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者与“黄金乡”》

*——清魂一梦忆万年，独守千金望桑田。*

　　清晨明媚的日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泻下，洒在这层层叠叠的密林之中。淡淡的金黄色逐渐于眼前的葱绿之中晕染开来，朦胧的光辉中夹带着些许晨露的气息。鸟儿们在枝头挤作一团，咿咿呀呀地比拼着歌喉。树屋之下，森林中的生命们在苍翠间品着他们的早茶。

霍瓦伊格（Horwayeeg）真是一片祥和，这个联盟国的斗争远没有其他国家那么激烈，像我这种商旅自然是喜欢这种贴近自然的国家。当然，不排除有我出身于菲欧利尔（Phioriel）的部分原因。

　　闲适固然是好，但商机可容不得我耽搁。我想，我是时候该出发了——前往下一个国家，去新的城镇看看。

　　我提起前一晚收拾好的行李箱，离了居住数日的树屋。我同这段时间负责照顾我的侍者打了招呼，希望他能转告联盟主管Derrisslo（黛璃丝洛）我十分感谢她这几日的招待。现在她或许是在忙于政务，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为好。

　　“要开始新的旅途了吗？”走到碧之庭院门口时，我身后传来了温和而又成熟的声音。

　　我转过身，望着正手握权杖的鹿头女性。她就是霍瓦伊格联盟的主管——Derrisslo。“是的。”

　　“我听侍者说，你好像睡眠状况不是很好。”她从身旁的随从手中取过一个小小的锦囊，将它递到我手中。她的目光分外柔和，就像是一汪清泉，“这包药草赠与你。愿你能享有美梦，旅行者。”

　　我小心地将那包药草收好，鞠躬谢过她后便在精灵龙的指引下走出了庭院。再回首，身后哪还有什么碧之庭院，呈现在我眼前的唯有一棵足有二十人手拉手才能环住的巨树。幽深的树林间安静得出奇，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除了轻风拂过草木的簌簌声外，就只剩不知从何处漏出来的细微鸟鸣了。

　　Derrisslo不愧是身为三皇之一的魔族。将碧之庭院与外界相隔的结界，若是没有指引，是打不开入口的。不过用蛮力打破就是另一回事了，可谁又会消耗巨量的灵力去冒那种险呢？

　　位于结界外的精灵龙只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真实体型如此娇小的他，和我这个成年人说起话来，想必是要使出全身解数喊话才能让我听到吧。“朝西北方向一直走，离开这片森林后再翻过一座山丘，你就能抵达弗洛德伊泽（Phulordyeezie）了。要是去克雷帕尔拉（Correpalra）的话，就肯定会穿过矿石之国弗洛德伊泽。”

　　“谢谢，真是辛苦你了。剩下的路我会在弗洛德伊泽向当地人请教的，就不麻烦你了。”同帮我指路的小家伙告过别，我提着轻巧的行李箱向西北方而去。

　　大概是深夜25点，我终于乘着车抵达了矿石之国的首都——麦尼拉（Menira）。此时的天色已经很晚了，还有一小时就将步入午夜。我必须尽快找个旅馆作为安身之处过夜。因为在弗洛德伊泽，人类和魔族的关系只能说是表面上比较和谐而已。我可不想成为某个魔族的夜宵。

　　幸好，中转站附近的旅店还有空房。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前台办理了入住手续，拿着钥匙上了楼，打开自己的房门，躺在床边稍作歇息。

　　我此行的目的地是克雷帕尔拉国。那是个坐落于荒漠与大山间、位于戈壁之中的国家。同盛产宝石的弗洛德伊泽类似，克雷帕尔拉也是以矿物交易作为主流的国家，只不过他们的矿物并不及邻家那般值钱。毕竟，弗洛德伊泽可有个名为赫达拉（Hiedalla）的著名矿坑坐镇。话虽如此，但克雷帕尔拉同其他国家间的贸易也不仅仅局限于矿物，他们国所盛产的布料是世界闻名的。有传闻说，这和“世界八大谜”之一的“黄金乡”有关。

　　不管怎样，我国的货物绝对会在克雷帕尔拉这个贸易大国里卖得好价钱——茫茫戈壁，植株自然是稀少，因此上乘的草药必然会收益颇丰。

　　说起草药，Derrisslo给我的是什么？

　　我一骨碌爬起身来，坐在床边，轻轻地打开早上收到的那个锦囊。小小的锦囊中放着一把碎如繁星的枚红色花果。这花果我是认识的，身为菲欧利尔国的子民，什么植物没见过？这是即将开花的清魂草草籽。囊中的草籽是经处理过的，可以直接冲泡成茶。我烧了一壶热水，随意挑了几枚草籽置于杯中，以微烫的温水冲茶。

　　伞状的花序经温水冲泡便膨了起来，顶着花的草籽漂浮在晃着微波的杯面上，活像一个个撑着红伞、在水面翩跹起舞的少女。它们转着伞，随水纹荡着，时聚时散。透亮的桃色茶汤晕开后立即就溢出一种沁人心脾的清香，放在鼻下细闻的话，还能嗅到一种特别的甘甜。茶汤伴着花果的下沉而逐渐染成深一度的颜色。其色虽浓，却还依旧保持澄澈。小啜一口含在嘴里拿舌尖搅搅，丝滑的感觉又软又绵。咽下后，口中还久久萦绕着独特的香甜味……

　　清魂草，一种能够让人安然入睡的草药，难怪Derrisslo会给我这个。我细品着杯中的茶，不觉惬意地眯上双眼。

　　想必今晚能睡个好觉了吧。

　　这么想着，我锁上门窗，拉了窗帘，简单地洗漱完毕后，我躺到松软的床上准备歇息。

　　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就动身前往克雷帕尔拉的首都——也就是“守望之都”克尔什耶特（Krshyiet）。

　　唔……克尔什耶特为什么会有“守望之都”一称？这我怎么会知道。那座城，到底在守望着什么？

　　我不知是何时踏入这片荒野的。

　　放眼望去，四周除了遍地碎石之外，真就是满目苍凉。甚至于连寻得一草一木都堪比登天。我漫无目的地在这旷野间行走着，不知是过了多久，我忽地抬起头，望向趋近于地平线的落日。

　　我呆愣愣地瞪着那轮贴在天边的圆盘。在它的映照下，地面上那些黢黑的剪影被衬得显露出些许橙红。我久久地凝望着，在这辽阔且又沉沉的天地之间，时间似乎是定格在了黄昏。而我，只有粗砂砾石相伴。

　　一种莫名的违和感悄然爬上我心头，可我又说不出这一切究竟怪在哪里。正当我绞尽脑汁思索着这个问题的时候，天色骤然暗了下去。俄而狂风大起，原本躺在地面上的砾石纷纷惊呼着狂奔起来，它们才不会在意我的体质如何，能否承受得住它们的冲撞。它们只想尽快逃离这场风暴，免得被卷到其他不知名的地方。

　　大块的砂石肆意地砸在我身上，细小的飞沙犹如急速掠过的刀刃刮擦着我暴露在外的皮肤。下压的天空仿佛是在吞噬着周围的空气般挤得我喘不过气来。大脑一片空白的我像个木桩一样杵在原地，动弹不得。

　　痛。这是我被诸多碎石攻击时的感觉。我哪里见过这种情景，在我那花开遍野的故乡，根本就没有什么沙尘暴。以前也只是听说而已，直到切实见了，我才发觉这种自然灾害是多么恐怖。我想要跑，可腿脚又不听使唤。

　　“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在一片混乱之中，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我被一股强有力的劲道拉了去，那之后的事我就记不清了。只记得，好像是被什么人扛在了肩上。

　　再次睁开眼时，我正身处一个昏暗的房间里。像是个……呃，土坯房一样的房间。

　　不，不如说，它就是个土坯房。

　　我谨慎地环顾着四周，观察着屋子中的事物。借着并不算明朗的烛光，我在一旁的石桌前发现了一名中年男性。他身着宽松却又显得十分古老的服饰，老旧得就好似是远古时期的存在一般。他面部瘦削、鼻梁挺直，宽厚的肩膀给我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我又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他黑色的发丝下藏着一对棕褐色的眼眸，在摇曳烛火的映衬下，反着炯炯的光彩——沉稳而又透着一丝温柔。

　　我静默地观察着他，他正在全神贯注地打磨着一个小巧的石制品。圆形的底托、直立的脊梁、再加上顶部那显眼的标志……看来，他在制作棋子。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抬眸瞥了我一眼。“你醒了？”

　　“嗯。”

　　“看你在沙暴之中发呆，就把你带过来了。”他吹了吹手中刚刚打磨好的棋子，把它同其他棋子一齐摆放在一张棋盘上，“现在外面不安全，你暂且在这歇歇脚，等风暴过去了再出发。”

　　“嗯……嗯？”我低低地应了声，又不觉疑惑起来，“出发？”

　　“咦？我猜错了吗？我以为你是个商旅。”

　　我缓缓地点点头，道：“我是。”

　　“哈哈，果然，我看人的眼光没错。我就感觉你身上有同行的味道。”

　　“你也是从商的？” 我歪着头，不大相信地问。

　　“难道不像吗？”

　　“怎么说，你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从遥远的古代跨越过来的。”听到他自言自语的嘀咕，我答道，“而且——”

　　我指了指摆在桌上的烛台。“现在谁还用这种东西？”

　　“啊，抱歉。”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站起身离了桌子，走到墙边开了灯。

　　真是奇怪，明明有灯，为什么还要用蜡烛？

　　“我独自一人的时候，就喜欢点蜡烛。”他边说边用玻璃罩盖灭了摇摆不定的烛火，“习惯了。”

　　习惯了？

　　“这么说，你一直都是一个人？”脑子一热的我问出了一句颇为失礼的话，待我反应过来时，吐出的字已经收不回来了。他微微一愣，闭上眼轻晃了晃头。“不，说实话，我的关系倒还挺广的。”

　　“我的孩子们经常外出去旅行。”他望向窗外的漫天黄沙，低声继续说，“托他们的福，我认识了许多朋友。

　　交情比较久远的要数茵诺瓦尔特（Innowalte）家，最新认识的么……”

　　他稍稍犹豫了一下。

　　“应该说是哈伦比亚（Harrunbiyar）家吧，他们家还很年轻。”

　　我眨了眨眼，没有说任何。不如说，我不知该从何开始吐槽。

　　哈伦比亚很年轻？那是个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大国。要说年轻，也确实，怎么说也是比我们国家晚了近500年才出现的。但它可是在久远的人类与魔族之间的战争中，率先取得首次胜利的国家。现在所用的历法——圣时历就是因纪念人类的首次胜利而来的。当然，新年也是。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把国说成像是小户人家般的存在。不过那种细节并不需要太在意。国家国家，国即是家，这么理解就不觉得奇怪了。

　　“和大家族建立了友情，那平时的活动肯定不少。”我翻身从床上下了地，一面在屋内闲逛着一面说，“应该过得很充实。”

　　“充实吗？”他勾起的嘴角噙着一抹苦涩，“那种日子啊……”

　　正在看着挂在墙壁上的照片的我偷瞟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神忽地黯淡了下去。

　　是我又说错了什么吗？

　　“我是我们家的代表。” 他又开始自说自话起来。

　　“嗯。”

　　“我们和其他家的关系都很不错，除了……呃。”他顿了下，一脸厌弃地翻了个白眼，“除了德拉斯克（Drrask）。”

　　“德拉斯克？”

　　“对。”

　　我知道，他说的是另一个国家，坐落于沙漠深处。那个国家和我此次的目的地十分接近，它和克雷帕尔拉是邻国的关系。

　　“他们怎么了？”

　　“他们……他们霸占了我朋友的家！”

　　“啊。”

　　“对不起，稍微有点激动。”他抹了抹脸，满是哀怨地叹了口气，“你愿意听我讲故事吗？”

　　我在石桌的另一侧坐了下来，道：“我不介意。”

　　“好吧，也许这并不能称之为是什么故事，说不定只是我这个老骨头的牢骚罢了。”他说着，从满是相框的墙壁上取下了一张照片，把它推到我眼前，“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我低头看了眼那张照片。一男一女正站在一片绿茵下，他们手中捧着一匹看上去就很顺滑又柔软的布，笑得很是灿烂。照片中的女性看上去约摸有三十岁左右，她扎着干练的马尾，着一身红衣飘飘然似天仙。至于她旁边的男性，自然就是正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中年男子了。只不过照片中的他明显要比现在年轻许多。看起来像是青少年的模样。

　　“我已经忘记她的名字了。”他从一旁的棋盘上捏起一枚打磨好的石制棋子，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时间太久了。”

　　“人们只记得她很有钱，大家都说她家里遍地是黄金。”

　　嗯？黄金？而且，如果说德拉斯克国霸占了她的家，那也就是说……

　　这让我不由得联想到“世界八大谜”之中的“黄金乡”。说不定他的这个朋友就是“黄金乡”的人呢。

　　“她家确实有钱，但那又怎样？在她眼里，那些闪闪发光的金属块不过是敝屣。”

　　“哇哦。”我忍不住感叹。现在这时代，且不说我等从商之人，就只数平民百姓，谁不爱钱财？“不稀罕金钱，那她喜欢什么？或者说——她在意的事物？”

　　“对她来说比较重要的……”他思索了一阵，又开口道，“我不是很能理解。”

　　“诶？”

　　“道义吧。她偶尔会提到那个词。但是，”他顿了下，用深邃的眼眸望着我，“道义是什么？”

　　“就是——”我半张着口想要解释，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汇作答，“嗯……”

　　“你看，你也说不清。”

　　“那她是怎么做的呢？就，呃……你认为她能表现出这方面的举动。”

　　“她很慷慨，会对周围需要帮助的朋友们伸出援手。不论是赠送物资还是捐些钱财，她都会毫不吝惜地尽一份力。给我的感觉就是，哪里需要帮助，她就会奔向哪里。她的确不求回报。但这些行为也并不是毫无条件，她会自我衡量是否应当予以援助。做与不做，会产生怎样的影响，有什么样的后果，这都是她会考虑到的。她像是……一种引导，引导我和我周围的朋友们朝着各自擅长的领域发展。

　　她也会传授我们一些知识，教我们点技巧。”说着，他伸出手，指了指照片上的布匹，“这布的织法，就是她教我的。

　　我们家的孩子们一直都沿用着她所传授的技法。托她的福，我们的布料远近闻名。”

　　以布匹所闻名的商人吗？

　　“冒昧问下，”我轻声打断了正沉浸在回忆之中的人，“你们家，是克雷帕尔拉？”

　　他点头。

　　“那，她家，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黄金乡吗？”

　　他稍稍拧紧了眉头，不大愉快地答：“是，但她不喜欢那个称呼。”

　　“啊，抱歉，请继续。”我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接着讲述她的故事。

　　克雷帕尔拉果然和“黄金乡”有关，这可真是有意思。这么一想，或许能从那个国家发现一些线索。

　　关于“世界八大谜”中“黄金乡”一夜消失的线索。

　　虽然那是考古学家应涉及的领域，但对于我们这些商人来说，若是能接触到“黄金乡”，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赌上性命去见识一下。

　　“她所教我们的不只是纺织布匹，还有如何在这茫茫荒漠之中生存下去的要领。”他抬手敲了敲身旁那结实的土墙，“我们所住的房屋，既防风又挡雨，还能维系温度。这都是她告诉我们的。我很钦佩她，她就像是个无所不知的大姐姐。”

　　他的眼中闪烁着向往又迷恋的光彩，就好比人们看见当红偶像Irope似的。说不定，那个女人在他眼里就是偶像一般的存在吧？

　　“不过比较令我意外的是——她一个女子，打起架来竟毫不逊色。”

　　“哦？是吗。”我不觉来了兴趣，一个如此清廉又学识丰富的女人，在我看来应当是举止言谈相当优雅的淑女，不曾想她还会招架。

　　“她的孩子们继承了她精湛的枪法。那段时期……”他微昂起头盯着由黄土凝成的天花板，似乎是在回想异常久远的往事，“周边地区都开始使用火器了，只有她家，还在沿用着枪剑之类的冷兵器。”

　　居然不跟随时代进步，该说是思想古板还是什么？

　　“那岂不是很容易败下阵来？”

　　“不。”他摇头道，“她的枪法堪称一绝。火药又能奈她何？枪炮只适合远距离攻击，但若是目标近在眼前……”

　　“要是算上换弹及装填时间，那就来不及准备了。”我接过他的话说。

　　“那段时期十分混乱，各家都在为自己的领地和利益同其他家族斗争。我们家的位置倒还算偏僻，像荒漠戈壁这种几乎寸土不生的地带，谁会愿意涉足？

　　不过，尽管地理位置算得上是安全，有点防身措施总是好的。有备无患嘛。所以我家也稍微购置了一些枪弹和火炮，用来御敌。

　　但我们终归是太弱小了，面对火力强大的那个家族，我们节节败退，眼看战火就要燎到我所驻守的这片领地时，她出现了。”

　　听他讲故事的我想了想，示意他稍微暂停一下。“火力强大的那个家族？是哪个？”

　　当今时代，各国各有所长。要说是武力强大的国家，那就要数科技之国恩蒂菲克（Enttiphic）了，可恩蒂菲克国一向喜好和平，他们虽然有强大的机械部队，但却不曾主动使用过，除非有谁向他们发动进攻。至于其他国家，要么是地理位置太远，要么就是称不上武力强大。

　　我怎么也想不到究竟是哪个国家会打到这种蛮荒之地来。

　　“是哪个？”他眨巴眨巴眼，捏着下巴回忆了许久，“让我想想，这太久远了。很多事我都只记得一些轮廓，具体的细节甚至都被时间的洪流冲淡了。”

　　天啊，自己的事都记不太清了？要是被人打了一通还记不下来名字，往后连寻仇都没个头绪，这岂不是亏大了？！

　　“那家好像是叫——”他将手指贴在唇边，拖着长音回忆说，“阿格莱（Aggle）。”

　　阿格莱？没听说过的名字，是国家吗？或者说是某个大家族？唉，总之，我是真的从没听说过。罢了，这并不重要。我所要做的是从这人嘴里多打听到一些和“黄金乡”有关的人或事物。“然后呢？”

　　“我记得那天，她的衣装分外赤红。就好像是……沾满了鲜血。我分不清那到底是她所流的血，还是敌人的。我只记得她的长枪，枪尖一挑，血花纷飞；枪杆一压，万兵蛰伏。她只消舞起她那杆长枪，便能横扫沙场。纵使身前有枪林弹雨，她也毫不畏惧。那杆枪转起来闪着熠熠烁光，在那迸溅的火花之中，我只听得数不尽的金属声响。她的动作灵活而又迅捷，转瞬就冲进了敌阵，霎时间便把那些入侵者打得落花流水。”

　　“我不清楚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那次战争后我在她身边哭了很久，大概……足足有一整夜那么久吧。”他哽咽着抽了下鼻子，随即平复了心绪，“我很害怕，我怕失去她。她是我的导师，也是我的挚友。那天夜里，沙漠里难得地淋了场雨。”

　　“就好像是在帮她洗去在战争中所沾染的污垢一样。”他补充道。

　　“啊，对了。说起下雨，这荒漠中水资源十分短缺，不管是甘霖亦或绿洲，都是天赐的宝物。”他忽然闭了口，扭头望向窗外。

　　我顺着他那杂糅着温和与怨恨的目光向外望去，在一片黄沙之中，远远地望见一点绿意。

　　“你看到那个了吗？那片绿洲。”

　　“嗯。”

　　“那是她留下来的财产，而德拉斯克那群恬不知耻的家伙却霸占了那片纯洁又神圣的领地！德拉斯克……”他紧咬着牙关，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冲出去同另一个国家的人大战上几回合的模样，“他们家的代表是思拜兰（Sbelaen），这我没什么异议，可他们却胆敢在名字前面加上『圣』字，就因为那片永不消失的绿洲！”

　　我走到他身边，轻拍了拍他的脊背，试图安慰着让他消消气。

　　“带『圣』字作为前缀的可不多。”他又道，“我所承认的只有哈伦比亚家的圣亚利克（Yallic），他好歹是在战争中获得大捷的功臣，以『圣』字作前缀不负其名。但你看看，德拉斯克的算什么东西！他们不过是群把他人之物占为己有的强盗！”

　　“那她呢？她难道就没什么表示吗？”

　　既然能击破强大的敌人，那应付德拉斯克应该也不在话下吧？

　　“她……”不知是否是心情变化的缘故，我感觉晦暗的阴影悄然蒙上了男人的眼睛。但这也许是光线所给予我的错觉——他背对着灯光，我看不清他的脸。

　　他转过头，与我四目对视了半晌，才怅然若失地道出后半句：“那时她早就不在了。”

　　“不在……了？”我疑惑地望着他的面庞，希望他能给我个解释。

　　“唉，我该从何说起呢。”他苦闷地皱着眉，坐回到座位上，长叹了一口气。

　　“不着急，静下来好好组织一下。”

　　“你愿意陪我下盘棋吗？”他将一旁的棋盘摆到桌中央，用细长的手指轻敲了敲那布有经纬的板。

　　我坐在他对面，微微一笑。“你要是不嫌弃我的棋艺，稍微消遣一下倒也无妨。”

　　“只当做是放松，输赢并不重要。”他笑说，开始同我一起摆放着棋子的位置，“这阵棋，也是她教我的。”

　　“噢。”

　　看来是个不仅学识颇丰，还能文能武的女人。这种人可不多得，要是能交上朋友，简直可以说是三生有幸。

　　“你先。”布好棋子后，男人张手示意。

　　保护住己方棋子在前期是尤为重要的，自己的兵力越多，到后期越容易制胜。因此，率先打横飞鹰早已成了我开局的固定走法。

　　万万没想到，他的第一步竟是走骑。骑士和飞龙只能斜着移动，就棋局刚开始的阵型而言，先走骑和浪费步数几乎无异。因为己方的其他棋子会阻挡住骑士的脚步——俗称别脚。

　　“我还是按照时间顺序来和你说一遍吧。”

　　“好。”我一边向前突进着我的獠牙一边应着声。

　　他捏起术士前方的士兵，向前进了一格。“最开始，这片荒漠之中只有我们。我是说，我们科迈尔（Commel）家。”

　　“科迈尔？” 又是一个没听过的名字，“难道不是克雷帕尔拉吗？”

　　“最开始我们是叫科迈尔，克雷帕尔拉是后来的。”

　　“嗯哼。”

　　“我们的孩子们在找寻绿洲的过程中发现了她。当时她在沙漠深处，一个非常偏僻的绿洲那里。

　　期初，她对到访者——也就是我的孩子们感到十分讶异。当然，发现她对于我们家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新闻。在荒漠深处独自生存，条件有多苛刻，我想不用我多说。更何况，我们所处的戈壁，状况倒还稍好一些。她所处的位置，可是一片炽热的沙海。”

　　“我懂。”

　　“几次三番的交流联络之后，双方熟络了不少。也就是那时候，我们之间建立的友谊。”他边说边提弓跟进，追上前方的兵线，“之后的事你就都知道了，无非就是之前说的那些。她向我传授知识技巧之类的。对了，稍微说一件比较怪异但又不影响的事，她似乎会带着绿洲移动。”

　　“怎么说？”

　　“我们最开始是在沙漠深处发现她的。”他吞了口唾沫，略微停顿了下，“可后来，我发现她在一点点向我靠近，连带着那片绿洲。”

　　他指向窗外那抹并不起眼的绿，又说：“你看，到最后她都距离我有那么近了。”

　　“这样啊，那还真是奇怪。”我派另一只猎鹰跟上前排的獠牙作守，“然后呢？”

　　“中间的日子祥和了许久，后来就是世界大动乱。阿格莱开始大肆侵略各个家族，也就是那时，我的家族——科迈尔瓦解了。”

　　“所以就有了克雷帕尔拉？”我问。

　　他点头。“当时科迈尔被分割成了七个碎片，我在她的帮助下找回了其中一个。而后，我们这两个碎片联合起来重新组建，形成的克雷帕尔拉。”

　　“原来如此。”

　　“阿格莱的暴行是不被大众所认可的。在她的倡导下，我们克雷帕尔拉率先奋起反抗，那之后也有其他家族加入到征讨的行列。战争持续了数百年，有一些家族经不住这漫长风雨，在硝烟中弥散而去。但值得庆幸的是，经过大家不懈的努力，阿格莱这个祸害终于消失了。”

　　“那可真不容易。”我提起飞鹰，吃掉了他守在后方的弓手。不料下一回合，他的士兵便将我刚用于攻击的飞鹰击落，“啊，大意了！没注意到后方有个过了阵营线转职成枪的兵。”

　　“棋局如战场，切莫分心。”他得意地扬起嘴角，笑道，“她教我的。”

　　“唉。”我只得派遣猎狗到前线，同飞龙联合防御，“那后来呢？阿格莱被消灭了，世界和平了吧？”

　　“是的。那之后我们又回归到祥和的日子里。我本以为这份安宁会这么一直下去。我本以为……”

　　看着对方停下的动作，我不解地抬眼瞟了他一眼。“怎么了？”

　　“有一天，她突然消失了。”他将双手放在桌边，并没有去触碰棋子。

　　“消失了？”我摩挲着下巴，思考这是否和“黄金乡”的消失有关。

　　“对，就在一夜之间。我只是……睡了个觉而已。”

　　我沉默地听着，等待着他的下文。

　　“她的衣装，她的孩子们，还有那些令世人垂涎的钱财，全部……都在那个晚上消失不见了。当我迎着晨光醒来时，所有的一切都已无影无踪。就好像……她从未存在过一般。”

　　我呆滞地点点头。“黄金乡”是在一夜之间消失的，至于原因，谁都不得而知。正如他所说，那座城就像是突然间蒸发掉了一般，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除了那片不灭的绿洲。

　　“她临走前没和你说些什么吗？老朋友的话，总应该告个别吧？”

　　“她说——”男人目光迷离地望向远方，我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她已经没什么可教我的了，她想回家。”

　　“回家？”

　　“没错，回家。我也很纳闷，可她说她的家不在这里。”他双手掩面，试图遮住自己脸上痛苦的表情，“我不明白，我完全不明白。几百……不，是几千年，她一直都陪着我。如果说这不是她的家，那又会是哪里？她现在在哪？她真的还会回来吗？”

　　“也许……只是回趟老家，然后顺便周游下世界。”我笨拙地安抚着眼前这块头比我大上不少的男人，“她有说她会回来？”

　　“她说过。她说如果以后有缘的话，还会再见面的。”

　　“那不就好了。别想太多，说不定她只是有些事抽不开身，等她忙完了，就会回来了吧。”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我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嗯……”我思索着，试图将话题转移回来，“所以在她走之后，德拉斯克就占领了那片绿洲？”

　　“也不是立刻就被占领的。德拉斯克，是在大毁灭之后才出现的家族。”

　　“大毁灭？”我心底不由得一颤，世界大毁灭距今已过去约有四千年之久，就算是魔族，也没有几个家族能活得如此长久。我眼前的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就是《罗维纳集》里记载的那个大毁灭。”他解释道。

　　这下，我忍不住惊呼起来。慌乱之中，我无意将棋盘上的棋子打落在地。经历过世界大毁灭，那也就是说，这个人在湮清期存活下来了。而他还具备更久远的记忆……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是怎么避开绝望症的？不对，他又是怎么存活了这么久？！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一种晕眩的感觉猛地袭了上来。我终于意识到，从一开始就有的那种违和感是怎么一回事了——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并不是那么真实。

　　我没有步入荒地的记忆，我是怎么到达那里的，又是怎么遇到这个人的？这家伙为什么穿得如此老旧，而且还习惯点蜡照明？

　　假的，这所有的事都是假的。我的记忆……我……我应该正躺在旅店的床上。

　　对了，是梦。是梦啊……

　　“你……”我颤抖着后退了几步，倚着墙壁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似乎反应过来了，那我们是时候该说再见了。”他微笑着朝我摆了摆手。耀眼的光辉自他身后愈发愈亮，最终将我周围的所有事物都包裹在其中。“早些醒来吧，旅行者。我叫——”

　　我睁开双眼，发觉自己正躺在旅馆的床铺上。明亮且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无情地打在我面颊上。我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身，开始打点着自己的行李。

　　简单地规整之后，我划开我的IC系统，在搜索栏里输入科迈尔这个词条，随即进行查找。我所得到结果的是：科迈尔是存在于珊零纪时期的国家，在阿格莱的侵略下被分作了七个区域。现今的霍瓦伊格联盟分占了其中四个区域，克雷帕尔拉国分占了两个，最后一处则为现在的弗洛德伊泽国领地。

　　我转过头，看向摆在床头柜上的水壶和锦囊。昨夜沏的茶还剩有一点，不过早就凉了。

　　不得不说，清魂草确实有助于睡眠。我已经好久没能睡上个好觉了，更别提做梦。虽然梦的内容有些怪就是，但这并无大碍。相反，我还从中得知了一些我不知道的历史。

　　收好行李的我退了房，继续乘车前往此行的目的地。那是座由坚实的土坯所建出来的城，也正因就地取材，它能很好的同大地的颜色融为一体。看着就像是从地面生出来的城池一般。

　　“下一个。”站立在城门口的守卫正在一一检查着来者的行李。我一边随意地观察着四周的风景，一边等候着队伍排到自己的位置。这地方没什么好看的，真的没什么，无非就是茫茫大戈壁，四下里全是石头。只是……我的目光被一处并不明显的绿吸引了过去。

　　我呆愣愣地转过头，望向城门，又再次将视线移回到那个绿点的方向上——它正对着这座城的大门。

　　不如说，是城门正对着那片生机怏然的地带。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竟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酸楚。我只知道，这座名为“守望之都”的古城，如今依旧在等候着他的旧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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