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 can(not) save me

如果没有办法达成预定的效果，也许你会需要一点调剂品。

我是说，你必须直视镜头。

让他们狂热地爱上你的眼睛。即使你造成了本世纪最骇人听闻的大屠杀，他们也依旧会把你的眼睛当作纪念品，永久珍藏——这就是我们的目的。

现在，给我侵略性的表情。

他们会在既定的时刻围坐在圆桌旁，咖啡和甜点，矿泉水，黑白风格的演示文稿，我们必须谈论某种无法实现的艺术性。事实上，从没有人在意艺术性，他们大谈着裸露镜头，肉体，血浆和内脏。他们洋洋自得，也许，我们有必要重演当时的灾难。有的人喜欢看见苦难，或许说，更多人都对于发生在他人身上的苦难有着难堪的迷恋感情。他们不会直说，他们只会欣赏那些相片，美名其曰，这就是艺术品。

我们创造出了本世纪最狰狞的怪物雕塑，完工之后，我们必须为他打光。聚光灯，令人难耐的高热，被烧断的发丝，簇拥过来的化妆师，他们身上的香水味道太重，足够盖住所有不应该在工作场所出现的糜烂气味。酒精，药物，几小时前留下的性爱痕迹。违逆动物保护主义信条的化妆刷，这是必须被缔造的艺术，留意阴影的形状，配合打光的角度，突出眼部的形状和线条，我们需要眼线，否则不够自然，完成之后记得仰头，突出喉结和锁骨，让他们狂热地爱上你。

必须要氛围感，让他们自行联想，关于美与遥不可及的艺术性。没有人懂得这两者之间的联系，很多人以此为选题写下了长篇大论，他们彻夜难眠，商讨选题，以及框架。最后一步，签订合约，然后握手，他们看着我的眼睛，你能够成为你想要成为的那一种人。我是说，闪光灯，眨眼是一种引人嗤笑的不入流表现。你大概不会愿意再回到之前的那个地方。所以你必须服从这一切。也许，人类更喜欢看见一种出格的演出效果。

有的时候，你必须放弃考虑生命安全。

希望你没有恐鸟症。

所有伤口都是真实的，但必须保护他的脸，因为我们已经为此签订了高额保险。还好出事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写字，能够读完那些复杂而又无用的条文并在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艾伦耶格尔。

这并不是时尚界的造神仪式，他尚不具备如此的价值。

如果我们愿意，我们随时都能把他毁掉，然后将他的碎片推向公众。他们会蜂拥而至，现代食人魔，吃下美少年的血肉不会让他们永葆青春，延年益寿是句空话，但至少，能够暂时填满他们脑髓之中被蛀空的孔洞。在他们看见他的那个瞬间，这就是我们想要达成的目的。这也是他存在的价值。

关于他本人的意向？

我们没必要去信任一个十五岁男孩的玩笑话。即使他已经开始酗酒并且尝试毒品，我们仍会照旧利用他。不要毁掉你的脸。这是唯一的忠告。

因为个人原因造成的毁容事故，需要支付高额违约金。

他仔细地读完了这一行，没有提出抗议。

更多的时候，我们认为他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直到他用汤勺剜出了自己的眼睛，我们仍认为这只是叛逆期应有的表现。在那之前，还有许多不应该被流传出去的、关于他滥交的传闻，我们无心处理公关问题，一切负面消息都有它们存在的价值——在和之前那位合作过的乐队主唱的绯闻被曝光之后，由他出镜的音乐录像点击率达到了我们从未设想过的巅峰程度。

的确，是我们放纵他做出了那些离经叛道的烂事，但这就是我们的选题。

合理的结构。

艺术性。

狂热的爱。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他的毁灭。

### **SIDE B**

别再去考虑灵感的事了。我向他提议，尽管这并非良机，但我无法容忍被人遗落在酒店房间的角落的事实，所以我走过去抱住他。有的时候，不过灵光一闪而已。然后，我会遗忘，忘记很多的事情，只剩下一个不算惊艳的灵感。我认为这是种合情合理的交易，他闻了闻我的袖口，毫无异样，只有过于浓重的木质调香水味道。上楼之前我确保自己喷了足够量的香水，化学物质让我后颈的皮肤红肿一片，不健康的反应，但他不会发觉这一点。因为只有我会主动吻遍他的全身，归咎于某种感情，在那之后，他会在床上抽烟，偶尔饮酒。他禁止我在他面前做这些事，但却无所谓掩盖手臂上针孔的痕迹。这种私下见面的形式，被称之为商务洽谈，非常不合理，为了艺术性，为了灵感，为了能够震碎人类灵魂的感染力。

这只是我单方面的理解，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出面协调的负责人将工作内容告诉我，一个机会，但并没有过多的商业价值。他们说他和他的乐队早就过时了，为此，他们的经纪人建议他们制造一些话题性。

暧昧的话题。展现支离破碎的肉体，我们需要炸药和酒精，以及触目惊心的伤口，一个人造的怪物。最初被排定的见面场合是废弃工厂，日程表的某一项，完成之后会被勾除。我忘记告诉他我爱死了他舞台上的造型，也忘记告诉他见他第一面时的真实感想。我懊悔莫及，如果我能够将这一切告知于他，至少他还能够替我保留这段回忆。到了后来，我习惯性地遗忘一切，也许是药物造成的效果，也许应当归罪于我正萎缩的脑。他们为我安排了定期体检，收费不菲的心理医生会按时来访。他们的建议是，要为我提供一个安稳的环境。更高的可能性是，避免突兀的伤人事件，观众只喜欢看到虚构的血腥场面，如果让他们看到真正的凶杀现场，他们只会觉得反胃，同时，造成不可逆的经济损失。

通常情况下，没有人会主动提及创作相关的话题。只有刚入行的小人物会执着于此，他们过于贪婪，觉得每个人都隐藏着阴暗面，而腐朽的内心正是值得拿来大做文章的绝妙题材。然而，早在上个世纪，人性就被用烂了，没有人会挖太深，人的眼睛只会注视着呈现在表面的物事。鲜艳，烂俗，高对比度的色彩，运用得当的阴影和高光，至于色调，会有人为此负责。

突出内脏的轮廓。

突出伤口的形状。

突出血流的走向。

也许他对某人阐释了他所谓的灵感，在我离开房间之后，在他清理完身体之后，在他把酒瓶烟盒针管收拾完毕之后，他把那些只会在性高潮的时候出现的灵感说给某人听了。关于变态的施虐欲望，我从不知道他在考量些什么，合作开始之前，我签署了免责声明。不再有人会为我的生命安全负责，我把我的身体全权交付给他，为了非我本人的既得利益。这并不是无法接受的现状，事实上，我乐意如此。

他们在谈论一个即将带来末日的反社会人士。彻头彻尾的疯子，天生的怪物，幼稚，罔顾人性，冷酷无情，而他的革命注定失败。他们为他准备了不够盛大的谢幕仪式，暗淡，无意义，致敬某个历史人物，恐怖分子或者种族主义者。总之，这是个烂爆了的提案，会被人抨击到死。当然，公开发行时将会省略这过激的创作主旨，只剩下能够带来话题度的内容。一种风格，无尽的折磨，激起观众的施虐欲，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我必须听着古典乐才能入睡，心理医生认为我压力过大，他为我开药，我礼貌地送他离开。我们在谈论一个被商业化毁掉的年轻人，他仅存的破碎意识导致他会把所有的人类看成封装在罐头里的鱼类。一双可悲的、鼓胀的眼，他的脖子上绑满了炸弹，以及腐烂的鲜花。我们想要看断裂腿骨的剖面，他被现代社会逼疯了，也许是因为外貌，他自命不凡、自视甚高。不要强调浪费在他身上的时间了，他不在状态，但我们必须等他，有不止一人拍到他光着脚在大街上狂奔的照片，需要销毁吗？为了炒热气氛。我接到了他的电话，利威尔先生，无论何时，不要忘记敬称，他让我去他的公寓，这是个错误的时机，只因我刚为自己注射入足以让我用颠倒的视线去看世界的毒品。配合烈酒，感谢无限延伸的失眠夜晚，睡前祈祷是无用功，我必须冲进冷雨中赶往既定的目的地。在人类的感情变成万花筒末端的纸屑被肆意喷洒向夜空的那个时刻，我头脑空空，无法考虑任何事。首先，这是一个绝妙的选题，我们会拍下这个早该和他的家人一同葬身火海的幸运儿的自毁过程。全过程，从最浅显易懂的堕落剧情开始，再加入一点不合时宜的爱，这将成为一部佳作，让人沉迷其中，直到影片结束，他们会摇摇摆摆走上天台直接跳下去。招募厌世者，为了炒热气氛，我们需要自杀事件，在那之前，必须将他现存的影像永久保存。一直到下个世纪，后人会认为他是一位巨星，或者说，他曾有机会成为一位巨星。

为了炒热气氛，我会让你把我杀掉。

不能忘记敬称。

“为了炒热气氛，请您将我杀死。”

这是被容许的，我早就在协议的最后留下了签名。

艾伦耶格尔。

毫无自由意志的可悲牺牲品。

现在，给我穷途末路的表情。

### **SIDE C**

什么都没被留下。为您所期待的一切，男孩的骨骸，被他踩烂在脚底的眼球，带血的汤勺，相片，被鸟类分尸的音像，溺水者，四分五裂的头盖骨，花卉，意义不明的亲吻。很可悲的结论，光碟的最后一面是空白的，悲戚地去咒骂吧，一切都没有意义。我想我已经忘记太多事了，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与我相关的一切，我所带来的毁灭，无从期盼的重生，最后的时刻，他们冷漠地告诉我，我破坏了协约，我必须为此负责。不仅是金钱的代价，他们说，我们又有了一个全新的选题，一个绝妙的灵感，一个没人能够想象出来的、背徳过激而又会被推崇至极的完美方案。

我们要让你变成一个真正的革命家。

这个世界的确烂透了，愤世嫉俗者会期待一个留着长发的统帅，更重要的是，他反对一切体制，现有的一切价值观，人类的形体，狂妄地下达指令的脑髓。

他仍然是个人类，即使他憎恨自己不自由的存在，但他不得已栖居于人类的皮囊之中。

没人知道他的真面目，信奉者狂热地爱着他绿色的眼睛，甚至有人为了模仿他的造型而自愿剜掉了自己的眼睛。

一种宗教风潮。

我们正在谈论自由，关于破坏一切才能够获得的绝对自由，我们将进行一场屠杀，杀害同类，但我们心知肚明，敌我绝非同族，人类的纠纷永不停歇，我们会破坏人造的建筑物，烧尽这世上现存的万物，然后行进，将海滨作为终点。至于海的另一侧，我们自愿去相信那里会是另一个地狱。

我们不需要满目悲悯的神明，恳请您，审视这世间暂存的一切，为您眼中的罪恶降罪，为您眼中的义人正名。最终留存的，胜利的族群，我们将永远铭记您的身影您的名姓您的声音您不朽的尸身。

那么，如你们所见，我将会为了这世间奉献出一切，这是你们所想看到的终局吗？

我们乐于看到神像崩毁的那个瞬间，笼罩着霞光，凄婉而又决绝地下坠，堕落成碎片，海鸟会在您的碎骨之上筑成巢穴，那是我们一直以来期望看见的荣光。

你们会为此付出些什么？

世界是我们为您呈上的祭品。

你们错了，我诞生于这个世界，世界将因我而亡，一切与你们毫无关系。

那么，请您明示吧，您究竟想从您的子民身上夺走些什么？

因为毫无价值所以无所欲求。放弃你们的信仰吧，不必再为了谎言而自欺地活着了。我从未拥有过任何事物，有形的亦或无形的，你们还在渴望从我空洞的瞳孔之中望见些什么？是未来吗？很可惜，从来就不存在任何能够被接受的未来。不必将我所言视之为圣言，哀悼吧，追思吧，为了你们的存在，为了你们期望被毁灭的存在，为了被混乱吞噬了的世界的存在，为了遁为虚无的话语，为了生命，为了被束缚的灵魂和死寂的万物，以及虚无。

现在，给我救世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