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9.6 同人、独立与众筹——FSS事件始末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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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人1970

## 发布时间

2019年9月6日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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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在英文东方圈引起过一场震动的众筹骚乱，处于核心的是社团From Soy Sauce（下文称FSS），其成员为爱好制作游戏的美籍日裔兄弟三人组。而他们的作品名为《Touhou Super Smash Battles（东方大乱斗）（下文称TSSB）》，是一部模仿任天堂全明星大乱斗的东方同人游戏。

那么让我们以时间顺序来了解一下事件的起承转合吧。

2014年3月， FSS主催在阅读了英文东方维基上粉丝整理的ZUN制定的官方规约后，判断，制作一个全明星大乱斗的东方化同人游戏是可行的。然而，他们在此前并不了解何为“同人游戏”。三兄弟误认为这是一种资格证明，为此他们以社团“FSS”的名义，通过中介网站“curious factory”在DL site上注册了账号，他们认为这样就是获得了“同人社团”的资格，自此开始以东方的“官方同人社团（official Doujin circle）”这一十分生草的名义开始了活动。为了加厚社团资料，他们还把几个以前开发的独立游戏也加进了FSS名义的Steam和DL site账号下。

8月18日，FSS开通了fb账号，并且每周在YouTube上发布更新日志。9月，FSS被邀请参加第一届“TouhouCon”，在主办方的帮助下展示了demo并且举办了一次线下比赛。活动上，两名日本爱好者帮FSS注册了nico账号。

此时的TSSB，已经拥有了一批关注者和支持者，这些粉丝们对FSS提案了众筹。三兄弟对之很感兴趣，仔细探讨了这个方案，主催（估计还是在东方维基上）查阅了相关条例，发现并没有这方面的内容和前例。FSS找到了一个尝试过众筹的东方相关企划，询问他们夭折的原因，对方的回答是因为他们不会日语，并且没有试图联系过ZUN取得批准。

这个夭折的众筹企划名为Touhou Project X GS System，出自加拿大社团GS System之手，他们想要开发一个泛用的卡牌系统，而用了东方题材打头阵。他们在Kickstarter上的筹款目标很快就达成了，然而由于到最后也没有取得ZUN的授意，在2014年5月9日取消了这项众筹。

10月底，任天堂对FSS抛出了橄榄枝——邀请他们进入了Wii-U的独立游戏开发者社群，并且给予了他们开发Wii-U游戏的权利。三兄弟对此很兴奋，认为这是很好的机会，在此之后他们也一直对上Wii-U表现了很大的兴趣，为了给上Wii-U留后路，他们还用上了自制的模型（在此之前可能是MMD模型）。三兄弟高兴地在FB上说：是时候认真开始做游戏了（Time to literally set up our games）！

12月中旬，为了不重蹈先烈GS System的覆辙，FSS向ZUN发了第一封电子邮件，询问东方同人游戏众筹的可行性。三兄弟等了两星期，理所当然的，并没有得到回复。三兄弟根据对规约中“其收费与否（或其发售数，价格），有无年龄限制，有无独创的设定等是自由的，由各制作团体自定。如有不明之处请再联系我商谈。”这一条的理解，认为众筹属于“收费项目”，他们判断，能行！同时，他们也在继续试图邮件联络ZUN来征询他的意见。又等了一个星期，三兄弟觉得，如果ZUN觉得众筹不合适，那理应发邮件制止他们了，毕竟他在规约里说“如有不明之处请再联系我商谈”嘛，ZUN一定是默许了——起码FSS后来是如此声明的。据这篇声明所说，他们那时已经有了ZUN会阻止众筹的心理准备，如果真的被叫停了的话，也会配合ZUN的决定。

根据后面的发展来看，显然他们对“配合”的理解和日本人不太一致。

那么TSSB的众筹就在2015年1月6日于indiegogo正式启动了。众筹很成功，一周内就已经突破了最低目标一万美元，筹到了一万六千美元（目标上限是十万）。许多自媒体也对TSSB投入了关注，其中一家名为“Nintendo Nuggets”的自媒体，夸张了关于Wii-U的内容。据三兄弟所说，在采访中他们没有对TSSB登录Wii-U一事做出任何保证，而在Nintendo Nuggets的文章中，在版头大大地写上了加粗的“YES”，仿佛TSSB登录Wii-U仿佛是一件板上钉钉的事情。然而在FSS联系到作者并且删除文章之前，ZUN已经对这件事发表了反感。

ZUN这一方的表态开始于1月14日，Ruw在推特上分享了一篇日本媒体关于TSSB的文章，并揶揄“海外的人真是厉害啊”，ZUN则在这条推特下面回复“哎呀，这样是不行的吧”。这条推特下面Ruw被人追问邮件的问题，回答“ 虽然他们说发了邮件但可没说我们这边有没有回复”，暗示FSS所言不实，DAI也在下面表示了对FSS的声讨。15日，Ruw再次发推：“在说WiiU怎么怎么样之前，首先'从收集资金开始起步'这一点就不太好，我本来觉得是这样一个很单纯的事情……”，下面的回复中，提到“制作组那边似乎在说些‘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会做下去’这样的大话”，Ruw的回复则是“'就算没钱也要做下去'，如果认真到这种程度有这样的气概的话，那么不众筹做下去不就好了”。对于其他回复中提到的“对方不理解同人文化”，Ruw回复到“虽然说也有这种因素在里面，但完全跳过了最开始的‘创作的快乐’‘创作下去的快乐’这一可以被认同的初心，直接从‘我想做一个大作’这一点开始，这一点更接近与野心吧”。

FSS也发现了Ruw发在推特上的信息，他们认为Ruw一定是只通过推特办公才没回他们的邮件，所以主催也注册了推特账号，在推特上继续试图和Ruw解释FSS的立场和他们的企划。

如今主催已经删除了推特账号和推文，所以与Ruw详细的互动内容已经不可考。不过据记录，这一段时间FSS表现的比较激动，在论坛等平台上屡次和别人发生冲突，骚扰、攻击反对他们的人。英文圈有人评价他们这段时间的行为是“歪曲事实、撒谎、假装不了解自己的问题，还把别人一起拖入泥潭”。他们举出了同时期参与了PlayStation 开发者大赛的中国东方同人游戏《东方幻想乡：异变！三次元入侵（《永远消失的幻想乡》前身）》也含有众筹要素，质问Ruw为何不勒令停止。诸如此类的言论与行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部分爱好者认为ZUN对英文东方圈抱有区别对待和敌意，培养了对立的种子。他们还试图人肉（doxxing）并公开ZUN与Ruw等人的个人信息，不过，找出的尽是些已经对外公开的信息（如株式会社香霖堂等）。

Ruw在这期间发推：“FSS在完全不了解状况的情况下暴走中啊。不是说中国的众筹就OK了，ZUN也多半不会说OK，在完全不了解的情况下扯上索尼中国的事情（指《三次元入侵》），满以为自己这边完全没有著作权问题，由于语言理解的问题尽是在误解啊——”

“我认为思想的差异·误解大致出现在‘明明在制作二次创作但拿不到许可’‘对原作者不回答问询这一点感到不满’‘没有回答就可以按自己的意思解释’‘混淆同人游戏与独立游戏’这几点上。”

“因为思想的不同而出现了问题，所以有些事情我要说清楚。将众筹运用在二次创作上的问题在于无法清楚地做出‘对作者的评价’以及‘对作品的评价’。在后者的场合，如果参与了有剽窃行为的作品众筹，就像帮忙转发扩散了偷了别人梗的推特一样。”

“在事件结束后， “FSS在把自己的游戏和洞窟物语比较，说什么让不让上Wii-U的话题，到底要怎么说他们才能理解啊……”

“幼儿园小孩子画漫威的画和FSS做东方的同人游戏是一回事，而稻船敬二先生做的《神威9号》和FSS做的东方同人游戏就不是一回事。原创作品可以说自己是同人，也可以说自己是独立游戏，但同人游戏就只能是同人。他们没有理解这最基本的一点。”

而FSS这一边，情况不容乐观。在ZUN和Ruw于推特上发表许多对FSS的声讨和揶揄之后，舆论也不再站在他们这一侧。事实上，在此之前，英文东方圈就对TSSB众筹是否符合ZUN的规约有一些质疑的声音，而在ZUN和Ruw实际发言反对之后，FSS更是人人喊打，在论坛宣传TSSB的时候收到的数页回复全部都在质疑FSS是否得到授权、TSSB是否符合ZUN的规章，甚至是露骨的厌恶和嘲笑。部分论坛也因为之前FSS的过激行为和而将他们和他们的支持者打入了黑名单。

16日，FSS终于收到了Ruw的第一封回复邮件。具体内容他们没有公开，三兄弟说到，Ruw对他们说，虽然规约中没有写明，但是众筹是不被允许的，因为它是一种投资，而ZUN不能容许投资。“请用你们现有、已有的资源，去创作游戏”，Ruw在邮件的末尾这么写到。

看来众筹这条路走不通了。FSS在17日向Ruw寄出了回复邮件，表示他们会立刻取消众筹。邮件中，他们询问了一个新问题：手机应用商店和PSN上都有东方游戏贩售，那么，我们能上Wii-U卖吗？

Ruw：不行。

事件看似到此为止了。FSS将筹款退回了捐赠者，发表了声明，以他们的角度讲述了来龙去脉。而TSSB则被改名为“Nansei Doujin Spirit”，替换了其中的东方角色继续开发……并没有，这个带有讽刺同人文化意味的项目很快也坠毁了。据三兄弟称，是Ruw一方禁止了他们继续使用东方角色形象，不过Ruw对此表示“并没有要求从东方同人改为原创游戏，是对方擅自这么理解的”。

随后，FSS解散，兄弟三人也随之开始了各自的独立游戏制作。

事实上，在2014年8月发表的John对ZUN的采访（日本游戏开发者不为人知的历史 ZUN采访）中，ZUN就表达过对众筹的看法。

John：你有在关注群众募资平台，像是Kickstarter吗？东方有没有可能会用到Kickstarter？

ZUN：我有在看。不过，我实在告诉你，东方不会有必要用到Kickstarter。毕竟做东方并不真花费到什么，我一个人包办全部嘛。如果只有一个人在开发，你就不需要什么钱才能让计划跑。我想不到有什么理由会用到它。又，我会顾虑的一点是,如果你成功募到了所有款项，然后你必须把游戏做出来，然后如果做到一半出了问题......你的书是用到Kickstarter做出来的？

John：是，之前的（也）是。

ZUN：那你岂不可以拿了钱就跑路或是怎样吗？

John：任何创作者都可能跑路，这里没什么真正的保证，只有我的名誉给我背书。

ZUN：如果开始有人卷款潜逃，人们就不会再想上Kickstarter了。

John：那也很有趣，因为有些高调的计划撞墙了(hit the rocks)。Tim Schafer弄到了三百五十万美元，然后花光了（指《双重美好》）。

ZUN：我知道这件事，那是在去年底(2012)，对吧？Kickstarter有点恐怖啊！你真的会尬上你自己的时间表。你必须把游戏做出来——而如果你没钱了，那你就没钱了。

John：我想问的是，他是怎样随随便便就把三百万花光了的？

ZUN：他用得有效率吗？或者什么事情出错了？总之我目前没有任何用到群募的计划，而且我想将来也不会有。（笑）倒有个可能是,我想再多买些酒，那我可以给它Kickstarter一下！

二人皆笑

ZUN：但没有人会为这个给我钱的。

整体看来，FSS虽然做了不少傻事，但是也有令人同情的一面：三个对游戏充满热情的小伙子，主催甚至为了开发TSSB从大学休学，然而却屡屡遇到意料之外的阻碍，正如他们在声明中无奈地说：上海爱丽丝告诉我们，请使用我们能力范围内已有的资源开发游戏，除了Wii-U，除了众筹，除了亚马逊，除了Steam和其他任何主流贩售网站。对于几乎没有线下实体游戏交易展会的国外来说，ZUN的这一项“不允许在日本国外网站贩售”等于是宣判他们要把游戏白送。实际上，很可能，信奉着同人神圣性的ZUN并不认为白送有什么问题，“同人追求的是把作品制作出来并且交到同好的手中，而不是想通过作品获得成功”，他很可能会这么说。而生于独立游戏文化中的樋口三兄弟恐怕不知道也不理解这所谓“同人精神”是何意思。

再加上，ZUN和Ruw那极其低效而冷淡的对外态度，Ruw早已把搁置邮件视为一种常态：我不回复代表我现阶段不同意或者没有兴趣，而ZUN早也习惯把一切都交给他最信任的Ruw，自己则在幕后轻松地把控着东方帝国的一草一木。美国人并不了解这些内情，他们只是傻傻地遵循了规约中“有别的问题请联系我”这一条寄出了邮件，又按照自己的常识判断出了默许这个答复，从而招致了一堆损失和麻烦。他们也愤怒、感到不公，在论坛上和人对线、把《三次元入侵》拖下水，进一步招致了不同文化圈的爱好者分裂。

然而，在ZUN和Ruw的角度，反倒是三个不懂规矩、无礼的美国人给他们造成了许多麻烦。从两边的角度分开看，双方都是受害者、也都是那个造成麻烦的人。

如今，众筹也经beatMARIO之手，展示了ZUN“可以搞”的授意，Steam和任天堂系贩售平台也不再是禁区（虽然在作品完成之前先行众筹肯定还是不行的）。ZUN和他的朋友们也承认，“独立游戏与同人游戏，与商业游戏的界限逐渐在消失，在东方这边，进行完全的切分已经做不到了，想要区分出来这些是同人、那些是商业的话太难了。”时代在变化，随着规约细节的增加，东方也变得越来越广、越来越自由。或许未来的某一天，ZUN的管理会从人治变成法治，不再出现FSS这样的闹剧，东方project也会因此上升到新的境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