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集·Mind the Gap

## **秘闻·Mind the Gap·风·十一号列车长**

十一号列车，老城保护区几条最老客运路线中的一条线路。它所经历的岁月跨度，是许多人无法想象的。

“我，十一号列车长，年纪也就二十来岁，是这一趟列车不知道多少任指挥者了。”

“一如往日，每天的工作都是将烂熟于心的线路来回几次；毕竟人流总会在固定的时间段里涌入十一号列车，然后跟随着这辆高速列车，迅速地到达他们想要去的地方。”

十一号列车长坐在列车驾驶座上，身旁的副驾驶座，空无一人。他拿起了一杯水，右手摇晃了几下，随后一饮而空。

他习惯了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也逐渐习惯了只有一位列车长的生活。

“具体他们想要去哪里，我也不知道。我能做的，只是保证这一趟列车上不会有任何事情的发生。即时有突发情况，我们也会立刻沟通到位，调剂部分发车。只是推迟发车这件事情到我们头上的时候，许多人就不愿意理解了。”

十一号列车长看向了窗外，窗外是被耽误了钟头的客人。

“有的人，还能够一直地容忍我们；有些人则会破口大骂。在责骂声中度过，几乎是挺正常的。当然，意外不止是道路阻塞，各种各样的意外都会让我们的列车被调剂。再则，今天是我们，明天是别的列车，大家总会被调剂到的，于是我们也就见怪不怪了。”

他的目光不断地在月台上的人之间游走。时而是愤怒的乘客，时而是垂着头的农户，时而是还在盯着手表的商人，长叹了一口气。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老熟人的身上，那是一位老妇人，她喜欢在这里默默地坐着。

“有的时候，我总是喜欢自言自语。毕竟这原本是一辆两个人驾驶的列车，到了我这一代，却已经变成了一人管一辆了。全新的信息化系统逐渐替代了另一个人的工作，而我......很快，也要变得不重要了吧。”

他笑了笑，身体倒在了驾驶座上。

“也许，等到我觉得我的工作非常重要的时候，我就可以去精神科拉病单了。哈哈哈哈。”

（“异议，请十一号列车长坐好，列车即将启动。”）

他渐渐地笑不出来了。

### **月台上的老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一位老妇人的身上，他有些许诧异，因为这位老妇人平时这个时间早就走了，并不会停留到现在。

 “也许，是今天老人家有点事吧。”

 他这样地安慰着自己，不敢往坏处想，但如果往坏处想就没人能帮他代班了。

 （“先生，如果您愿意相信我的话，我可以帮你开完这一班，您只需要在下一站上车即可。”）

 “工作守则中有明确规定，不准无人驾驶列车，即使人工智能再完整到任何程度。以及...今天也才刚刚更新一次车站的系统...怎么，那么先进了？”

 （“工作守则校准完毕，的确有这一条，关闭建议。”）

 “嗯...能不能让月台上的巡逻员帮帮忙？”

他笑了笑，目光却一直落在老妇人的身上。

 忽然间，老妇人摇晃了几下，就躺在了长椅上。

 十一号列车长连忙接通了就在附近的巡逻员的皮外处理中枢，

 一个巡逻员从队伍的后面走过，不断靠近了躺在长椅上的老妇人，他坐在驾驶座上，脸紧贴着玻璃，急切地看着检票员的行动。

他轻轻地拍了拍老妇人的肩膀，老妇人就重新坐了起来，他们两个人也就这样坐在长椅上聊了两分钟，而十一号列车长的心，也就这样松了下来。

（“十一号列车，恢复发车，对所有乘客增发故障工单。”）

“好的，接通广播，我说一下。”

在嘹亮的声音之中，乘客们逐渐安静下来，恢复了原有的秩序，排好了队伍，慢慢地走上了列车。

（“先生，那位老妇人好像站起来要走了。”）

“没事，你我看过很多次了，她这样站起来后，就往回走，没上车的。”

（“人们总想要点意外的惊喜，但总是看不到眼前的现实。”

他笑了笑，听到了能量阀慢慢拉动的声音，将血源晶的能源注入列车，开始准备到下一个车站的动力。

“对于我来说，每天的工作就是这样，有秩序却又很枯燥乏味。”

（“我们的秩序是在维持人们的每一天的生活规律。以及十一号列车司机已经就位，请列车长起身工作。”）

 “是啊，没得选择，加油吧。今天的意外已经够多了，下次再说吧。”

他拿起了手边的一杯水，这杯水，他总是喜欢放在副驾驶座前，这让他在看着眼前的情况时，眼角的余光总让他觉得老一任的十一号列车长就在旁边坐着，带着他走这一条历经沧桑的线路。

虽然他只带他跑了一个月，但那一个月，可以说是他三年的线路生涯中，最有趣的一个月他始终没有料到，实习刚开始的一个月，居然是他接下来三年里，最有趣的日子。

 （“您还是一如既往喜欢这样放着。列车乘客正在准备车门开启。”）

 “你比我还老，你能不能跟我讲讲上一任十一号列车长的故事。”

 （“先生，他的故事您已经快听了三十来遍了，为什么总喜欢我来跟你说他的故事？”）

 他笑了笑，拍了拍身边的驾驶座扶手，

 “你啊，始终还是不懂。”

其实他也不懂，他只是喜欢听着那个浑厚的声音，在故事中时隐时现的样子。这让他，在任何时候，都很有安全感。正如车站发车时，他亲口说的那一句。

“Mind the Gap”

这一声，就保下了一整条线路，这一声，就快留了十多年，这一声，延续到了现在。

“干活！”

他迅疾起身，赶到车门旁，几位工作人员也依次守在车门附近。

“今天群里有多少店家活跃？”

“三十七号列车今天跟我们一样延迟发车，老辛问我们能不能帮忙解决一部分。”

十一号列车长靠在铁皮上，看着手中的屏幕。

“把我们的路线图发上去，然后等会看有多少人...”

车门缓缓打开。

率先进入列车的，不是人，而是扁担。

“诶，大爷，里边走，哟，这菜新鲜着呢。”

“麻烦你了。”

列车长挥挥手，一个工作人员连忙拍了视频传到群里。

一位又一位临时变更了计划的农户走上列车，他开始忙的昏天黑地。

“诶，大爷！东西先别急，等我们把水倒进去，再把鱼放进去！不麻烦不麻烦！”

“喂，大胃口店主么？诶，看到群里了吧！？这菜你看着...”

“大家别挤啊，别挤。慢慢来！喂！哪个已经卖给别人了！”

在一声声的吆喝声中，他活得不像是一个列车长，而是一个菜市场的管理员，在这里吆喝着菜多好多便宜，这边又带着工作人员把东西放到柜子上暂时存放起来。

十二点整，他来来回回的路程已经让他的老腰直不起来。

“十一号！”

十一号列车长拖着疲惫的身体，准时走进了列车总部的食堂，在这个时候他拥有其他列车没有的专属的十五分钟休息时间，这可以让一位列车长稍微安心地坐在列车驾驶座上尽情地享用盒饭。

但如果实在太沉浸也会使得最后被迫将饭盒浪费掉。只不过今天有些许不一样，他的十五分钟因为故障而被延长到了一个小时。这也让他迈进了列车总部的食堂，可以享受和其他后勤人员的饭菜水准了。

“老车长？怎么了？”

“一小时后，我们十一号列车见，今天我跟你走一趟，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矫正的。”

他吃了一惊，嘴唇有些许颤抖

“这么快，就到我了？”

“每个月每辆列车都得一次，你今天运气好，有事找你，所以两个月的份额今日一次完成。你可别拖累我老人家啊。”

“放.....放心。”

“那我先去看看故障工单跟你的列车司机最麻烦，天天要注意不能有急刹车。”

十一号列车长苦笑几声。

“诶，给他加个鸡腿，扣我的钱。”

说完，光明号的老列车长就走去了十一号列车的暂时停靠处，查阅后勤人员的故障工单，看看是否需要维修和重造。

基本上，这里的每一辆列车都不会使用一生，但代号却会走很远的一段路。这便是老城保护区的列车特色。

他匆匆忙忙将饭倒进了肚子，

在短暂的休息后，立刻走向了光明号列车长。

“老车长，你等我啊？”

“距离发车还有十分钟，一切故障都已经排除了，这路上我要跟你商量一件挺大的事儿，你要不要再做会心理准备。”

十一号列车长淡然地笑了笑，坐上了主驾驶座，

“只要别提我带货的事情...”

他垂下头。

“这条路上，很少有人陪我一起坐，第一次是上一任的十一号列车长，后来就是一个月一次的您，您有什么话大可以放心地说，我已经百毒不侵了。”

“那行，那就干脆一点，十分钟内，咱们把事情讲完，然后我下一个月这个时候继续来坐。”

“行。”

老列车长坐在了副驾驶座上，将杯子放在一旁的饮水机，清水从饮水机中流出，他浑厚的嗓音淡然地说道：

“十一号列车作为在役的几辆老列车，上面将一直都在安排里的维修升级计划提上了日程，今天对十一号列车的故障维修，也主要是对维修升级的预备。”

“嗯，我明白。”

十一号列车长淡然地笑了笑，接过了一个水杯，将清水慢慢倒入了自己的口中，甘甜的清水在他的喉咙里回转。

“我看过了所有的项目，里面有一条不太合理的一项。我想跟你商量商量，如果你同意呢，咱也就不去申请了；如果你不同意呢，咱们就将申请递上去，八成会能过的。”

老车长淡然地笑了笑，然后将自己抄录的那一条项目放在面前的驾驶座上，一边嘴唇还在飞快地蹦出文字。

“他们想更新车站的车载语音系统，想要将车载语音里的那个上一任十一号列车长的语音引擎更新成最新的人声，不打算用原来的了。”

“我看看。”

他接过了一份档案，不断地看着，然后说了句：

“你让我，想想吧.....”

“我知道，时间还有很多，不过确实，我也理解你。上一任老列车长的声音陪了你快三年了，换成谁也不太容易下决定。”

“嗯......”

老车长又笑了笑，

“他陪我们的日子也远远大于你...我们也不怎么舍得...”

### **不舍但无选择**

“今天又是我们两个人，怎么样？打算怎么样？”

（“车站停靠的这几分钟，列车长需要对出发前的各项事项进行校准。”）

“今天，要不要尝试一下，用一下新的语音引擎？”

（“并无意反驳，但阁下的身体已经给出答案。”）

他的手颤抖了几下，他的嘴唇再次坚定起来，

“我想先习惯一下，老朋友不在身边的感觉。你...可以么？”

（“正在链接云端服务器，同步语音引擎。”）

“Mind the Gap.”

一声声回响之中，在十一号列车长的耳朵里不断回响。他越听手越加颤抖，颤抖得愈厉害，自己的心情就越是按捺不住。直到皮外处理中枢强行安抚了他的心情之后，他终于宁静了下来。

“谢谢。”

（“十一号列车长请保持情绪稳定，列车上的乘客们，是您不得不考虑的因素。”）

“我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声音了。”

（“请注意，列车长请留意A3号摄像头。”）

“怎么？”

他鬼使神差地看向了窗户，窗户外一个检票员正拦着一位老妇人在列车门外。

他定睛一看之后，才发现是那位一直在长椅上坐着的老妇人！

“检票员，放她上来。”

接通了皮外处理中枢之后，检票员将老妇人扶上了列车，

而当她来到了驾驶室的时候，她笑脸盈盈地问道：

“先生，我想知道，今天为什么没有之前的声音了？”

“之前的声音？您是指？”

他连忙站起身，让老妇人坐在副驾驶座上，

“您是指上一任十一号列车长的语音引擎么？”

他用手指了指显示屏，播放了原来的语音引擎。

“是的.....是他，我的爱人。”

“您.....您是？”

（“已查询到资料，欢迎您女士，好久不见，距离上一次与您和您爱人和光同尘的日子，仍然令我铭记在心。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么？”）

“你还在啊.....那....他呢？”

（“很抱歉，女士，十一号列车长.....”）

十一号列车长很快打断了人工智能的话语，笑着直起了腰，

“放心老婆婆，语音引擎也是需要休息的，今天是他的休息日。很快他就会回来的。”

“嗯.....如果你们要把他换走了的话，能不能将他留给我......”

“不不不，十一号列车长永远都会在这里。”

即使是他，在说这句话时，手也不自觉地颤抖着，他将手背在了身后。那一天，十一号列车长为这位老妇人付上了一整天的车票，让她坐在了副驾驶座上，带着她循着十一号列车长的轨迹，

而他的声音，也一直陪伴在他们的左右。

（“女士，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么？”）

“能听到你的声音，已经对我是莫大的满足了。”

（“您说笑了，您很像我的爱人。”）

“哈哈哈。”

### **日落了**

暮色之下，老妇人被一个检票员搀扶着离开车站，十一号列车长为这位检票员付完了全程的服务费，自己则在关上车门之后，落起了泪滴。

（“先生，不要过度悲伤，他的语音引擎我已经下载了，过几天就会快递到这里，一套成型的人工智能。”）

“哈哈哈，悲伤对我来说，已经有些淡然了.......不过我仍然想知道.....在经济飞速发展的现在，我们这些坚守着老传统的人，会不会逐渐被淘汰掉。”

（“不会的，精神需求无论在什么时候，对一个人都是十分重要的。”）

“哈，你又开始鼓弄这些我听不太懂的名词了，算了，帮我给老车长打个电话。”

“老车长，我想好了。”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怎么样？”

“写个申请，上去。”

“噢，好，你回来咱俩一起写，话说你晚上多跑了一趟了，这一趟需不需要给你录入加班。”

“不用了，我想跟十一号列车走走。日落了，我想陪他再看看。”

他淡淡一笑，

“噢，我大概明白了，好孩子，走慢点。三十七号列车长我就先让他回家了。”

“嗯.....日落了，老伙计，写首小诗？”

今天的十一号列车长，神采奕奕地坐在副驾驶座上，主驾驶座上坐着的是今天替班的老车长。

两个人一路上有说有笑，手里还拿着一个信息芯片。芯片里装着的，就是上一任的十一号列车长。

“老人家，这是您爱人的语音引擎，我们已经将它下载出来，把他恢复成了一个人工智能的模样。”

“虽然很感谢....不过.....还是”

（“Mind the Gap.我的挚爱。”）

“还是什么？”

十一号列车长好奇地问道。

“还是.....太感谢....你们了。”

一滴昏黄的泪珠从年迈的双眼中落下，信息芯片交到了老妇人的手里。

不一样的是，在约定好的今天，她提着一个旅行箱来到了车站。

她笑着接过了信息芯片，并将它插在了自己的皮外处理中枢。

渐渐地老式的人工智能被替换成上一任的十一号列车长。

“老人家，我们还为您准备了一项礼物。”

说着说着，十一号列车就要发车了。

在发车的那一刻，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全站内响起。

“感谢各位旅客对我们的支持，希望各位一路顺风。”

他和她坐在长椅上。

十一号列车长和老妇人聊了很多。

“你和他很熟悉么？”

“不，不太熟悉，他就带了我一个月，很多时间我都是听他的语音认识他这个人的。”

“那您什么时候和他认识的？”

“几十年前，就在这个车站，也是这一个列车。”

  “噢，看起来是个美丽的故事。”

“是啊，美丽的，就像梦境一样。”

“那一定是一个让人陶醉的美梦。”

“是的，我很自私地占有了他的余生。”

她笑着，

“以及他那动人的嗓音，他自诩是被列车站耽误的歌手。”

“愿您前路，仍然明亮。”

“谢谢，现在，有他陪着我了。”

她敲了敲皮外处理中枢，

（“清晨八九点钟，是一个美好的开始。无论对于朝阳还是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