踪

一

张雅轩失踪了。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甚至作为她最亲密的朋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起初，我并没有把这个消息放在心上，她一直这样神出鬼没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在哪里都找不到她，参加完老师的追悼会，我们失去了最后一种联系的到她的方式。

我到她的住处去看过，用她先前留给我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门。可以说过于整洁了，整洁到不像她的家。在我的印象中，张雅轩的家是杂乱的，地上可以放着三天前的啤酒罐，也有今夜点的外卖。她会招呼我坐到她旁边，穿着吊带打今天打折购入的游戏。可现在这里空无一物，好像从来没有人住过。我上到二楼，径直拐进卧室，12岁那年我送给她的巨型猫玩偶还在角落靠着，她什么都没有带走，就这样从任何人的生活里消失了。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飞鸟他们，不意外的，大家都是一副失望的表情。寻人启事已经贴了好久，她的岗位也空了好久，邮箱里塞满了待解决的委托邮件。我们再也没有靠近过那片森林，好像里面有头狰狞的怪物，随时要把我们吃掉。大家都刻意避免去提她失踪的话题，从此她和老师一样，变成了我们口中的禁忌。

二

老师是因为一场突发的车祸死掉的。

那是一个湿滑的雨夜，我还在拟定计划书，接到通知赶到医院的时候老师已经走了，抢救无效。张雅轩就那样呆呆坐在抢救室外头，呆呆看着急忙跑来的我。

她说，好多血啊，我这辈子第一次见那么多血。

我以为她会和夏歌一样活下来的，就算她的脸烧伤了我一样爱她，但她没有，叶山，老师不要我了。

我低头，惊愕地发现张雅轩哭了。

我第一次不知道如何安慰人，只好手无足措地拍拍她的肩膀，由她的眼泪洇湿我衬衫的下摆。

她可能没想到要这么早就送走自己的爱人，我也没想到要这么早送走我们的老师。葬礼那天我们都到的很早，尽管这种事她早该习惯了，但真正念悼词的时候我不禁觉得她还是刚接手大墓地工作的那个张雅轩。

紧张，不安，还有太多说不上来的悲伤的情绪。我没有在殡仪馆待的太久，那里的死味太重了，看见那个盒子我就想到老师，想到她的温柔她的好。人死后是多么的轻飘飘啊，老师那样挺拔的个子都能被压缩到小小的那个盒子里，现在她的吉他比她高多啦。

一切都太早了，不是吗？老师死得太早了，张雅轩送她离开也太早了，可她们遇见的时间很晚，我不知道那点和老师在一起的时光是不是张雅轩最幸福的时候。

老师的那把吉他名字叫雅轩，以自己爱人名字命名的吉他。她背着那把吉他巡演过一次又一次，弹出的音符敲在每个观众的心上。张雅轩并不是每次巡演都去，毕竟她也很忙，没有那么多时间。但只要她去，肯定会在老师上台之前给她一个吻，然后回到观众席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不应援，不跟唱，只是看着。每次我都托她给老师带一束花，不知道她是否送达到过。

我去过几次老师的live，很热闹，阿琳和弗兰克也很能闹腾，一首歌下来人们就沸腾了，可张雅轩还是那样冷冰冰的样子，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寡言少语，行动大过于表达，我几乎猜不到她在想什么，每次都要撒娇打滚好久才能从她的嘴里撬出点东西。

张雅轩接手老师的遗物后转头把它们送到二手市场卖掉了，拿来的钱请我们吃了顿大餐，可我们却不知道，最后还是她自己说漏了嘴。

我质问她，她不回答，就好像很多年前那样，她对我从来都不冷不热，回应也只是点到为止，最后也只是轻轻推开我的肩，说叶山，我现在很累。

这是我和她最后一次见面，但我们彼此之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释清楚。

三

我向很多人打听过张雅轩的去处，但都一无所获。于是我和利川开始环球旅行，一边旅游一边打探张雅轩的去处。

距离她最近的一次是在墨菲洛斯，隔着一条街我隐约看到了戴着兜帽的张雅轩。可她似乎比我们更先一步察觉，变着法子拐弯让我们跟丢，搞得我们还迷了路。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愿意见我们，纵使这件事很痛苦，但她总归是要面对的。总有一天人会死，我们不是长生种，只是意外来的突如其然。

我又能帮她什么呢？我不能成为她的第二个老师，但我是她第一个朋友。那天之后她的眼神死了，像是被一层雾蒙着，我再也没有见过活着的张雅轩。谁都说不清楚老师对于张雅轩的意义是什么，可能她自己也讲不清楚。但老师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能成为张雅轩的精神支柱，就是因为这样的不可替代性，才对张雅轩造成了二次甚至多重创伤。

利川递给我下午茶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了。我谢过他，随后在纸上划掉了张雅轩的名字。

四

我做了一个梦。

这是个带有奇幻色彩的梦，梦里我变成了一尊不能说话的修女石像，藤蔓在我身上缠绕着，一圈，两圈。我的手上拿着火炬，稀奇的是这个火炬没有熄灭的时候。

我的视角被固定住了，于是我只能看着正前方，一开始还什么都没有，随后一阵窸窸窣窣，好像是有人从上面下来。那人在周边走了一会，之后绕到我的面前打量我。随后猛地震了一下，那人上前疯狂拍打我的脸，叫我的名字，可我无法回应她，我只是一尊石像而已。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累了，靠着我沉沉睡去了。我看着我脚下的蓝发女孩，恍惚了一阵，又觉得理应如此。她没有再醒来过，只是那样呆呆的坐着，像一只精致的布玩偶。

随后我还遇见了变成海鸟的飞鸟，后来我才知道我手上拿着的这把火炬是利川。塞尔玛是偶尔会蹦下来玩的兔子，真是稀奇。

五

我醒来的时候利川交给我一封信，说是今早前台有人留下的。

我看到封面上的笔迹就精神了，不会错的，这就是张雅轩的字。还是那样写的乱七八糟，看上去是从哪个笔记本上扯下来的。同样塞在信封里的还有一个浅蓝色的吉他拨片，上面的珠链还是新的，应该是换过了。

这是老师的吉他拨片，我自然是认识的。我以为她早就把和老师有关的一切都丢掉了，但她留在身边那么多年的吉他拨片却说明这恰恰相反，她依然挂念着老师。

我打开信封，开始阅读上面的文字。

**好久不见。我过得很好，不要担心我，给飞鸟他们带个话。**

**我不是在逃避你们，这也是对我自己的试炼。我总想要拿什么东西去纪念我的青春，可我发现那些刻骨铭心的，要么是爱，要么是性，要么是死。代价太大，我未免有些承受不起，于是就这样日日敷衍地活着，直到停止呼吸。老师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想让她在我的心里再死一次。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除了你我没有任何可以纪念的东西。老师死了很多年，我也走了很多年，我活在世上能够思念的居然只有老师留给我的那首歌。**

**她离开的太久了，我已经失去了回去的资格，我每年都想回去看她，但我每年都不敢，害怕我失声痛哭打扰到别的人。我尝试过嗑点什么来麻痹神经，半梦半醒间我能看到她活着的时候，她亲吻我的脸颊，有时是点一支烟在窗边，她也给我弹吉他，也和我做爱。可等我完全醒来迎接我的却是出租屋漏水的墙壁。你一定想问，为什么过去了那么多年我还放不下。我也说不清，可能我只是害怕，害怕烟头烫伤我，害怕老师的温柔和过去，害怕她之前残留的爱。**

**不要再问我去哪，不要再来找我了，老师悄悄地走，我也想悄悄地走。我做不到和老师一样有那样浓烈的情感，我已经自私到只能想着自己了。**

六

飞鸟仙人和塞尔玛结婚了，邀请我和利川去参加。他们十几年的爱情长跑终于有了结果，我很欣慰，于是给他们带去了祝福。我和利川没有想过结婚，也没有想过要孩子，只是觉得现在这样很好，没有改变的必要。

我和利川真挚地为他们鼓掌，看他们在众人前亲吻，随后就是家常便饭的小事。互相敬完酒，我们该聊聊，谈天说地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师和张雅轩依旧是我们心里的一道疮疤，不知道谁无意间提起了，气氛变得不愉快了起来。我打着哈哈圆场，大家也都强颜欢笑，毕竟没有人希望在自己的婚礼上听到不好的消息，更何况是飞鸟和塞尔玛，我这两位心思细腻的朋友。

但事情要出总归还是要出的，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婚礼接近尾声，宾客逐渐离场，但有一位姗姗来迟的宾客带着请柬走进了大门，走到我们桌前留下了一份礼物又很快地离开了。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飞鸟，他拔腿去追，却被场周电灯的电线绊倒，摔了个大跟头，还差点扯下塞尔玛的头花。利川再去追的时候，她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十几年过去了，我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又一次出现在了我们眼前，我很想抓住她说几句话，但每次她都这样，逃也似的离开。

等利川回来，我们拆开了那个盒子。里面放了一张我们和老师的合照，那是我们毕业的时候拍的。除此之外她还留下一包烟，那是老师以前偶尔会抽的，我认得出来。

我们带着这张照片去江边放风，风很大，打火机怎么也点不燃。于是我吹着风醒酒，眯着眼看对面城市闪烁的霓虹灯，广场上传来阵阵的吉他声，我感觉自己一下又回到了十几年前。

我松了手，于是那张照片就那样轻飘飘地从我手里逃走，随着晚风不知道飘到这个城市的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