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自我分析

我自认为对自己的认知还是相对清晰的。由于一些特殊原因，我必须时时刻刻清楚“我是谁”，因为认清自我对于这个行业来说，是基本的保命手段，而非吃饱穿暖后的哲学思考。

但是我也承认，我所认清的自我，其实与哲学思考中的概念根本是两回事。我所认知的更多是性格、身份、地位等等，是和他人比较而得到的个体特征，指标。也就是说，我所熟悉的“我”，并不是我所认为的“我”，而是他人眼中的“我”。这也是行业习惯，我们要做的仅仅是让他人确信我是“我”。

真正的自我认知远不止如此肤浅，一切外界赋予的指标都是应该被抛弃的，所有公认的度量都是应该被重新考量的。所有由感官获得的信息，都应该经过独立的思维加工，沉淀，这才是自我认知。由于我鲜有时间思考得如此深入，故此次借检讨笔记的机会来尝试分析。

我以时间顺序来阐述我的认知发展过程，也就是成长。

个人认为，我的个人成长分为四个阶段。第四阶段，也就是我现在处在的阶段不会被包括在这次自述中，而将在现阶段的任务全部完成后再进行分析：

**阶段一：进入母子楼之前，对应的时间段是我从出生到六岁。我不认为这个阶段有什么好深挖的，这是一段彻底混沌的记忆，只存在信息输入，没有任何独立思考的能力，更别提自我认知了。**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进入母子楼是我第一次进行自主选择。那时我刚上小学，和蒯青涟同班，为了一次手工比赛去了子楼，蒯言真教我们做木工，还教了点什么其他的东西。临别之前蒯言真问我，要不要以后每周都来和蒯青涟玩耍，他会和我的父母打招呼。

我点头说好，但是有要求：第一，我想每天都来，这样我不需要在家里自己热晚饭吃；第二，希望蒯言真能继续教我，我已经不记得那天他讲了什么，只知道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么一个念头：这就是我想要的。于是我选择一直跟随他学习，又选择帮他做事。我帮他做事，并不是什么被迫交换，这也是我自己愿意的，是我选择的生活。

小孩子提要求，从来都是非常纯粹的满足自身，也就是说，是高度抽象化和理想化的，不考量任何外部因素的影响和阻挠。现在想来，我完全没有考虑到父母的担忧，也没有考虑到蒯言真是否方便，但是事实却是按照我所希望的方向进行了，我的父母爽快地答应，蒯言真也为我的选择感到高兴，所以我也并没有太在意。

**阶段二：六岁到十六岁。这段时间相当纯粹，仅仅是在学校和母子楼进行学习。常来子楼玩耍，我很快结识了被托付给蒯言真的楚路和施中鹰，出生在母子楼内的欧阳繁繁，以及被尹金沙带回的谭雪。**

父母在我十二岁时，在上班途中遭遇车祸，意外去世。我没有其他亲人，因此借居于母子楼。

我不善于与人相处。我能和这些人相处得不错，一方面是因为我们不得不长期相处，一旦和长期共事的人发生重大矛盾，之后的一切工作都会变得艰难，所以我们会尽量避免；另一方面，我虽然不善于与人相处，但是我们之中有非常善于与人相处的人，比如楚路。楚路具备一种与生俱来的圆滑，他从不喧宾夺主，也不会在需要自己出头的时候退缩，他调剂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使得很多因观念相左而产生的冲突得到及时的控制，以免发展成更严重的事故。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之间的交流非常纯粹。这得益于母子楼为我们创造出的象牙塔一般的环境，我们只需要学习，练习，发展兴趣就可以了。我们把所有的冲突转化为学术讨论，这样就可以化感性为理性，化热血为冷漠。

我其实是不需要情绪调节的。情绪问题很少出现在我身上，无论是自身情绪的产生还是对于他人情绪的感知和处理。所以我至始至终是一个冷漠的人，这样的纯净环境让我感到如鱼得水。我的知识体系迅速建立起来，身体素质也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逐步增强，但是行事上依然是处于一种懵懂的状态。

我所谓的懵懂，与普遍认知中的“天真烂漫”有一定的差异，或者说本质相同，都是因为依赖理论而缺少阅历，逻辑简单而不合时宜所导致的行事单纯，但表现形式却大不一样。这点将在之后的实践阶段展开阐述。

尽管缺乏事实的检验，但得益于大量的知识输入和不断的讨论，我的三观还是在这段时间里鲜明地立起来了。在此详细系统地介绍是不必要的，作为一个接受过正统教育的人，我的观念与普世观念其实是基本一致的，详细列举只会失去重点，所以我点出一些不一致的地方，读者可以自行比对。

在世界观上的差异，来源于我所受到的教育。在未成年阶段，我还未曾接触过任何宇宙文明，更不用说宇宙文明下对于世界规则的理解和研究了。

我所认知的，基本还是停留于地球文明发展至今的认知阶段——除了对于物质与意识的关系，这个哲学上的最基本问题。

灵魂是存在的，而且可以区别于我们所认知的物质独立存在。

这个前提一旦建立，那么很多问题就倾向于宗教而非科学了，比如死亡。生物死亡后，代表物质的肉体腐烂，灵魂却留存，然而它应该往哪里去呢？或是停留于物质世界，或是进入另一个空间。我们的观念是倾向于后者的，且灵魂会受另一股主观力量的引导，在经过一定的流程后再次回到物质世界，在这期间灵魂被带到另一个世界，必须遵守另一个世界的一切规则，法度，老老实实地走完死亡后的道路，等待自己再次回到物质世界。

单从个体角度分析灵魂的轨迹，显得那股主观力量异常神秘，几乎可以和宗教中的神等同了；那个区别于物质世界的新空间，似乎也可以和神话中的天堂和地狱等同了。

然而两者仍有差异，若从这一整段历史来看，这股近乎神魔的势力竟与受挟的灵魂同诞生于物质世界，依然是受限于自然的。

这一点差异直接导致了许多在人生价值观上的相对分散的小区别。举个例子，既然死亡不是灵魂最终的湮灭，那么过度重视死亡似乎是不必要的了；没有那么重视死亡，那么一方面，对于死亡的恐惧似乎没那么必要了，另一方面，似乎活着也没那么值得珍惜了。再由对自身的态度推至对他人，既然死亡不是终结，那么给予他人或自身死亡也不是什么特别罪大恶极的事情了。

这点是我在年轻时相当确信的，并且当时的我不认为这是冷酷，而是很合理的判断，即使是从道德上似乎也是说得过去的，因为我没有剥夺任何一个灵魂存在的权利，也没有阻碍灵魂的总体发展。更功利地说，死亡只是一种存在模式，是一种手段，并且是非常有效的手段——因为世人普遍不知道死亡并不如他们想得那样绝望，而我们清楚，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用没那么要紧的代价换来极大的震慑效果。

这个认识，已经开始脱离对于世界的解释，而和我的天性关联很大了。我漠视情感，不能感知，也不想感知人类情感的复杂成分，因为感知它没有效益。我是非常功利的人，且几乎是没有主观概念的。我分辨他人的情绪，不是靠微妙的感知力，单纯是靠观察得来的经验总结，以及公式化的计算。这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已经够了，因为母子楼里就这么多人，对象不多，数据库不大，完全在我的处理能力范围之内，况且我们之间的交流更多还是学术上的，只要是涉及人情世故，我都会躲开。我不懂，我也没有需求去懂。

**阶段三，十六岁到二十岁。十六岁那年，我们都接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长任务。我和蒯青涟分在一组。这是我第一次从象牙塔里出来，进入社会，和活生生的人打交道。**

这之前我也接过很多小任务，基本都是杀人。我们杀人不是为了酬金，也不是恶趣味。现在想来，似乎更接近于某些极端教义中的“净化”，与恐怖分子无异。身处局中的人是迷惑的，永远不会察觉到其中的谬误。即使是我现在已经认识到这点，却也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行为和观念。认识并不意味着我认同，更不意味着我要为了让自己变得正确而改变，这不是我的目标。

长任务会好一点，因为长任务中我们不得不与普通人接触，为了不引起他们的反扑，我们会很收敛，会装作什么都不懂。我们的伪装也是受过训练的，为了保证真实，甚至会暂时抽离一段记忆，让自己处于真正的无知中。

我们需要潜伏进一个地下医学组织中，这个组织长期与宇宙文明勾结，提供大量儿童供他们做基因实验。事实上，蒯言真并不担心他们改造人类基因，若他们真的能造出强于当前且有长期发展潜力的人类体，他还会相当高兴。他警惕的是所造出来的人类是否会有人类的认同感，以及人类在灵魂上的特殊性会不会被他们发现、利用。若被发现，那么人类将变得更加弱势。所以与其去放任发展，看他们最终走向何方，还不如先掐灭他们，免得发生可能的灾祸。

我们所扮演的就是专门运送幼童的人。幼童是必定接触实验人员的，通过实验人员可以一层层往上摸索，直到找到根源。而我们这种角色又是最不重要的，看起来和秘密毫无关系，对于组织来说只是随时可以抛弃的角色，对于外界来说也只是拐卖儿童的罪大恶极之人。

主意是蒯青涟提出的，我负责保证每个环节万无一失，我有自信算到一切可能的客观威胁，规避风险。

假如真的有“冥冥”，那它应该是为了宣告我的错误，就安排了一次未预料到的事故，让我们的计划完全破灭。我们在摸索到次级首领，几乎就要抓到一点关于真相的线索时，他们的资金链突然断裂，准备带着唯二的基因融合实验体离开地球。在这之前，他们需要毁掉他们在地球上活动的一切痕迹，包括我们的假身份。

我和蒯青涟提前知道了这个信息，也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艰难地和议了一个晚上，最终还是决定破釜沉舟，虽然对于真相还有距离，但我们也基本摸清了他们的运作模式，再从头来会比之前轻松。即使他们谨慎起见全部重组，我们也可以重头再来。这两个身份和母子楼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倒不用担心蒯言真被暴露。唯一麻烦的，是那两个实验体。我们必须破坏他们和实验体之间的联系，把他们留在地球上，最稳妥的就是直接杀了。

第二天行动，我们两个靠着之前收集到的一切信息，硬生生潜入，或者说杀入实验所去。这时候又出意外，却是对我们有利的，另一伙为他们做事的人闯进去闹事，要讨工钱。宇宙人处理他们很方便，却也不得不陷入一时的混乱，我们趁着混乱找到了那两个实验体，却也彻底暴露了行踪。一个被他们抢先杀了，另一个还活着，被装在培养仓里，意识很模糊。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为什么死亡是恐怖的，生命是美好的。看似意识模糊的实验体，在我们交战的时候，竟然暴起，挣破了营养仓，脱离了营养液会让他的体征迅速下降，但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在干燥的地面上爬行着，想要逃离这里。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种非常强烈的情感——怜悯，钦佩，惶恐。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灵魂虽然不灭，但短暂的自我意识却比灵魂本身更强大，更值得利用，所以死亡依然是需要避免的。这也是我的思路，我会不由自主地把对于人类精神赞颂归结于利害关系。

事情的结果却和体会到人类精神无异。我自作主张，决定去保护那个孩子，他和我们视角不同，对于组织有另一种认识，会对今后的调查有益。后援部队也已经到了，我们把所有实验人员的记忆都抽离出来，损毁。然后毁掉一切，带着奄奄一息的孩子离开。

孩子的生命体征已经很弱，若是他的基因未被改造过，身体素质跟不上，早就因为过敏反应休克了。我们把他拖进一个诊所，给他打了些葡萄糖，然后开刀把他身上的所有植入的监控器取出来。我们在他背部的皮肤下取出了一份档案，大概了解了孩子的情况。孩子诞生于一个很普通的家庭，具体父母是谁已经不可考究了。

孩子被我们带回母子楼。这时他已经醒了，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敌意。其实这并不是我很能理解的，孩子天性善良，无猜疑心，这很能理解，但是在遭受过如此严重的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打击后还是如此单纯迟钝，就让我有些怀疑他的大脑机能了。蒯青涟知道我的意思，立即训斥我不该把人想得如我这般狭隘。

孩子具有明显的女性体征，但是心理上却是男性。蒯青涟在他的档案中发现了这个问题，后来又从孩子口中得到了证实。一开始我们认为，性别的转变只是作为一个基因修改成功的标志而非目的，仅仅人工附加得到的无实用记号而已。然而在进一步的检查中，这个想法被全盘否定，因为我们发现，除了染色体依然是23对，也就是说基本还能确定是人类以外，染色体的长度、所控制的性状，甚至复制模式都已经发生了改变。这不是一次部分的基因修改，而几乎是一次全盘替换。

我们把基因信息送给李兰进行进一步研究。李兰已经对宇宙生物有一定了解，一年后，得到以下结论：该组织通过某种手段，将另一种身体素质较强的种族所带有的部分基因植入人类基因中，得到如这个孩子这般的实验体，目的应该是测试人类对于外来基因的耐受性，以及融合后的效果，看来是想借此尝试培育具有多种优良性状工程生物。具体是用何种手段，李兰也不清楚，我后来去学了医，也始终没有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孩子的记忆已经被清理过，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档案上也从未提及。蒯言真把他派给我抚养，又为他取了个名字：苏城宁。苏是我母亲的姓，至于为何是城宁，我已经不记得了。我的身份是他的叔叔，在他父母双亡后成为他的法定监护人。说起来倒是相当合理，但对于我来说，和人相处已经是勉强，抚养孩子更是难上加难。

一是因为我需要完成任务，二依然是为了避免情感问题，我选择对苏城宁进行放养。那时谭雪已经在暗地里为她的复仇计划着手准备，对初来乍到的小孩表达了怜悯，以及期待。谭雪的复仇意识是渗透到骨子里的，苏城宁也是，但是本质相同的两个人却因为其他性格因素的差异，导致了人生走向天差地别。

在此我不得不详细介绍一下谭雪，我接下来的一段经历也大多和谭雪相关。谭雪是被尹金沙带回来的，我所了解到的，不过是她出生在一个俘虏营，父母应该是卷入什么黑道斗争中的牺牲品，在临死前拼命把自己的女儿送了出去，被尹金沙发现。

谭雪的出身是非常离奇的，这也曾经成为蒯青涟和施中鹰两人之间的一个主要论题：同为先天条件，是本性对人的影响较大，还是原生家庭的环境对人的影响更大？一开始，由于谭雪所表现出来的极强的复仇意识，支持后者的施中鹰明显占着上风。不过施中鹰的气运似乎都聚到他的事业和爱情上去了，后来在他生活中接连出现了两个反例——一个是苏城宁，另一个是覃瑟，他的爱人。

谭雪的复仇心其实并不张扬，却通过另一种模式表现得非常突出，熟人很容易洞察。她是个安静的人，情感细腻，举止拘谨，但她的思想非常悲观，非常偏激，“喜欢在一些琐碎的事情上钻牛角尖，走极端”——语出楚路十六岁时对她的评价。楚路作为我们六个里面真正的冷静的观察者，对我们的一些特质了解得很早，很透彻。

谭雪的复仇心是具有利他性的。也就是：复仇的目的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被害的，有被害风险的人而复仇。她的复仇心是不可控的，情绪上来时，会失去理性，并且把自己做得很低贱，尽管看起来十分悲壮，“具有悲剧美”，但实际上却是极不经济，极容易导向飞蛾扑火，昙花一现。

她为自己制定了一套复仇计划，在没有通知任何人的情况下悄然离开。我们到处去找，却发现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一旦涉及到复仇，她的行动对于我来说就是不可控的，所以尽管我知道只有我最适合去帮她扫清障碍，但却毫无办法。既然没法完成，那就交给其他人。我本想回到母子楼带苏城宁，顺便把任务转交给远比我适合这份工作的欧阳繁繁，却遭到了尹金沙的拒绝。尹金沙信誓旦旦地和我说，带孩子她有经验，蒯言真她来解决，只有我能救谭雪，至于我找不到她的行踪这个问题，她避而不谈，只是让我多去尝试，这对我有益处。

有益和有利其实是不一样的，前者只是存在一种潜在可能，后者则有很实际很确定的效果。所以有益对我的吸引力不大，但是毕竟是任务，我不得不绞尽脑汁地去做。我试图去模拟谭雪的思考方式，一点点推出她可能的所在，然后一个个去盘查。找到她已经是一年以后，她已经在一家大赌场里混成了一个小头目，可惜此时一些偏激举动已经发生，她不仅把自己给奉献出去，还染上了毒瘾和烟瘾，好在我们都有训练过抗毒，所以她的状态还不错。我严正警告她不能再这么做下去，一些麻烦的、不方便的事情，由我来想办法。此外我还会在暗处监视她，避免意外情况的发生和扩大。她当然是果断了拒绝了我的帮助，并且表示尹金沙把李馨留下来的白蛇给了自己，不需要多加一个摄像头。

我对她的说法存有疑虑。既然已经和她见面，在不能保证敌人是否有察觉到我的存在的情况下，还是把他们彻底消灭比较安全，所以我不得不掺乎进来。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就比较无趣，我做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影子，一直到谭雪把曾经害她父母丧命的势力及有关势力全部连根拔起。

要把这么一股势力摧毁，仅靠谭雪一人，再加上我，都是不够的。势力既能壮大，必定是稳固的多层结构，而不是什么多米诺骨牌，存在一个脆弱的节点等着敌人四两拨千斤。所以谭雪的计划——从后来她的回忆来看——是非常单薄，非常理想化的。但这不能怪她，这完全是蒯言真所提供的环境过于纯净而导致的，我们的理论知识或许完整全面，但不善于处理异常复杂的实际情况。即使是我们进入了他为我们提供的任务角色，也因为有较为详细的安排，所以环境还是相对单一。这是蒯言真作为高位者的狡猾和阴险之处，他不会让你变成一个完全的人，因为对一个完全的个体下指令是有风险的。

所以从后来的发展来看，尹金沙所说的一点都没错，我在这次没有人为我铺路的行动中学到了很多。比如说收集情报，要收集到何种程度，要怎样进行组织和推断；比如如何适应环境，让自己既不引人注目，又能轻易得到信任。谭雪的手法也在日渐成熟，冷酷决绝得让我都不禁感到胆寒。这后来又变成一个经常讨论的问题：到底是融入黑道让她变得决绝，还是复仇心让她变得冷酷。她自己说这是不得不做出的牺牲，但在我们大多数人看来，我们所做的事情远比这些所谓的黑道要泯灭人性。至少黑道是把死亡当成一种惩戒手段的，而我们只是当成一个程序。

在此期间还有不少人给予我们帮助：楚路已经在官场中，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打掩护，也帮忙拆除一些保护伞；施中鹰生意做得不错，为我们提供了部分资金；欧阳繁繁的分析能力不比我差，对于人情世故的理解却比我高出一大截，为我们解决了很多东西；蒯青涟负责和母子楼密切联系，看看能不能获得更多帮助。

我们五个都在为了一个人的目标而努力，这对于之前的我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我已经做了太多不可能的事情了，比如我学会了抽烟，我的身体对于尼古丁其实是麻痹的，既没有益处，也鲜有害处。抽烟是完全无意义的事，我却学会了，而且一直坚持到现在。

我们在这件事上努力了五年，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狼狈了一回，虽然该爆破，该毁灭的地方都已经清理干净，但同时身份暴露，和一群余党发生了一次火拼。剿灭的任务虽然达到了，但两个人都是奄奄一息，我肺部中了弹，她肋骨也断了，两个人都已经无法走动，最终还是勉强钻进一个街角去，双双倒下。

对于谭雪来说，她的任务完成了，自身的死活已经是无所谓，但对于我来说这不是有利的，所以我的求生欲还很强，意识非常清醒。后来我知道，其实这个时候死亡已经降临，我们俩的躯壳已经死亡，也许是因为在母子楼的训练，也许是因为我的欲望过于强烈，甚至波及到本该安然离去的谭雪的灵魂，所以我们都没有进入彼世进行轮回。由于没有及时进入转世流程，灵魂也不算非常稳固，能量的流逝速度非常快，我很快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消失，我的存在正在被逐渐抹去。

死亡到底是什么。以前我只有俯瞰他人的死亡，所以认为死亡只是一个过程；这时我仰视死亡，那么死亡就变成一种灾难。视角不同，得出的结论自然是不同的，没有哪个是正确或者是错误的，但仅有一种视角却是危险的。后来蒯青涟推测，这又是一个蒯言真为了控制我们所设下的陷阱。

中途我还是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已经在山云桥了。谭雪躺在我旁边，欧阳繁繁坐在床头啃鸭爪，桌上放着一碗螺蛳，楚路和蒯青涟站在门外交谈，施中鹰不在。后来才知道是尹金沙给谭雪的那条白蛇联系到了这边，才来人把我们的灵魂拖回云桥。躯体其实已经停止运转了，但是地府那边认为我们还未死亡，不肯收，所以尹金沙只好给我们再造了两个身体，说是凑活着用用。至今我都还用着这个身体，单从机能上来说，两个身体有很大区别，但也说不清谁优谁劣。用久了，其实也就习惯了。具体尹金沙是怎么造的，按照什么标准造的，谁也不知道。

我非常感激给予我这次重生的人，无论是我的朋友也好，地府的人也好，尹金沙也好，还是我自己。这是我第一次表达如此真切的，和利益无关的感激。这次行动对于我来说其实是没有实际收益的，却极大地丰富了我的见识、思想，扩大了我心中“利”的定义，使我的视角由平面变成立体，从宏观延伸至微观。无论如何，这个阶段对于我来说是一次心理上的启蒙，而死亡是让我茅塞顿开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