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达以上

前段时间和安乐一块去喝酒，和他聊起中学时候的事。其实挺久远了，那也得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吧。那时候我和安乐都是出了名的皮孩，老师见了我俩都气的牙痒痒，恨不得抓住我俩各打二十大棍，奈何我俩成绩好溜得也快，他们都拿我们没办法。

真正和安乐熟起来是在中学二年级，一年级初识那会儿只知道有个势均力敌的家伙和自己同年级。二年级摸底考重新抓班，我俩都被分到了A班。但是我俩没做同桌，因为老师说我们俩身高还差点，只能让我坐他后桌。我喜欢没事拍他后脑勺，把橡皮屑扫他包里。他可不会任我欺负，抓到机会就朝我便当饭团里挤辣酱，把我卷子的选择题全改了......我俩也在这种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中关系越来越好。

三年级初那时候，我俩决定干票大的。这次的受害者是楼下的草丛，之前我和安乐都在那里摔过跤，我们还因此互相嘲笑了一阵。火柴是安乐准备的，火是我俩一起放的，老师发现的时候那片草坪已经不成样了。我和安乐为了逃避老师的抓捕，在校外将就住了一周，最后还是被抓住了。校长叫来了我妈还有安乐的老爸，他们为我们擦屁股，气的咬牙。安乐被他爸从校长室追到天台，我妈揪我耳朵揪的特别用力，我痛的乱叫。她在说教完我后被公司一个电话叫回去了，走之前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发誓，我妈那眼神就像要吃了我一样。

晚上我俩回到宿舍，安乐被他爸抓住打的可狠了，身上好多乌青和伤口。我妈只是对我说教一通，所以我比较幸运，没有什么皮外伤。我去医务室要了碘酒帮安乐消毒破皮的地方，从腿到脸，我和他面面相觑，最后忍不住都笑出声来。因为笑的太大声，宿管大爷气的直敲我们房门，我们只好窝在被子里笑，我们都看见对方笑出了眼泪。安乐因为脸上也有伤，笑的时候还会抽空“嘶”的痛叫一声，我被他滑稽的模样整的更乐了。

有一起笑的人是人生一大幸事。

因为学校的关系，我和安乐到高中都是同学。高一的时候有两个去阿斯兰亚多留学的名额，老师特意留给我俩的。但我俩没要，我觉得那里的人难相处，安乐是单纯的不想去。我们把名额让给了别人，校长一脸可惜，我知道他是想变相地赶走我和安乐这两个优秀到过分的捣蛋鬼。

那自然不能如他所愿。

安乐不知道哪来的天台的钥匙，高中校区的天台一直是上锁的，可能是怕有些学生会轻生。不过有了这个，我们“作案”的频率变低了不少，老师一度以为我们转性了，在他喝到那杯差点咸死人的红茶之前。

一般晚自习结束我们就会跑到天台上去。这个时候同学们应该都在写作业，而我俩在天台上谈天说地。当然，冬天除外。普罗番冬天的风可以把人的脸皮搓下来一层。我们确实少干了很多坏事，一方面觉得确实会影响同学学习，另一方面自然是，高中老师比初中老师无趣多了，没有去整蛊的欲望。

而且我再也不想感受全校通报批评的社会性死亡了。我和安乐刚烧完草坪那段时间，被逮到后校长在司令台上把我们历来干的坏事全都数落了一遍，包括但不限于炸厕所，烧卷子，丢水炮等等......安乐和没事人一样靠在司令台的栏杆上吹着口哨，好像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

确实，向老师卖我的时候倒是和他没有关系。

高二那会儿，女生之间流行给喜欢的男生送义理巧克力。这个流行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习惯依然在。不过，说真的，安乐虽然皮，但他确实很帅。

当然他是不可能帅过我的。早上到教室，他的桌肚里塞满了情书和巧克力，有些洋洋洒洒的铺在桌面，都掉到我桌上了。哦对，还有件事没提，初三的时候安乐疯狂蹿个，都和我差不多高了，所以我俩现在如愿以偿的做了同桌。同学还打趣我俩说，少了俩能够考试抄答案的机会。

安乐进教室后，我拿胳膊肘捅他，我说兄弟你真牛啊，收这么多有没有打算找个合你心意的当女朋友啊。他白了我一眼，没管我，自顾自拿着煎饼啃起来。我说你不理我也没用，这些东西你怎么办啊，丢了可太可惜了，还糟蹋别人的心意。安乐草草嚼完煎饼，扯着空袋子离开座位，走之前丢下一句管好你自己，我自个有办法。

我当然有办法，一天一块，不腻不齁，也不会浪费人的心意。巧克力装好袋，把信码好，打算晚上带回宿舍读。回来之后安乐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接下来一天他都不在座位上，偶尔回来一下也不跟我说话，疑惑了一上午，我不知道他在闹什么别扭，索性翘了课追出去问问。我先回宿舍把巧克力和信都放下，宿舍里没看见安乐，他的被子还像之前一样乱糟糟的团在那里。我转了出去，反正我也不着急，总归可以找到他的。

我慢悠悠地爬上天台，果不其然看见了熟悉的背影，坐在老位置。快要到夏天了，吹来的风带着一股热意掀起安乐的头发。我之前无意之间摸到过，安乐的头发很硬，很扎手，不像我的头发很软，细细密密的。他好像知道我要来似的，没说话，拍拍他身旁的位置示意我坐，于是我坐下，第一次不知道和他说些什么。

沉默了一会，安乐和我说，之后我可能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

我说哦，你干什么去啊。

安乐没回答这个问题，倒是开始说起他小时候的故事。我第一次听，第一次知道他很小的时候就变成了单亲家庭，第一次知道他现在的状态可以算是无人关心。他在无边无际的孤单海洋里游泳，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猛地刮来一阵风，摇的铁栅栏搐搐响。我只是静静听，什么也不评价，听他娓娓道来他的故事。讲完了这些，良久，安乐吐出一句，我要去寺庙修行。

我扯了扯嘴角，说，哟，做和尚啊，那倒是稀奇，我还挺想看你剃光头的，说不定挺适合呢。

他终于转头看向我，半晌没说话。

高三的时候安乐申请了走读，开始一个月一周还来那么几天，之后干脆不来了，后来问老师才知道他休学了。老师还疑惑地问我，你和他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他没告诉你吗？我笑着打哈哈过去了，回到宿舍看到对面空荡荡的床铺，有点恍神。我给安乐发了消息打了电话，不出意外无人接听，忙音嘟嘟响着，直到最后变成了关机。所以我索性放弃了再给他打电话，反正对着关机的手机再怎么打也都是无用功。我没打算另读大学，就着高中直升了所属大学。大学四年我没另交朋友，不如说除了安乐别人我都聊不太来，随便糊弄过完后我就迷迷糊糊踏上社会了。

我在海科的一家销售公司找了一个工作，干了三年干到了营销部长。我的年龄也在各种应酬和堆叠的文档中缓慢生长着。工作的时候我脑子突然打了个白，我想起来我已经整整有七年没和安乐联系过了。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

我很忙碌，忙碌到几乎一整天都没空看手机，有时别人早上给我发的消息我凌晨才回复，免不了对方的一通抱怨。这些年我逐渐变得没脾气了，叛逆的心依然还在跳动，但是我已经没气力去闹腾了。我被生活折磨的很疲惫，我妈说我看起来一年比一年老。

再次接到安乐的电话的时候我正忙着应付领导，点头哈腰的答应了许多超额的工作，所以在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的时候我还有点愣，还以为是什么新型诈骗广告，直到安乐叫我的名字我才回过神。他说着些不明就里的话，我没空和他计较这些，因为他听上去状况很不好。

我问他在哪，我现在去接他，对面沉默了一会，报出了一条路的名字。那是一条丁字路，离我的公司不远也不算近，午休时间跑个来回或许正好。但现在显然已经等不到午休了，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骑着摩托在马路上飞驰。我又给安乐回了电话，说我过来了，你再坚持一下。

我在那条路的尽头找到了他，他看上去状态很不好，浑身是血，我叫他名字也只能得到微弱的回应，这不是个好兆头。我一路都没停，路上不断尝试和他说话，我说，你还记得我们初中的时候一块炸厕所吗，隔壁间就是教导主任，我们被追着跑了大半个学校。安乐抽抽的笑，发出几声气音算作回应。我后背的衬衫逐渐洇湿，不知道是我出的汗还是安乐流的血。一开始安乐还有力气回我，后来只有疼痛的呻吟和微弱的抽气声。

我说，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过了这个路口就是医院。他说，嗯。我又说，你出来之后怎么不和我联系啊，消息都没个。他笑几声，然后又开始咳嗽，咳完又痛的抽气，然后才慢慢地和我说，死前能见到你真好。

他的字一个个从口腔里挪出来，仿佛被牙齿舌头黏连。

我说，放狗屁，我刚和你见面没五分钟你就要死，是不是也太不想着我的好了。安乐没回我，几乎整个人已经昏迷。我在医院门前停了下来的时候，大喊着医生快来救救人啊！很快安乐被抬进去了，而我在夏天的大太阳之下出了一身冷汗，像是灵魂被抽干了一样跌坐在地。

我需要时间缓缓。

医生找到我，说要签病危。

他说安乐现在的生命体征很弱，如果挺不过去就没了。我坐在急救室前，什么都没说。

医生在等我签字，我看着护理台的红灯一闪一闪，和我的脉搏一起跳动。

我不是他亲属，也不是他爱人，我没能力签。我联系不上他爸，更找不到他妈，世上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都已经不存在了。我抬头看向医生，他收回单子，也只是点点头说我明白了就转身离开。就算我是他的亲属，那我也不愿意去下笔。

因为安乐会活过来的。

安乐还是挺了过来，得知这个消息后我感觉轻松了很多。

安乐好的比我想象中的快，他的身体素质似乎本身就比常人要好很多。他在ICU住了两天，然后转进了普通病房。我和老板请了年假，守在安乐床边等他醒来。医院给的沙滩椅并不舒适，坐的时间长了屁股痛。时间长了一来二去这么一折腾，我倒是开始身体抱恙，现在闻到消毒水的味道都犯怵。每天早上五点多护士会来换药，随后是挂点滴。我站在床尾，看着昏迷不醒的安乐，他包的像个粽子，有些滑稽。我拍了张照，打算等他醒了之后嘲笑他。

第五天傍晚的时候来了一个金发的男人，他说他来看看安乐，自己是他的同事。我将信将疑，他好像知道我会这样想，只是摆了摆手说你自便，随后就靠在旁边的墙上开始打盹。出门的时候我碰上一个矮个子的小孩，他见着我，说叔叔你能不能帮我把花送给里面那个光头呀？我一时间竟不知道是感叹自己已经变成叔叔了好还是问这个小孩怎么知道里面住了个光头。但当我起身的时候，那个小孩已经跑走了。我回病房把那捧花放到桌上，安乐还是没醒。那个男人还是保持着我走之前的姿势，看起来没动过。难得得闲，我走在海科夜深人静的街道上，我想起我到现在还没回过家，身上的衣服都臭了。大半夜的一个衬衫上都是血的男人走在街上着实令人发憷，我被好几个壮硕的男人眼神问候了一番，但是我努力解释后他们都点点头，终于还是放了我走。索性我回家冲了个澡，然后拿了些应急的用品，回来的时候还顺路买了点苹果。回程的路上我踏着石板路，想起我们高中那会，两个人笑闹着互相踩对方的鞋，然后一起绊倒，一抬头就是万里无云的天空，脚下是红土沙地。

啊，那居然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回到医院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走了，什么也没留下。安乐还好好的躺在那里，要挂的药也已经换过了。那小孩给的花就那样靠在床头，病房里的大灯已经关上了，只有不断电的头灯熠熠亮着。我去饮水池那里洗了洗水果刀，打算给自己削个苹果。

坐回病床旁，我借着暗光一边哼歌一边削果皮，猝不及防地，安乐出声了，说你唱的好难听，别唱了，不知道病人要静养啊。

我抬头，安乐还是那样躺着，但是终于睁开了眼睛，他脸上挂着欠揍的笑，但是眼泪却浸湿纱布。

失策了，他这样更丑，应该把这个拍下来笑他的。

我事后才这样想起，但是那时的我无暇顾及，只是边哭边叫医生来检查指标，然后狼吞虎咽的吃那个削皮削了一半的苹果，狼狈至极，蠢得要死。

我在时间漫长的沉默中换回了伤痕累累的安乐。

安乐出院后打算在我家住一阵子，拿回手机后他和对面好一通骂，但对面好像很快就妥协，而且答应给他放个小长假。他好像蓦地想起什么似的，等到在沙发上坐定才问我，住院期间有人来看他吗？我说有，一个金发的男人，你醒的那天下午来的，我问他他啥也没说，就是站在那里，然后过了一会有个小孩过来，给了我一捧花。哦，就你手里那个。

小孩？安乐看起来很疑惑。我说对，小孩，个子差不多...到我腰这里？然后是棕色头发......我比划着，但安乐却笑起来，猛拍我的沙发，几乎笑出眼泪。我问他啥啊，反应这么大，不就是一普通小孩吗。

安乐笑够了，才和我解释，那是他老板，可不是什么小孩.......等我回去之后我要好好嘲笑他，多大年纪了还装嫩！

然后他在那捧花里掏了掏，掏出了一把手枪。

他看着不明就里的我，说以后我慢慢和你解释，现在，我要看电视了，你家电视遥控器在哪？

我递给他，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光裸的脑袋瓜顶，盘算起今晚我们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