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木槿生日特别篇——盛夏时限

N.b99.11.22。

17:00。

空气里弥漫着盛夏的热气，人造的枝桠摇曳着，就着将斜不斜的日光在柏油路面留下长长的绿荫。人影攒动，可乐瓶里冰块碰撞的叮当声和人群的喧闹混杂在一起，一切都那样热烈，那样鲜明，几乎要使人忘记了这是个本该属于凛冬的时节。

街边的电子大屏光点闪烁，海报上的木槿站在舞台中央，白色的纯色T恤搭配上精心挑选的外套和蝴蝶项链、感染力极强的营业微笑、以及最最重要的，那张惊世绝伦的脸，只一眼就足以让人相信那人定是这场盛夏的中心。

今天是木槿的生日。

在这个“夏夜”人群最拥挤的地方——万相城中央舞台，即将举办木槿的生日演唱会。同时，为了庆祝这个特别的日子，整座万相城将“限时复刻”三小时的盛夏，据说这是木槿最喜欢的季节。

夏夜、人群、音乐与偶像，这是一场没有人会拒绝的盛大狂欢。

——

17:30。

木槿理了理衣领，挂上最标准的营业微笑走上舞台。

台下的人群瞬间爆发出尖叫，音潮几乎冲破头顶的电子天空。紫色的荧光棒忘我地挥着，连成如梦似幻的海洋。

身后的大屏上画面切换，对准观众席的摄像头将扫过躁动喧闹的人群，选出今天的“幸运粉丝”，为偶像送出生日祝福。

似乎毫无意外地，镜头定格在倒数第三排落里的竹月身上。

竹月一如往常地穿着那件纯白色风衣坐在那个角落，一如往常地捧着那个有些老旧的白色相机，像是这片紫色海浪中一个小小的孤岛。

竹月在周围众人艳羡到灼人的目光中站起身，熟练地将准备好的生日礼物——一个系着精致蝴蝶结的淡紫色礼盒交给代收礼物的工作人员，拿起不知何时被递到身边的话筒，隔着茫茫如海的人潮看向台上的木槿。

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夏夜里抓不住的晚风，但木槿还是听见了，听见他说——

“生日快乐。”

——

18:30。

木槿站在舞台中央，面对着台下狂热的人潮，在这场因他而生又不止为他而生的欢庆里，唱着一首又一首歌。

台下的人群喧嚷着狂欢着，紫色的荧光海洋一潮接一潮，吞没了一切灰暗的冰冷的痛苦的不堪的现实，只留下这场由名为“偶像”的信仰小心编织的巨大幻梦，这个限时三小时的盛夏。

说起来，人们似乎并未深究木槿到底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喜欢夏天，也从不曾思考自己为何会沉醉于这场夏日狂欢。

在这个无可避免地走向坍塌的世界，偶像于他们不过是承载信仰的容器，正如他们自己也只是所谓“热爱”的傀儡。

所以呀，就这样狂欢下去吧，就这样在享尽短暂的明媚后再次坠入冗长的凛冬。

——

19:00。

演唱会结束。木槿向台下鞠躬谢幕，卸下早已有些僵硬的笑容，下台。

走到休息室里足足占了一整面墙的礼物柜前，微微踮脚取下角落里那个淡紫色的精致礼盒，打开是一枚精致的蝴蝶胸针，设计精心做工更是无可挑剔，只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礼盒的最下面还塞了一封信，信上的字不多，甚至看起来有些空，大致内容也同其他粉丝的信件无异，无非是生日祝福以及对他的喜欢，落款是竹月。

但木槿还是读了很多遍——也许是因为有些累了的缘故吧。

嘴角勾起了一个很浅很浅的笑，浅到或许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将礼盒与信摆在整面礼物柜的正中间后，便在昏暗的休息室随意找了个旧沙发躺下，仰头，盯着天花板上没有光线触及的角落发呆。

“好累啊，为什么我生日不是粉丝给我唱歌。”

外面的人潮还未散去，隔着不算远的距离仍能清晰地听到正在离场的粉丝们兴奋的讨论和舞台上循环播放的散场歌曲——像是这场盛夏的余温。

木槿就这样听着，很久很久。

似乎于他而言，夏天和冬天也没有什么不同，他想。

直到——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腐锈的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呻吟。来人的步子很轻，没有说话，走到木槿休息的角落后停住了脚步。

木槿不用抬头便能猜出是竹月，但为了显得礼貌些还是撑着手站起身，娴熟地挂出最标准的营业微笑。

“怎么样？今天的演出还不错吧~！很好奇我的头号粉丝有什么特别的见解呢——对了，”他说着指了指身后礼品柜的中央，“谢谢你的礼物~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蝴蝶胸针!”

竹月没有回答，只是木桩一样站在那里，站在离木槿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如果这时候有人站在他身后，或许会看到他小心藏起来的因紧张而颤抖的指尖。

犹豫了很久，他忽然抬眼看向木槿。

木槿有些恍然，那似乎是他第一次与竹月这样对视。竹月的眼睛是很澄澈的天青色，很好看，让人想起夏日里明亮的天空。

他与竹月的关系说近不近。在旁人看来，同学多年又同时是偶像与粉丝的他们应该早已是亲密的挚友，可事实上直到此刻，竹月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个熟悉些的粉丝而已。

或许是某种默契，相识以来他们一直保持着这样的距离。

印象里，竹月的眼睛总是垂着的，竭力避免着与人对视。睫毛的阴影落在眸子里，像是盛着化不开的阴云。

他原以为自己与竹月的距离会永远被阻隔在这层阴云之外，可此刻，竹月看向他的眼神分明那样认真。

“怎么啦？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木槿有些疑惑道，说着，又往前凑进了一步，“看起来是很重要的事情呢。”

“......生日快乐。”

“谢谢呀！可是刚刚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幸运粉丝~？”

竹月顿了顿，才再次开口，声音一如往常的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不是作为粉丝，而是仅仅作为‘竹月’的，生日快乐。”

木槿全然怔住了——竟是竹月率先发出了拉近关系的讯号。

外面的人群仍然喧闹着，但所有的一切嘈杂中，只有竹月的声音格外清晰。

舞台上循环播放的散场音乐似乎出了些故障，在即将进入高潮时停顿了几秒——就像心跳落下的那一拍。

过了许久，木槿才找回了自己的语言系统，再次笑着开口：“那竹月，给我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呢？”

见竹月没有立即回应，他还有些得逞般地又向前了一步，带着笑意看着竹月，这下，那双天青色的眸子是真的近在咫尺了。

竹月神色未变，仍是那副枯木般的表情，但在靠近的一瞬微微错乱的鼻息还是将他暴露了。木槿猜得出，此刻他定是在脸红的。

就这样僵持了一阵，竹月默默收回了视线，再次垂眸，甚至有些向后退的趋势。

“哎呀——没有也没有关系啦，”眼见调戏失败，木槿只好有些慌张地解围，“刚刚不是已经送过礼物了嘛......”

这时，竹月才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手有些颤地递出了一直藏在身后的水晶匣子。

“不是很精致，但也许你会喜欢。”

——那是一只蝴蝶，有生命的，真正的蝴蝶。

蝴蝶的翅膀颜色与木槿一样，是很好看的浅紫色，嵌着黑色的花纹。左边的翅膀似乎是天生有些残缺，被人用精心组装的“义翅”修补好了——就连这点也是与他极像的。

木槿当然知道这样脆弱的生命在这个万物枯槁的时代有多么珍贵，哪怕是贵为极乐领导者的竹月，将它作为礼物送出也并非易事。

他笑着接过。

“我很喜欢。”

——

19:56。

吵了很久的观众席终于清场，恢复了寂静。木槿和竹月也终于能离开昏暗燥热的休息室，来到舞台上透口气。

舞台上炫目的灯光已熄灭了大半，变得有些暗，却刚好衬出夏日的最后的余晖，穿过楼厦的缝隙，不偏不倚落在两人中间。

木槿捧着水晶匣子站在夕阳的边缘，蝴蝶在匣中一圈圈飞着，翅膀上下搅动着余晖。

竹月看着那蝴蝶，突然开口：“它会怀念吧。”

蝴蝶仍旧飞着，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木槿不明所以：“什么？”

竹月将视线从蝴蝶上挪开，抬眼看向木槿。夕阳正巧打在他的发梢，嵌上好看的光晕。

“夏天。”

三个小时的计时即将结束，这场限时的夏日已接近尾声。晚风有些不合时宜地吹散最后的余晖，落在木槿身上，有些凉。

“有什么区别呢，反正它总会被保护在温室里度过这一生。”

蝴蝶已不知何时停止了这无意义的飞行，停落在匣子的一角。仿佛能感应到匣外的晚风般颤了颤翅膀。

“......”

舞台边的灯又灭了几盏。

“其实在这之前我也是一样的，夏天冬天，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区别。会说喜欢夏天也只是为了吸引更多人来看我的演出。”

夕阳被黑暗淹没，消失殆尽，街边人潮的喧闹也愈来愈远，所留下的只有夹在晚风里的余温——夏天要结束了。

“那现在呢？”

木槿打开匣子，蝴蝶挣扎着飞出，不顾一切地，用尽全力地，飞向仅剩一瞬的属于它的夏天。

“现在呀，提到夏天，我会想起你。”

盛夏啊，总归还是有点特别的，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