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RA

仿佛是漂浮的泡沫投下的阴影。

开始下雨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对别人说过我讨厌下雨天这件事了，原因是在某个不知名的日子里，偶然发现了从天空坠落的，包裹在雨水里面的肉虫。我看到了它们长满倒刺的口器和蠕动的翅膀，它则瞪圆了独眼打量我。我从它浑浊的瞳孔里面看到自己不详的身影——那让我觉得自己是具手脚颠倒的落魄人偶，腐朽的后背爬满了渴求脑髓味道的肥蛆。

即使我不愿意再去回味那个下雨天给我留下的险恶印象，但在看到雨水的瞬间我依旧能够切实感受到来自天幕的阴冷恶意。我停了下来，身后的行人超过了我，他们悠闲地在小雨中漫步，丝毫感受不到头顶湿淋淋的虫群。

我离得不够远，还是能听到人类发丝被利齿啃食时的细碎声音。后脑烂透了的女人手里拎着袋子，脑浆稀里哗啦地倒在人行道上，她仍在和她身旁半个大脑裸露在冷雨中散出丝丝热气来的小孩交流。我盯着她手里晃晃悠悠的袋子，我猜那里面应该是某种活物：它快死了，没有悲鸣，正在有节制地出血，松软的内脏从剖口流淌出来。这让我想到一个熟人的死相——高空坠落，被树枝剖开腹部，断裂的肠子绽开在半空，像从她身体里长出的畸形翅膀。沾满腥血的羽毛落地了，没有尖叫，更多的只是私语：他们在谈论空中落下的死鸟。暗淡的神情和被封锁在咽喉更深处的恶意，直通地狱的声带。 公共场合落泪有失分寸，能够祭奠死人的鲜花早就不存在于这个城市了。粗劣的纸花，煞白的空间，我与那条蜷缩在袋子里面的活鱼相对。妇人拉着她孩子跑远了，我举起活鱼，看那颗干涸但是安全的鱼眼——我畏惧生动的眼球之内寄居的灵魂，僵死的眼睛让我觉得舒心。我平静地把鱼塞进口腔，它是在什么时候死去的？断刺扎穿了牙龈，滑腻的鱼鳞黏在舌尖，它的眼睛安稳地落进了我的胃袋，炙热的软肉包裹着它。一个幼胎，也许它也会撕开我的腹腔，变回在满地血水里面翻跳的活物，而非一堆毫无生气的零散肉块。

我开始听到一些声音了，铅灰色的丑陋声波，在空气中弯折成扭曲的线条。我看着被污染了的一切，死寂的街道，枉死在街头的某人留下的血泊尚未被清理干净，老鼠在下水道口蠢蠢欲动，干涸的人血不能够满足它们，也许还需要为它们的飨宴奉上一颗头颅。完整，甚至可以说是美艳的，年少的圣职者零落的尸身。他并非神明的使者，只不过是愚蠢的人类的代身。但是当我朝他那只暗红色的瞳孔望去时，我毫无意外地看见了将把宇宙给彻底吞噬的漩涡。人类冷清的末日开始于雨季，杂音逐渐盖过了异虫在我的后脑翕动的声音，一些争吵，一些哀嚎，一些尖锐到足以将耳膜撕裂的哭叫，而被一切干硬的人类声线覆盖住的，是断断续续的轻柔心跳。一颗心，被从胸腔剖出之后已经不再柔软新鲜的脏器。细密的订书钉固定住了那张肮脏的便签，被血液渗透的字迹模糊不清，我花了很久才弄清楚那则简短留言的用意——“不要冷藏心脏和头。”撕下便签的时候那颗心像是嚎哭不止的婴儿那样不懈地挤出腥血来，他的血漫过我的手掌，弄脏了地板，甚至有浸透楼板的风险。于是我把它放下，放在那颗断颅旁边。我掀开他的眼皮，去看那只能够给我带来安全感的，死者的眼睛。

我不愿回想当时的场景，然而就在此时，人类的私语突然集合一体长成了在我头壳之下盘踞的粘腻活物，它生有万千只利爪死死攀住了我的脑髓纠缠不休：一开始那声响混沌难辨，像是异兽呜咽，但分化很快就开始了，首先是尖利的女声，紧随其后的是沙哑的男声。混乱的人类意识像是滚水试图将我的头脑给蒸煮成一锅烂熟肉汤——私语轻笑欢呼尖叫，某人正痛斥某人，某人正试图构陷某人，某人正嘲讽某人……由噪音主导的狂欢舞会，荡妇的尖跟鞋留下了蜂窝状的孔洞，虚无空间被染成血红。我死死掐住太阳穴，想要将皮肤撕裂，将盘踞脑后的蝰蛇，亦或是蚯蚓、蜥蜴……所有肮脏的生物，用指甲掐断它们的喉管捏爆它们的浊眼最后将它们尸身的碎屑给焚烧殆尽。那些不间断的言语，絮絮叨叨永不停息：怪人与怪人，恶语盛宴，崭新的低劣谣言，扁桃体诞出缠满唾液的小蛇，它们游进了我的耳朵，咬破耳膜直逼脑髓，喉管漫生铁荆棘，无生命的造物争相游窜而出。我俯身呕吐，却只能够呕出稀烂肉末，半透明的血泊里面还浸着几根扭曲细钉。路过的某人用暧昧的视线打量我，他认定我是彻夜未归的援交少女，脑海中的意淫统统被我所接收。我只想撕烂他那张虚伪油腻的面皮扔到马路中央任野狗褫夺，然而我连抬头瞪视他的力气都没有。

铁锈色的天穹，落雨沉闷地下坠，我狼狈地在路边栖息着，疲惫地去听那些来自他人的汹涌恶意。我伸出手接住一只挣扎的幼虫，它从指尖滚落，摔碎在我的脚边，腥臭的浓浆这让我想到暗淡天光之外，这座落魄城市的虚影。一直以来我都只是在这座城市游荡的幽灵， 无力地旁观着他人的日常——将异端与异常刨除干净，干净澄澈的造物——被净化了的死，被雀跃着拉出的思维滤网，被当成糖果欣然吞咽的骨头碎屑：某人死了，就叠成千上万的纸花用以致敬，雨季过后稀烂的纸屑需要被打扫干净，清理结束她们蜂拥出去看庭院中央落下的死鸟，看它绯红的瞳孔留存着的死的幻影，雨水漫过它污浊的断翼，少女绘出精致的动物骨架画——某一天从天而降换成了她们之中的任意一个，她们仍用同样的表情围聚过去，神情暧昧地议论自杀者翻开的裙摆和裸露的肚脐。叽叽喳喳，就在黄昏降至的这个时刻，我切实听到了长着巨喙的人类撕咬着他人时发出的低哑声音：他们以彼此为食喂养自己臆想平凡日常的脑。

我腐朽的双手无法撕扯开人类与生俱来的虚伪面纱，他们赤裸的念想浸泡在我的头骨以内，晃晃荡荡，仿佛满载恶灵的亡者之海，没有鱼群与海鸟的世界尽头。称不上空灵与神圣的境地，庸俗的破帛漂浮着，没有资格被坚冰包裹的浮尸，无数只碎裂的单眼，血红色，夜幕之下倒塌的灯塔，有人在祈祷，自称拥有预言能力的流浪汉盘腿正坐在临街，他嗫嚅着的话语，诉说着几小时后将发生的事变。这时候我与他那双盲眼对视，我抬起那只满是褶皱的手掐住喉管，荣幸地在断绝气息的前一秒看见了疯人狂欢的末日图景。我回归到了自己体内，街对面的老者倒了下去，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尸体。过不了多久他们会变得比死人更可悲，我甚至为了这即将发生的异变感到雀跃。散乱的人声织造出难看的巨网，集群的人类共享的意识是攀缘其上的墨色蜘蛛，我借了它的眼睛半悬在城市的半空毫无愧疚地去看。某人在我面前驻足，拉着行李箱的旅客，他蹲了下来，我毫不讶异地发现那是一张我留有印象的脸。红发的恶魔，改造了我的身体并在我的病床边留下写有那个名字纸条的始作俑者。后来我曾想起他对着毫无意识的我所说过的话：Tiferet只能靠着杀人才能活下去，你只需要去做你一直以来想要做的事情就可以了，你肯定会感谢我的。

这时候他把撑着的伞转移到我的头顶，微笑着问我：“你想找到那个杀了Malkuth的人吗？”

事实上，我很想摇头。对于那个在Malkuth心脏上留下血腥字条的人，我根本还没有想到要去憎恨她。处刑人，专门猎杀我们这种怪物的人类，我并非惧怕对方的存在，而是根本没有办法把仇恨的感情投射到这个我毫无印象的角色身上。我知道她曾经把Malkuth逼入绝境，我也知道他们名义上的姐弟关系，我甚至能够感受出她对Malkuth的刺骨恨意，但我却无法模仿出这种感情，我无法去恨她，即使她杀死了Malkuth并把他的尸块寄送到了我家门口，我依旧找不出理由去找她复仇。

更何况，我很讨厌面前这个男人的笑容，他似乎已经自满到了不想要收敛自己的恶意的程度，他大概会用这样的笑容去哄骗小孩吃下含毒的糖果，并且嗤笑着对方的愚笨离开。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象着他冲到马路中间被车轮碾成烂泥的情形……结果却没能够实现，我有些诧异，他仍在原地为我举着雨伞，不去管被雨水打湿的昂贵西装，挂着那副恶毒至极的笑脸。那个看上去沉重至极的行李箱在水地上打滑，他偏过脸看着那个箱子，“你房间里面的拼图游戏，我会帮你完成的。”

“只要你愿意去见处刑人。”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那么。我开口反问道，为什么不是你？现在你就可以杀掉我。

这不是我能够完成的任务。他摇了摇头，只有她才能够协助你，去实现你的愿望。

我的愿望。

从未理解的概念。

虚无的字眼，听到了幼童扰人的话语声，他们在兴高采烈地讨论些什么。未来、理想、愿望，这都不是我能够理解的意象。我在那张白纸上面写下了什么，也许只是凌乱的线条而已，一片漆黑。每一个枯燥的午后，我透过教室的窗户朝外面看去，天空，索然无味的天空，一成不变的天空，被禁锢了的天空。看到飞鸟，也听到了虫鸣，所谓生命的意象，终究是我不能够理解的一切。

“我没有愿望。”

“那就去实现Tiferet的愿望，它与生俱来的心愿。如果你坚信你和它并非一人的话，不如把机会让给它。”恶魔凑近了我的脸颊，“既然都已经这么痛苦了，那就让Tiferet来替代你。”

你会感谢我的。

感谢我，为你这个懦弱的人类，留下了一条绝佳的出路。

那个瞬间，我确实听到了这个男人的声音，尽管我知道我不可能渗透进他的思想，不管我的能力进化到怎样的程度，恶魔依旧是坚不可摧的存在。

他故意让我听到了这句话。

我确实很感谢他。

感谢他，让我拥有了杀人的能力。

我一直都很清楚，根本没有Tiferet存在，它只是一个名字，属于我的名字。

虚无的、溃败的、无趣的人生。

正常的人类应该享有的平淡庸俗的生活，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

我是如此厌恶一切。

厌恶天空，厌恶索然无味、一成不变、被禁锢了的天空。

渴望血腥，渴望虐杀同类，渴望看到尸横遍野的美景。

我真正的心愿……

“要怎样才能见到处刑人？”

“到那个地方去，那个她虐杀Malkuth的地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站了起来，“想要见到她的话，你需要杀死更多的人类。”

我非常满意他的安排，将那个地方设成最后的舞台，即使是我，也能够为观众献上最完美的演出，然后装模作样地谢幕，优雅离去。

他在原地点烟，我站在他身边等红灯。很快你还会见到他的。他说话的声音太小，以至于我分不清楚他是否在跟我对话。信号灯变色了，我没有理由再在原地停留，我就这么从他身边走开。那个巨大的行李箱依旧在打滑，如果他再不去管它，也许它会滑进马路，被碾成碎片。

即使是他，估计也无法收拾血流成河的闹剧场面。

我走进那幢灰色的建筑，进入之前我突然觉得它像极了一个活人，呆板的，穿着花样过时的围裙挺直了腰板淋雨的中年妇人，这想法甚至引得我发笑出声——即使我已经听不到自己的笑声了，但我依旧能够捕捉到那一丝半缕属于我的意识，混杂在其他人类的杂声之中的，北条加奈的思想。

嘈杂的学院，从最开始我就不能够理解这群终日围聚在我身边的人类。他们所追寻的，那些在志愿书上写下的所谓理想，究竟有什么意义。

毕竟人类无法预知自己会在哪一天死去。

过早地拥有理想，可真是件不幸的事。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面，脑内盘旋的人声降了下去，我在想象那只在城市上空编织巨网的蜘蛛，它剧毒的粘液就这么飘然地坠落下来，和寄宿着肉虫的雨水一起，浸透了地面，水气升腾，夹杂着一切土壤里面掩埋的死物腐烂的气息。死鸟，我想到那只我在花圃里面玩弄过的死鸟尸体，一切都从最开始被决定好了，正常人不会主动去接触那些冷硬、僵死的生物，即使是同类，也会在看到对方尸体的瞬间而失控。

真是肤浅啊，灵魂脱离躯壳尚没有一秒，就会被反感。

我闭上了眼，去用那几百人的眼睛去看，看视野范围内可笑的同类。

“我是如此渴望杀死人类。”

思维灌输进他们头脑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了令人满意的，玻璃破碎的声音。

尖叫着的女生，被人从高楼推落。

我站在原地，蜘蛛从半空中垂下丝线，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替我去看，看用美工刀割下同桌头颅的凶手，看互相泼洒硫酸的情侣，看把小个子举高伸到电扇里面让脑浆洒满整个教室的疯子，看用长柄伞贯穿积怨已久的学长肛门的被欺凌者，看放火焚烧自己男友劈腿女生的太妹，看强暴同事的中年教师，看用教室的后门砸瘪班长脑壳的不良少年，看溺死在便池里面的受欢迎美少女，看同一间厕所里面被迫吃下过量粪便窒息死的乖乖女，看死后被学生侮辱尸体的有着丰满胸部的教师，看把自己暗恋男生的舌头和生殖器一起剪掉然后吞食的病态少女，看吊死了正追求的女生之后自己也上吊了的忧伤文学少年，看把脑袋埋进花盆然后跳楼的失势领导组成员，看用办公室里面收藏的刀具砍杀了数十人之后依旧气势汹汹的校长。

突如其来的陌生感，认真地算起来，我似乎也在这个校园里面待过一两年，看着这些应该给我留下些许印象的人类自相残杀，我竟然毫无感触，甚至连成就感都没有。

我想我应该开始准备迎接她的到来了，优雅而又暴虐的处刑人，冷静地杀死他之后再悉心地把他分解成切割整齐的肉块又在心脏上面钉上便签的那个女人，我真想看到她用来杀他的武器。在这个瞬间，在看够了人类血肉飞溅场面以后的这个瞬间，我愉快地感觉到了一种崭新的情绪。

我应该是那唯一一个剖解他的身躯的人。

只有我才有资格。

切开他的喉咙，从伤口处探进手指，像爱抚他的肠道一样挑逗他，从他不能够呜咽的嘴里拔出舌头，完美的鲜肉，只有我才有这个资格，让他在失血过多神智不清的情况下获得并非来自性器官的高潮。一个深吻，小刀会代替我的舌头深入他的喉管，切割，看唾液和血水弄脏他的下颚，挖出他漂亮的眼睛，替他把头发拢到耳后，好让我更加亲密地去观察他脸颊的线条。在人与人自相残杀的这个疯狂的剧场背后，我这个理应清醒的导演，竟然因为过量的血浆而陷入了令人迷醉的癫狂之中，我只想要一具完整的他的躯壳，是否寄宿灵魂都无所谓，我爱上了他的身体，我爱上了嚼烂他心脏那时候的欢愉感受，震颤的、失控的瞬间，我应该把他吃掉，剖出他的骨头来证明我的胜利，剔下他的皮肉，割下他的头颅，将他裸露体外的心脏切片然后珍藏，任何烹饪技巧都是一种浪费，未经处理的肉块才最为生动。他的骨架，唯一能够让我称赞人工技艺的宝物，我应该利用他的骨头去做一个最契合我的幻想的玩偶，摆在他那对死寂双眼的前头，让他无声地看着我是如何用他的骨头去行乐的。只有我有这个资格，只有我有这个资格让他自愿被我杀死，只有我有这个资格去伤害他，去吞食他的血肉，只有我有这个资格去拥有他全部的躯体，化为齑粉也好绞作肉酱也好，只有我有这个资格去品味一切，与他相关的一切。

那么，这个即将到来的女人，她又有什么理由取代我，去施行那些我想对他做的事情呢？

她没有资格虐杀他，所以她应该被我杀死。

我开始憎恨她了。

人类的死唤醒了我沉睡至今的灵魂，如今我感觉鲜活无比，那些被我的思绪所影响的疯狂的人类，他们结群冲出了教学楼，挥舞着吸饱了人血的衣袖，冷雨未停，他们站在深沉的天幕之下，等待着即将降临的末日。

我沿着满是人类残肢和脏器的楼梯向上走去，推开天台的门，我俯瞰着即将被腥血污染的地面。

与我所期待的一样，她如期到来了。

我看着她走近那些癫狂的人类，从掌心抽出了武器，靛蓝色的血液溅在离她最近的人类脸上，下一秒，他们的头颅就与雨水一同落在了地上。

她仰起头来看我，这时候我确切地听到了她的声音。

“等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