因为邪眼的事，你加入的话，会对我们情报的及时性有很大的提高。”

皮尔森头一仰靠住椅背，将廉价的鞋翘在了会议桌上，压下帽檐。顺着面部弧度缓缓涌动的黑液，像是咒痕般扭曲着，反射着不属于温暖的微光。

“放心，克利切会让你们得到想知道的一切。”

*2、*

*“渺茫星空在一瞬，被一汪清泓尽收眼底。*

*从此再不回头，向更深更远处坠去。”*

*——Edward · D · Clark.*

“……跟他联系上了吗。”

“暂时没有，卡尔先生怀疑冒险团有人大面积地控制了这个区域的信号，拦截强度几乎是无法抗衡的。他正在试图攻破冒险团的矩形密码从内部获取指挥权，预计一个星期内破译。”

“嗯，麻烦他了。我们团有你和这样一个鬼才黑客，真的少操了我很多心。”

裘克脸上的紧张松弛下来，他这样的神情少见，很少见。

期待、不可掩饰的疲倦、惶恐、一点点的失落、无助……

甚至是，软弱。

失去了嚣狂保护色，眼角下垂，连以往掩饰用的夜枭面具都未戴。尾音中极力控制的颤抖还是容易被听出。估计谁也不会相信叱咤的铁帽团团长这个样子吧。

面前卸下巨大鹿角头盔的男人复杂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万般思绪最终却只化为寥寥数字：

“团长，这种情绪本不该在你身上出现的……”

“我明白的，班恩，你大可不必担心这种东西会干扰我的判决。我会遵守我的诺言，在萨贝达之前。”

*“我曾亲吻恶戾癫狂之徒的双眼。*

*我曾拭去盲从歌颂之众的血污。*

*我曾踏过淫秽善妒之人的尸骨。*

*我曾进行贪婪宵小之辈的屠戮。*

*黎明之下，昏寂之上。我的刑期已满。”*

他喃喃着，凝固在眉眼间的晦暗，在纷飞的雪花间阴郁地盛开。

“Edward · D · Clark的诗……？现在还把玩他的诗句的人几乎灭绝了吧。”

“灭绝？哈哈……那我可以称的上是珍惜物种了吧。啊呦——珍惜物种居然沦落到和狗屁冒险团抢消息抢控制权的田地喽——太惨了吧啧啧啧——”他非常虚伪地嚯嚯笑了几声，“这个诗人的确已经淡出视线很久了，但我忘却不掉啊。”

“班恩，有烟吗。”

“有。但你应该叫我怪客……团长？”

他惊讶地望着裘克头一歪无力地靠在自己的胸膛前，一瞬自己的心跳有些过快。

“闭嘴。我现在就想这么叫你。我还想叫里奥老父亲、瓦尔莱塔、美智子、老章鱼精中二病、谢必安范无咎、老头子约瑟夫和老酒鬼巴尔克……”

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就这么靠在老友的身上，莫名其妙的眼泪比理智先行一步崩毁。所有人在潜意识里给他加的疯狂标签就是这么简单地被撕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在一番挣扎后他放弃了掩饰，选择了痛痛快快的大哭。被洗礼过的声线是蒸汽之都黄昏的嘶哑，惊起一树沉默的鸦。他以夜晚为背景的泪是燃烧的生命，转瞬即逝但永远会刺痛人的心脏。过往从回忆的深渊中爬出，点亮一小片黑暗。却被背叛捏成萤火虫鞘翅的碎片，挥霍在岁月深处。

显而易见的，那些名字中被刻意忽略了一个人。

班恩待他能稍微控制住自己一把鼻涕一把口水的糟糕样子了，拍拍老友的肩。从口袋里摸出一只被体温捂得微烫的烟，递了过去。

裘克张嘴咬住那只已经蔫掉的烟，胡乱地用袖口抹着脸上一大坨液体混合物。

班恩实在看不下去又递上去一条手帕，于是裘克发出了很响亮的擤鼻涕声音，惨不忍睹。

打火机上跳动着火苗，中间涌动着辨不清色泽的雾团。裘克一伸脖子，浅烟从前端缓缓浮出，模糊了双眼。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像是耗尽了今生的气力一般瘫在墙边，失去焦距的瞳孔茫然地扩散开，刚哭过的眼眶还是浮肿着的。看起来有些狼狈，却仍不失迷醉中的清醒。

指尖明明灭灭的微弱火光，在瑟瑟中本是弱小的，但总不见熄灭的那一刻。

他抬手轻轻弹掉积下的烟灰，看着轻飘飘的粉状物顺指缝间浮游而去。

无意识好转的心情和在麻痹快感中上翘的唇角，使他周身上下的气场都逐渐恢复成以往的样子。紧接着是第二口，缓缓喷出一口烟后，他便毫不犹豫地将烟摁灭在雪中，马丁靴跟随意地施力碾了上去。

班恩刚刚稍微平复的心情被他的动作再一次惊起波澜。

“裘克……你——”

“习惯了，改不掉。”他似乎窥探清楚了老友的内心，提前回答了即将被吐露出的问题。

哪是习惯，根本是不想改了吧。班恩苦笑一声摇摇头。

“*‘我把我的灯留在身后。静候黄昏纷至杳来。’*Edward · D · Clark的后一句诗是这样的，对吧？”

裘克似乎完全不意外班恩会知道这么冷门的诗，敷衍地点了点头。他开始一颗颗系自己的扣子，端正好帽檐角度。不可一世的张扬和冷淡无痕迹地衔接回近一个小时前的铁帽团团长。

“我们团刚招了一个不错的家伙，是克利切·皮尔森。”

“哦？想不到他能被你拉入我们乌合之众？可喜可贺。”

“能不能不要用这么糙的词……虽说挺符合铁帽团的。”裘克比了一个中指。

班恩耸耸肩，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什么，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慢着……克利切·皮尔森……天才盗窃者……情报……伊索的破译……我靠！”

“哦，终于反应过来了啊。居然还爆粗口真少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你妹的……尽管我已经有了一点准备但能不能让我再缓缓——”

“缓个屁！时间来不及了好不好！万一萨贝达那小子做出了什么愚蠢的决定怎么办？他太冲动，就算现在加入了冒险团，他骨子里的那种令我憎恶的东西没有消失反倒愈演愈烈！若非他当时打断了你和杰……和邪眼的沟通，还在蒸汽之都放出消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好不好？！”

他看上去有些激动，只是在班恩无声的眼神中略略压抑了自己的音调。

“蒸汽之都的冰封是必然的。能源的枯竭，地表深处的异动都指明了结局。但他们根本不懂，他们……只会导致无谓的牺牲。可笑的信条和执念……本不应活在这个时代。”

“可，可他不值得你去这样……！我们其实不必坚守在蒸汽之都，你也明白在这里苟延残喘的人都是为了热源不顾一切的疯子，有能力有理智的早就离开严寒的中心……”

“……”

班恩死死地摁住面前沉默之人的肩膀，蒸汽之后明亮的琥珀瞳孔倒映着触目惊心的红与黑。

“裘克。是你规定铁帽团的最高指令之一便是‘一切以存活和利益最大化为目标’。”

“不算是我开创的。这些是他教会我的。”裘克移开了视线，黯淡地看向班恩身后寂寥的夜空。

他的手指在颤抖，他的动作很慢。指尖一点点地脱离裘克的肩膀，直到完全地放下手臂。

“我明白了。我会告诉其他人你的决策。时间是什么时候？”

“一个星期后。我在这段期间要吩咐几个人的任务。”

班恩深深地又凝视着他一会，才再度开口：

“我昨晚做梦了。”

裘克沉默不语。

“我梦见你的身后，是罗丹雕刻刀下的地狱之门。你在门外，杰克在门内，他在将你拖入但丁狂想中的地狱，我想拉住你，但你，却把我推开了。”

裘克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神情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回去吧，够晚的了。如果你动作快的话，或许还能多睡一会。”班恩没有等他回答，便轻轻地转身离开。他重新戴好了鹿角头盔，拉紧了身上厚重的斗篷，像是在抵御青天的萧条。

裘克啧了一声，并没有选择原路返回，而是在半路忽然一侧身向大雪纷飞深处奔袭而去，暗金色的身形隐匿在苍穹之下，像一道永不回头的奔弦之箭。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站定在一个巨大高耸的建筑旁。

蒸汽之都最具有代表性的建筑，此刻在风雪中也是摇摇欲坠。

明黄警戒线早就被拉扯着被积雪淹没，里面剩余的热源早就被洗劫一空。伊索·卡尔当时差点被疯狂的人群撕成碎片，裘克救下了他。

当时他怒喝着：“难道在你眼里热源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吗？！”

戴着口罩的银行家单手撑着墙壁勉强使自己不跪坐在地上，凌乱不堪的棕发被黏腻的冷汗紧紧贴在皮肤上，他考究制服边缘的金边也有一大块不知道是沾染了血还是其他液体，色块显得暗沉，估计也是洗不掉了。

他眼里透出灰暗的绝望。

“钥匙……不见了。是我的失职。”

还好他最后没有选择崩溃，要不然裘克会很嫌弃他。某个安静的午后，就在裘克咬着笔杆子和班恩一起商讨目前各势力的局势时，门外传来了礼貌的敲门声。

“进来。原来是伊索啊……怎么了？”

“我想着没有工作，一直在铁帽团免费吃喝怎么也说不过去。”

“所以？”

“请让我加入铁帽团。我除了经济顾问方面还自学了一点黑客技术，不会拖累的。”

裘克与班恩对视一眼。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我批准了。”

事实证明，伊索·卡尔这个人能被铁帽团抢到真的是超幸运。难以置信如果这种天才到了冒险团，和另一个黑客天才音波联手……这个区域几乎是可以放弃了。

机遇导致了抉择，抉择汇聚成了命运。在卡尔眼中命运只不过是一串串代码罢了，狂乱交织的数字和符号只是由他在数据流中搜寻的道具。当荧光绿的数据流呈癫狂的速度侵袭过屏幕，他面目淡漠，可眼中倒映的光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无法移开双眼。

……那是疯狂。疯狂底下的极端冷静。

有意思。

冰封的高塔早已失去生气，入口已被封锁，就算能清晰地感受到塔内的躁动，裘克也暂时不准备强行攻破。

他教会了他，没有任何准备的一腔孤勇是愚蠢的。

杰克……不，是邪眼。

不管奈布·萨贝达下不下得去手，裘克都必须逼迫自己强行将失控的轨道拉回到他能接受的那个结局去。

风雪呼啸他却兀自不动。猩红瞳孔锁定了面前的建筑，肆虐于病态天气的狂暴气流足以令任何一个自诩勇敢的人心生畏惧。可只有他……承认自己的弱小承认自己的无能承认自己曾失去一切承认自己像困兽一样在盲目中颤抖，却能在绝对的自然与人的悬殊差距下，轻蔑讽笑。

妄图抗衡撕裂冰雪飘摇的天空的他，早就在杰克离开缪斯加入冒险团的时候，面对着自己曾经同伴的死和各奔东西，失去拥有的信仰。

杰克教会了他在这个纷争乱世存活所需要的一切，但杰克自己却加入了两人曾最鄙夷的所谓“冒险团”。

但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我已经强大到快能来到你所处的地狱了。请张开双臂欢迎我吧。”

3、

*“风寻找一个世纪前，它在此处留下的痕迹。*

*然万物变迁，时代更迭，星云黯淡。*

*你是如此。我亦是如此。”*

*——Edward · D · Clark.*

温尼·哈铂真的觉得最近糟透了，真的。尤其是最近和莱斯·杰罗姆那家伙的交涉问题，他很清楚莱斯用了化名，甚至脸皮也可能是易容面具，但是他的确没有理由去质疑一个合作许久的中间商。

“老兄，你真的不知道冒险团团长的事？”

哦，老天，瞧瞧……看起来贼眉鼠眼的混球又来问了……

温尼扶了扶金丝边墨镜，没好气地回道：“杰罗姆，我没有什么关于冒险团的事瞒着你，我知道的也只有那么多。光学镜面在我眼里只是个玩一些小把戏的骗子！如果你把我当成什么情报提取机的话，我们长达一年的交易，我想可以单方面决定终止了。”

“嘿——怎么能这么说——”杰罗姆果不其然地展露了那副令人讨厌的嘴脸，“我可没有把我的老朋友当成那种东西。”他毫无负担地笑了几声，眼中闪烁的精明看着还是令温尼起鸡皮疙瘩。

“好吧，你那不信任的样子就像在看一只巨型毒蜘蛛，拔去了八条腿的那种。”杰罗姆自讽了一句，夸张地做了一个扑腾的动作，带着明显的讨好。

他装模作样地四处张望了一下，咂了咂嘴，凑近了满脸不耐烦的温尼·哈铂。

“老兄，不瞒你说，我最近再为铁帽团做事。”

“……啊？”

温尼挑了挑眉，看得出他在很努力地憋笑——事实上他在坚持几秒后，直接撑不住狂笑起来：“莱斯啊莱斯，想不到你搞笑的能力越来越强了……铁帽团？吓唬谁呢，连成员的踪迹都无法追踪的组织，你却说你不仅见到了他们某个权力较大的成员，而且为他们做事？噗哈哈哈……”

杰罗姆倒是一点也不气恼，把玩着他手里的东西，看着温尼的笑声一点点低下去。温尼看他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不禁收敛起了讥弄的笑意。

“不信？你看看这个吧，我希望你这个势利眼知道这个后，态度会明智地有些变化。”

杰罗姆随意地用两指捏起把玩着的东西，弹了出去。温尼一把接住，在看清手中物什的后愣在了原地。

摸上去光滑而冰冷的金属片，正面雕着三十二只斑驳而扭曲的蝴蝶翅膀，背面是一道星环，中间花里胡哨地刻着“Iron Hat”。

“嚯……想不到……”温尼翻来覆去地看着这枚金属片，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杰罗姆懒散地靠在昏暗酒吧的墙边，笑容晦涩，但眼睛却亮得可怕：“相信我了吧。”

“……姑且是信了，但我保留怀疑态度。”

“那么——”

“慢着，如果我告诉你了关于冒险团的事，我能得到什么？”

“和铁帽团交涉的机会。”

看得出温尼在犹豫。但莱斯已经是忍不住了。

“我会让你见到团长。”

最后的筹码砰然压下，撞击游戏盘的声音昭示一切的开端和不可避免的终结。

“别食言。”

“我不会的。”

“……明天下午，苏尔特街48号的花园的无名墓碑下，有一条暗道。我会带着你，和我在冒险团的线人交流信息。”温尼抿着唇最终压低声线缓缓吐露了这段话。

“没问题。”杰罗姆挤出一个和善的笑意来，极力掩饰着自己不发出胜利的大笑。

他成功了。

“团长，你把这种事交给小偷先生真的没问题吗？”

艾米丽调和着面前两小瓶紫罗兰色的试剂，黑暗中液体隐隐发出的荧光照亮了她飘荡的瞳孔中，映着无边的深紫色的花海。古怪的是，尽管在发出疑问，她眼里却没有任何虚妄与恐惧，语气只像是在与老友叙旧一般，淡漠到难以置信的地步。

“黑手能做好的。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他笑，酒杯中的昏红随着指尖的力度，明灭着窗外的纷飞大雪。裘克单手支撑着下巴，微阖双目，黯淡无声的阴郁少见地笼罩了他。只剩下呼吸的会议室里，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可怖气息淹没了目之所及，两人气定神闲地坐着。

“艾米丽，你闭上眼睛的时候，会听见什么呢？”

他毫无波澜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艾米丽专注地观察着调试后液体，见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反应，略有些失望地塞好瓶盖，抬起了深夜中安静呓语的眼。

“听见……撕心裂肺的尖叫。扭曲挣扎的苦痛。支离破碎的漂亮谎言。”

“真是纷乱的东西呢。”

她对于裘克的评价没有表态，象征性地往上提了一下嘴角，虽说在一片漆黑中根本看不见。

“我啊……我听到的只有一种声音，在重复着我的名字。一遍一遍一遍，像是坏掉的留声机，折磨我到失眠，而受不了睁开眼后遗留下的只有破坏欲，爆棚地冲开我的心脏，喷洒在所处的世界里。”

“……”

“喂，化学剂师。”

“怎么了？”

“如果我死了。不要做墓碑，不要放花，不要告诉除铁帽团的人。”

“嗯。我明白了。”

“很好。”

近处布料摩擦的声音，艾米丽估摸着团长站了起来，并且在慢慢悠悠地踱步。

“那么容许我问一下……这个日子，多久会到。”

“哈哈……放心，我不论如何都会活下去……直到真正见到，那个盘踞于我脑中声音的主人。在这之前我会拼尽全力用玩笑来向死神掩饰我的不堪。风会带走我存在过的痕迹。”

“好的。团长。”

她没有看见在阴影中他笑得凄然。酒杯中液体到最后也没有被触碰一口。

“我好想就这么坐着，看着蒸汽之都的黎明出现。”

皮靴跟重重地敲出一曲小调，口中随意哼唱的印度曲轻快地在并不大的房间里碰撞。但在过分安静中无疑是扭曲的兴奋。

“啊啊——人呢——”凯文拖长声线，缠在腰间的套索微微晃动，他四处张望着，直觉使他停下踢踏舞般的脚步。右上方利器凶狠撕裂冷寂空气的声响刺激鼓膜，凯文哈地叫了一声，嚯地蹲下，扭头嚣张地朝着暗器飞来的方向竖了个中指。挑衅意味不言而喻。

“咋回事啊小老弟，技术不到家啊。”他耸着肩一个青蛙跳再一次避过，铁器撞在地面上发出叮的脆响。

凯文手一扬抽出特殊材料制成的套索，几下子银蛇乱舞般弹掉了不依不饶飞来的暗器。他再一次漫不经心地吹起口哨，络腮胡随着口型滑稽地抖动。

“赶，紧，出，来，吧——？我时间不多。”一个箭步以刁钻的角度冲上去，阴影处的人侧身勉强拉开距离，凯文动态视力极佳的眼紧紧盯住他，露出了一个摸不着头脑的神情。

“……那啥，你妈妈没有教过你，不要跟会套马的人拉开一个尴尬的距离吗。”

话音未落套索便飞了出去，活套精准命中并迅速收紧勒出了那人的脖颈，偷袭者只感到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拉过去，后脑一阵钝痛便是失去了知觉。

“操，谁的妈妈会教这种东西啊——”

这是偷袭者昏迷前发出的最后一句吐槽。

“不要这么犀利啊混蛋！！”凯文难以置信地用比那声惨叫更大的声音吼道，疯狂摇晃着刚被自己打昏人的肩膀。

吱呀——

“……啊？”

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男人，莫名可笑的西装革履，擦得锃亮的皮靴被凯文一番打斗扬起的灰尘蒙上，更不必说那人从面具底下透出的惊惧，虽然在蒸汽之都这样眼神十分常见，但不代表着习以为常。相反的，走在狐狸面具身后的那人穿的倒是十分休闲，一件足以抵御严寒的保暖大衣底下是对襟开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墨镜，遮掩了暗藏的神情。

莱斯·杰罗姆僵在原地，但被冷着脸的温尼一脚揣进了门，而温尼在看清门内情况的同时也愣住了。

凯文和善地不知对谁挥了挥手，说了一声：“嘿，看后面。”

莱斯呆滞着不假思索地转过身，眼中剩下的只有温尼摘下墨镜后，义眼中涌出的黑色液体，和其手中的泛着微光的伯莱塔92F。

“砰。”

温尼丝毫不顾及从莱斯头颅里爆出的鲜血沾满了全身，他慢条斯理地在脖子处摸索着，掀掉了脸皮——或者说是易容面具。他依旧带着几分圆滑的笑，此刻被刺目鲜血涂抹成疯狂的红色，源源不断涌动在眼中和手中的墨黑似有了生命一般，暴虐地扫荡着他的大衣和皮肤上的殷红。向上挑起的眼角倒映一地爆出的浆液，略微凌乱的胡渣和没有刻意打理的头发，在指间随意旋转的枪支被他仔细地用倒下男人的西装擦拭着，收回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克利切·皮尔森。

“哎呀真可惜呢，你要接见的人被我打昏了，虽说这样也达到了目的。”凯文的目光移开地上脑袋被开了个洞的人，投向了戏谑笑着的铁帽黑手。

“啊……没什么，这样也方便了许多。诶对，为了防止什么后患发生，我们把那个人也杀了吧。”皮尔森从莱斯的西裤口袋里找出了一小片金属，一步步走近在凯文身旁晕过去的人。

“啧啧果然是我没什么用的线人，话说，你干嘛不直接杀了他，还需要我浪费子弹。”克利切掏出枪，毫不犹豫地对准那人的头部，却被凯文制止了。

“……呃，我想还是减少死掉的人比较好。”

“哦？”克利切痞气地发出一个语气词，保持着持枪的姿态。

“蒸汽之都可不需要你那种假惺惺的宽容。相信我，只要一有机会，亡命之徒就会向我们展开报复，在这个真正的世界，败者必须接受自己失败后的代价，财富、名誉、人际关系、亲人、生命……这些都完全不过分。如果没有失去一切的觉悟和准备便盲目地、仗着小聪明压下筹码，到最后除了像野狗一样拼命乱吠之外什么也无法改变。

只有活下去，然后成王抑或败寇。只有去学会胜利和沐浴他人凋零的希望，才可以让自己留下来……优胜劣汰的角逐中没有多余选择。”

克利切·皮尔森从鼻腔里嗤笑着，往手指上施加力度。那人的头部像彼岸花一般顷刻间层层叠叠爆开，皮尔森冰冷刺骨的眼连眨都不眨一下。

凯文微微一愣，一瞬间闭上了眼，然后平静地睁开。

“我还没有愚蠢到让你来给我说教的地步，我只是不是很想看见死这种狗屁东西……可能这就是我的代号是‘警长’的原因吧。但那并不是仁慈。”

“蒸汽之都不需要正义，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活下去而已。正和恶的界限早就在普遍性的绝望面前失去界限，我可不觉得你的手上没有沾过血。”

“……啊。”警长嘴角颤了一下，被刻意遗忘的回忆随着克利切漫不经心的话语再一次涌上心尖，那种灼热的情感激得他有些眩晕。

女孩子。笑容。失踪。金钱。漫无目的地逃离。友善。希望。愤怒。

离开。离开。离开。

“我的原则不用你来干涉，我知道很傻，但这就是坚持的意义。一个人只有明白自己想什么要什么渴望寻找什么，才会强大，才会活着。我曾经犯的错误……已经无法挽回，所以我只能用后半辈子去践行承诺。”

“或许对于你来说又可笑又没意义。但是，但是……有些东西，是不能用有没有意义来评价。”

他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会带着她活下去，和我的罪一起。”

凯文从地上男人口袋里摸出了磁卡，扭头不解地问：“话说……你手里液体是什么东西啊，连艾米丽小姐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鬼知道……好像会嗜血？至少在清理全身的血迹方面帮了我大忙。”

“行吧。诶等等，那是什么？”

“哦那个啊，铁帽团团徽啊——”皮尔森狂笑起来，笑得唾沫星子乱飞。

“卧槽我怎么不知道铁帽团有团徽？？？”凯文倒是非常紧张地看着笑到打滚的黑手。

“所以说是假的嘛。噗噗噗莱斯还想唬我，他是真的不懂像团长那么随性的人不可能搞这种标志性强的东西。再说，铁帽团团徽真的有也不有蝴蝶……脆弱而迷人的小东西不适合我们。”

“适合铁帽团的……绝不会是动物……也不会是人类……而是一种鬼魅，是没有躯壳的悲欢，是击垮琐碎的瞬息，是时间触及不了的死角。是为时已晚的……告别。”

凯文觉得他的话有些熟悉，似乎很久以前在某个报刊上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具体内容。

“在这个假冒团徽里，有和你手里磁卡配套的密码。”皮尔森嘟囔着，接过磁卡走向房间另一端的门。在扫描仪前几番鼓捣后，总算是开了门。

在那一刻两人惊叹出声。

“哈……我们成功了。而且还扒到了一条大鱼。”

“团长，团长？”

温软甜美的女声，与之逐渐靠近的还有轻轻敲打地面的声音。隐约的不安在少女心头蔓延，她小心翼翼地抬手抚摸着护目镜，耳机中信息的寂寥无声让她感到了不知所措的恐慌。

海伦娜·亚当斯。冒险团的情报科的一把手，是一位盲人，被剥夺视力所得到的就是听力和手指间细腻的敏感触觉。她从不惧怕黑暗，她惧怕的是和世界连接的阻断，若是连这都失去，那一个人就真的迷失于茫茫无际的海面上，不见光明。

她的骇客技术控制了蒸汽之都铁帽团据点的大面积信号，近期也通过音波找到了“叛徒”的位置……可以说她很危险，不知道多少人对于这个有姿色和头脑的盲女虎视眈眈。

温润婉转的声音没有停止呼唤：“薇拉小姐，薇拉小姐——”

从左后方匆匆赶来的脚步声让海伦娜安心了一点。

“海伦娜，你不应该这么在我们的据点里转悠的，这里随时会被发现。团长今早出去了，我认为你最好还是呆在地下的情报室里，那里有足够的保护措施，就算顶上有一千颗炸弹爆开，也能保证你没事……”

海伦娜触碰到薇拉小姐的狐裘和真丝面纱，她手套下的温度轻轻温暖着平日里略显疏离的时之砂。蜜橙色的软发刚刚盖住后颈，精致的暗色调礼服和棉长袜包裹住了她娇小的身躯。戴着的巨大耳机和播音设备看起来繁琐至极，却被主人保养得很不错，古铜色泽却反射萤火般的白光，踏着的小皮靴、背着的音波装备、胸口处为她增添不少活力的领结……那双明明已经看不见世界的眼里永远闪着令人心生怜爱的光明。

她真的很美。连双目已盲的瑕疵都成为了她抗争黑暗的信念。

“告诉我实话，薇拉……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准备，奈布·萨贝达又在被你们派遣去做什么？团长这几天一直催促我反复查实坐标，他的口气听上去……很可怕。”海伦娜小姐急促地问着，干净的面孔中透出了不属于骇客的焦躁和恐慌。

“没事的，一切都很好海伦娜……你不必着急，萨贝达只是去其他地方探查蒸汽之都势力的分布情况，就和以往一样，很快就会平安回来的。团长也是……”

年轻的调香师——也是一位时间的预言师，如此安抚着。含羞草似的摇曳的发丝梳成一个发团，细致修剪的发尾都在表明着她的良好家教。耳垂边的珍珠圆润细滑的材质看起来造价不菲，和发色相配的华贵裘装和固定于发间的黑白礼帽、遮住大半脸的真丝轻纱，纯黑烫金裙层层叠叠的褶皱，皮质腰带中用于配制香水的便携液体……

……以及身后背着的，无时不刻在咔哒作响的钥匙型钟表，扭曲的指针一大格一小格没有规律可循地跳动着，看久了竟有种昏沉的倦怠感。

她没有提着以往隐隐散发东方异香的灯状香水瓶，那一份重要光亮的失去也在不经意间让薇拉身上的阴影更是暗了一分。她头一次那么庆幸海伦娜是个盲女。

“薇拉小姐，据点里……似乎有不正常的响动！”海伦娜用力敲击了一下改装盲杖，面色大变，紧紧拉住薇拉的手，头部极其不安地左右扭动着。

“不愧是冒险团的音波……明明脚步已经放得很轻了，也加了消声足垫……直接靠近还是比较困难啊。”

带着几分戏谑的夸赞，却根本不令人高兴，甚至对于薇拉和海伦娜来说，仿佛是地狱迫不及待敲响的丧钟，而伴随丧钟前来的不是死神——

面前从拐角处出现的男人手插在口袋里，鎏金夜枭面具已然是表明了身份。

那份侵吞一切的狂妄混合着的是筹谋者底下深不可测的理智界限，足以干预历史走向的强大和他麾下的那些怪物般的成员……在他身上你感受不到杀死和被杀死的气息，只会感到被欲望蚕食的戾气和抛弃喜剧悲剧的冷笑。

没有运行法则，他就是法则。不存在命题，他就是扭曲真理的悖论。

“你们好，冒险团的两位小姐。”他从口袋里抽出手的瞬间，薇拉和海伦娜的全身血液仿佛凝固。

但他只是行了一个标准的脱帽礼，而张开手致意的样子就像在渴求拥抱和死亡。

于是一切的发生都很突然，音波和时之砂双双倒下。她们身后单手持枪的冷艳女人只是收起了消音枪。

男人打了个响指。

“没有死吧？”

“没有，那只是不致死剂量的安眠镇定针，药效估计二十四小时。”

裘克点点头，之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你看，我就说黑手是值得相信的，直接逮到了音波的一个备份区。这下卡尔才能轻松顺着信息途径内部攻破防护墙，确定他们的常驻据点定位……获得现在的成功。”

“那么……”

“叫团员全体集合，我想可以把计划提前一大段了。首先的任务是搜索冒险团据点里的杂鱼们和情报。”

“明白，团长。我现在就去执行。”

4、

*“缄默中的波澜，催促我上路，于无色的彩虹下前行。”*

*——Edward · D · Clark.*

少年轻盈地在废墟间奔跑，小到巴掌大的结实铁片都成为了他路途中的落脚点。护腕上安装的小型蒸汽机械时不时地喷出一股股白气使他腾空跃起，发出像是魑魅穿越苍林后的呼啸。暗岩灰护目镜自动地随着他的心意调焦，放大到连地上破损的电线都能清晰看见，手指无意识地握紧，背后装配的蒸汽系统正被他谨慎地利用着，显而易见的他对于这种高强度和高注意力的飞奔很是熟练，甚至不用费心去看身后的仪表就能估算出自己现在消耗的蒸汽是不是在稳定值之内。他从厚实帽檐下露出了脸颊轮廓，勾勒似刚刚出鞘的剑刃。

直率，灵活，却又不使人心生忌惮。

“邪眼……杰克。叛徒……”他暗自反复思忖着，还是不愿意将这几个词融成一个人的模样。他直到今天也难以置信曾经冒险团里的以血契约的同伴会……背叛，然后在一夜之间覆灭这个繁华的都市。

血！血！血！

他不会忘记那些因为严寒倒在街面上的人们，在横七竖八的尸体间，冻死的婴儿发青的脸也不再少数。蒸汽之都死了，声息被封冻在狂暴的大雪中，一切好像回到了创世纪，天地昏茫。等到将近半年后，幸存的小股势力不断抱团，纠结着的除了少数的真正幸运儿，大多还是走投无路之徒。而在疯狂到紧绷的人中，还有一小部分的奇人。

被这封冻之世强迫着逼出潜能的家伙，才意识到自己属于这个时代。他们中很多人本来会庸庸碌碌，没有什么作为，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而被逐渐消磨自己的光彩，最终沦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每天就感慨世事无常过着朝九晚五的日子。最后眼一闭了事。

而当世事无常的时候真的来临，开始渴望重建丛林法则的、未被时间磨去棱角的人，开始摩拳擦掌，投身于争斗之间。在无尽的机遇中寻求着自己的容身之处。

呕吐欲已经可以克制，但死气弥漫时的绝望，无法忘却。

奈布·萨贝达加大了蒸汽喷出的功率，调整呼吸频率拉开步伐。几个小时前，他收到了音波断断续续的消息。

“咳……这里是冒险团情报科的音波……情况紧急，主要据点被铁帽团攻破，团长不知所踪。我和时之砂似乎被关进了某处的地下……时间不多请尽快——”

声音戛然而止，不管萨贝达怎么呼唤对面都是处于无声状态。他只好忿忿地掐断了电波发送，动身从蒸汽之都的边缘地带往回赶。他不知道为什么光学镜面在几天前给自己发布这样莫名其妙的任务，打发他速速离开蒸汽之都中心去探查什么“边境的势力分布”。没有具体内容的指令，他也是一头雾水压着疑惑去执行，没有理由去怀疑团长是刻意支开自己。

……切，可恶！

此刻他心中有种信任被践踏的恼火，对于光学镜面的敬仰也是下滑了一个档次。

要快点，再快点啊。

“光学镜面啊——你确定你不是来用着反射和光分解的小把戏来招摇撞骗的吗？”

克利切·皮尔森翘着腿，两手交叠着背在后脑勺处，吊儿郎当地在靠背椅上摇来晃去。头顶时不时闪烁的吊灯给四周斑驳的墙壁添了几分阴森。

“嗯……其实我觉得还蛮有意思的……”凯文·阿尤索很不合时宜地说了一句，带着没有恶意的好奇目光扫视着白胡子男人身后的仪器。那的确是有趣的，从不同的角度看都会瞧见不同的光，赤橙黄绿蓝靛紫慢慢过渡着，这样的色彩估计也只有未被封冻前的蒸汽之都，那时的彩虹干净到熠熠的地步。成半圆弧挂在天空的一角，有时遥远得无法触及，有时又近得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满怀一彩虹的快活。

“呵。”克利切用了一个单音节字来表达自己的态度。

光学镜面尽管被拷上了手铐绑在了椅子上，看起来仍是游刃有余的，手工西服一丝不苟地贴合身体，酒红色的内衬被烫平了每一个褶皱。他有些漫无目的地游离视线，也不知道是单纯地发呆还是在观察这个房间一切可利用的东西。

“团长说他可以杀吗？”

“恰恰相反，敬业的反派铁帽黑手。团长不仅指明不准杀他，还要关好他。”凯文嬉皮笑脸地说。

“啧。那可真是无聊啊……那么我直接审问吧。喂，瑟维·勒罗伊，赶紧的把蒸汽之都的特性说出来。”皮尔森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我还以为你不会叫我的名字了呢，克利切。”低沉的声线，带着几分调侃从男人的嘴里发出音节。克利切耸耸肩。

“不然呢？如果你很感动的话，我的老朋友……你就他娘的快点把狗屁蒸汽之都特性和邪眼那人到底想干什么说出来，我已经工作了好几天了让我早点爽爽地睡一觉啊喂……最好一觉醒来就告诉我一切结束了，然后我好堂而皇之地退出铁帽团，继续中间人和大盗的美好人生——”

“蒸汽之都的热源是高塔从地底下获取的，最近因为地底异动这一带的热源出口在不断封闭。失去了热源供应的寒冷不断侵蚀着这个地区。按理来说就算这样蒸汽之都也不会没落得这么快，那就是因为邪眼开始有了复苏的征兆。

邪眼复苏的话，有能力点燃高塔的核心，可以结束蒸汽之都的冰封时期，但是身为冒险团团长，我的使命就是不惜一切代价阻止邪眼的复苏。

邪眼宿主是我们冒险团曾经的团员——杰克，也就是那位‘叛徒’。冒险团从蒸汽之都的出现开始，就世代肩负着封印守护邪眼的使命。没想到邪眼在我这一代逃离，寄宿到了杰克身上。我也不清楚杰克是什么时候来到蒸汽之都的，好像是蛮久以前了……我还记得他第一次来到的样子，提着昏灰色的手提包，看起来十分绅士。只不过笑容看起来有些怪异。他很能干，在那时几乎就是冒险团的二把手。当时有一个玩弹簧的小子想进团，我和时之砂认为他过于年轻拒绝了，但杰克当时似乎十分看重他，便不断游说着。我们最后也是答应了。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杰克的行踪就开始捉摸不透了……那一天他沉默地来到我面前，我永远忘不了他的神情。

阴郁而诡谲的笑意，看一眼如同坠入冰窖，他的眼里充满了恶意和将死之人的狠戾，带着冥火般的噬人幽暗，恐惧这种没有形体的东西在他身上幻出了形体。蛇蝎顺着我的脊椎攀上肩膀，兽类的交颈厮磨只是死神最后的温存，我的皮肤下的大动脉，动脉里面涌动的鲜血在吸引着他迫不及待地撕开。

他好像很饥饿，也十分好奇。就只是像是想单纯地扯开我的腹腔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一样的有趣之感。思辨梦境和真实的界限，我本来坚守着的信条就那样被他的竖瞳否认，顷刻间爆发出的，邪眼微微颤动的力量直接将我掀飞出去，那种浓郁的暗蓝光焰从他的脚底腾升而起，甚至裹挟着滋滋作响的电流！我可以毫不犹豫地确定任何一个人碰到就会当场丧命，连焦黑的尸体都不会留下来。

杰克张开双臂，唇齿无言微启仿佛是在乞求亲吻和杀戮。我被撞到了墙上，经历了颅内出血后的短暂眩晕后勉强看清了他胸口处那颗腥红的眼珠，疯狂地四处乱转着窥探这个脆弱无比的世界。管道像是触须一般深深扎进了杰克的皮肤，暴起的血管和被反复缝合的伤口是扭曲的蚯蚓和盘根错节的虬枝……但我怀疑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痛苦了。

毕竟他的思维已经完全被邪眼压制……我都不敢确认他还有没有自己的意识尚存。

我不知道奈布·萨贝达和他到底谋划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背叛前的那一段时间杰克究竟在做什么，可能从那时开始杰克就被控制了也不一定。

我只知道，从亲眼看见邪眼的力量开始，我就输了，完完全全地输了。”

光学镜面说完了话，便是一瞬间松懈下来，闭上眼靠在了椅背上。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最好让我死快点，这些日子我已经受够——”

“说什么b话呢混蛋。”皮尔森没好气地回了那个一脸颓废家伙一句，向凯文问道：“录音笔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我的天啊这么牛逼的吗，感觉虽然邪眼好像是反派但是听上去造型很炫酷啊实名羡慕老哥真的秀——”

“闭嘴啊我们他妈不也算是蒸汽之都的反派吗！！！赶紧的赶紧的把录音笔送去让卡尔备份让后发一份给团长，速度的速度的！”

“好好好是是是……诶对，你可不要对俘虏做出什么暴力行为啊团长会罚你写三万字的深刻检讨还要当着全部成员的面公开处刑的啊——”

“我giao你怎么话这么多啊！我知道啊！！”

把满脸正直的凯文赶出了审讯室，克利切瞬间轻松多了，他哼着曲开了大灯，整个房间被驱逐了刚刚阴冷的气息。

“喂喂，这么不防备真的好吗？”瑟维看着克利切不耐烦地拿着钥匙给自己的手铐开锁，嘴角微微上翘。

“反正这点小东西你把自己大拇指弄脱臼就可以出来了，绳子什么的也是随手一绑的，身为擅长魔术逃脱的你肯定也很容易解开，还不如让我攒点人情值。”

他平静地回道，手中的液体缓慢地滑动着，看得出他现在真的不在意这个。

瑟维活动活动肩胛骨，虽说放松了，腰背仍是挺得很直，看不出疲态。

“那可谢谢了。要不我重操旧活给你表演个帽子里抓白鸽的魔术？”

“……这么多年了，你还带着鸽子啊？”

“其实兔子也是没问题的。”

“噗……完全回避了我话中的侧重点啊喂……”

“哈哈。你也还是老样子，虽然你我的样貌和立场都变了，但你灵魂中的那种感觉仍是未变。让我想起了以前的日子。”瑟维回应得很是轻松。

“你是指那段中二史？那时我们还一起读Edward · D · Clark的诗，妄想着能有朝一日改变这个世界，让其更好……或者更坏也说不定。沉沦于当下，不在乎过往和未来，那时我对于真实还是很固执的，但你却学会了魔术的虚假中的……虚伪。”

“难道现在不是刚刚好颠倒过来了吗？我在需要圆滑的世尘间滚摸打爬地学会坚守，你却把厚黑学钻研了个底朝天。”

“过奖过奖。”克利切满不在乎地轻笑起来，笑声中没有愉悦的成分。

“没事……虽然中途分道扬镳了，但至少现在算是殊途同归了吧。”瑟维自嘲地眨眨眼。

“哼。谁知道会怎么样。”

“让我想不到的是，你居然会归于铁帽团的麾下……我以为你会永远做个中立派。”

“……呵，知道吗。瑟维·勒罗伊。

乱世里不一定出英雄，但出几个枭雄来场大乱斗还是绰绰有余的。

既然我会追随团长，肯定也是有个人的原因。现在身为这场大乱斗的局中人，我可是很期待我们的团长能做出什么有趣的决定。

物资，有趣，随性，还有无法预测的未来……这就是我的信条，懂吗？

团长估摸着已经进入高塔了，很快就会和你口中的‘叛徒’会面吧。”

而我们将会用生命去燃烧出蒸汽之都的黎明。

5、

*“若我终将在与希望追逐的路途中死去，*

*可否将我葬在时间之流的彼岸，*

*让我亲眼看着我所贪恋的灵魂，*

*一步一步，走向我触及不到的地方。”*

*——Edward · D · Clark.*

我喜欢看着时针漫无目的行走的样子。

没有开头，没有结尾。像是一个美满的圆圈里面充填着的光阴，而我和我所珍视的一切都能在循环往复中走下去，不会看见帷幕落下的那一刻。

然变化才是这个世界的本质，不论多少生命渴求着永恒，它也不会静止，只会是一个万花筒飞快地以我无能为力的倔强，忠实地按剧本上演悲喜剧。众说纷纭中飘然而去的时间上，承载多少是非，也无从探究。而在无数场悲欢离合间，我都是一个过客。

可这一次，我必须是一个剧中人。

薇拉借着牢狱外微弱的烛光迅速地记录着，鼻尖萦绕的血腥味充溢在这个并不大的房间内。她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睡过去的海伦娜，咬咬牙将自己脚踝上开始结痂的伤口撕裂开，肌肉纹理在血液间斑驳不清，羽毛笔轻轻触碰着伤口然后于华美的裙裾上艰难地书写。

首先隐隐感受到异动的是假寐着的海伦娜，她嘴唇翕动着，伸手摸索到了盲杖。薇拉疑惑地轻声问她怎么了，她只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一言不发地仰起头。

只是瞬间的事，爆破声就来到了她们身旁，几天未见的光明深深地穿越一公里的深度，直达薇拉的眼底。

蒸汽少年轻巧地降落在钢筋间，手指尖旋转的门卡被他摁在了牢狱的扫描上，锁应声弹开的咔哒声宛若天籁。他嘴角缝合的线微微拉开，哈出温暖的热气。

“海伦娜小姐，薇拉小姐，久违。”

他靴跟一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笑意却掩饰不住地泄了出来。透过护目镜，他的眼睛使人想起夜晚中纯粹森林的颜色，暗绿涌动着的不是盲目孤勇，而是刺穿虚浮的果敢。

“我很奇怪，这栋楼内并没有人防守。我本以为这是一个陷阱但是……或许铁帽团并不想囚禁你们。”

“你的意思是，铁帽团团长只是想暂时困住我们，而我们于他而言并无多少利用价值？”海伦娜犹疑不定地抚摸耳旁的音波设备。

“估计是如此，而且我还怀疑光学镜面他已经叛逃了。”

“叛逃？！团长他……”

“我现在需要尽快找到铁帽团团长以及邪眼，至于团长，我认为可以暂时缓一缓。”

奈布·萨贝达说道，薇拉有些意外，但她很快反应过来，道：

“你放心去吧，我保护海伦娜到外面去。以及，拿上这个。”

塞进奈布手里的，是一个易碎的琉璃沙漏，只有三个指关节那么大。里面金灿灿的软沙晃动着，与时之砂身后重重阴影形成鲜明的对比。生长于时间的光明似乎都凝聚在那小小的沙漏中。

奈布·萨贝达将沙漏贴近护目镜，将沙漏颠倒一下。层层叠叠漏下的沙粒幻出的、破碎的阳光，似金蛇在舞动。他像是意识到什么，轻轻把沙漏对准站在面前的薇拉。

只是那一刻，他无法描述他看到的。于金蛇间，薇拉的过往、未来全部展现在他眼前。而此时露出捉摸不透微笑的时之砂如链接时空的桥梁，任何一头都是时间的彼岸。时间在沙漏中失去了意义，徐徐张开的平面中任何细节都裸露无疑。

“这是我们的维度所不被允许的东西，不到最后关头不准用。如果你遇到了最为危急的事，就打碎它。”

“……我保证我会带来一个好结果的。”

他为队友的信任感到温暖，深吸一口气手中的蒸汽设备开始运转，他向头上光明处飞去。光影在恍惚间出现了丁达尔效应，一缕缕光透过他身形的间隙飘散在清冽空气中。

怀惴着击毁地狱的力量向天堂飞去。

蒸汽之都，高塔内部。

裘克似乎天生适合于黑暗，众说纷纭的束缚从未在他身上留下过痕迹。他好像是从不拒绝着利益和暴力，但穿行在阴影处的同时，迅疾滑过的鎏金色又在嚣张地宣誓，他并不真正被那所俘获。

黑夜以痛苦深切地拥吻他，他回报以尘封许久的倾覆。

灰尘肆意地震荡，他踏着楼梯一路毫不犹豫地前行。刚刚卡尔传来的关押冒险团两位女士的牢狱的消息，他并没有觉得意外，甚至还觉得萨贝达来的稍稍慢了些，现在很可能已经全力往高塔赶来。

……哈。

裘克情不自禁地扯开嘴角，向死而生的偏执从他腥红的眼珠里扩散，他曾紧握着的筹码随夜色渐深砰然落下，飘荡中不安的、使他无法安眠使他无法破茧的思绪即将被亲手撕开，怎可不兴奋？哭号的苦痛的在扭曲中轰鸣的世界里，葳蕤颓然的失败者活该抛弃在地狱。当空下来的心成为灌满风的帆，那便是扭曲时空的狂澜，于蒸汽之都摇曳挣扎的生命终将随冰封归去，而存活下来的世界将以一次又一次的死去来验证永恒的黑暗与光明。

在黎明到来之际，葬送他！

杰克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猛然睁开眼，涣散的眼漫无目的地凝望着墙壁。

头脑反应不过来，针刺般的痛苦清晰地告诉自己现在情况很糟，他缓了好一会才慢慢站起来，茫然地呼吸着，一口一口像是要把自己全身上下血液里的空气全换一遍才罢休。张开嘴尝试发声，杰克很高兴地发现自己的声带还没有损毁到不能接受的地步。

“你是醒着的吗。”

空洞的脑壳里响起的声音刺激着他脆弱不堪的神经，杰克眯着眼又感应了几秒，从嘴角泄出一声莫名其妙的笑，像是在讥讽那句算是陈述句的疑问句。

“我从来没有沉睡过，无论你是不是这具躯壳的支配者。意识和肉体应是分离的存在，你大可以去尽情闹腾。事物的两面性终究会在你以为自己很棒棒时，溃不成军。”

“能将这理解为威胁吗？”

“如果你希望是的话，那就是。”

“其实我真的很讨厌装腔作势的语调，我承认你是我千百年来感受到的，最对这个世界无动于衷的宿主。明明我只要完全复苏，蒸汽之都乃至整片大陆就会被推入深渊，而你却似乎觉得很有趣，就跟孩子看到喜欢的布娃娃一般。”

“不不不……我打心眼地认为变革和覆灭对人完全没有用，控权者一代一代地更迭，到最后还是会回归昏庸。虽然科技、信念、历史在战争中不断被磨砺，可劣根性是不会变得越来越好……很多人以为一切都在毁灭中重生，实际上重生的只是上个毁灭留下来的弱者。他们变强，强者又在打压中变弱……循环是无法逃脱的。”

杰克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漠然地端详左手指刃上的可怖电流，滋滋作响的幽蓝不近人情地闪烁。邪眼悄无声息地沉默。

“我所感兴趣的，只是布娃娃肚子里有什么而已。至于布娃娃之后会怎么样……既然它已经是没用的破布条了，为什么要管呢？”

“那好。如果既然选择旁观着终结，那就好好看着吧，一切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世界的走向也会发生无法扭转的改变。仅是为了乐趣而观察的你，也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杰克没有应答，只是露出一个莫测的诡笑，胸口处的邪眼也是终于意识到了，瞳孔停止游移，聚焦锁定了面前的门。

“所以说……‘缪斯’这个组织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群中二病作业太少闲得没事干的青少年搞的啊喂！”

“……那行吧。裘克，你说说这个组织能叫什么？”

“哈啊——如果是我当团长，绝对会起名叫铁帽团。霸气现实又不至于中二泛滥……想想看，一群有能力的人可以汇集在一个有趣的地方，然后重启一个自由的法则，人们可以不必去成为世界希望他们成为的人，也不必成为逼迫自己去干违心的事。无论是成为月亮成为星星还是成为光明的一份子，都不会有阻拦，一切将在我所期待的终极自由中，窥探到真相。”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审美呢，可以说不愧是本组织最中二的裘克同学。”

午后的树荫，奔跑欢叫的同学，摇头扶额的老师，翩跹的枯叶蝶，手腕上懒洋洋挪动的秒针，无一不使人感到夺目。

他们固执、聪慧、细腻，坚守着和世界不同的信条，并且还带有一点点的自讽，未被世俗磨去棱角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会令平庸者心生畏惧。

在回忆中笑颜模糊的人慢慢凑近，尽管记不得模样，但他温柔略带调侃的笑意却是真真切切地融化在阳光中，让心最柔软的那个角落轻轻颤动。裘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走进，将头埋在裘克的颈窝处，平稳呼出的热气像烟火在脑间蓬蓬地绽放。

“裘克……你的想法太单纯了，而过于坦率往往不注意就会暴露出和愚蠢无知相同的性质。你心中自由的定义是什么？若是照我理解的话，自由代表滥交、贪婪、淫荡、不加掩饰的罪恶妄想以及一切一切人生来就有的却被道德法律约束的本能。当然，我知道你心中的自由是一种很好的东西，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

能获得那种自由的人只是少数，每一个人都在费尽心思地将其他竞争者踩在脚下，踏着那些失败的尸骨往上爬，才可以有权利去履行和享受所谓‘自由’。人为什么要学习？为什么要努力？为什么要尽量比其他人付出的多得多？不正是在成为控权者的位置上扫清障碍吗？你应该更早一点清醒……

不要妄想‘公平’这种可笑的东西，我们过去现在将来付出的一切都是为‘不平等’铺路。”

“……啧，所以说你是坚持把缪斯改名成‘第五和平友好下午茶话会总部’吧？！”

“什么居然被听出来，我还以为长篇大论一堆瞎糊弄就可以让你接受我的提议。不愧是一头裘克——”

“量词破碎了啊！！！！什么是一头裘克啊话说难道你眼中‘裘克’是什么骂人的名词啊？！”

看着面前的家伙气得跳脚骂着脏话，杰克很是得意地挑眉哈哈哈哈笑出了声。

于是顺理成章地，两个人又开始打架了。

平凡的日子。平凡到令人发指。

然后？然后啊，他们毕业，缪斯组织的有缘人们一起插科打诨地活着。

关于邪眼逃脱冒险团掌控的消息被放出，不久后杰克离开缪斯，加入了让缪斯们鄙夷的冒险团。

弹簧手奈布·萨贝达因杰克的坚持加入冒险团。两人交流密切。

几个月后一夜之间蒸汽之都被封冻，陷入了长期的死寂中，居民们死得七七八八，横尸遍野。

杰克就是邪眼宿主的消息被匿名者放出。

铁帽团组建。

铁帽团存活于乱世。

铁帽团被人们所知晓。

冒险团被铁帽团攻破。

铁帽团得到邪眼确切坐标。

铁帽团团长裘克进入高塔。

蒸汽少年救出冒险团部分成员。

蒸汽少年赶向高塔。

……

铁帽团团长与邪眼寄主会面。

邪眼饶有兴趣地看着门被切割器具划开一个不规则的洞，面带夜枭半脸面具的男人看见他顿了一下，便是走了进来。

“我该说些什么呢……好久不见？”杰克摸着下巴，摘取手套的手透过皮肤能清晰地看见已经异变的深紫血管，他展露一个比地狱里的路西法更蛊惑的笑容，目光像是刀刃般不急不缓地划开裘克的皮肤、被冰冷凝固的血液、依靠混乱的逻辑和痛苦支撑起的骨架，然后再是噗噗跳动的黑红心脏和被始作俑者挤压变形的大脑……他真的在尽职地做一个同流者，剖析着裘克身体里的一切纷乱却只在微笑。

“我是来杀死你的。”

裘克从内口袋里，拿出了一把左轮手枪。

以昏黑为主色调的枪管，枪管上有鎏金的缪斯花纹，枪底把是闪烁金属色彩的银。主体看上去样式简单，和普通的左轮手枪没什么两样。

“里面是珞荻斯之眼液体凝聚出的子弹，我倾向于叫那种材质为暗合金。威力应该足够轰杀你胸膛中的邪眼……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你现在到底是邪眼还是杰克，只是你的样子看上去比以前更欠扁了。”他漠然地说着，语气没有起伏，就像是已经死去已经被举行葬礼已经被友人忘记已经被从里到外完全灭杀，他眼里的世界空荡荡的，随着呼吸逐渐消逝掉。

杰克摇了摇头，有些怪异地看着他，像是可悲地看着被开膛剖腹的奔狼，肌理被撕裂成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碎肉，没有挣扎地寻找到了终结，眼里本是追求自由的光芒沾染上了跟它皮毛如出一辙的暗色调，愈渐微弱的喘声和飘荡的魂灵一下一下敲击看客的梦魇，爆裂开的血腥味无言地在两人臆想中的气息间伴随着疯狂灼烧的痛感侵入神经。

可怜吗？不可怜。

“裘克，你无法杀死我。只有一个人才能办到——”

“老朋友，你知道的，试试又不花钱。”

须臾间杰克突然很想回到一个时刻，子弹不会飞向他的心脏而是飞向泥土，在大片美好到恍惚的白光中，几天淅淅沥沥的阴雨总是会换来干净的晴空和在风中温存着的时间，然后就这样安宁地看初冬的阳光斑斓了江面，什么都是刚刚好的，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

下一秒反应过来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感受着子弹深深陷入了右手心，皮肉在被其腐蚀掉，钻心的痛被阻绝在外。

杰克只仍是那样地笑。胸口往四周蔓延的管道忽然源源不断地流动起靛色的液体，那颗子弹慢慢融化在血骨间，像是一个笑话在荒野间漫无目的地消失。

裘克啧了一声，但是身后兀然响起的动静使他下意识地躲避，手指一挑抽出佩刀巧妙地卡开了邪眼的指刃，一个后空翻拉开距离再是毫不犹豫的三枪。眼睛、额头、邪眼镶嵌处各是一枪，杰克冷哼见无法躲避全部，反是后腿发力奔袭过来，这一次不是电流而是凝聚出了比刀锋更锐利的雾刃。裘克挑眉堪堪闪过，衣角竟是被看似轻飘的雾刃切割开一个口子，但是他随之而来的密集反击更是无法轻易应接，通过转向和游走从四面八方甩出的暗器皆涂满化学剂师调试的无色剧毒，别说是刺入，就算是轻微擦到也会以令人咂舌的速度刺激血液流速加快再是通遍全身，自动分解的人体组织最后将会想一盘散沙般成为一堆血肉模糊的不明物体。

杰克自是避过，只有裤腿被略略削去了一些，注意到面前的阴影时不快地皱起眉头，铁帽团团长手中的佩刀，已能判断也是暗合金制成，尽管可以抵挡但是杰克不愿以防守来拖慢战斗，心念一动指刃间电流涌动。

然，正准备硬杀对方的二人被门口的响动惊了一下，错过了最佳刺杀时机他们便是双双退后一步，意外地默契。

“你好，奈布·萨贝达先生。”

“给我滚开，萨贝达。”

两人给出的反应有所不同，裘克的刀锋微微偏转了角度，里面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铁帽团团长是吧……我不会让你杀掉杰克的。”

蒸汽少年腰带间的有一把惹人注意的钥匙，颜色似乎是为庚斯博罗灰，无法辨析是什么材质。裘克盯着那把造型奇怪的钥匙看了几秒，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慢慢将刀锋下垂。

忽的，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一般，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扯开裘克牌露齿笑。

“行啊。”

还没有惊讶完铁帽团团长的妥协，裘克已然是跃起，如高空盘旋寻到猎物的鹰般俯冲而来，可惜还没等佩刀通过眼球捅入颅骨内部，杰克抢先一步挡在萨贝达面前，强迫裘克在与指刃短暂接触的瞬间蹬墙壁拉开三步，他完好的左腿微微下低快速抵消了反冲击力。

“邪眼寄主，你护着他……你所认为的同伴？”

裘克眯起眼冷笑出声，看着沉默不语没有反驳的杰克，忽然感觉心中有个口子刚刚形成的痂被残忍撕开，里面涌出了热气腾腾的死血，然后全身的气力都随着伤口流失掉，逐渐空洞地只剩一副躯壳。痛得他渴望不顾一切地哀叫出来。

“是你告诉我恶为何物，如果你现在因为希望，友情甚至爱情来杀死我的话……”

在裘克无声杀过来的那一刻，杰克脸上没有任何笑容，轻微擦开后又快又狠地一记手刃劈在了裘克的脖颈上，随意地将昏死过去的裘克扔在一边。

“好了。去高塔顶端吧。”邪眼没有再低下头看他，将目光冷漠地投向了蒸汽少年，少年在裘克和杰克身上来来回回地挪动着，还是禁不住问出了声：

“既然你可以用绝对的速度来压制他，为什么在我来之前打这么久啊？”

“……可能只是觉得好玩。我们走吧。”

杰克现在没什么心情来应付萨贝达无心的问话，在迈开步子时，脑子里仍是嗡嗡地响着裘克冲过来在他耳边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听见的话，喑哑而虚浮，如叹息般轻飘飘地绕在他的耳边。

“杰克，你这样太让我失望了。”

“裘克，你需要学会背叛。从背叛同个阵营的人，到自己的朋友，挚交，亲人……最后再到自己。负罪感会杀死一个人但它同时也会逼迫一个人活着，而当你能强大到可以为利益和自己心中的执念而毫无愧疚地做事时，就成功了。失去负罪感的人才有趣啊……强者渴望服从，弱者渴望安逸，庸人只会自扰。所以剩下的存在就只有——异端。我正努力地向这个目标前进着，现在已经差不多了。”

“哼……你是想说自己是变态还引以为荣不用绕那么多弯子，我会双手赞同的。”

杰克撑着下巴盯着哗啦啦翻着书页拼命抱佛脚的裘克，噗嗤笑了出来，一伸头靠在了裘克肩膀上，嘶嘶地笑：“我很希望你可以脱离这个世界成为异端。”

“你自己神经病就好了不用带上我……这个世界可不会因为几个异端而改变走向。”

“喂……如果一个棋子不去揣测下棋者和对局者的思路的话，那么它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显得愚蠢和悲剧；如果异端不去妄图重写世界法则的话，它被杀死的资格都没有。

世界的真理就是杀人和被杀，无论是间接还是直接，只要你是赢家就有权利为自己辩解，而被踩在脚底下的输家连呻吟都不会被允许……

异端者会成为丛林法则之下的佼佼者，到时候不管是改写规则还是挥霍生命，都不会有人敢干涉。这就是没有负罪感的好处。”

裘克懒洋洋地瞟了杰克一眼，最终把嘲讽他过于中二的话压在了舌头底下。毕竟考试时还是要抱这位学神的大腿。

杰克看他没有回应，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好像心智忽然就回到了他这个年纪应该的水准，随意地薅着裘克的头发，刚刚眼里闪动的攻击性光芒似乎从未存在过。

佼佼者吗？从当时裘克的眼里看来，杰克已经是了。

“团长会死？！铁帽团提前解散？！全员撤出蒸汽之都？！！开什么国际玩笑啊！”皮尔森难以置信地吼了起来，回答他的是化学剂师冷漠擦洗针管的神态和铁帽警长的不快。

“不准用这么粗暴的口气对女士说话！”凯文不着痕际地挡在了还是一脸无所谓的艾米丽前面。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什么蒸汽之都就要覆灭什么裘克会和邪眼一起死掉什么铁帽团解散你他妈倒是说清楚。”克利切·皮尔森看样子是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怒气，他手臂上疯狂扭曲的液体已经彰显了他现在的情绪很混乱。

“想不到小偷先生在铁帽团待了短短几天，就有了这么大的归属感。我很高兴。”

化学剂师回避了问题，她将针管放入随身携带的挎包里，并从中拿出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指尖微动。里面的小型注射器正中克利切的肩膀，毫无防备的他往后趔趄几步，便是软倒在地上。

“呃……尽管黑手对艾米丽小姐大喊大叫是很不礼貌的，但是这样……”

凯文·阿尤索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剂师也紧接着往他脖子上开了一枪。

“好吵啊……怎么回事……诶等等我我我——”揉着眼推开会议室门的冒险团团长在开门的瞬间懵在了原地，结局和前两人一样被击中，直接扑街。

看着倒地的两个团员外加一个光学镜面，艾米丽耸耸肩，走出会议室的门正巧看见铁帽怪客走来。

“来得很准时。正好把他们搬上车，顺便也捆好吧，如果这两人挣扎的话也挺麻烦的。”化学剂师说着从会议桌下拖出几个用皮扣扣紧的皮箱，和往常一样仔细地调整荷皮手套的角度，拢好自己耳边的碎发，干练地绾成路易十四玫瑰形发髻。

班恩摘下自己惹眼的鹿角蒸汽防毒头盔，身上的铁片叮叮当当地碰撞在一起。

头盔下的棕色长发男人有些不自在地抚摸贯穿鼻梁的鼻钉，与他服饰所不搭配的是面容中带着的忧郁，可以想象如果他脱下那身笨重庞大的衣服，搭配上学生服绝对会是一个三好生的模样。但虽说克利切和凯文都不算瘦弱，可班恩往旁边一站他们只能算中等个了，他直接就把两个人单手扛起，另一手搂着鹿角会卡住门框的头盔还拖着昏迷的光学镜面，示意艾米丽可以动身。

女人用锁链串好那几个自带滑轮的皮箱，慢慢悠悠地上楼，绕着这个生活了近两年的据点转了一遍，关好每一扇门窗——尽管她很明白可能再没有人会进入这个据点——才是拉着皮箱的把手跟着班恩走了出去。

外面看起来没什么两样，还是冷得难以忍受。面前停着一辆巨大的类似房车的交通工具。

班恩拉开车身的门，里面放着几件简单的家具，把肩上扛着的绑得像个粽子的两人和另一只手的光学镜面扔进去，艾米丽匆匆地瞥了一眼，看见了安静坐在里面的银行家伊索·卡尔。

“他也知道了蒸汽之都要毁灭？”艾米丽向卡尔的方向努努嘴。

班恩关好门，爬上了主驾驶位，待娇小的化学剂师略有些艰难地爬上副驾驶后，自顾自地帮艾米丽拉好安全带，道：“是的。伊索是个冷静的人，在我告诉他蒸汽之都的事后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我问他之后的意愿，他表示愿意和我们一起离开蒸汽之都。”

“伊索啊……我记得他，厉害的黑客。”

班恩点点头，开启了发动机。显然这个交通工具被他改造过，尽管是个庞然大物但发动机发出的声音几乎是听不见，车身灰暗的外表也足以在大雪纷飞的夜晚使人发现不了，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废墟间。

“哦对，班恩。”

“怎么了？”

“之前我们在光学镜面的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伊索·卡尔丢失的高塔钥匙似乎在蒸汽少年的手里。”

“团长会处理好这些事的，我们要做的就是相信他。”

“相信……？相信他会和邪眼死去？”化学剂师讽笑着。

“……”

艾米丽见班恩缄默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只好侧头看向窗外，结果在转瞬即逝间看见了两个互相搀扶的人影。

“停车，班恩。”

班恩应声停下，艾米丽握紧了枪，开车门跳了下去，在看清楚那两个人之后哑然失笑。

“……铁帽团的化学剂师？你想干什么？”

时之砂向前跨进一步，把音波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艾米丽的一举一动。

“抱歉，小姐们。铁帽团已经解散了。而且既然邪眼快要复苏，你们冒险团也全权崩溃，不如乘早解除敌对关系。”

“为什么。”

“行啊。”艾米丽头疼地扶了扶额，也懒得和疑心重重的两人说些什么就准备上车，末了还轻笑着抛下一句：

“反正蒸汽之都不久后就会覆灭，到时候你们想跑也来不及……话说其实你们可能等不到那时就会冻死吧。祝您们好运——”

“慢着，这话是什么意思？蒸汽之都会覆灭？”音波抓住了艾米丽话中的重点，惊愕地质问。

“字面意思。所以如果不想死就上车，不过请你们不要随便乱解开车上人的绳子也不要乱动东西，谢谢配合。”艾米丽打开车门，薇拉和海伦娜身为明显弱势的一方也不再拒绝在蒸汽之都极少见的帮助，便是上了车。

她关好门，又一次艰难地爬上副驾驶，毫无波澜地道一声：“看来我们的旅途要再加上两位客人了。”

“没事，物资都还够。”班恩没有问艾米丽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寡言总是使人感到温吞和舒服。

“能救一个就是一个吧。毕竟我以前也是个医者，看着人在这种恶劣的天气冻死是不该的。”艾米丽倒是自问自答。

“现在去哪？”

“这个方向是冰封区域以外的都市方向赶的，其实也不必要管这么多，只要离高塔越远越好。”

艾米丽默认了班恩的话，她很清楚里高塔越远一米就多一点生存的希望。

“剂师，冒昧问一句……你为什么加入铁帽团？”

“团长说我可以得到物资支持，且有一个安全的环境来做实验，作为交换必要的时候帮他调配一些稀有药剂就可以了。”

班恩听罢，斜睨了她一眼。

“你撒谎。”

“哦，何以见得？”

“你还没加入铁帽团之前，天才化学药剂师的名号就传遍了整个蒸汽之都。有些能力的组织挤破了头希望你能加入。裘克所答应许给你的，其他组织也能给，甚至比裘克的好千百倍都不为过，更何况那时铁帽团还只有我和裘克两人，财力根本无法在短期内给你好的资助。”

“……是啊。”艾米丽弯起眉眼，呵呵地轻笑着。摇曳的鸢尾花在地狱边境盛开的色彩，也会是同样与地狱不符的明艳。

“他说我会自由的，他说他之后所做的一切努力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死亡。然后我就同意加入铁帽团了。”

“噫……他这一招绝对是学杰克的。”

“杰克？那个邪眼寄主？”

“对，以前我和裘克跟他是同学，有着很深的交情。在高塔封冻后，我居然和他取得了联系，约好在一处废墟见面。结果交涉到一半时，我们身后的墙忽然被推倒了，避开后往那一看，只看见一个人影，手腕上有我从未见过的弹簧，然后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夜里。不久后，邪眼是杰克的消息就被匿名者放出了，我怀疑就是那个玩弹簧的小子干的。”

明显看得出班恩并不想多谈过往的事，艾米丽也不想多说，转移了话题。

“这一去，估计就不会再回来了吧。”

“可能是的，不过谁知道呢。”

看不见光明的天空仍是如昨日般沉沉睡着，停下思绪的一刻似乎就能听到贯彻于风雪深处的呼吸声，轻轻浅浅的，却怎么也唤不醒。而胸腔里越跳越快的心脏狂乱地鼓动，宣泄出被压抑在喉管中的呼唤。

闭上眼会听到什么？撕心裂肺的尖叫。扭曲挣扎的苦痛。支离破碎的漂亮谎言。

死去的人，活着的人，绞成一团血肉模糊的泥，紊乱在漩涡中心。在这场镌刻着命运的戏码间能够活下来的会是谁？那活下来的还是人吗？

艾米丽的瞳孔浸在天空里，无法窥探任何星星，孤月的色泽搅合得愈来愈纷乱，伴随着陆地无聊的自白和嬉笑，血色从盲点开始往焦点扩散，直至眼界布满破碎晚霞的昏红。

那些眼中充满绝望和希望的女人，那些苦苦惨叫挣扎的小白鼠，那些在福尔马林里悬浮的内脏和眼球，那些被鲁米诺检验出潜血反应的斑斑血痕……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呐喊……

“私人诊所的墙壁。”“砌在墙里的骸骨。”

“手术。”“金钱。”

“手术工具。”“孕妇的子宫。”

“化学。”“……”

“重述，化学。”“……”

“重述，化学。”“……”

“重述，化学。”“……光。”

“把她关起来吧，她是个为了化学失去医德的女人。”

……

“头条：非法做堕胎手术的医生莉迪亚·琼斯越狱，被疑逃离到绝对中立的冰封腹地——蒸汽之都。”

……

“艾米丽，你还好吗？”

猛地睁开眼睛的剂师对上男人担忧的眼，惊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没什么，想起了过去的事。估计这也是长期失眠的后遗症。”她平静而虚弱地回答，从挎包里摸出了镇定剂和安眠药。

“快黎明了，我想我们能看见日出。”

“这么说至少离开蒸汽之都了？”

“没错。”

“那么……到了其他城市后，我们就瓜分资源分道扬镳吧。虽然热源的核心意义失去了，但这种资源还是能换一大笔通用货币——”

“不，还是一起。我们可以建立一个新的组织，毕竟与外界的消息已经不流通几年了，直接融入生活难免会不适应。我们可以互相扶持。再说，只有克利切·皮尔森才能靠嘴皮子把热源换出更大的价值吧？”

“嗯……这倒是……那就另起一个新组织。你觉得叫什么名字好？”

班恩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缪斯。”

“缪斯？挺有艺术感的，那就叫缪斯好了。铁帽团什么的听起来很low，冒险团又太中二了。”

班恩看她这么快地同意了，有些愣神，思绪一下子飘出，回到过往。

“斑比啊，你说我们这个组织叫什么名字？”

里奥放下娃娃带着无奈的笑意；裘克搂着杰克的肩膀嘻嘻笑着，杰克有些嫌弃地抱臂靠在墙边；红蝶小姐用扇子半掩面，用无声的眼神鼓励他；瓦尔莱塔忙于编制围巾，只是匆匆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伊德海拉撑着下巴和自己的一位追随者聊天，向班恩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黑白两兄弟一言不发地坐在一起，但看得出来他们十分期待班恩能提出一个好建议；常年戴着兜帽的哈斯塔正专心致志地翻着古代神话的书籍，完全没发现杰克往他衣服上贴画着烤鱿鱼的便利贴；巴尔克吨吨吨地喝朗姆酒，狠狠地剜了偷偷摸摸向自己腰间的另一个酒瓶伸去的裘克一眼；约瑟夫在摆弄自己的老式相机，微笑着用口型说OK……

“……缪斯。就叫缪斯。”

看着新的同伴，班恩咬紧了下唇，感受痛感和蔓延的血腥味。

是的，现在一切都过去了，黎明就在眼前，撕裂开的天空将在地狱的火间燃烧出曙光。

6、

*“我在人声鼎沸的欢笑声中走向地狱。”*

*——Edward · D · Clark.*

梦见杰克了。他的样子前所未有的清晰，裘克紧紧揪住他的竖领，力道大得狠狠地陷出了指痕。

“为什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

“……裘克。”

对，没错，就是那种疏离的神态，被精心计算好的嘴角弧度，氤氲着失去神采雾气的眼深深倒映裘克惶惑愤怒的瞳孔，他伸手环着小丑的腰，迷离开的思绪混乱地纠持在两人身上。

透明毒蛇在他皮肤下张开了嘴，滴着毒液嘶嘶呢喃。轻烟灰是极浅的色调，杰克现在的模样却像是沉湎于夹竹桃阴影下，一举一动都掀起黑色的浪潮。

“……裘克。”

他又开始叫他的名字了，裘克不喜欢这样。

他就像死了似的，没有任何活着的感觉，声带如坏掉的留声机一般一遍又一遍重复，使人毛骨悚然。在渴求着什么，又在抗拒着什么。

裘克不明白，世界上像杰克一般优雅的人千千万万，但是却没有第二个人能这样恳切却空洞地呼唤他的名字，用这样堕入地狱的喘息笑着说墓志铭或者遗言。他看见了淬了夹竹桃汁液的匕首、没有人躺在里面的密封棺材、在阳光下溃烂掉的孔雀草、腐朽着的大海和海底的血红月亮。

梦境在一遍遍呓语间崩毁，他的脸和苍白的记忆如潮水般退去在理智的沙滩上。

裘克摁住太阳穴，扶着墙站了起来，涣散的瞳孔很快寻回了焦距。

“……杰克。”

邪眼看着蒸汽少年将高塔钥匙摁在了尘封多年的门上，他有防备地捂住口鼻咳嗽几声。杰克不理他直接走了进去。

“你的核心带了吗。”

“带着呢……真好啊，蒸汽之都将会解冻，一切会回到原来的样子。”蒸汽少年感慨着，小心翼翼地从挎包里摸出了一块散发异彩的圆球形物什。

昏红和莹蓝相互交织，里面仔细看去会发现有一团光怪陆离的气体，激越地混沌翻滚着，但并不影响整体虚幻的美感。

“我的家人把它叫做‘深渊’，是个不怎么吉利的名字呢。”

杰克不声不响地接过，感受不到疼痛似的把邪眼从胸口里挖出来，把深渊和眼球丢入面前直通地底的、早已干涸的巨大机器里。

他看见光，随之而来是心脏撕心裂肺的痛苦。

“杰克？杰克你怎么了？”蒸汽少年眼疾手快地扶住跪倒在地上的杰克，抬起头向着面前猛烈迸发猩红光芒的可怖光团嘶吼着，“你没有说寄主会这样！”

事态已经不是任何人能控制的，方圆十里的蒸汽之都幸存者都能感受到来自于脚底大地的异动。迅速膨胀的光团从猩红逐渐暗淡下来，化为了昏灰，滋滋的黑色光弧如星环般绕着光团流动。

“……这不应该早就想到的吗。失去的我的力量的‘寄主’，只会是死路一条而已。深渊……这个名字很好，很好！”

扭曲怪诞的声音从光团中心响起，伴随无数魂魄宣肆地啸叫，气流几乎是直接将两人击飞出去，蒸汽少年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只觉腹部一阵气血上涌，强忍住呕吐把毫无血色的杰克安放在一边，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寒意目光比蝴蝶刃还锋利。

“我劝你现在还有气力，赶紧离开这里。最多还有半小时，被我的复苏唤醒的地底就会被完全撕开裂口，从里面爆裂出的热源可以在高温下毁掉蒸汽之都所有生命……虽然还在的人很少……那么，这里就完完全全被我管辖了吧……”

毫不在意奈布·萨贝达逐渐摸向腰间军刺的小动作，还在逐渐获取力量的邪眼感慨着：

“话说，这里好几千年前就是我的地方……不知满足的人类居然杀到了这里，关押我封闭我羞辱我践踏一切！他们尝到了恶果……这一片大陆被冰封……但又没想到极少个狡猾的家伙想出来从地底获取热源并将这命名为‘高塔’。以高塔为中心他们便建立了绝对中立的混沌城市，蒸汽之都……真是可怕……但现在全部都结束了，我的刑期已满而这将再一次属于我。”

“你他妈的……反派话多会死不知道吗……虽然我话也挺多的……”

无视这句槽点满满的话，奈布惊愕地扭头看到了裘克死死抓着已经被邪眼力量弄变形的门框，男人回了他一个冰冷的笑。

“……萨贝达，是你在之前说不会让杰克死的。”

满意地看着少年的脸变得惨白和……悲伤，裘克啧了一声，强行抵着强烈到快要把人撕成两半的气流一步步往前走。

“算了，我本来也就不期待眼里有同伴的人能干出什么事。”

男人俯身露出一个有些凄冷的笑，抽出佩刀硬冲了过去，在空气中几个侧身躲过滋滋飞来的球状电流又强行抽刀斩开了攻击。

邪眼没有下狠手，它只是有点想看看弱小到连自然都无法战胜的人类能攀爬到什么地步，它的身体已经逐渐成型，像是从一团液体冲爬出的东西，下身还是模糊的光团。

它抬起手指尖一弹又是一颗腐蚀性的球状光，裘克暗道不妙刀锋偏转角度堪堪躲开，却不料那只是个声东击西的幌子，从左上方袭来的电流直冲向被卸防的裘克。

蒸汽少年没有多想地冲上去，护腕中暗含的拳刃弹出，割破气流的瞬间发出了百鬼哀泣的鸣叫，把裘克拉往另一端。

“喂，铁帽团团长。”

“铁帽团已经解散了。”

“……不管这么多，我手里有个沙漏。”

“有沙漏顶个鸟用。”裘克又是闪身避过一个球状闪电，眼看无法近身和眼角昏迷着的杰克，心中乱到了极点。

“我冲出去，你掩护我，我把一个小型喷气装置装到了沙漏上等到距离够了的时候就发射。”

“……你是说你想用沙漏干死邪眼？我觉得你扔出一坨屎状不明物都会比这个有用的多。”

“不是你什么都可以比喻为什么偏偏要扯上屎？！”

“那就婴儿呕吐物？”

“……”

“行了行了我掩护你，别摆出杰克牌死鱼眼好吗？！”

在一番刷新下限的对话中，两人达成了共识。裘克一手捏刀，另一手从袖口中甩出袖剑，紧随萨贝达后面用暗器撕裂开电流一路冲过去。

见距离到位，奈布·萨贝达扔出腰上别着的琉璃沙漏，喷出一团迷惑性蒸汽的装置带着沙漏向光团奔袭去。但见在里邪眼还有一米的地方，邪眼懒洋洋地抬手一道电流斩断了沙漏。

“这么就碎了啊！！果然还是扔一坨婴儿呕吐物——”

“不，我们成功了。”

奈布泛出笑容，冰原狼的气息终于从他身上肆无忌惮地涌现，从他护目镜下放大的瞳孔中，清晰地从飘散在邪眼四周的沙子中，看到了邪眼的诞生……和终结。

邪眼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但已经是挣扎不了。滔天向头脑中用来的回忆过分清楚地占据了每一丝还能思考的意识。

属于它每一个寄主的意识，他们的记忆，他们的过往，他们披上恶鬼骨皮的面容。在顷刻绝对寂寥的世界里，它听到了尖叫和放弃一切理智的癫狂大笑。

异端的疯狂。

“你大可以去尽情闹腾。事物的两面性终究会在你以为自己很棒棒时，溃不成军。”

杰克略带嘲讽的话隐隐绰绰地在尖叫声中浮现。

“邪眼……我相信我可以驾驭这力量，使一切变得更好。”

“让你寄宿于我，我就能复苏我的爱人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将会得到世界！！”

“我希望能把曾经贬低我的人踩在脚下。”

“人类是昏庸的次等物……重新塑造才可以……”

“我愿意接受您的力量，去结束这个不平等的社会。”

……

“你的意思是，你的复苏可以使蒸汽之都结束冰封？”

看着面前平凡的，跟以前无数做出抉择的人类没两样的生物，它轻笑着许下承诺。

“如果真的能办到的话，裘克他也会放心的吧。毕竟缪斯成员的死给他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但我不能让他这么消沉下去，这个混乱的世界只有背叛自己的人才会生存……只有异端……”

面前的人喃喃着，将面前那个看起来脆弱无比的光团，放在了自己的心脏处。

……

“邪眼死了。”奈布冷酷地下达判决，冲着窗外张开双臂大笑起来。

“……那个沙漏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理只有时之砂可以说的清，但大意就是透过沙漏可以同时看见一个生命的任何记忆桥段，而击碎沙漏的生命将会在瞬间感受到自己的所有记忆。这种力量绝对是恐怖的，而邪眼有那么多寄主，自然也接受了所有哭喊灵魂的记忆，所以当它陷入了记忆洪流中，无论是落入洪流的任何彼岸它都会在超出自身的负面力量中被反噬掉。”

看着面前完完全全消失掉的光团，奈布长呼一口气。

“但是邪眼复苏已经重新唤醒了高塔，这里会发生巨大的热源爆发……奈布·萨贝达，你赶紧走吧。”裘克实在是受不住脑子里的耳鸣，有气无力地靠在墙根。

“那你和杰克……”

“少废话，我知道你背后的蒸汽装置在全功率的状态下足以逃离。往东边一直往前就是最近的城市，你还可能在半路中遇见一辆造型奇怪的大型交通工具，里面有我曾经的同伴，告诉他们一声，就说铁帽团团长死了。至于之后的问题我在每一个人入团时就说了。就这样，再见。”

“……保重。”

明明知道这是永别，他还是回了一个平凡的告别语，翻身从窗边一跃而下，开启了全功率的速度离开。

自己不可能离开。裘克一开始就明白的。

“真好啊……又像以前一样，剩我们两个，没有人能打扰。”杰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费力地笑着，一伸手抱住身旁瘫着的男人。

“你妈的……”裘克侧过头熟练地与对方交换一个深吻，接着就像被抽干了气力一般靠在杰克旁边。

地底下的异动越来越大了。

裘克特别特别想睡觉，困意一发不可收拾地涌上心头，像猫科动物一般伸了个懒腰。

现在的感觉很不错，闭上眼了耳边也没有呼唤他名字的声音。

杰克缓慢地呼吸着，全身的细胞都在以可怕的速度坏死，他正在尽量使自己能撑到最后一刻。

“唉……我还以为自己能阻止你死掉的，结果还是没办到。”裘克有些无所谓地说着，头一次发现杰克的眼睫毛能在他白得吓人的脸上投下很大一块阴影。

“知道吗，时之砂曾经预言说奈布·萨贝达会杀掉邪眼和我。”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他杀的。”裘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行……不聊这个了……我们随便说些以前的事吧。”

“那么聊……Edward · D · Clark？你肯定也对他有印象，我以前可是天天叨念着的……那个在报社投稿却从来不写地址的怪胎，搞得主编连稿费都没法寄……但我挺喜欢他的诗——诶对，我给你背最后一段怎么样？”

“背吧。”

裘克清了清嗓子，缓缓道：

*“我躺在腐蚀的湖底，*

*尸骨蜷缩于四周*

*血水鼓动在星海*

*众说纷纭中飘然而去的时间上*

*承载是非与我已无干*

*我在人声鼎沸的欢笑声中走向地狱。”*

“很好，一字不差。但其实后面还有，只是报社主编希望用‘走向地狱’结尾，就自作主张把后面的几句删掉了。”

杰克垂着头，几秒后念道：

*“天空离我愈来愈近*

*于苦痛中摇曳挣扎的生命*

*终将随冰封归去*

*而在我对面沉默的、我爱着的人呐*

*燃烧出了虚妄中的黎明*

*存活下来的世界*

*以一次又一次的死去来验证我所希冀的永恒*

*我来自异端而我终回到彼岸。”*

“等一下，为什么你会知道？”

“啊？因为我的笔名之一就是Edward · D · Clark。”

杰克好笑地望着裘克惊愕大叫。

“我操……”裘克很是心虚地回忆起了自己在杰克面前疯狂夸爆Edward · D · Clark的小粉丝模样，和那时自己不理解的杰克的迷之笑容，狠狠地发誓下辈子绝对要把杰克的头摁进婴儿呕吐物里。

下一秒自己又一次被紧紧搂住，他意识到热源已经爆发，一切化为嘶吼剩下的寂静。

滔天热浪涌出。天空真的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冰雪在无法抑制地消融，这片大地在快速回暖。

无声中，他在黎明里看见杰克用口型微笑着说：

**“裘克。你看，天亮了。”**

***异端者于毁灭与地狱中重获自由。***

【THE END】

晚安。

*异端者终将在不言流年的寂静中永生。*

附录：

在蒸汽之都曾经的周刊中，常常会出现一个名为Edward · D · Clark的先生的诗。

那位先生从不写自己的地址，导致报社每一次都无法寄去稿费，每每在周刊上呼唤Edward · D · Clark先生来领取稿费，却只是杳无音信。而诗的稿件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准时到来。这个怪人也就逐渐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

他的组诗《From Heresy》曾被文艺青年和贵族们把玩过一段时日，而那一切都因为蒸汽之都的冰封而终结。

然几年后，由于不知名的力量，蒸汽之都解冻，在地底热源的高温下却是无人生存。只得等到那片热量随时间消散，人类才重新踏上那片土地，重建都市。

都市的报社建好不久，收到了一封没有标明地址的投稿，里面是失落的From Heresy诗集总汇，甚至还加上了结尾的未公开部分。

**信的落款为“Edward · D · Clark”。**

在此附上全诗。请原谅报社的人们未经过您同意将您的诗打印了出来，希望某一天，Edward · D · Clark先生能够看到这几行字，来领取属于自己的荣耀。

题目：From Heresy

诗人：Edward · D · Clark。真名不详。生卒年不详。

注：本组诗可以确定是在蒸汽之都覆灭之前所作，关于本诗可以自由解读。

1、

漂浮在时间之后的洪流之上

我细数自己的过往

翩跹的蝴蝶

和

无法入眠的昏鸦

仅是在沉寂中扇动翅膀

2、

渺茫星空在一瞬

被一汪清泓尽收眼底

从此再不回头

向更深更远处坠去

3、

我曾亲吻恶戾癫狂之徒的双眼

我曾拭去盲从歌颂之众的血污

我曾踏过淫秽善妒之人的尸骨

我曾进行贪婪宵小之辈的屠戮

黎明之下

昏寂之上

我的刑期已满

此刻

我把我的灯留在身后

静候黄昏纷至杳来

4、

于虚幻的光阴中

我窥探到了我所心爱的人

像是

茕行的烟火

无字的诗行

清浅浮动心头

5、

风寻找一个世纪前

它在此处留下的痕迹

然

万物变迁

时代更迭

星云黯淡

你是如此

我亦是如此

6、

在我面前

你笑意葳蕤

我从你的眼中

却只看清

没有躯壳的悲欢

击垮琐碎的瞬息

时间触及不了的死角

和

为时已晚的告别

7、

在风雨飘摇的黎明中

我离开时间的流

缄默中的波澜

催促我上路

于无色的彩虹下前行

辨不清身形的森林

从枝桠间荡下的魂灵

它们发出尖利的嘶吼

扑向我静候黄昏的灯

却被灯中幻出的虚妄击退

8、

徘徊的片刻

我看见无数失去勇气的生命被吞咽

永恒之森的外壳

是烛上明灭的火焰

飞蛾跃入死亡

湮去声息和过往

9、

若终我将在与希望追逐的路途中死去

可否将我葬在时间之流的彼岸

让我亲眼看着我所贪恋的灵魂

一步步

走向我触及不到的地方

10、

我躺在腐蚀的湖底

尸骨蜷缩于四周

血水鼓动在星海

众说纷纭中飘然而去的时间上

承载是非与我已无干

11、

我在人声鼎沸的欢笑声中走向地狱

12、

天空离我愈来愈近

苦痛中摇曳挣扎的生命

终将随冰封归去

而在我对面沉默的、我爱着的人呐

燃烧出了虚妄中的黎明

存活下来的世界

以一次又一次的死去来验证我所希冀的永恒

13、

我来自异端

我终回到彼岸

异端者于毁灭与地狱中重获自由

异端者于不言流年的寂静中永生

【THE END】

【此为蒸汽之都报社唯一正版。如有雷同……我想也不可能雷同。】

【如有雷同，我将代替Edward • D • Clark先生给予制裁。】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