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尼 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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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尔抱着臂一动不动地站在我面前，看起来火冒三丈。我忍着头疼为自己接下来的说辞飞快地打了个腹稿。

“你其实是讨厌麻瓜的吗？”

“塞西，你真的相信吗？”我问。

“你问我相不相信《卫报》？是的，我相信。我相不相信你？看你接下来怎么解释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始说，塞西尔将我的话堵回去。

“你认识这位道格霍尔吗？”

“是的，算是。”

“算是？”

“我在尼斯遇见过她。该死的塞西尔，你能别用这种态度吗？我们谈了几个月的恋爱了，结果现在你跟我说你更相信天杀的《卫报》？我不知道道格霍尔的意大利朋友是谁，但我想他一定是个保守派，他周围也都是他妈的混蛋保守派。尼斯的圣诞宴会是谢尔盖的姑妈举办的，她自己就和麻瓜谈过恋爱。我是说，道格霍尔谈论纯血至上主义时肯定不是在说我，她提到我的姓时也不一定在说我，即使是，我们也不是在什么混球纯血聚会上认识的。”

“你有很多事没有告诉我。你他妈为什么不告诉我？圣诞节晚上发生了什么？”

“我觉得没必要让你知道！”

“你差点就他妈死了！还有你哥哥的婚礼，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和我提？你不想让我知道你是谁吗？”

“我不想...”

我的鼻子酸了。我意识到我的问题，但面对着气急败坏的塞西尔，我在打退堂鼓。如果他不再爱我，我也没必要挽回了。我很讨厌这样，我需要躲着所有人，否则我的家人会因为我颜面扫地。我无法忍受祖父祖母被人在背后嚼舌，更不愿面对雷失望的表情，他一定会问我，为什么我这么顽固、自私、斤斤计较。我一直想找出路，但这么久了，还是觉得我和塞西尔将无疾而终。不过我没考虑到，在我的希望逐渐消退时，塞西尔的爱依旧洋溢。也许今天、因为我的缘故，这一切将画上句号。

“这么重要的事你都不愿意和我说，为什么当初要讲那种话？为什么要说爱我？难道因为你只是想试试和麻瓜谈恋爱...的感觉？”塞西尔的后半句被压在嗓子里。他要哭了。

“——你觉得我很傻，什么都不懂，对你死心塌地，随手就可以丢...该死...”他咬牙切齿地硬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一直把你这里当作避风港，你对巫师界一无所知的确是我们走到这里的一部分原因。”我垂下脑袋，“这样我就可以暂时离开那些破事。我没有向你展示全部，我只挑选了...”我咽了一下，“...挑选了我的人格里让我自豪的地方给你看，但这么说来，我的确没有做长远的打算。”

塞西尔死死盯着着我们的野餐垫，仿佛要用眼神切碎它。它向被风吹下来的旗子一样皱巴巴地摊在草里。

我一直都把这段感情当成一个慢性病，逐渐逐渐痛苦也好焦虑也好都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但是，在今天它一下子恶化，变成迫在眉睫不得不面对的事。我觉得很可笑。我特地买了新耳钉，希望自己看起来更吸引人。我还借公共厨房和达伦的食物咒指南烤了饼干。我期待这次野餐很久了。我之前的想法是，即使一切迟早要结束，也要能享受一天，能维持一天是一天。

“你是个混蛋。就像卫报说的，你享受特权享受惯了，就以为自己是什么特别的人，但其实你就是个混蛋。”塞西尔沉默良久后说，这句话让我怒火中烧。我好不容易从母亲的魔爪中逃出来却被他说享受特权，这让我无法忍受。

“你也很普通，”我口不择言，“你只关心自己得到了什么，从来不在乎我要失去多少。你也不配得到我的信任。我是昏了头了才说爱你，其实我那天晚上哭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把我的墨镜砸到他身上，结果被他用滑稽的动作接住，“我恨你，你真恶心，赶紧滚吧！”

我转过身瞪着小溪对面的树，视野逐渐被眼泪模糊。我在它滴出来之前低下头揉进手心。塞西尔站在我身后，突然就变成淡定沉默的一方了，我听见他咔哒一声用打火机点了支烟，然后开始收拾帐篷。

该死。我恨他。我会立刻联系里弗斯，说我想念他然后在塞西尔楼底下的酒吧和他接吻。

塞西尔收拾东西的声音慢慢停下来，不知道在干什么。但是我缓缓地意识到我的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我擦了一下，手背上沾着血。下一秒，两滴血滴在我的鞋子上。

我立刻捂住鼻子往溪边奔去，我脑子里的血管在拼命跳，眼前的景物随着心跳节奏一阵阵发黑。我踉跄地跪下来洗自己的脸，溪水稀释的血沿着手腕流进袖子里。

“你怎么了？”塞西尔在我身后喊。他沙沙地踩着草地过来，我抽出魔杖。

“滚。否则我杀了你。”我捂着鼻子嘟哝，摆出我最狠的表情。塞西尔俯下身的动作停顿住。我用魔杖点了下溪流，一块冰块从水中浮起来，我用它摁住鼻子。我看起来一定像什么悲伤劣质的通俗小说。冰块冻的我鼻腔、眼眶和指尖刺痛不已。我的血还在往下滴，我弯着腰站起来，它们就混着冰水滴进草里消失不见。

我跑到野餐垫上翻出来几张餐巾纸捂住鼻子，把我的包一把挎起来，又回过头从塞西尔手里抢过墨镜。他对我说了句什么，我没听也没理，顺着我们来的路往回走。

疯狂，自大，不可理喻的白痴。令人无法忍受。见他的鬼去吧！

\*\*\*

所以，我不幸地生病了，我想应该是在暴晒和生气造成的。我没能参加周日的金融课沙龙和魁地奇训练，周一的大课也没怎么听进去，这都是塞西尔的错。周三的时候路易斯带来噩耗，特蕾妮·麦克米兰，一个纯血的赫奇帕奇老太太，三年级时给我们做过演讲，宛如赫奇帕奇本人，遭人杀害。报纸上登载，说也是被刀割喉且现场几乎没有血迹。他们给这桩命案配了巨大加粗标题纯血猎人或重出江湖。雷连着给我发了三封信。第一封让我休学去明顿和他一起住，被我强硬地回绝，第二封责备我不把命当回事，第三封又为自己的态度道歉，然后要我一定一定注意安全。在半梦半醒的低烧、时不时都情绪低落和命案的阴云下，天气却变得更加明媚，知更鸟成群结队地在楼底下的草坪里觅食，而复活节假也要到来了。

“我们正好要去法国。”我和谢尔盖躺在宿舍后面的树底下，我把杂志盖在脸上，“我们在尼斯过这个假吗？”

“莱斯利好像要去施塔恩伯格呆几天。”谢尔盖的笔的沙沙声停顿下来，“我以为你会去明顿庄园？”

“今年我父亲不回来，母亲和她父母，还有我舅舅，会去明顿庄园。我不想去。”

“哦，好吧。难怪你祖父祖母在珀尔修斯。你要薯片吗？”

“谢了伙计。”

“最近我爸妈准备搬去爱尔兰。”

“是都柏林的那个爱尔兰吗？”

“是的。他们在那里买了个小乡间别墅，荒野里没有人的那种。”

“为什么？”

“俄罗斯的反纯血派最近很激进。他们以前的作风比较张扬。”

我把脸上的书拿下来，谢尔盖撇了下嘴耸耸肩。

“他们认为社会太精英政治，甚至有不少麻瓜也参与了。”

“关他们有什么屁事？”

“麻瓜喜欢游行，即使好处落不到他们头上。”

“我看，这只是麻瓜政府的媒体鼓动。他们想要借机削弱魔法部。”

“Hmm，我看也是。”谢尔盖从我手上的薯片袋子里掏出最后一片薯片。

“不过他们的薯片挺好吃的。”

“哈，他们在享乐上，虽然没什么技巧，但很会下功夫。这么久了我都想不通，为什么那么多麻瓜热衷于魁地奇赛？你知道魁地奇观众中麻瓜占比多少吗？”

“多少？”

“猜猜看。”

“百分之五十？”

“低了！”

“六十？”

“百分之七十四！”

“什么？我的老天啊。看我们比赛的大部分都是麻瓜？他们是怎么选择自己支持什么队的？”

“难以想象。如果我们是他们，我要厌恶得一眼都看不得。”

“为什么？”

“因为我完全飞不起来，这辈子也没法参与啊。”

“参与巫师活动也许有助于他们幻想自己是巫师吧。柯蒂斯跟你说唱唱反调对麦克米兰的评论了吗？”

“说了。她居然支持废除...”

“是啊，你敢想象麻瓜去古灵阁存钱的场景吗？我们的生存空间本来就狭小，还要鼓励麻瓜侵占？难以置信...”

“难以置信。”我哼了一声。谢尔盖拧开水杯喝了口水，突然挺直身体。

“梅林！我们是不是可以去看一场法联？上次在尼斯我就想提，但最后忘记了。”他在谈论法国魁地奇联盟杯，这引起了我的兴趣。

“我希望可以看到基伯龙牧马。这是我唯一了解的法国俱乐部。”说实在的，我打魁地奇只是娱乐，闲暇时间看魁地奇赛还不如读书。相比于柯蒂斯那种狂热的魁地奇迷，谈起每支俱乐部每个球员如数家珍，我实在不算了解魁地奇。每次看报纸我都直接跳过体育板块，知道基伯龙牧马是因为它是上届法联冠军。

“让我看看...”谢尔盖把他屁股底下垫着的《莫斯科海外报》从《实用魔药大师》俄文合订本里抽出来。

“四月魁地奇赛程表：卢森堡国家队对战苏格兰代表队，塔拉波托...嘿，不仅有法联，还有欧联，就在巴黎，海德堡猎犬对战基伯龙牧马。29号下午2点半。”

“什么？不是吧，那我肯定得支持海德堡猎犬！”

“我理解，毕竟那是德国的队伍。但说实话，猎犬没有牧马强。我支持牧马。”

“法国入侵过俄罗斯！”

“德国也入侵过，而且就在上个世纪，只不过柴可夫斯基没写过曲子。”

“是纳粹党吗？好吧好吧，不过这样也有趣些。我赌一个加隆。”

“你非要这样吗？”

“为了乐趣。”

“你现在就可以把钱给我。”谢尔盖笑起来。

3月25号牛津队的七个岛民来到了巴黎，浪漫的，晴朗的，花香满溢的城市。一切色彩都多么明艳。我和谢尔盖还能勉强表达出需求，其他人一句法语都不会讲，但也被暖阳熏得像喝醉酒似的眉飞色舞。

“然后他就说...”柯蒂斯左手举着罐芬达——一种甜甜的碳酸饮料——笑得前仰后合，边笑边捏谢尔盖的肩膀。

“他说什么啊？”达伦问。这个笑话的前半段已经有够扯淡，我们笑得浑身发颤。

“我不担心疯牛病...我、我是一只鸟！”柯蒂斯故作自信坦然地放声说。

我们爆发出大笑。露西突然冲过来拉住我们。

“妈的，你们四个男的瞎了吗？”

一辆车从我们面前按着喇叭飞驰而过。

“哦该死，靠右行。”柯蒂斯吓了一跳。

“他也是一只鸟。”我咕哝道。于是我们又开始笑。我下意识开始整合刚刚的笑话，似乎有强烈欲望要转述给谁听似的。但是我忽然意识到没必要。这让我的表情僵下来。另外三个人还在笑，一路笑到酒店。

可怜的柯蒂斯。他没能笑到比赛日的晚上。他被游走球击中，脚踝骨折了。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虽然当时很痛苦，但只需要一个晚上就能好。他被提前送下场时，我还想着重演斯莱特林对格兰芬多时的奇迹——当时是同样的情况。但我很快被让皮埃尔们死死牵制住，连防守都困难。作为副队的谢尔盖当即决定冒险地以攻为守，但这样的战术还没看出什么所以然，对方找球手便抓住了金色飞贼。

不过也没什么好郁闷的。我们的积分不低，败一场的代价还算承担得起。

比赛结束之后我们决定去看望柯蒂斯。队里的三个女孩对善于交际的法国人觊觎已久了，事实上她们也许愿意跳过这个环节。我和谢尔盖交换了一下眼神，我提议我们三个男生去看他就好。女孩们立即爽朗地同意了。

“Hey Morowitz！”我们走向壁炉时一个法国队员从人群中跑过来。

“赫维，赫维·根斯伯格。”他握了谢尔盖的手，又短暂有力地握了我的。他是找球手，有温暖的棕色鬈发和明澈的蓝色眼睛，笑容热情四射。

“谢尔盖·莫洛维茨。”

“伦纳特·凯瑟。”

“当然，我知道你们。”他插着口袋，三个女生围到我们身后。

“嗨呃，今天的比赛实在很激动人心…”他的英语说的有些慢且口音很重，他害羞地摸了下鼻尖，“我的队员，他们想知道，你们晚上有没有时间和我们玩。”

“我们现在要去看望柯蒂斯，”谢尔盖也慢慢地用英语回应，“受伤的队友。”

“噢噢！我理解…”根斯伯格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

“但是…”

“但是我们不去。”三个女生抢在谢尔盖前面说，“我们今晚有时间。”

“请再说一遍？”

“我们…有…时间。”

“噢噢，好的好的…”

我觉得十分有趣。女孩们完全抛弃柯蒂斯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有时间？”他又用他认真的眼睛望向我和谢尔盖。

“我们在放假，”我小心翼翼地拼凑法语，“我和谢尔盖这几天都在巴黎。我们在29号会去看欧洲联赛。”

“啊，真遗憾！我们没有在放假。猎犬和牧马？我也很想看，但是要上课。”

“伦尼支持猎犬，你不会想和他一起看的。”谢尔盖拍拍我的肩膀。

“是吗！那真有趣，要是有时间聊聊就好了。”

“明天怎么样？”

根斯伯格回头望了一眼他的同伴，他们围在一起正在聊天，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

“我想应该是有时间的。你们住在哪个酒店？”

“蒙马特福灵旅店。”

“好的，我们今晚会寄信去。”

他朝女孩们眨了眨眼睛离开了，我听见她们的窃笑。

\*\*\*

酒吧里的电视上放着法联，法国人在我们身边滔滔不绝。根斯伯格和其他索邦大学的队员把我们带来了一个麻瓜和巫师都能进入的魁地奇酒吧，酒吧的墙面被俱乐部徽章盖满。我和根斯伯格作为来酒吧的十个人里唯二的未成年之一，还没做选择便被塞了一杯黄油啤酒。在我两杯下肚的时候，那八个人已经酩酊大醉，神志不清，无法沟通了。我和根斯伯格躲在吧台的另一边聊天，假装自己不认识他们。

“德拉库尔是最伟大的击球手！”根斯伯格指着透明桌垫下的一张合影恳切地说。那是三位穿着球衣的魁地奇手在吧台前和调酒师的合影。

“这个？”我指着站在中间的强壮的高个子，亚麻色头发散在宽肩上，随心所欲地朝镜头咧出洁白的牙齿，瞳孔在闪光灯下映出刺目的红色。

“是的。你知道他吗？”

“我对他有印象。他有艺术家气质。”

“他是个德拉库尔，身上有媚娃血统。”

“当然…”

“嘿，你29号还要看他的比赛呢！”

“哦，是吗？”

“你果然像谢尔盖说的，对魁地奇一无所知。”

我浅笑了一下，语言限制了我的表达欲，我又看向照片。老天。他必须得要有媚娃血统，否则这样的魅力是说不通的。

“嘿，你爱上他了？”根斯伯格对我笑，“不过这也是正常的。不过，他的战术也很...”后面的词听不懂。

他把酒杯举起来，我和他碰了一下。

“如果你想见他，29号晚上我们可以来这里碰碰运气，他和队员可能会来庆祝。当然，前提是他们赢了。”

“你有时间吗？”

“哈！我的教授说不定都会来。”

我笑了笑。我喜欢根斯伯格说话时全情表达的样子，不过这也许是法国人的特质。我觉得自己可耻地不那么支持猎犬队了。说实话，我本来也只是选了个稍微和我有点关联的球队，根本没有深入了解。

根斯伯格去卫生间的时候，一位体面的戴眼镜的年轻先生端着杯威士忌坐到我旁边。

“晚上好，先生，”他微笑，“冒昧地问，刚刚那位是你的男友吗？”

“不，不是。”我瞥了他一眼。

“啊，太好了。文森特。”

“伦纳特。”

根斯伯格回来了，远远地看着我和这位先生吹了声口哨。我对他不满地皱起鼻子，但他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

“你不是法国人？”他等我回过头来后问。我摇了摇脑袋。

“让我猜猜…德国人？”

“对了一半。”

“北…？”

电视机里似乎进球了，人群欢呼鼓掌了一阵。

“抱歉，什么？”

“北欧？”

“北欧？不是。”

“喔天呐，当然是英国。你的口音！”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他从上衣内袋里取出一包香烟。

“抽烟吗？”

我又摇了摇头，“我不介意您抽。”

“喔，真体贴。”

我挑起眉毛瞟了他一眼，他露出玩味的笑容，目的呼之欲出了。

“你来巴黎做什么？”他问。

我思考了一下要不要诚实回答这个问题，很快决定半真半假。

“大学放假了，我和朋友来旅行。”

“aw，真可爱。你是巫师吗？”

“是的。”

“那必定是牛津或者剑桥了？”

“牛津。您了解的真清楚。”

“拜托，称呼我为你就好。”

“抱歉。”

“别为你没做错的事道歉，这里是巴黎。”

我笑了一下，文森特也发出笑声。我们碰了一下杯。

“你是巫师还是麻瓜？”

“麻瓜。我在广告公司工作，就在这条街走下去的路口。”他掸了掸烟灰。

我的笑容消失了。他让我想到一个人，一个坐办公室的、抽烟的、有轻微曼彻斯特口音的栗色眼睛的人。我躺在他牛津的公寓的沙发上，他边煮意面边含糊不清地哼歌，背对着我在锅前跳他发明出来的轻柔舞步。我已经很久没想到他了，至少一个星期——哦不，算了，少自欺欺人了，我昨天就想了他一会儿，但最多是想到，不是想念。我大概动作停滞了两秒，文森特询问了一句什么。

“抱歉。”我抢在文森特再次发话之前说。

“你又道歉了。”

“是的，为此我感到抱歉。”

我板着脸开了个逆反的玩笑，没人能笑得出来。我把啤酒喝完，又要了一杯，摸口袋准备掏钱，但我身上居然一分没有。我确切地记得我带了不少钱出来。

“你的钱不见了吗？”文森特问。

“是的，我放在口袋里…”

“巴黎有很多小偷，多半是被偷了。”

酒保问了我什么，我想应该是赊账的意思。文森特打开皮夹就要为我付钱，我摁住他的手。

“我明天付。”我说。

酒保从台子底下拿出一个皮面厚本子给我，快要散架了，前半部分被翻得烂烂的。

“...还是欧元？”

“呃？噢，巫师钱。西可，西可。”

“4西可，先生。”他说。我找到空白的一栏，前面都是潦草得不得了的签名，估计是老客人。我填了条目。

“凯瑟先生，是吗？”酒保把本子拿回去，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本子，迟疑地问，“是施塔恩伯格的那个凯瑟吗？”

“怎么了？”

酒保把记账簿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起来。“您知道，我们可以不收您的钱。毕竟只是几个西可，还要您专门跑来一趟…”

“不，不，我…”我想到卫报的文章，立刻摆手否认，但是法语单词把我的思维死死缠住，我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真该死，你是凯瑟家的小儿子？”文森特问我。我转过头，他向后倾斜，像是看肮脏的垃圾一样看着我。

“是的，所以，所以？”

“老天，你知道你抢了多少…”他后面说的话我就都听不懂了，词语飞快地从他嘴唇里吐出来，我只能听见寥寥的字眼：混蛋、恨、母亲、英国。他的言辞激烈、表情厌恶，不会是赞扬我的话。酒保慌张地拉住他的袖子也在讲些什么，旁边的人看热闹般转向我们，电视机画面吱吱地颤动，我防备地站起身，手插进放魔杖的口袋。

“伦恩！”根斯伯格拨开人群跑过来，边说着法语边把我往外面带，我的喉咙干涩，情绪麻木。在我踏出酒吧前文森特把一个玻璃杯朝握的方向掷过来碎在门框上，我们应激地弯下腰护住脑袋，酒吧里的人拥上去控制住他。

\*\*\*

谢尔盖和我谈论时我还将信将疑，现在切身体会到，确实有人是极端地憎恨我的…其实早该意识到，当塞西尔看完卫报的文章并表达出敌意、或雷连发了三封信时。不过，按照根斯伯格的说法，“照镜子时看见镜子上的污点不会觉得是自己身上的”，这件事没有破坏我们的兴致。

27号我和谢尔盖躺在宾馆的阳台上边晒太阳边看了一天书，28号我睡到下午才起床，去飞路网管理局送达伦和三个女孩。他们不看比赛，便各自回家了。晚上我们陪柯蒂斯去了埃菲尔铁塔和凯旋门。这是他第一次来巴黎。他一路上都在和我们介绍明天我们将看到的球员，尤其隆重介绍了德拉库尔。说实话我挺佩服他的，他几乎把上届欧联决赛的全程激情四射地复述了一遍。回宾馆之前谢尔盖去楼下麻瓜超市买苏打水，柯蒂斯在店里看到有卖基伯龙牧马队的球衣。

“你瞧。”他拿了一件背后印着德拉库尔名字的，“我要拿一件。我明天要穿它。”

“柯蒂斯，”谢尔盖翻着包，“你知道伦尼和我赌一加隆猎犬队赢的事吗？”

“什么？你为什么要支持猎犬队？”柯蒂斯把他的衣服放在收银台上，店员面无表情地等着谢尔盖付钱。

“当然是因为我是半个德国人，笨蛋。”

“好吧。我都要忘记了。不过好心提醒你，牧马队有德拉库尔。”

“谢谢你，我知道。”我翻了个白眼，“该死的，谢尔盖，你到底有没有钱？”

“我不记得放哪了。”

“估计是被偷了。我帮你付吧。”我清了清嗓子看向店员疲惫的眼睛开始酝酿小舌音，“——您好，我和他一起。”

于是店员扫了我的酸奶。

“3.5欧。”她说。我把钱给了她。柯蒂斯很快也结好帐。

“可怜的家伙。”他笑道，“现在只有我的财产是完好的了。”

第二天出门前，我在双眼下方的脸颊上涂了上黄下黑的代表海德堡猎犬的横条。虽然我不了解这支队伍，但我毕竟赌了一加隆。谢尔盖敷衍地横贯鼻子画了一道粉色条纹——他虽然有一颗热忱的心灵但从不屑于表露，而且他显然不想在身上装饰太多粉色。柯蒂斯不仅穿了他的队服，而且把左半张脸都涂粉了。不过等我们通过酒店的壁炉到了球场陷入乌泱泱的人群，他也只算是基础装备了。牧马队的主场今天是一片粉色海洋。我庆幸自己只是在脸上画了点东西，不然任何人都可以一眼发现叛徒。

基伯龙牧马入场时观众欢呼雀跃，谢尔盖的情绪都被完全调动起来了。他和柯蒂斯滔滔不绝的样子让我看上去像极了局外人。我坐在谢尔盖的左边，我的左侧是个带着女儿的麻瓜，他的女儿大概八九岁，带着个牧马的头套，在观众席上蹿下跳。比赛就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开始了。

牧马队一上来攻势便很迅猛，牧马的配合很好，总将猎犬的队形冲乱。他们相比于从头开始计划进攻，似乎更喜欢借助当前形势从猎犬的弱点中找趋势。同时德拉库尔在球场内盘旋。他身边没有击球手，却优美而轻松地，通过悬停、失重和急转接连避开游走球。我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紧盯他，直到十分钟之后牧马进了一个球，而我居然没有看到。于是我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开始加入谢尔盖和柯蒂斯对战局的激烈讨论。谢尔盖平时死气沉沉的西伯利亚灰眼睛难得地闪着光，我都要怀疑他被摄神取念了。逐渐逐渐我总结出，牧马队有一个追球手特别狡诈，猎犬队的守门员总是魂不守舍，一个金发的击球手总是做出人意料的决策。我选择了很久该描述他为“创造性”还是“动机不明”，但最后还是谨慎地决定用“出人意料”一词。然后我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关注遣词？噢，原来我还以为看完比赛之后要和某个麻瓜聊天呢。哈哈，真讽刺。

金色飞贼出现时，两队的追球手都发现了。所有观众，包括我，都站起身开始喊叫。

“ Jagdhund！”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便放肆地扯着嗓子大喊，“Nun Tempo!”

两个并排的身影从我们面前唰地掠过，俯冲，突然拔升，两队的其他队员也往他们的方向赶但是追不上，德拉库尔逐渐超过，在高空两人再次向下坠落时他的转弯更快更猛，然后在球场的中央向前一伸右手，然后降速，举高拳头。

背景里解说员用模糊的我听不懂的法语激荡地宣布了什么，德拉库尔将飞贼捏在两指中间向我们这里飞过来，谢尔盖和柯蒂斯拥抱在一起，我前面的观众蹦跳个不停将手臂伸向他的方向。德拉库尔和他扎在后脑的松驰的马尾辫飞到我们面前然后右转，沿着观众席展示他的战利品。

“给钱！”谢尔盖狠狠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哦——该死的——”我掏出一个加隆，恼怒地塞进谢尔盖手里，他得意洋洋地笑了两声。

\*\*\*

我们怕抢不到座位，比赛结束后立刻前往酒吧，从壁炉里出来的时候，老板和空间伸展公司的人正在忙活。酒吧的宽度翻了三倍，长度延长了起码十米，正在缓慢向远处伸展。

“好吧，想的挺周到的。”我肯定道。空间伸展咒并不容易维持，一般都是按小时计费，若是牧马队没有赢，我想他们就不会雇人了。我看了下手表，现在是六点，夜晚还没有开始，但顾客正不断从壁炉里走出来。

“嘿老兄，往前走走，别堵着壁炉。”一个服务生指着对面对我们说，“那儿有个座位。”

我们坐下来，但这里的食物种类少、价格高，鉴于我和谢尔盖不久前触机落阱，囊中羞涩，我们决定在外面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便决绝地丢下柯蒂斯占座，去街边的随便一家咖啡馆吃了奶油通心粉。等我们回去的时候，酒吧里——现在它大的像霍格沃茨礼堂——已经人满为患。

“你还记得我们坐哪的吗？”谢尔盖问。我指了指大概的位置。然后我们挤到那条走道，沿着找过去，走了很远都没有找到柯蒂斯。

“他抛弃了我们的座位。”谢尔盖回过头，“他当然会这么做，我们当时在想什么？”

“牧马队应该就在这里的某处。”

“没错。你看到他们了吗？”

我显然没有。我们被像我们一样左顾右盼的人包围了，灯光昏暗，看不清远处。不过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寻着声音望去，是赫维·根斯伯格，正往我们这儿走。

“嘿！根斯伯格！”我朝他招了招手。

“拜托啦，叫我赫维。”

“好吧赫维。你什么时候来的？”我现在和赫维都讲英语了，因为我意识到我的法语水平还不如他的英语听力。

“大概半个小时前。我刚刚看到牧马队了。”

“喔！”谢尔盖说，“在哪？”

“来吧！”赫维拉住我，我们往左边走去。

人群越来越挤，我想我们走对地方了。赫维嘟哝着说刚刚就是在这里看到他们的，他问了旁边的陌生人，陌生人指了指顶端一扇门，说了什么。

“他说他们进…了。”赫维失落地看着我说。

“什么？”中间有个词我没听懂。

“包间。”谢尔盖说，“他们在包间。”

“噢，天啊，好吧。”我怂怂肩，“看来粉丝见面时间结束了。不过还是谢谢你，赫维。”

“没事。”赫维叹了口气。

“你要喝什么吗？我请你喝一杯吧。”

“唔，当然。”

我们来到吧台，赫维要了黄油啤酒，谢尔盖点了火焰威士忌加冰，我正在想喝黄油啤酒还是健怡可乐，一看到酒保就想起来欠钱的事。

“赊账的法文怎么说？”我问谢尔盖。他摇摇头。我又问赫维，他瞪大眼睛，显然没听懂。我对上酒保的眼睛，他撑在桌面上等我。

“我欠钱。”我说，“我25号…”

“哦，您是凯瑟先生！哎呀，上次的事实在太抱歉啦！”他恍然大悟，立刻收回撑在我面前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我点了下脑袋。

“他和我一起。”我指了指赫维。我昨天在便利店憋出的话又用上了。

“好的，好的，谢谢您…冒昧地问，您和朋友是来见牧马队的吗？”

“是的。”

“太好了，我可以叫人问问他们。他们应该会愿意见您的。”

我又想到卫报的文章了。但我也真的想见他们——尤其是德拉库尔。我没有妨碍到任何人。赫维已经露出兴奋的笑容了，即使为了他我也不该拒绝。我朝他道谢，他叫来一个服务生吩咐了几句，他点点头挤进人群里了。

“这样是正确的吗？”我向谢尔盖与赫维确认道。

“你们承受了相应的压力。”赫维说。他是如此单纯。

“资源总是集中在一小部分人手里，大部分人都是没有机会，盲目而不自知的。你愿意做哪一拨人？”谢尔盖用很谢尔盖的方式问。我当然不想自降阶层。他说的对，我得利用我拥有的东西维持我的价值。

赫维和谢尔盖拿到了他们的饮料，我到头来还是没有点，大概是不想被一眼看出未成年。过了一会儿那个服务生回来了，在酒保耳边说了什么，酒保露出笑容。

“你们可以进去了。”他说，“他们很欢迎你们。”

我向他笑了一下，我们跟上带路的服务生，他敲了敲门，为我们推开。

空气里令人反感的烟酒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几乎像伦敦一样雾蒙蒙，而且很哄闹。不仅有球员，还有一群年轻男孩女孩坐在他们中间，我得说我立刻就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噢噢，伦尼！嘿嘿，谢廖沙！”一个非裔女孩蹦跳着向我们走来，我立刻认出她了——蒂莎·道格霍尔。她穿着极短的上衣，露出她的腰肢。

“道格霍尔。”我皱起眉毛，“你怎么在这里？”

她拥抱住我，用夸张的声音做了贴面礼，赫维在我的余光里捂住嘴巴。

“你的嗓子好了？那太棒了，叫我蒂莎吧。”

“呃，等等...”我有些恼怒，“我看到卫报了，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怎么说？我说的是事实！”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拉着我的手腕往房间深处走，越过坐着两个球员和两个女孩的沙发，“我很想你，我们跳舞吧！”

忽然音乐声变得震耳欲聋，仿佛有鼓手在敲我的耳膜，估计是用麻瓜机器播放的。我张望四周，谢尔盖和赫维已经不见了，我们刚刚经过的地方变成了一堵墙。我意识到，这个地方像是九又四分之三站台，每向里走一定的距离，就会来到不同的房间。

“嘿，这里是不是很神奇？我们可以让莱斯利做一个这样的房间！”

“不，等等，蒂莎...”我挣脱她的手，把她拉到墙角——但这很不幸地将我们带入了另一个会客厅一样的空旷房间，墙壁都是代表牧马队的粉红色，沙发也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天啊你真厉害，这里只有我们！”

“蒂莎，蒂莎！我得告诉你，之前的事都无所谓了，但你不能再接受那样的采访了，好吗？”

“这给你带来了困扰吗——伦尼？”

“当然。你提到了我和谢尔盖的家庭，雷收到了威胁信！而且，本来纯血猎人就很猖狂了，难道你希望看到有人给他们正名吗？”我用我能做到的最心平气和的态度问她。

“嘻嘻，你才是该给纯血猎人正名的咧！”她看起来不太清醒，散漫地拉着我的手臂笑，“特蕾妮·麦克米兰死了，你们不开心吗？”

“当然不！为什么这么说？”

“马尔福们都很开心！你呢？为什么不开心？”

“在魔法物品滥用法上他们的确有分歧。”我说，“我们家只是温和地反对。”

“不不不...不不不不！你妈妈强烈地反对。我保证她也很开心！”

“她毕竟不在部里就职...好了！不说这个了...”我捏了捏鼻梁，“即使政见不同，在血统这方面我们和麦克米兰是在一条阵线上的，纯血猎人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你讨厌马尔福。”

“呃...你在搜集情报吗？”

“纯血猎人也讨厌马尔福。”

“你在暗示...不，我不会这么做的。老天，蒂莎...”

我是不会这么做的，一束光击中我的脑袋，但马尔福做得出来。马尔福会利用一切资源，即使是纯血猎人。

“等等，蒂莎，特蕾妮·麦克米兰在竞选法律执行司司长…”是的。特蕾妮·麦克米兰和曼弗雷德·马尔福在竞争岗位，他做的出借刀杀人这种混蛋事。

蒂莎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似乎懵懵懂懂，又似乎明白一切。

“好吧，你引导我形成了一个观点，但仅仅只是无端联想！不要觉得我会当真，更不要觉得我会因此怀疑是某个人指使了这件事。我完全不这么认为！”

“我指不准会和谁说，凯瑟家的小儿子认为…”

“Shh!”我立刻举起手指让她停下，她为此得逞地大笑起来。

“看来我能勒索你了！勒索伦纳特·凯瑟！”

“别闹了蒂莎！”

“不行，除非你陪我喝一杯酒。”

“好吧…”我叹了一口气，“不过我们得先回到原来的房间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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