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初夏的空气远比想象中的闷人，怪不得姐姐在电话里不断嘱咐自己要穿少一点，被飞机吹得有些干裂的皮肤瞬间被热风吹得涨了起来，水珠慢慢地渗出。这就是梅雨季节吗？

尹毋言一边蹲在轨道边筛自己的行李，一边在脑子里过着亚热带季风气候的知识点。他那个十几平米的小空间里本身就没什么东西，私人物品更是少之又少——并不是不想买，其实他想买的有很多，只是受经济条件的限制，把家里的补助和打工得来的钱全投进学费和生活费了，他现在身上穿的还是一年前的校服，这一年长得太快，还好当时未雨绸缪，现在勉强合身。湿透的内衬贴在后背，有点痒。

能清晰的感受到背后的那条痕迹，尹毋言下意识背过左手去摸。

我终于回来了吗。

他在接机口看到了姐姐的身影，蒯青涟对他挥挥手，于是这个已经高人一头的孩子滴溜溜地跟着姐姐下车库，把箱子扛进后备箱，钻进后车厢里，这才发现身边还坐了个妹妹。

尹笙……嗯……这个我还记得。尹毋言把记忆中的名字调用出来，和对方打招呼。于是妹妹抬起头来，用审视陌生人的眼光打量自己。

尹笙的嘴巴动了动，她叫了声“哥”。

于是小轿车里的对话结束，接下来就是长达一个半小时的沉默。尹笙心里倒是有很多想问哥哥，提前预设的引子一个都没有用上，到底还是有些懊恼。她其实还想和尹毋言说，上次她去国外玩的时候，这个死哥哥给她买的游戏实在是太弱智了——不过也挺好玩的。她最想问的果然还是为什么哥哥要回来，他们一起去当地游乐园的时候，这个人还对回国的提议面露难色呢。

蒯青涟倒是早就知道了弟弟的心思，她瞟了眼后视镜里戴着耳机打盹的男孩，再看看旁边放下手机观察哥哥的小女孩，突然开始担心起弟弟的社交能力了——要论能力，这孩子绝对没有问题，脾气也好，性格也不错，就是不明白他到底是装自闭还是真自闭，至少遮住眼睛的帘子是明显的行动抗拒。

来个人教教他吧？蒯青涟的社会阅历足以让她预见危险了，只是要将他当做传统的自我封闭来教育……似乎比不干预更草率。归根结底还是不清楚他的动机啊，如果尹金沙命令他把刘海剪了去，再要求他社交一些，或许就能看到一个，至少从外表上更开放的尹毋言吧？

所以最不能做的就是让尹金沙干涉，蒯青涟心中明白，可是这个既然老妈教不了，那么谁来教呢？之前尹毋言倒是和自己聊过国外的同学，却鲜有使用“朋友”，“死党”之类的词。

“这就是他啊。”尹金沙曾经这么说，如果她就此打住而且一脸的无所谓，那蒯青涟也不会这么惊讶，毕竟这就是母亲的常态。但是她似乎并没有这么做，而是露出一副已然到达胜利，却还在盘算着小利的微妙笑容，仿佛在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你以后就知道了。真是不让人安心的话语。

不过尹毋言倒是很自然地接受了一切，无论是刻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疤痕，还是肋骨被取出时的那种暧昧不已的割舍，甚至是恍惚间学长圣歌一般的呢喃……尹毋言从来没有怕过黑，即使是面对扭曲恶毒的梦魇也没有，不仅仅是因为与所谓"超自然现象"的长期接触，更是一种道不明的信仰——因果皆不可明状。

那喃喃软语，母亲拍抚婴儿般的轻柔气息，伴随着因身体耗竭侵袭而来的困意，生命的威胁终于把他的信仰也击溃了。是信仰本身不稳，还是对方太过强大，事后再追究都已经失去意义了。但是恐惧永远留存在他的心中，他恐惧的绝对不是那个人，而是他身后的，也可能是寄宿于他心中的那个东西，那个逻各斯，那个“道”。

无论如何，它已经变成历史了，应该被留存于心的只有经验和教训，尹毋言如此告诫着自己。

“哥，你在紧张什么？”尹笙出声问道。蒯青涟也再次分了视线给后视镜里的弟弟。

“啊……我在想应该怎么面对妈妈。”尹毋言开口道，“这么唐突地回国了，不知道妈妈有什么说法，后续怎么安排。”说完捏了捏自己僵硬的手，最后把视线牵向窗外的风景，车流人群，都市的喧闹与唧啾的鸣叫，姐姐在前面抱怨不靠谱的妈，真是令人安心的实在。

接下来发生的事也勉强令人安心，尹金沙站在那个童年印象中的老公寓门口，奶黄的灯光从她身后的门里溢出来。从车上下来的三个人看着这个共同的母亲，她接过尹毋言手里的铝箱，让身把三个孩子放进屋内。饭菜的香味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聚集到进食上，尤其是刚刚被飞机餐摧残的尹毋言，在与家味的久别重逢中几乎忘记了一切。

“你准备把他放到哪里去？”蒯青涟给弟妹递了纸巾，转头去问桌对面的尹金沙。

"让他先在这里好好准备高考啊，"尹金沙回道，"这家伙不是自己提出要回国的吗，他不是说要高考吗。"

蒯青涟的脸上浮现出震惊和不解，显眼到连一心吃饭的弟弟也抬起了头，正好对上姐姐的眼睛，这时才想起自己刚向姐姐撒过一个谎，这下即将变成审问了。

"所以，您二位，早就私下联系过？"蒯青涟的声音里翻腾着怒气，尹毋言已经能感受到实体的气流开始吹动自己的刘海了，转过头去找妹妹——妹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逃离漩涡了。对面的尹金沙倒是气定神闲。

"然后呢，我的好弟弟，一脸为难地和我说什么其实不是很想回来；另一边的好母亲，几天来频繁和我苦恼自己和儿子的沟通问题？"

尹毋言心中暗暗责怪自己在国外养成的坏毛病，束手无策地望向妈妈——重新捧起碗筷的尹金沙。再转过头去看看姐姐，对方已经把火力对准了高高挂起的母亲：“您是该说您的基因强大呢，还是教的好呢？这一来二去的，确实是一句假话都没有说，但也把我哄的团团转了，我是该鼓掌呢，还是该给你们二位一人一拳呢？”

尹毋言急着开口道：“……回来高考是我提出来的。我还是想回到一个正常的状态里，不正常已经做不到了吧，但是至少在一个我能感受到安定的环境里度过生活，更有利于自己的发展？”看到自己最后的试探得到的是姐姐咬牙切齿的反馈，下一句应该是“没出息”就干脆缩了回去。好妈妈也果然在此时站了出来，对怒气冲冲的女儿说：“不是每个人都需要通过脱离舒适圈来成长的，况且像尹毋言这样的性格，你觉得他适合国外的环境吗？”

蒯青涟咬牙，她知道不适合，尹毋言就是一个较为被动的，擅长在有中开拓无的孩子，给他一片大山才能助他长成巨树，尹金沙又一次说了真话。

你以后就知道了。不用以后，蒯青涟当晚就把事情想明白了，她从床上弹起来，从上锁的书柜里取出那两把手术刀——她看完档案之后就把东西连带着自己与那小孩对峙的录音还给钱安了，手术刀却阴差阳错间留在了自己身边，或许是那种恶欲还在心底浅睡着，等待着将银器捅入原主体内的时刻吧。

郁结之气在心中堆积，她几乎是无意识地抬头，转头望向窗户，半个月亮在木框的中央明亮地浮着，另半个隐在地球的黑暗中，接受过科学教育的蒯青涟也难以再说服自己如古文人那样，将黑暗视作无了，有就是有。想到这里，郁结之气顿时化作尘封已久的愤怒，她第二天就去找到了那个孩子，现在的他倒是很好找，一个人搬进一间双人寝室，占据了一个略显轻蔑的上铺，下铺则冷冷清清。对方似乎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示，结合这一切才让蒯青涟更加强化了“这是阴谋”的印象，于是才有了饭桌上的暴怒。

但是阴谋必然是存在的，蒯青涟如此想到，只是开启阴谋的时间并不是现在，尹毋言要求回国也只是尹金沙的“意外之喜”，所以才有了被称为“沟通问题“的“快乐的烦恼”……

这个阴谋可和尹毋言的舒适圈大相径庭，是把这个渴望憩息的幼兽扔进最恐惧的洞穴中啊。蒯青涟在心里只能无奈叹息，表面上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愤怒异常，随着年龄增长而日益迫切的团圆心已经被她强制抛离，此时只能祈祷尹毋言将自己视作洪水猛兽，惶惶逃回国外了。

事实当然不如蒯青涟所设想的那样发展，尹毋言吃完饭，洗澡，然后就躺回曾经的小床上沉沉睡去。循规蹈矩的反复日常滚滚而来，桌边不断堆积的书卷，一根根被抽空的中性笔芯，桌边的小灯亮了又暗。尹金沙给儿子找了个就近的高中，于是尹毋言的日常行程终于被钉在了两点一线之间。机械化的日常和大量脑力活动带来的充实感几乎把他给包裹在幸福中，不过他也不是什么一叶障目的人，妈妈不会害自己——这是一个根本判断——不代表她没有自己的小算盘。不，应当说，如尹金沙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停留在对肉体血缘的特殊关怀上，此时的尹毋言还不知道那个早就已经昭告天下的最终目的，尚且认为妈妈依然是飘忽不定而深不可测的，得知真相之时还因此破灭了一阵，不久后就在与宿敌的共同反思中，意识到"目的"与"尽头"并不能构成类比关系，而目的本身如果就是"没有尽头"，深渊就如此明晃晃地形成了，童年时的恐惧顿时变得可爱起来。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此时的尹毋言和任何一个普通的高考生一样，向着阶段性的终点冲刺，然后陷入一阵的茫然。

尹金沙意外积极地执行了妈妈的任务——或者说是乐趣，特地买了辆电动车，久违地载上快要一米九的儿子前往高考的考场，把尹毋言吓得一愣一愣的。

高考在这样的闹剧中结束了。按照近年来的潮流，学校组织了一个"挥别过去"——说难听点就是用来发泄自身的游戏，在漫天飞舞的书卷中，尹毋言感到一年来的所有幸福如同泡沫般托起失去意义的应试性文本，轻飘飘地离开了这个白色的世界。彷徨和危机感同时回到身上。

回到家，尹金沙依然快乐地扮演着好妈妈的角色，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李兰，钱安，严恩，谭雪，楚路，施中鹰，覃瑟，覃冉——甚至是蒯言真，几乎把一大家子全部拉来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尹毋言也不好破坏这种欢乐的气氛，更何况他才是这场晚餐的主角。

可惜的是这一大家子里并不缺乏破坏气氛的人，更不缺乏希望戳破气氛的人。蒯青涟看了眼严恩，如果让这个人提出问题，会不会是最不突兀的？可惜他就是一个来蹭饭的，享受得几乎眼耳都要关闭了，能够担任煞风景之重任的只有自己。

刚刚下定决心准备开口，一个声音意外的为她代劳了这件麻烦事。

“你准备报哪所大学？”蒯言真问，这个平日里穿着古朴的父亲此时终于有点现代人的气息，不过那头被扎成麻花辫的长发还是带来了些许违和感，这个人可太适合提出这个问题了。

尹毋言停下手里的筷子抬起头，发现这个问题并没有带来多少尴尬的空气，大家该吃吃该喝喝，表情有异样的只有姐姐，还有钱安。姐姐的情报是钱安提供的吧？

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遗憾的是他最该幻想的两年全花在国外了，对国内的大学情况并不了解，真要说的话大概也只有对未来职业的一些小小的想法，不过也仅仅停留于脑内的概念。尹毋言这才发现自己这几年过得是有多么浑浑噩噩。"我还不知道。"他只能这么回答了。

这是一个万用但是无用的回答，蒯青涟与对面的钱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后怕。视线随意移开时无意与和年龄不符的幼狐眼睛，眼睛的主人是楚路，从小就在阴暗封闭的大楼中长大的，不明本体的人类看来已经和尹女士串通好了。那么接下来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可以请教一下你妈？"楚路不留痕迹地开口，"她这几年可是全身心投入教育业呢，不过今年有你在准备高考，她也就把那个送给她的校长的位置随便辞掉了，真是相当有本事。"

蒯青涟心中咯噔一下，完了，看弟弟有些夸张的表情，这个情报对他来说明显是个重磅信息，一个足以让天平彻底倒向那边的信息。楚路再补上一句："不过也挺好的，倒是给严恩谋了个明面上的工作，谭姐也很喜欢那里。"尹毋言脸上的惊讶转变成了剧烈的动摇。

完了，蒯青涟再一次在心里重复，然而尹毋言心中的动摇或许并不如蒯青涟想象的如此甜蜜可爱。尹毋言，这个刚刚踏入18界线，却早就被扭曲灌下了黑暗，此时已经能够借助这双黑暗给予的眼睛，实实在在地看到了妈妈给他的礼物，也实实在在看到了礼物下可能藏有的代价。动摇的根本原因是他暂时想不到代价的可能方向，又或许根本就不是，因为代价并不是最好的收益方式，对象无论如何都会陷入消极的漩涡中。用后来那个人的说法——让被剥削的人意识到自己被剥削绝对不是一个好主意。

所以在这份礼物里，必然存在一纸合同，甚至是一份宿命。循着这个思路寻找真相就很快了，自己可能的价值在哪里，寻找缘起的所在，一切都导向那个童年时的噩梦，或者是那个噩梦的驯养者。

尹笙当然不是孤身造访的，带她出国的又是蒯青涟，如同绣花针在素布上穿梭一般，姐姐在忙碌的同时也成为捎带小孩出去玩的固定监护人，好在尹笙似乎天生就有一种野兽般的独立性，蒯青涟只是轻轻点了点地就离开了。尽管如此，尹毋言还是见到了姐姐，这一次的见面让他确定了一些事。

一，他没有死；二，自己的人生必然将与他系在一起，只是什么时候见面还未知。于是现在，系绳人摆出自己的糖果，邀请在理智分析中越陷越深的自己，那个陷入庞大机械组成，与另一片独立齿轮恰好嵌扣的唯一存在，尽管感性在叫嚣着逃离恐惧。

于是他说：“那我是不是连生活费都不用付了？”

楚路适时闭上了嘴，微笑地看着他。

这只是一个依靠熟悉建立的口头应承，真正的合同是在随之而来夏花般的几个月之后签下的。在那个人面前签下的。

对方低垂着眼睛，鼻梁上平架着一副金丝镜，一副乖顺无辜的模样。尹毋言的眼睛躲在刘海下，倒是方便他打量这个变化了太多的学长。

“程陌风，这就是你之后的舍友了。”站在二人中间的自然是尹金沙。尹毋言率先向对方递出了左手。

在这只先一步递出的手就位之前，不冷不热的皮肤触感先一步到达了他的大脑，如同未经调音的钢琴被迫唱出流畅的平均律，带来一种异常稳定而微妙的不协调感。旧日余留的恐惧随着微小的温差细密地传递进尹毋言的毛孔。

“好久不见。”对方开口道，与记忆中的声音相比成熟了不少，"看来我们的孽缘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