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洞穴内外

我们退回黑暗中。繁繁把桑松放下，这位教授在目睹了残酷的场面后变得异常低迷，他几乎是瘫倒在地上，像一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我们看着他，到现在这个阶段已经不知道该不该杀他了，倒不是对任务产生了迷茫，只是母子楼从来不给我们出任务买保险，我也没有殉职的意愿，所以留着他更多是为了利用他的知识和信息为离开雨林做准备，如果之后一直是这副废人的模样，我倒更愿意把他留在这个祭坛里。

外面的骚动还没有结束，不过凄惨的叫声已经渐渐停下。一种可能性是他们已经结束了杀戮，另一种更有可能的可能性是已经杀完了，正如繁繁所说的，那些人是疯子，但正是因为他们不把自己当人，所以才能做一些我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情。

欧阳繁繁都不需要猜测就知道我想做什么，她眯了眯眼睛。

“暂时还出不去，”看她一脸质疑，我赶紧解释一句，“我就是想想。”

繁繁冷哼一声，看了眼身后几乎失去意识的桑松，她放松地倚着墙蹲下来，喝了口水。我在她旁边蹲下来，她把脑袋凑过来，我以为她要分享一点刚刚混乱中看到的细节，于是低下头侧耳倾听。

她压低嗓音说：

“想抽根烟啊。”

我抬起头，头顶上是一片漆黑。她也抬起头来看我，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

“你看不起谁呢？”她问。

“你又在搞什么幺蛾子？”我反问她，“现在应该先解决问题。”

“又不是我不想解决问题，他妈的。”她把食指和中指合起来放在嘴前，配合深呼吸做了个吸烟的动作，“我现在真觉得有点绝望了，我开始怀疑阴谋论的存在了。”

“阴谋论，那你说是谁的阴谋？”

“当然是……”她又瞟了眼身后的桑松，处于迷茫中的桑松也注意到她的视线，回望过来。看来她的精神已经到达了临界值，转个头动静都很大，或许休息一下会更好。

“要不你去睡一会儿吧，我来看着。”

这句话却是她对我说的。

“这种情况下还能睡着？我不困。”

“你不困个屁，”她对我喷口水，“你他妈刚刚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语？觉得我怎么在这个时候想抽烟？已经全写在脸上了，真应该让小雪来看看你这副模样，她一定会失望到直接把你丢进垃圾站旁边的化粪池里。”

“那个化粪池现在已经被改成停车场了。”我提醒她。

“我的车全停在化粪池上，我知道。”她说，“你懂不懂抽烟的精髓？烟就是要在这种时候抽才能缓解神经紧张，没有人像你一样装模做样地挑个没事的时间抽烟，我呸，做给谁看呢。”

她说完后不再看我，我们的声音压的很低，洞口的动静能够清晰地传到这里，现在他们已经结束了喧闹，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训斥声，虽然听不懂，但是凭借这个电锯一般火花四射地嗓音，我听得出那是埃列娜。她的声音依旧很沙哑，吊着嗓子提高声音的响度。

“她在说什么？”繁繁问。

“只要他们不准备进入隧道就行。”

“按照这个架势，他们就算现在不进来，总有要进来的时候。”繁繁继续说，“我们肯定要出去的。”

她把袖子里的手杖拿出来，做了个举枪的动作：“如果是我的话，看到遗迹里突然有人出来，我绝对会举枪。”

“你带枪了？”

“你猜啊。”

那就是带了。

"不带枪才是不合理的。"繁繁举着手杖对空气开了一枪，"我们面对的可是雇佣兵。"

但雇佣兵只会有更多的武器。我们的武器再多，也比不过他们一整支队伍的火力。

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那时候手里的子弹还没有现在这么多，但我还是冲上去了，可能是因为复杂的小巷地形给我带来了一点莫名的自信心，最后当然是差点死掉。所以现在已经习惯于做事前考虑很多，行动速度就没那么快了。但这并不是坏事，尤其在这种性命攸关但时间充裕的时刻，想多一点只会提高存活率。

我首先想到的解决方案——虽然百分之百会被否决，但我还是提了出来：

“推着他出去怎么样？”

他们对桑松更熟悉，让他去和外面的人交涉，说不定还有些机会。

当然，有拿他当人肉挡箭牌的嫌疑。

欧阳繁繁的脸上果然露出了鄙夷的神情，她看了看身后的桑松，桑松已经回过神，但人依旧是迷茫的，这位在夜晚时侃侃而谈以至于有点烦人的教授，此时已经只剩下沉默。

我们就这样僵持在祭坛里，勉强能够看到外面的光亮——今天居然是一个大晴天，虽然摆脱了阴雨和起雾的问题，但按照桑松和向导的说法，地面温度提高时才是这片雨林最危险的时刻。

影响因素到底是温度还是光照？导致变异的到底是什么？变异体的内部结构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我越发觉得并不是我们没有空闲去思考这些问题，也不是因为在对这些问题进行研究时会触犯伦理，而是有某种东西在引导他们去将一切发生的事情合理化。

不只是夜晚时能给人灌输概念的“雾气”，雾气的存在只能提供“同化”外来者的基本——也就是统一的话语，除了这点以外，白天与黑夜的切换造成了外来者观念的混乱， 以一个微妙的频率和时差对精神造成了冲击。前者对我没什么影响，因为我自始至终都无法吸纳那些概念中所蕴含的情感，后者则实实在在地伤害到了我——以及欧阳繁繁。

或许只有从一开始就不在乎这些东西的人，没有信仰的，甚至蔑视文明的人才能在这种环境里保持相对的理性。

自吹自擂的说，比如我，再比如外面的人。

“解剖他吧，埃列娜女士。”阿拉法特最终下达了指令。我赶紧把头贴过去看，只可惜洞口实在太远，我们只能看到一点晃动的人影。繁繁拍了拍我的肩，我转过头去，发现她把手摊开，掌心里躺着一个鹌鹑蛋大小的机械。

“控制器在我这里。”繁繁说，“你把它丢过去吧。”

于是我把小机械贴地一丢，它滚了几圈后逐渐稳定下来，自行调整角度，然后缓缓向洞口滚去。我看着它滚远，又回头问繁繁：

“我应该没在快速指南上看到过这个。”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需要跟你报告的，严恩讲师。”繁繁对我呲牙，然后把显示器塞给我，“认真看，仔细观察，发现情况向我报告。”

“你不看吗？”我问。

繁繁不再说话，反倒是把头别过去观察桑松的状况了。

微型摄像头的性能还是很好的，清晰的画面很快就传了过来，不过即便这些机械都做过伪装，保险期间还是不要深入太多。

解剖已经开始了，怪物的尸体被放平，头已经被砍了下来——从衣着依然能看出这是罗德里格斯向导。颈部动脉没有出血，几名雇佣兵把向导的衣服扒下来———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已经变成了染血的灰色破布，藏着钱和支票的腰带不知去向，扒鞋的雇佣兵还往鞋子里看了一眼，然后面露喜悦——这位向导费尽心思为家人留下的那点财产，如今已经全部变成别人的战利品了。

我们之前存在一个很大的误区。我们判断人的腰部伸长变成了怪物，那其实只是衣服上移导致的错觉，实际上伸长的并不是腰，而是胸腔。肋骨的间距拉大，勉强撑起了变得极长的胸腔，皮肉也被绷到极致，但也无可避免地变薄，白色的鱼鳞状裂纹遍布躯干。

“把他翻过来。”埃列娜指示道。

于是又有几个雇佣兵上前，合力把向导的身体翻过来露出后背，一条暗红色的脊柱赫然出现，从后脑一直延伸到臀部，从皮肤刺出一公分左右，如同鱼的背鳍，又有犬牙一般的凹凸不平。

被吓得瘫倒在地的雇佣兵们赶紧散开了，倒是旁边的阿拉法特不慌不忙地上前，表情不像是对眼前的场面感到惊讶，倒像是对其感到不满，他蹲下来，伸手去碰脊柱，看起来相当坚硬的脊柱居然在他的手下迅速地散落了，骨粉黏在他的指尖上，他愣了愣，先是无意识地捻了捻指尖的粉尘，然后表情迅速从茫然变成了极度扭曲和恐怖的愤怒。

“埃列娜！”阿拉法特的怒吼在遗迹里回响。

埃列娜却没有回应，她在镜头内外悠闲地踱步，把玩着手里的东西——是那条具有民族特色的腰带。反倒是我身边的繁繁在听到他的怒吼后转过头来问我：“闹内讧了？”

我摇了摇头。繁繁见我没有想法，看了眼屏幕里拎着埃列娜领子怒吼的阿拉法特，似乎兴趣缺缺，于是又回过头去观察桑松了。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闹内讧，但是两个人之间似乎爆发了争吵，高大的阿拉法特怒吼无果，冲上前去几乎把雇佣兵首领提了起来，他的脸和脖颈已经涨得通红，口齿不清地对着女人喷口水。而雇佣兵首领虽然被勒着脖子，面上却尽力表现得平淡——甚至有些得意，手背在身后继续把玩着腰带，面上似乎也带着嘲讽，对阿拉法特的辱骂一笑置之。

等到阿拉法特骂得尽兴，终于把埃列娜放下来时，她已经近乎窒息，但即便是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也不忘发出刺耳的笑声，嘲笑着面红耳赤的地质学家。周围的雇佣兵里似乎没有人愿意扶起自己的首领，也没有人把枪口指向冒犯的阿拉法特，他们的脸上同样带着嘲弄。

阿拉法特的脸与我在资料里看到的很不一样，还在飞机上时繁繁就已经冷笑着对他的照片下达了“打过针”和“填充过”的判决。但让我惊讶的不仅是脸，还有他的身体状态，在头皮、脖子、手背这些仅有的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上布满了皱纹和暗斑，只有脸部靠拉皮勉强维持着年轻。这些密集的暗斑应该是严重感染或者肿瘤的表现，无论如何，这个人应该已经命不久矣。

与他相反的，骨瘦如柴的埃列娜似乎还很健康，没一会儿就缓过气，看着面前气急败坏的阿拉法特，她的脸上只剩下了讪笑。

“你笑什么？”阿拉法特咬牙切齿。

“我笑您居然如此急躁，”埃列娜笑得如此自然，“您明明看到我带回来的东西了，难道还不相信我吗？”

阿拉法特愣了愣，然后继续口齿不清地对着女人怒吼，他背对着镜头，连读口型的路都给堵上了。我只能靠发音和上下文大概猜测出一个意思：

“YOU LIED TO ME！”

繁繁似乎得出的是相同的结论，她把这个问题抛给桑松：“埃列娜骗了阿拉法特什么？”

我这才发现，桑松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好了，好了，阿拉法特先生，您的心脏应该支撑不了这样的怒火，我们得冷静下来解决问题。”那边的雇佣兵首领摊了摊手，依旧语带笑意。她的声音非常大，虽然带有口音，嗓子也已经破败不堪，但依然能让洞里的我们听得很清楚。

就像是为了让我们听清楚而放大声音一般。我感觉不妙，身边也响起手枪上膛的声音。

“我知道您很相信您的同僚，那位胆小如鼠的桑松先生。”埃列娜说，“但是，您也不要忘了，他很聪明，很善良。因为他聪明，所以他早就猜出了只有回到遗迹里才能找到出去的路；因为他善良，所以他不会放下自己的学生不管，至少得去遗迹里看一眼，然后自己服下草药，带着所有人离开这里……呵呵。”

我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桑松的反应。发现桑松已经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他不断地祷告着，仿佛祷告声能让他暂时远离埃列娜无情的讥笑。

繁繁突然问我：“你有带炸药吗？”

以前可能会带，现在所有人都阻止我拿炸药，繁繁应该和我是相同的待遇。

“你想要炸药干嘛？”我问她。

外面的埃列娜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聪明人就是这样，他们说着要往左走，脚就一定会往右转。我们这种脑子不快的傻瓜，只需要把自己作为棋子，在棋盘里到处乱撞，聪明人就会自作主张地加入这场棋局，然后走向他们不想走的那条绝路。”

繁繁把颤抖的桑松夹起来，“以防万一。现在先往里面挪一点吧……妈的，真不知道她想干嘛！”

画面中的女人正朝向镜头张开她的双臂。

“所以，正因为是聪明人，”埃列娜还沉浸在自己的演讲里，“他如果知道自己的学生被对方挟持，但对方并不准备杀了他，而是打算来一场公平的交易。"

连我都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他难道不愿意自己走出来，赌一赌这种可能性吗？”

幸运的是，她并没有发现镜头的存在，而不幸的是，她的眼睛所注视着的正是一条漆黑的隧道。她似乎很确信，那个从营地里，从她的手里“逃走”的桑松教授就躲在这个祭坛里。

这并不难猜。在我们眼里充满谜团和恶意的雨林，只要换一个角度，不去试图解构它的原理，而是单纯利用它的现象的话，就像埃列娜所说的那样，它就会成为一个巨大的棋盘，而如今一切已成定局。

所以，她到底想做什么？这实在是太简单了，她只是想利用桑松，利用这片雨林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是正是因为她的目的简单、一切行为都是必然，所以才难以抉择。

“聪明人，”埃列娜还在说，“出来看看吧，你的学生已经处于我们的庇护下，无论这片雨林里会发生什么，子弹和炮火都会抹平一切危险，这是我们雇佣兵能提供的保护！”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烦躁，她像一个话剧演员一样慷慨陈词：“我知道您是虔诚的教徒，我知道您敬仰神明，我的队伍里也有这样的部下……但是，恕我冒犯，在人类的炮火下，任何神明都是放屁！只有人的保护是真正的保护，只有人的残酷才是真正的残酷，也只有人的诺言是真正的诺言。”

“全是没用的废话。”繁繁手动调整了机器人的镜头，我们看到了桑松的学生们，他们被一群雇佣兵团团围住，面对着匕首和步枪，这些手无寸铁的研究者只能勉强支撑着彼此。力量悬殊的保护怎么看都更像是一种威胁。

我们只能转头看向桑松，他会接下埃列娜的挑衅吗？

看着处于威胁中的学生们，他怎么可能不接下这个必死的挑衅？

但是他没有。

他只是在颤抖着，两眼翻白，似乎陷入了不可抑制迷茫和恐惧。

“桑松先生，请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他只是在不断重复祷告词，我突然意识到，自天亮以来，桑松还没有一次与我们正常对话过。

“桑松先生，为你的学生们考虑一下吧！他们已经濒临极限。”

他到底想做什么？

“不能再这样下去。”繁繁说，“就没有什么突破的方法吗？”

画面似乎静止了一般，看来埃列娜很有耐心与我们耗。我干脆把屏幕塞回给繁繁。

“这个摄像头还能回收吗？”我问她。

“现在这个状态下你要我怎么回收？”

“那就先关掉吧。”

我们蜷缩在遗迹深处，短暂的宁静过后，外面又响起了埃列娜的游说，不久后就连阿拉法特也来口齿不清地游说了，他具体说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只知道那段僵持的时间格外的漫长，漫长到我已经逐渐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僵持在这里。

饥饿、疲惫、困惑、烦躁。我们缺乏食物和水，神经紧张了一天一夜，没有任何问题得到解决。与其说我是对逃出去这一目标绝望，不如说是对这种在一无所知中被推着走的现状而感到厌倦和愤怒。

“你想投降了？”欧阳繁繁冷哼，把不知何时已经回到手里的摄像机器人，“要是有以前一半的冲劲……”

严恩是一个靠冲劲做事的人吗？也只有她会作出这样的评价。

我对她说：“我只是在考虑，出去会不会是一种更好的选择。”

繁繁挑了挑眉，示意我继续说。

“但是有一个前提。”我继续说，“他们要的是桑松，如果桑松失去了基本的思考和行动能力，可能就会被判定为没有价值，然后被放弃，或者直接被杀掉。”

繁繁嗤笑了一声。

“你想想她说的话，桑松会服下伊娅加根本就是埃列娜的剧本里会发生的事情。”她说。

“前提是你真的相信她的鬼话。”

“服下伊娅加的桑松离开祭坛就会变成怪物，看起来似乎确实能为他们指出离开的路，”繁繁继续说道，“但任何人都能做到这点，说明他们想要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变成了怪物的人——你想想那边，那个已经被他们解剖的向导。”

“我知道，他们只是想在他的身体里寻找一样东西，但是没有找到。”我说，“这个东西能够帮助他们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个目的不一定是出去。”她提醒道。

“这东西很稀有，而且出现需要条件。”我说，“应该包括服用伊娅加，但是肯定不仅如此。”

“他们似乎确信这些条件在桑松身上集齐了。”

我们望向桑松，这个男人依旧在自言自语地吟诵着经文。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这种变化的条件到底是什么？这种状态就是外面的人想要的吗？

妈的，我也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怎么会遇上这么扯淡的事情？

“好了，桑松先生。”外面的阿拉法特突然说，“谈判时间到，我已经失去耐心了。”

什么？

“急性子的老头，”埃列娜对他冷嘲热讽，“那就进去吧。桑松先生既然您不愿意自己出来，也别怪我们进去'请'您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