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小记

> 作者-覃冉
>
>

今年中元我不守摊，朱玑第二天就要回俱乐部，我拉着他出来逛桥街。

朱玑是名人，可我还不想被媒体和粉丝围攻。他于是在出门前在脸上抹了点特殊的泥，平时是给严恩他们出任务时用的。抹泥不会改变耳廓和眼睛间距，但也足够骗骗粉丝了。他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很放心地拿了两张公交卡来。于是我们做地铁去桥街。

人从地铁站里流出来，将桥街塞得满满当当。前几天刚刚下过雨，石板路有点滑，天上浮着一串串的灯笼，灯光倒映在石板路上，被人影撕裂成碎片，斑斑驳驳像水中倒影。我们穿行在人群中，半透明的鬼影在我们身边不断闪过，空灵的笑声不绝于耳。我们在鬼影中找到一个发宣传册的小女孩，问她要了两份任务地图和“启动资金”。

我把我的代币收进口袋里，朱玑接过他的代币，一共六个，他把五个塞进口袋，留一个拿在手里把玩。

小女孩翻了翻她的挎包：“没了，最后两份给你们了。”她扯了扯帽子，帽子下是她的角和尖耳朵，“今年人特别多。”

我打开任务地图来看，地图上星星点点地标记着普通的任务点和抢夺点。考虑到成本问题，今年抛弃了芯片和LED，所有的光点都是用魔法造出来的，也能起到“联网”的效果。

桥街附近的普通任务点都被标红了，我们懒得去抢别人的，所以也不会考虑抢夺点——更何况距离阳桥街最近的抢夺点在一公里外的广场上，此时已经红得发黑。我往那边望去，天空上一片绚烂，像一大片永不停歇的烟火。

朱玑站在我面前，已经是大汗淋漓，各种角度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油光满面，脸上的泥死死地扒住他的皮肤，五官看起来很浮肿，像个刚刚从文件堆里逃离出来的疲惫的中年人。朱玑估计是看到我一脸嫌弃，干脆找了个比较黑的角落，把所有的泥都扒拉下来，露出他那张干净的脸，脸上全是汗。

他抹了把汗，自言自语道：“我靠，施老爷今年宣传得可真好。”然后又凑过来问我，“现在怎么办？”

“你绝对是故意的。”我对他说。他一脸的狡黠，很得意的样子。我突然想起网上的段子，什么女朋友出来逛街，男朋友直接逃跑的庸俗故事，没想到会突然降临到我身上。我从包里拿出个口罩，又拿出一副橙色镜片的圆框眼镜，强迫他戴上，再把他的头发往前拨，他的头发已经有点湿了，此时像是抹了发油一样，配上有些亮眼的橙色眼镜，很像一种刚从迪斯科舞池里钻出来的小伙。

“我现在一定是土爆了。像是一个上世纪的街头小混混。“他一脸失望，语气生无可恋。

“土到极致就是潮。“我对他说。

再翻开地图的时候，我们发现桥街上有一个任务点变成了橙色，好像是一个摊位。我们走过去，挤到人堆里，发现是F-G-A-S的老板和他女朋友开的流动摊位，摊位前站着一代的四位霞光万丈的大牛。最先发现我们的是施中鹰，他对我摇手再摊开：“你哥感冒了。”

我早就知道，但他说这句话就是为了给我留个语言陷阱。我考虑再三——其他几位好像都已经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朱玑也有点蠢蠢欲动。

我还是说：“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一旁的蒯青涟老师捧腹大笑。施中鹰装作很失望的样子，对我说：“真没意思，你是不是在怀疑我？”

“没必要吧，女士们先生们，公共场合得讲点文明。”那边的老板突然喊了一句，看到我和朱玑就招呼了一句：“来做任务吗？”

朱玑点头：“是，这边有什么任务？”老板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就是买点小店的东西，不多，满二十得五个点。可以买几串烧烤边走边吃。”

我看了看正在柜台前付款的严恩和谭雪，问道：“你们都买了多少？”

施中鹰说：“两百，点全在谭雪那边。”

严恩和谭雪付了款走过来，一手捧着锡纸包的烤品，一手拿着插满签子的纸杯，臂弯上还挂着两碗麻辣烫。谭雪两只手都夹着串，一共十根，肩上挂着包，估计是拿来放代币的。

施中鹰接过一份麻辣烫，蒯青涟找谭雪拿了五串牛肉，谭雪空出了手，去问严恩要不要帮忙。我们买得不多，每人要了一份麻辣烫，把烧烤串串全塞进纸杯里，然后跟着他们一起走了一段。

我再翻开地图来看的时候，发现中段有个地方的任务点变成了绿色。我惊喜地喊了朱玑，叫他过来看，朱玑看了看地图，又转过头去问谭雪：“谭老师，等会儿你们去哪儿？”

谭雪看了看蒯青涟，说：“去抢夺点吧，他们想玩。”她又看了看严恩，严恩在和施中鹰说话，于是她又转过头来提醒我们：“等会儿零点前你们可以去街头牌坊那边去找尹金沙。”

她说的是龙柱那边的牌坊。那里是阳桥街和阴桥街的交界处，围着龙柱转一圈，就可以进入阴桥街去。尹金沙中元期间要在牌坊的青瓦上坐一晚上，这个独立的重叠空间是她造出来的，她得时时看着。

我们和一代四人道了别，去找新的任务点。巧合的是，这是个小游戏——一个专为朱玑设计的小游戏——用小皮球射门。朱玑瞬间变得非常积极，我先上去和老板交涉，朱玑只管去踢，为了不被发现，还特意踢飞了两个，摆出一副很憨厚的模样，拿了个头奖。我们一下子拥有了一百个代币，拿着实在是麻烦，只能悄悄溜出去换卡。

从人堆里挤出来，看到苏城宁在不远处站着看我们。他头上戴着荧光的猫耳，穿了件很普通的白色T恤，一只手拿着一沓东西，另一只手竖了个大拇指，正冲着我们傻笑。我们走过去，他说：“演技很不错，可以出道了。”

朱玑点头哈腰：“诶哟，我三生有幸，能得到影后的赞许。”苏城宁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发传单的。”随后把手上的那沓纸抽了两张出来，摆出卑微的姿态，一脸谄媚地递给我们：“老爷们看看活动？”

我接过来一看，是大胃王比赛。

“老爷们不参加的话，可以去看一看。”苏城宁还在演，“今年有人气选手兔子坐镇，欢迎……”

“习惯了，不去了。”朱玑一脸无趣，“年年都有兔子。”

兔子蹭饭已成传统。虽然我每年都会觉得他绝对是破坏游戏平衡的搅局者，但是不得不说，看白发小帅哥吞下十斤咖喱饭是一件很让人开心的事情。

“我们去看看吧？”我对朱玑说。

朱玑瞪了我一眼：“赶不上了，下次吧。”他指了指时间，“十点开始，十一点结束，现在是十点半，地点在阴桥街。转了龙柱过去都已经结束了。”

确实。我看了看龙柱的方向，这里离龙柱还有两公里远，等我们慢悠悠晃到那里，比赛早就结束了。

苏城宁说：“就算比赛没结束，你们也看不到兔子了——兔子每年都是只参加四十分钟，再吃下去主办方得亏本，只能把他赶去抢夺点消耗卡路里。”

他又补充道：“今年阴桥街的抢夺点应该就在大街上空，老尹做了个封闭空间，应该挺漂亮的。”

我看了看朱玑，朱玑耸了耸肩，意思是：随你。于是我问苏城宁：“你准备去哪？和我们一起去吗？”

苏城宁说：“算了，我得先发传单，我这里还有一份——哦对了，别忘了买孔明灯。”

买灯！我差点忘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拉着朱玑去阳桥街上卖孔明灯的摊点，已经卖完了。我们只好跑去转龙柱。眼前的场景一变，瞬间变得奇异起来，空中一片混乱的光芒，把黑夜撕得碎片都不剩下。那些半透明的鬼影都变成了实体，活人的身影却变成了半透明的样子。我举起自己的手，又看看朱玑，还是实实在在的，没有一点透明。

空中不断有爆炸发生，迸出来的火星掉落在空气墙上，很快消失。在抢夺点里用武力不犯法，但是没法杀人——因为这是尹金沙的空间。我们在光影中找到一个灵巧的身影，速度很快，在各种爆炸之间窜上窜下，很潇洒，明显在放水，那是兔子。

不一会儿就见他落下来，正好落到我们身边。没等我们开口，他就一脸不忿地嚷嚷起来：“靠，老子攒了这么久的点，刚刚全被尹金沙截胡了，现在身上一颗子儿都没有，真气人。”

“您的存在就是bug，”朱玑幽幽的说，“老尹这是游戏管理员正义执行。”

兔子对他竖起两个中指。“滚吧，”他说，又转过头来问我，“你们准备去哪？”

“我们去买灯，马上十二点了。”我对他说。

兔子愣了一下，表情一下变得滑稽起来。“你们一定得去。”他说，大概是在憋笑，声音有点抖，“有惊喜。”说完他就往上空飞去，回到乱战之中。

我们俩面面相觑，一头雾水。摊位在阴桥街的另一头，我们加快脚步，很快就见两边的店铺到了头。在我们的正前方，远远地在人缝中看到一个巨大无比的玩偶，正在分发宣传册。走近了看，就在摊位旁边，我瞬间就明白这是谁。

朱玑凑到我耳边说：“先别理他，我们去买灯。”于是我们装作没看见他，去买了孔明灯。朱玑在灯上写了：“蓝宝宝永远健康快乐。”然后我又加了一句上去：“猪大仙永远健康快乐。”

我们把灯收起来。朱玑很随意地走到那个玩偶面前，仔细观察了一番，问他：“请问有宣传册吗？”

玩偶还在给其他游客递宣传册，等到送走了最后一个女游客，他才转过来，把头套摘下，露出一张已经湿透了的脸。过长的刘海被甩到后脑勺，碎发却不可避免的黏在他的脸颊上。他看着朱玑脸上的眼镜和口罩，笑着说：“你遮的比我还严实。”

“尹毋言啊，”朱玑一米七四，拍不到尹毋言的肩膀，只能拍了拍他的后腰，“你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工具人的命运？”

尹毋言笑着说，我不知道。随后看了看他自己的单肩包——宣传册已经发完了。于是他开始脱玩偶装。里面穿着白色T恤做内衬，已经湿透，贴在他的胸前。他说：“我去换身衣服，你们先去找妈妈。”

朱玑突然问：“这玩偶装还能要？里面全是你的汗。”尹毋言笑笑，说：“反正每年都是我穿。”说完就往街边临时搭起来的帐篷里走。

我们的一百多个代币，最后换得几包餐巾纸和一本纪念版的手账本，朱玑大呼后悔。往牌坊那边走，人流逐渐趋于静止，人们都站在原地等待零点到来。我们走到牌坊下，牌坊上什么都没有。我们跳上去，才看到尹金沙拿着一包锡纸，里面是烤茄子，正在津津有味地吃。旁边是一代的四位，以及坐在尹金沙旁边陪她一起吃的苏城宁。

回头看，两个空间的桥街重叠在一起，光怪陆离的场景，让人感觉身处虚幻。

尹金沙看到我们来，很得意地说：“我刚刚把兔子的点全抢了。他刚刚自己没头没脑地撞进来，我顺手劫富济贫。”

其他人很快都回来了。我们都望向远方的天空。此时抢夺已经结束，天空已经恢复了纯粹的黑色，只有几个心急的孔明灯已经飞上去，晃悠悠地没入天际。

“钟声突然在我们身边响起，尹金沙敲钟不需要看时间就能卡得很准。我和朱玑放飞了孔明灯，身边的人也陆陆续续放飞了孔明灯。满天都是孔明灯，每个灯都是一个人，或者一个家庭，或者一段故事。它们一直往上飞，直到天空的穹顶上出现了它们的倒影。它们像融入了漆黑的水面那般，消失在一望无垠的黑暗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