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ИНОСТРАННЫЙ 异乡

> Fenrir第一次到Hodur的时候，她18岁，他正在市场的街上发疯。很少有人有力气去发疯，人们忙着生存，而真正疯得受不了的大多在疯起来之前就死了，最迟也是刚疯起来就倒在地上了。而Hodur已经发了两天的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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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时候他成功吸引了Fenrir的注意力。她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锡币，花了其中的8个弗里斯买了一杯泡沫寡淡的啤酒坐在路边盯着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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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穿着奇怪的款式的衣服，上半身没多少布料，而显然这让他冻得发抖。他看起来比自己还小，浑身没几两肉，也没有穿鞋，从脚底到膝盖稀稀拉拉地溅了血和污秽，不知道是哪个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凌乱的白色头发上粘着血块，下巴颤抖，恐惧的眼神让他看起来像从养殖场逃出来的的幼兽。人们为什么没有吃掉他？器官能卖不少钱，她想。他看起来那么弱小。她的目光又移到他手中攥得紧紧的两把长短不一的卷刃生锈的匕首，大概是他从不知道哪里捡来的，他的刀刃和手指上淌着新鲜的血液，显然把刀刺进某具身体里的时候没握紧被血浸湿的刀柄，刀根的刃滑到了自己的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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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仰起头喝尽了杯里的余酒，如果那还能称之为酒的话。双手插在兜里，她向男孩走去。“那样的刀可杀不了人，”她朝他的手努了努嘴。他看了看她插在兜里的双手，脚后退了几步，但是在某个瞬间突然向她跑来，刀刃挥向她的脖子。他以为我口袋里有武器。他的眼睛充满了恐惧，他们说，你也是来杀我的吗？显然不止一个人想要对他亮刀子了，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学会了先下手为强。他的眼神，Fenrir见过同样的，是认为全世界都会对他张开嘴巴咬的眼神，一只脚已经悬空在大嘴里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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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啧了一声，闪身避开挥舞的刀，双手抓住他的手腕一用力，他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我他妈杀你干嘛？老子杀人要收钱的。”她没有松开他，仔细地看着他的脸，上面混杂着灰尘和淤青和惊恐，虹膜是绝望的红色。“他们像苍蝇一样，叮上你的伤口就不会走了。赶得走几只赶不走一群。”她有些不耐烦地试图解释，看他的左眼流出眼泪，看他努力想挣脱，又似乎是耗尽了力气缓缓不再挣扎了，但是嘴唇开始翁动，然后越来越大声，像是临死前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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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全都知道是不是！你们全都要杀了我！到死都要盯着我！到死都不会放过我！我都跑到这里来了！父亲，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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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受着周围投过来的目光，Fenrir感到心烦。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这个疯子。她决定把他打晕了带给Jor看，商量怎么处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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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的，傻逼。”她骂，一拳打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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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odur醒来之后双手被绑在一起，他坐在一处后巷的地面上铺着的纸板上，有两个人在他面前聊天。他认出灰色头发的就是抓住自己的那个人，而黑发的人注意到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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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神域来的吧？”黑发的那人问，用紫色的眼睛看着他。Hodur惊恐地看着对方。我还活着？他怎么知道我是那里来的？神域果真还有其他人来这里？父亲要他们来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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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见状把手中的什么东西拿出来，是棒棒糖。他拆了包装纸把糖递到Hodur面前。不会有毒吧？黑发的人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我们要杀你的话你现在还能活着？吃。”Hodur心一横，把糖含在嘴里。葡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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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自己也拆了一根放到嘴里，然后说，“他们那些人都是器官贩子。神域没这种人吧？”Hodur用力摇了摇头，力道之大以至于嘴里的棒棒糖飞出来掉到了地上。“不是的，不是的，他们是神域的追兵，我在神域——神域，父亲要杀了我…我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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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眼很痛，一直都很痛，也看不太清楚了。Hodur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瞎。但是最让他的胃痉挛的是自己的父亲，因为自己问他是不是要和阿尔夫海姆开战而突然把枪口对准自己。计划败露后的杀人灭口。即将到来的战争，故乡的背叛，信任者的抛弃，就算他一路狂奔慌不择路偷偷跑进通往约顿海姆的通道，这一切还是压得他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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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前银发的人看了他一眼，把棒棒糖捡起来重新塞回他嘴里，上面沾了污秽，他愤怒地吐掉。“别他妈浪费，小逼崽子。”她说着抬手扇了他一个耳光，又把糖塞回他嘴里。他没有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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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发的人无奈地笑了笑继续说，“我认识那些人，他们不是神域人。再说了如果神域的士兵真的追过来要杀你，你一个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们？而且这里可是约顿海姆的首都，神域军要是能进来那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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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odur眼里是不信任，但是那慢慢地像冰一样化了。紧张的困兽无时不刻不竖起自己的毛发亮出爪牙，但他没力气再撑了。极度精神紧绷下他已经两天没合眼，被打晕的那会儿是唯一的休息时间。一向冷静的他因为刺激失去了理智思考的能力，一旦抓到让自己免于煎熬的稻草，他很难再次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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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方又伸过来一只手，“来我们家吧。我的名字叫Jormungandr，她是Fenr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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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安全了，Hodur几乎是饥渴地想。那是他再次闭上眼睛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情。糖很甜，他好像是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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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待在了两人的房子里。Jormungandr记得刚开始他依旧神神鬼鬼的，但慢慢他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彻底离开那要命的家乡了。他口袋里有几张皱巴巴的弗里斯的纸钞，总共50多，是当初快饿死的时候用自己的外衣换的2泊拉的剩余。能换这么多钱的衣服不差了，尤其是这衣服在一个疯子一样的小鬼手里的时候。Jormungandr不禁思考他在神域是个什么角色。而对方用那些的一半买了酒，整瓶整瓶地灌。大抵是神域人都有喝酒的习惯，Jormungandr想。Fedor也经常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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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他的名字叫1。Fenrir笑得特别大声，她说你们这什么逼名字啊？别诓老子了。你要是叫1的话爷立马把自个儿名字改成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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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odur说我真的叫1，我有个弟弟叫2，一个小妹妹叫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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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ormungandr也笑，“既然来约顿海姆就把神域的名字改了吧？”Hodur点点头。Jormungandr问他Hodur这个名字怎么样，他觉得听起来比1好多了，他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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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Hodur知道了名字可以有意思以后又去问他Hodur这个名字有没有什么意思。Jormungandr拍着桌子笑得特别响，他说，“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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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odur的左眼确实几乎瞎了，他悻悻地接受了。而Fenrir到最后也没真改名字，Jormungandr会叫她69，她笑着追着对方踢，后者边跑边放肆地笑。Hodur在边上看着，有时候也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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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ormungandr出门上学，Fenrir也出去工作，慢慢地会把Hodur带上一起，让家里多一双赚钱的手。看到Fenrir用腰间的刀把人卸成几块的时候他咽了口口水。在神域学过的只有枪械和使对方失去行动力的招式，Hodur自己的双手在来约顿海姆之前没沾过血。杀人的时候的Fenrir像是在毫无章法的动作中把一具躯体活生生地随着血花消解成肉块和惨叫，大开大合，充斥着接地气的残忍。刚开始他会吓得发抖，但是慢慢地他也习惯了，用Fenrir给他的一把刀砍下一根手臂后他觉得自己终于在这片土地上立足了。他赚到了第一份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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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在黑城地下的空气中Hodur逐渐融入进去，他艰难地理解了真正的父亲和母亲的概念，他不再叫自己的王“父亲”，因为他知道了那不是自己的父亲，自己也没有父亲，同每一个神域人一样。他也慢慢理解了在约顿海姆没有神域遍地皆是的摄像头，没有神域的令人麻木的富足和秩序。他感到恶寒和自由，这令人恐慌，他像是失去命令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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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他会梦到家乡。他梦见蓝天下金黄的沙丘和岩壁，寂静的层叠的高楼，玻璃和金和银，和2，他们缠绕着他的过去不放手。如今那个地方已经令他作呕，但他脱不开身。随后他梦见了父亲的视线。梦里他依旧叫他父亲，他感觉自己是被拴住大脑的狗。他想逃跑但是脚腕被捉住，然后是遮天盖地的绝望的红光和痛到失去知觉的左眼。他尖叫着浑身冷汗地醒来，看到身上有些破旧的衣服和肮脏的地板和不见天日的城市，扶着床边不受控制地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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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他缓缓释然了，他看到了神域金碧辉煌下的腐烂。他曾是神域的年幼的参事，唯一一个足够敏锐的，唯一感觉到了的—— 他们的父亲不再是父亲，没有任何解释的命令冷冰冰得毫无神性，像人类制造的钢铁。他感觉到父亲即将把整个神域的枪口对准阿尔夫海姆，那里与神域一贯以来没有任何冲突，唯一相关的是它是人类的目标，人类想要殖民阿尔夫海姆。父亲的反应坐实了Hodur的所有猜测。他绝望地想，父亲是人类的傀儡啊，神域也是。他想过去把自己的兄弟救出来，但是他清楚自己没办法再传送回神域了，就算过去了父亲也不会让自己活着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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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痛苦地想要摆脱过去，像是把陷到小腿肚的双脚拔出淤泥。过去的残影在梦里像水波一样残存，随着时间的河流缓缓减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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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在这里，在约顿海姆，没人告诉他要做什么，也再也没有他可以叩拜的神王和国家和信仰。这里看不见月亮。神域的教育告诉神域的子民他们是神，高高在上的，皎洁的，位于王之下万物之上的神。而约顿海姆会用一根钉着铁钉的球棍挥在他脸上，在他倒在地上的时候弯下腰贴着他的耳朵说，去你妈的，人人都平等地低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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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笑的是作为神的他们连名字都没有，只有冷冰冰的编号，像圈养的家畜一样活在一个如此封闭的世界里，生命的前十几年在机构里被洗脑似地教育，以至于连自己的想法都无法再有了，最终享受着漫长而无目的的生命，沉没在虚无里。而在神域人们所唾弃的约顿海姆的黑城，就算身处地下，人们也依旧有抬头往上看和决定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死也死得像把火一样的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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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啊啊，我不当神了！我也没法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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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Hodur活在不见天日的自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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