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不可以挹酒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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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即使保持着坐姿，仍轻盈如燕。他在天魂宫反的拳头打来之前已经闪避开来，向后退去，与天魂宫反拉开了一段距离。吃了加成的天魂宫反，速度比平时快了不知道多少，一套军体拳下去已经和宸相互拉扯了数百米远。宸不断在空中画出北斗七星，瞄准天魂宫反发射激光，打在天魂宫反身上，就像棉花打在榔头上一样无用。天魂宫反甚至没有开溶酶体。

“你这是在吝啬着什么呢。”宸和天魂宫反兜着大圈子。“你是想成为君子，才不齿开作弊武器。吗。哈哈哈。”

“我是认为你的水平，玷污了我的溶酶体。”天魂宫反又是一套魔改版日字冲拳。宸躲不过，不得不招架，以无形之盾进行格挡，“前后矛盾，你的逻辑是怎么学的？！我不容许有比我还混沌的存在存在于世间！「开阳之盾」！”

“那你去死就好了！这样一来，你就不会和我存在于同一个世界了！「日晴·玉汝于成」！”天魂宫反一拳打在宸的盾上，被盾抵挡住，又开始了角力。宸的无形之盾是星宿的力量凝聚而成的，坚如磐石，天魂宫反甚至无法将这扇盾向宸那侧推动一丝。但同时，天魂宫反亦岿然不动，不让宸一毫一厘。二人浑身上下散发着强光，僵持不下，放出阵阵冲击波，砚坚之冰也扛不住巨大的能量，如泡影般裂开，轰然碎裂，化作一道流光，升腾而起，露出灼热地狱大盆地火海原本的模样。

这场力的较量，不知持续了多久，可能数秒都不到，也可能长达数世纪。时间已经无去现在，二人都是四维的存在。只有宸慢慢从坐姿到站姿这一变化，把时间从黑洞中拉了出来，把二人拉回了三维世界。天魂宫反顺势一踢，宸借力一跳，现在，二人都站着角力了。突然天魂宫反向后翻去，宸被这突如其来的惯性扯着向前。不过，宸一点也不慌，遽然收手，从腰间抽出宸星之剑就向前方天魂宫反猛刺出去。天魂宫反在后空翻中突然从头部开始消失，宸依然借着惯性朝前突进。但接下来，只见一阵晃眼，宸眼前漆黑一片。

这边！宸急转了个方向，宸星之剑在黑暗中斜拉一道弧线，果然劈中了什么东西。但是除了身体辐射出的蓝光，宸什么都看不见。把剑牢牢地握在手中，宸召唤出蓝色光球，但光球照亮的除了黑暗还是黑暗，仿佛光线堕入了无尽的深渊。宸先是花了大概一秒进行缜密的分析，随即决定直接用星空之门离开此处。一扇映照着浩渺银河的圆形大门赫然展开，撕裂了黑暗。宸在进入星空之门前，右手拿剑对着虚空挥了一下，剑身闪烁了一下湛蓝的光芒，然后变回青色。宸轻哼一声，随即进入星空之门。

离开之后，宸又从灼热地狱出现。先是一阵挥砍，确认无人后开始感应环境中流动的魔力。宸又将宸星之剑插回剑鞘，星空之门出现在手上，一柄东西掉了下来，是巨大的破魔矢。破魔矢、弑神针，此二者是将特定的魔力附在针矢上制作而出的，可以将妖、神的灵魂萃取出来。

以实木粗暴加工制成的柄，似乎经过了数百年的使用仍坚固无比；箭尾的硬质羽毛，上有黄褐色的斑斑点点，似乎说明这破魔矢确实投入到非常惨烈的战争中去过；与之相比，散发出阵阵锈味的铜制箭尖，却是黯淡无光，显得孱弱不堪。

嘶嚎着的风裹挟着怨恨从脸旁刮过。起风了。从洞口处涌来。宸立刻动身，朝来时的方向飞去。到了原先的载体的位置，宸毫不迟疑地往上钻，回到了冰封的伪·白宫中庭。

宸是在七八千年前从人类对星空的原始信仰中诞生的，代表北极星的神明。后来，经过不知道多少场恶战，宸将北斗七星的七位神明的灵魂尽数夺取、融合，至此成为北斗星神。在成为北斗星神之后，宸还是不满足，他还经常篡夺其他神明的能力，从而使自己变得多才多艺。像是他的北斗结界，就是曾经属于南斗星神的能力。

宸自始至终都认为自己高人一等，身处宇宙的极点，代表着宇宙无所不在的混沌。宸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是最强，甚至只能排上很强的行列，但这并不妨碍他做逆乱宇宙的白日梦。对于他之外的生命所产生的自范性，宸嗤之以鼻。宸认为，无序才是宇宙的一切，才是宇宙的终结。他不容忍任何其他人让世界变得有序。只要让万物都成为混沌，再让宇宙在一片混乱中热寂，宸的终极目的便达成了。宸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一直都是这么干的，这便是他的处世之道、生存之道。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宸让自身尚保持着有序，这样他才能有效地让周围熵增。宸认为，自己不是最强，就是因为自己还是有序的。宸打算，等到宇宙熵增到一定程度之后，让自己也完全归为无序。但他却不允许有其他人参与到这轰轰烈烈的运动之中，更不能容忍有人比他更能让宇宙熵增到极致。

“天魂宫反，出来，单挑！”宸对穹顶大声吼道。然后，就像天魂宫反真的回应了他似的，一支弩箭从他的面前穿过。宸立刻伸出左手，精准地抓住接踵而来的弩箭，然后把这些箭全丢进了天魂宫反连通伪·白宫和灼热地狱大盆地的载体。

宸看向周围，没人。眨了眨眼，天魂宫反突然出现在面前，握着一根巨大的弑神针（和巨型破魔矢不相上下）直扎宸面门！宸右手一提，手腕一挪，便把弑神针挑了开去，同时左手握破魔矢向前刺出。天魂宫反也一拨，挡开破魔矢的同时将弑神针转了九十度，从侧面进攻宸。宸一低头，弑神针从脖后擦了过去，同时一道强光从宸脑后喷薄而出，天魂宫反的右手和手中的弑神针立时蒸发殆尽。天魂宫反却一笑，宸斜视天魂宫反的屑眼，突然天魂宫反一头槌在了宸的额头上，将他震开三四米远。“「月轮·霓裳羽衣舞」。”天魂宫反抽回右臂，新的手腕和拳头在断面处快速生长，额头上的巨大淤青也极速消弭。

两秒的无意识之后，脑壳清楚地传来痛觉，脑瓜子嗡嗡地响，宸低着头，怒目斜向上瞪着天魂宫反，然后猛虎一般跳向天魂宫反，反握着破魔矢，向前下扎去，却被天魂宫反从侧面向斜上一绕，反手手刀向宸的手臂，逆着力道向上震飞了破魔矢。天魂宫反又是一个直踢朝宸的腹部踢去，宸急忙改变速度方向向后撤去，天魂宫反因此随手接住了落下的破魔矢。“「月轮·广陵散」。”天魂宫反狞笑道：“这本来是用来转守为攻的，但是我似乎一直处在上风，又何来的转守为攻。反正你是赢不了的。毕竟，北斗只是用来看看的，并不可以挹酒浆。”

宸后撤十米，站定，又朝着天魂宫反猛冲过去，天魂宫反不断后撤，但是双手握着破魔矢的柄，将其举到面前，慢慢地从中间弯折破魔矢。宸心头一震，加快了向前冲的速度，但是总是和天魂宫反有一定的差距。宸咬牙切齿，要不是自己给天魂宫反提供了那么多魔力，天魂宫反能这么嚣张？！木头的呲啦声不断，然后“啪！”这柄破魔矢在天魂宫反无情的双手中折成了两半。整个过程耗时十秒，天魂宫反实打实地折磨了宸十秒，甚至更久。现在，二人冲到了狭长的走廊。

但同时，宸如释重负，瞬间容光焕发。挺直了身，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跨开双腿，高举双手，高抬下巴，用鼻孔看着天魂宫反，在身后开了巨大的星空之门。刹那间狂风大作，寒气、暑气同时逼仄而出，冷锋、暖锋在方圆之间交锋万亿次，大雨、飞雪、冰雹、雷电盈天，无边无际的星空无死角地淹没了整个伪·白宫。“「星汉魔力·收」！”宸狂笑着。

伪·白宫位于灼热地狱都市中心二环，与之相隔几十千米，郊区的台云山，大部分灼热地狱办公人员都在天文台外野餐。阿提亚、阳介、考榭马尔占同一块桌布。阿提亚还是披着他的外衣，阳介还是穿着衬衫加马甲，考榭马尔把西装外衣脱掉，只穿一件衬衫。

“天魂宫反刚刚发来信息，说待会儿就可以回去了喵。”阳介斜坐在地上，扒拉着烤金针菇，猫耳在风中一抖一抖，猫尾在地上扭动着，努力往市中心的位置看，“看不到伪·白宫的情况，真是遗憾喵。”

阿提亚站在一旁，在烧烤架上烤着肉串：“现在应该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吧。反正图纸是他自己画的，地基也是他自己础的，房子被拆了，也是他全包修复工作。我可是在千方百计压榨他这块烂在床上的石头的劳动力哦。”

“二尾说，结果干的不还不是正事吗……”阳介吐槽。“……好吧，二尾说他没说过这句话，是我自己想吐槽的喵。”

一阵咕噜声从考榭马尔的腹部传来。考榭马尔捂着肚子，脸色铁青：“Excré……早上出门忘记上厕所了……糟了……”

阿提亚给考榭马尔指了个方向，坂田光户正摇摇晃晃地从那个方向走来，坐回他占的桌布。“在那里解决就行。”

“……”

“哟，都在这儿啊。”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桌布之间发出。随着大家把视线转到那儿，天魂宫反的意外出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叹。“出来野餐也不带上我啊。”远处的四眼狐妖和一些女性妖怪立马凑近了来。阿提亚笑道：“那当然是因为你很忙，才不叫你啊。”“卷王都从伪·白宫出来放风了，这还真是稀奇。”

“所以，和北斗星神的战斗进行得怎样？”一个穿着高丽服装的平头男性妖怪走近了问道，背景里的考榭马尔冲到了远处的一棵树下。“如火如荼。”天魂宫反轻笑，“正要进入尾声。我来放个载体进行转播。”说着便打了一个响指，空中一片巨大的方形区域出现了伪·白宫内的画面。

伪·白宫走廊，宸依然狂妄地笑着，“此刻，天下为我旋转！”震耳欲聋的笑声冲破墙壁，传到了外边。“哈哈哈哈哈哈！”

“看清楚，世界没有为你旋转！”天魂宫反的声音从宸耳边穿刺而过，像弑神针一样直击心灵。宸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在他面前，天魂宫反并未如他所愿，魔力过耗而昏。“为，为……”比之前还强大的黑色灵压从天魂宫反背后喷出，充斥了整个伪·白宫。

“世界不会为你旋转，因为我命它为我旋转。「阴·黑晚霞」。”天魂宫反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淡然言道，“我所贮存的魔力，可以让我井喷十二年。”他又阴笑了一声，“「阴·黑死窒息」。让环境变得非常沉重，致使你喘不过气。你还要继续吗？”宸似乎用力过猛，寒冷的冬风大抵是把他的时间也冻住了。

“这就像是，在擂台上满心欢喜，以为让对手爆发出了最后一丝气力，却惊愕地发现，这是对手的常态，黔驴技穷的反而是自己。不是吗？”天魂宫反右手轻提弑神针，在左手上轻轻拍打，悠闲地走到宸近前。“‘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

“你——”宸双手握拳，过了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

“你已经山穷水尽，无所遁形了。”天魂宫反说道。“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一样能随时找到你。”

哼，渺小的杂碎妖怪天邪鬼，只有口气大得不得了。这种虚张声势，你以为我会怕吗？我堂堂威严满满北斗星神，连同族都能够随便杀戮，岂能被这种渣滓不如的生物打倒？世界上最狂野的梦都不可能出现这种情节！你们妖怪性格扭曲，蛮不讲理。我是神明，降神德于世，庇万人之太平，拿得起，更放得下！若让我与汝死斗，那你生还概率不会超过零。暂时的撤退不算败北，因为宏大的计划正在展开！等你看清了计划全貌，图穷匕见等的就是你！

从大厅传来了厚重的开门声。二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天魂宫反，宸在想着图穷匕见。”阿提亚的声音从大厅处传来。

“玩得挺花的。”真正的阿提亚一边烤着串一边吐槽，“你拿人工智能合成的？”

“可别高估天魂宫反的信息技术呢。”阳介换了个坐姿，嗫咬着烤肉，“绝对是有人帮他做的喵。”

“谁？青蛇长空？叫天子光卫？”

天魂宫反低头：“这么快就否定我的能力了么……虽然这确实不是我做的。是建筑之神赫淮斯托斯，我给了他足够多的仿生材料。”

“建筑之神赫淮斯托斯，那家伙居然不在奥林匹斯山吗？”一旁的高丽服装妖怪问道。“当然啊，你觉得三大流窜组织这三十年那么安静都在干什么？”天魂宫反反问。阿提亚转过头接了一句：“当然是在搞军备竞赛啊，没暇对外扩张。他们搞军备竞赛好啊，人间道那些搞军备竞赛的国家最后不都垮掉了么。”“阿提亚，你当美国不存在喵？不过美国的年龄比我们的年龄都小，没印象还挺正常呢喵。”“这……这哪里正常啊。”那高丽服装妖怪汗颜，“还有，为什么建筑之神擅长仿生学和人工智能？”

“为什么能够搭建梦境场景的梦魇在搞气象学？为什么舌头很怕烫的猫在若无其事地啃很烫的肉？跨学科是很正常的事啊。”

阿提亚又插嘴：“为什么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天邪鬼死活不肯工作，一直在摸鱼？这也是跨学科吗？”

“你省省吧。”

……宸转而一笑。“他要来……”还未等这句话念完，天魂宫反面前的宸已失去了踪影。

“胜者依然是我宸，天下还是为我旋转！”宸又开始了狂笑。他左手强硬地捂住阿提亚的嘴，右手拿着柄新的破魔矢抵在阿提亚的脖颈处，尖锐的箭尖随时都要刺穿皮肤，划开柔软的颈动脉，萃取阿提亚的灵魂。宸就这样背对着大门，制住了阿提亚，正对着温和燃烧的“石油之海”，盯着前方他曾倚靠过的楼梯栏杆。

但下一刻！天魂宫反丢掉弑神针，双手插进衣兜，闭着眼斜靠在空中，甚至不屑于从走廊用囊泡移动到大厅。“陪你玩命名真无聊。如果你能听到的话再给你念念：‘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有捄天毕，载施之行。’别抱什么自己是最强的幻想了。”

“要结束了吗？我可很期待接下来的发展喵。”

考榭马尔捂着肚子，从远处走回来：“这个北斗星神，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啊。”

“把他理解为狂拽吊炸天的逗比就行了。”天魂宫反摇了摇头。

宸所挟持的阿提亚的身体突然产生几道裂缝，宸立刻盯住阿提亚。只见从裂缝中产生了万丈金光，宸又立刻转头，想看见他的背后。随后，随着一声巨响，宸身上插满了弑神针，他的眼神瞬间失去生机。“阿提亚”的碎片散了一地。宸最后看到的，是伪·白宫只剩下一半，且变形严重，根本无法发出开关门声音的大门。

“这是仿生人偶。”天魂宫反轻轻说着，一阵大风把伪·白宫中所有开着的门全部吹合。在“嘭”声中，天魂宫反用载体移动到了大厅，用囊泡收集了阿提亚人偶的碎片。“总觉得有点不爽。”阿提亚停下了烧烤，他手中的竹签和竹签上的肉渐渐变黑。然后天魂宫反把宸的头发扯了一把下来，在旁边开了个载体，一道火舌窜出，把头发瞬间燃烧殆尽。天魂宫反又用诞生地的方言碎碎念道：“‘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维南有箕，载翕其舌。维北有斗，西柄之揭。’个诗年代比《离骚》久远，但是还可以讲渠写得很《骚》，我中意。”

“好了，可以收拾收拾，打包回去了。”天魂宫反一个响指，画面消失。“伪·白宫的修复工作很简单，十分钟就能搞定。你们慢慢走回伪·白宫，我还有多的时间做东西给你们吃。毕竟今天可是冬至呢。”

所有云全都散开，天空显得格外敞亮。所有人回到了没有任何异样的伪·白宫。天魂宫反又一次担任了厨师，给大家做了糍粑吃。当问及宸的下落时，天魂宫反回答道：“我把他丢进无间地狱深处，做了个机关。在那个机关被触发前，他还会继续做他那主宰万物的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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