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他让她继续使用北条加奈这个名字，但当他们两人共处的时候他依旧会用那个难念的英文名字称呼她。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去探听的想法。某一天北条加奈从她书桌抽屉里面找到了一张很久之前的照片，站在她旁边笑容灿烂的黄发女高中生好像先前在她面前坠楼去世了，她记得自己当场呕吐了，不知是谁负责打扫了天台上遗留的呕吐物，也不知道同年级的那些人会怎么在背后议论她。一切都恍如隔世：她似乎控制住了那种能力，通过不断地杀死暂住在她公寓里的仿生人的方式。在他第一次被她杀死之后，他对她的态度发生了某种变化。北条加奈头一次见他的时候觉得他很轻浮，因为他用全然无所谓的口气向别人发出了虐杀自己的邀约。直到与他相处时间变久之后北条加奈才发现，原来Malkuth根本就不爱笑，但他们初遇的时候他却能很自然地朝着她微笑。出现在他脸上的那种笑容并不会惹人生厌，毕竟这是一张专被设计出来用来讨取人类欢心的脸，从五官到瞳孔的颜色，完美的人工造物。北条加奈会在将他杀死之后看着他死寂的脸庞发呆，那是一种天生而发的欲望，或是说冲动——她如同人类一样被他所吸引。

在她剖出他的心脏食用的隔天，Malkuth替她打扫了满是零星肉块和血浆的浴室，他弄出了不小的声响，但最终没能够惊醒北条加奈。她是被关门的声音吵醒的，为了散去室内的血腥味她特意打开了客厅的落地窗，因此那扇房门不受控制地被夜风裹挟着给关牢了。她当下便感觉惆怅，也许是尚未被从她脑海中抽离的梦境的茧丝使她陷入了混乱——那个时候她觉得Malkuth就这么离开了，她将再也见不到他，真是太可惜了。她仰躺着，晨光透过窗帘侵入到室内，她就这么瞟着满室乱晃的光影，不知何时再次陷入了沉睡之中。尽管是工作日，但她早就无所谓学校出勤率了——眼下没有人会在意这一点，就算学生暴毙街头都不会有校方人士出面负责。人类生存的意义只剩下了呼吸，他们在建筑物投下的阴影之下终日游荡着，延伸的阴影演变成某种长有尖利节肢器官的异形生物。他们无法走进北条加奈的梦境，她只能够在虚幻的那一端看见破败的帷幕和倾斜的庞大吊灯。没有丑女令人生厌的咯咯笑声，Malkuth坐在满是灰尘的舞台正中央，他歪着头就像是和她头一次见面那样，用那个无害的微笑充当假面，最后他的脸被烈焰烧成了焦炭，那颗金属头颅滚落到北条加奈脚下，她踏着满地焦油走过去，她将他捧在手心，但她不知道应该以怎样的表情与他相对，就在他回过神来睁眼的前一秒，她演练出了那个完美的表情，但就在此时，梦境被打断了，北条加奈几乎是绝望地醒来了。她昏昏沉沉地打开卧室的房门，客厅里飘散着一股不正常的烟味，落地窗大开着，风打散了烟雾，昨晚在餐桌上被她剖除内脏残忍杀害的少年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抽烟，面前摆着的是这间公寓里从未出现过的烟灰缸。简直就是失礼的都市闹剧，但北条加奈没有考虑更多，她无视了对方的存在走进厕所。没有血污，仿佛昨晚所发生的只是她的幻想而已，排风扇也许开了一夜，原先浓重的血腥味仍有余留。她站在那面被她击碎过的镜子前面如常地洗漱，当她走回客厅的时候Malkuth还在那里，他看上去格外阴沉，北条加奈并不怕他，她从冰箱里取出了果汁和面包，面色如常地坐在遗留仿生人血渍的餐桌前用早餐。

他们其实并不需要摄入人类的食物就能够生存，睡眠同理，不过北条加奈并不清楚这一点，她依旧会感到饥饿以及疲倦，就像之前一样，为此她的生活习惯并未被改变。公寓里多出了一柄菜刀，一个烟灰缸，以及一个仿生人——Malkuth对她说他想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同居是一个不错的主意，能够让北条加奈更方便地将他杀死更多次。毫无负担地和仿生人同居，她没有理由不接受对方的提议。唯一让她感觉微妙的就是Malkuth的态度变化：他不会主动和她对话，更多的时候只是像是一个有形体的幽灵那样坐在沙发上，北条加奈白天的时候出门上学时看见他坐在那里，入夜时分归来的时候他仍坐在那里。是待机状态吗？她没有向他发问。从他们见面那时候开始，北条加奈就要求自己避免去和对方说话。时至如今，她与他共处一室，甚至会裹着浴巾坐在他旁边拿他的烟抽，她开始觉得寂寞。Malkuth的面前堆满了空烟盒，地板上也落了几个，他似乎是寻乐一般地在茶几上搭建着由烟盒构成的金字塔。北条加奈坐在沙发的另一边看着他这么做着，看着他以仿生人的强迫思维去完成这个滑稽的作品。她觉得无趣极了，但依旧不愿意与他说话。除非对方首先开口，她是这么决定的。真是和夏日般配的烦闷情绪，她考虑过以自己的能力有了失控趋势为借口再将他杀死一次，后来她觉得这样一来会让他们的关系变得有些反常——成人式的反常关系，她不喜欢扮演用绳索绞紧对方脖颈的那一方——这让她觉得恶心。

当她快要习惯这种彼此无言的同居模式的时候，某一天深夜，她失眠了，正因如此她才能够听清客厅里传来的脚步声。Malkuth不穿拖鞋，除非是在这种完全沉寂的夜里，否则北条加奈就绝不会听到他走路时的声音。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她翻身下床，随便地披上搭在床头的薄衬衫冲了出去。她赶在他打开大门之前来到了他身后，呼吸紊乱，面色绯红，简直就是失态。看到她出现之后他的表情毫无变化，连开门的动作都没有放缓。北条加奈拿了门口放着的钥匙跟着他一起走了出去，他们站在房门前，是能够轻易接吻或是拥抱的亲密距离，她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自己的行为，所幸是他先行开口，他说自己要去便利店买烟。这算是他们两个首次进行正常对话，北条加奈几乎脱口而出，我也想去外面散步。

傍晚的时候下过一场暴雨，深夜的城市透出了一股降雨过后会从下水道里泛出的恶俗气息。他们并行走在街上，沿街的街铺全都已经打烊，只有街角那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透出了些许光亮。没有店员，在这个人力资源稀缺的时代，便利店早已是无人自助模式，她跟在他后面走进了许久未曾踏足的店铺。她只跟那位自杀的好友逛过便利店，那个时候她还会在对方的指导下挑选冷藏食材和自热米饭，她被她嘲笑过很多次，但她依旧未能够如她所愿地变成一个能够过着精致生活的人类。她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它们整齐的排列方式让她觉得心安。Malkuth找到了他抽惯的香烟，但他在冰柜前面停下了，北条加奈走了过去，她几乎是诧异地看着他拉开冰柜的门取出了嫩粉色包装的冰淇淋。

“我很喜欢草莓味的冰淇淋，你也想试试吗？”

北条加奈没有拒绝，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她手中多了一个装着两个同口味冰淇淋的塑料袋。Malkuth落在他身后拆烟盒的包装，她听到了从背后传来的喧哗人声，是喝醉了酒的学生，涂满发胶的头发软趴趴地垂在头顶，青春痘和肥厚的嘴唇，在随便哪个地方都能旁若无人地大声吵闹的低劣群体。他们中最胖的那一个狠狠撞上北条加奈的肩膀，他的同伴则在一旁嬉笑着，说着她在别处听过无数遍的低俗言语。似乎有人想要上来扯她的手臂，她感受到了头部传来的阵痛，在她杀死男孩过后她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这种难以言喻的痛楚，但它复苏了，狞笑着想要在这个寻常的夏夜唆使她夺去他人的性命。就在北条加奈想要抬起头来注视来犯者的前一秒，她听到了异样的惊呼声，还有从那根尚未发育完全的喉管里被挤压出来的残破尖叫。肥硕的人体在她面前倒了下去，将他踹翻在地的施虐者来到他的面前，他提起脚，面无表情地踩烂了那颗稍显稚嫩的头骨。所有人都被这种异常的行为给镇住了，北条加奈也是在被Malkuth拉着狂奔了一会之后才反应过来刚才出现在她面前的情形——那的确是一个怪物屠戮人类的恶劣现场。她看见了死人仍在上扬的嘴角，Malkuth踹断他脊椎骨的时候他还在意淫北条加奈的胸部线条，随后他就只能在由头骨碎片、脑浆和鲜血混成的肮脏液体里面嗫嚅着断气了。他狂暴的同伴们叫嚷着跟在他们身后，北条加奈不敢回头去看那些扭曲的人脸。它们会使头部的疼痛发作得更为厉害，她几乎看不清眼前的道路，月光和昏暗的路灯光线，急速的奔跑之中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手腕都快被Malkuth拽断掉。他们拐过一个接一个隐藏的巷口，经过好几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和他们身边被翻乱的垃圾桶，路面上的水坑溅脏了鞋面，最终他们不再听到那阵混乱的声音了。想来先前追着跑了几条街的酗酒者不过是借着酒精才会有勇气妄图追回两个怪物，夜风让他们稍作清醒——恐怕在意识到自己所面对的敌人真身之后他们就忙不迭地回头去照看那具半僵的尸身了。

他们最终停在一家地下影院门口，它的招牌已经不亮了，Malkuth松开了北条加奈的手，他把烟递给她。在抽烟的时候他告诉她这是个之前他常来的地方：入场费低廉而且不需要身份认证就可以过夜。他随意地问她想不想进去看上一场电影，北条加奈没有反应过来，她甚至被口中的烟雾给呛到了，在她咳嗽的时候她也没能够顾得上去思考对方向她提出这个建议的目的。她同意了，于是他们一同走了下去，昏暗的放映厅里没有多少人，后排有正在热吻的忘情情侣，Malkuth选择了靠后的位置，落座之后他很自然地接过了北条加奈手中的购物袋。他开始吃这个与他本人形象一点都不搭调的粉红冰淇淋，北条加奈坐在他旁边觉得这个景象真是惊悚又好笑，毕竟他的鞋底可能还沾着那位死者的脑浆，而他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舔着冰淇淋发呆——尽管他目视前方，但正播放的电影中那些露骨的情爱镜头对他毫无影响。后排的人类被这个氛围所蛊惑，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传出来，似乎是女方跪了下来开始给男人口交。被压抑的呻吟和淫乱的吞咽声，北条加奈并没有觉得害羞，她颇为自得地开始吃那个属于自己的冰淇淋。原来草莓的味道并没有她所想象的那般甜腻，她看着银幕上那个女人欣然吃下刚从她阴道中取出的白煮蛋，若无其事地开始和身旁神游四海的少年聊天。最初的问题关于他街头杀人的原因——那是Malkuth唯一一次在她面前杀人，当然那个时候北条加奈尚未意识到这一点。她并不反感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被对方杀死，她甚至期待能够着看上更多次，这种突如其来的畅快感受虽然会让她脑髓中潜藏着的恶鬼彻底活化，但她的确渴望看见人类被以那种堪称暴虐的形式杀死的场面。也许她天生就不是正常人类，更何况现在的她已然被排除在常人之外，她想要就和出现她身边这个唯一的同类像是交流三流杂志内容那样随意地谈论杀人话题，于是她选择在这个时候与他说话。没有人在意他们的窃窃私语，为数不多的观众要么已经睡着了，要么就是被情欲驱使着绕在伴侣身侧低声说话。Malkuth如她所愿地回答了她：就像之前那批人一样，他必须要把出现在她身边有可能会让她变为不稳定状态的人类铲除。北条加奈不解，于是他只能暂停下吃冰淇淋向她讲述一些从未被她所知的事实，比如曾经居住在她公寓隔壁的“邻居”——他们杀死了很多曾经或是计划欺凌她的人类。

他说那些“邻居”都被他给杀死了，因为他无法避开他们的监视与北条加奈接触，所以就采取了干脆的处理手段。说完之后他低头舔掉了快要流到他手上的粉色液体，北条加奈吃了几口冰淇淋继续发问，为什么会让你来取代那些人类呢？她无心去考虑错综复杂的幕后背景，她只关注对方的来历和动机。Malkuth似乎因为没办法立刻将冰淇淋吃掉而有些不满地回答她，“因为我没有存在的价值，所以随你将我杀死多少次都不会有任何损失。”

也许是错觉，北条加奈觉得说这话的时候他显得有些落寞，于是她暂停提问专心去吃冰淇淋。后排口交的男女似乎要达到高潮了，那个男人发出的低喘声让她想到某种只能够在人类皮肤之下寄生爬行的长条虫类。影片快要放完了，最末的性爱，她愣愣地看着赤裸的女人趴伏在男人身上取悦他的阴茎。她舔了舔嘴唇，几乎完全爱上了草莓的味道。她知道那不是原生态的草莓——它们被采撷，随后被挤压成浆，混杂了人造香精以及各式各样的化工制品最终成为备受喜爱的商品被摆上货架。虚假的草莓甚至轻易博得了仿生人的欢心，真是讽刺。北条加奈在回味口腔中滞留的甜浆味道，这时候她有了想与某人接吻的突兀念头。她下意识地看向他：Malkuth吃冰淇淋的速度很慢，他似乎在慢慢品味，嘴角沾上了浅粉色的液体而不自知。北条加奈毫无征兆地吻上去，她只碰到了他的嘴唇，与她一样因为冰淇淋的缘故而略显冰冷的嘴唇。仿佛浮在水上的落叶，甜味消散了，荡漾着的涟漪映入池沼深处。没有声音，刚在女伴嘴里射精的男人瘫倒在座椅上发出了耐人寻味的长叹，沉溺于肉欲的痴女最终勒杀了她的情人。北条加奈收回了身子看着面前被相依的两人：她割下了他的阳具，她用他的血在他的胸前写上了两人的名字，她像爱抚活人那样拥着尸体的头颅。这是她无法理解的感情，她想要呕吐。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骨髓深处传出的杂音，那让她痛不欲生，仿佛是对她降下的天罚，她张着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她无意识地被Malkuth从座位上拉了起来，无力地靠在他的身上走出了影院。她听见他问她是否能够走路回去，北条加奈摇了摇头，随后她就向着那个熟悉的深渊坠了下去。

当她恢复神志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公寓客厅的沙发上，Malkuth盘着腿坐在茶几对面的地板上。他依旧在搭建他的神迹，看到她睁眼之后他把手中的烟盒叠到了预定的位置，“像之前一样，把我杀掉吧。”他面色如常地这么说道。

北条加奈摇了摇头，她问他讨了一根烟，然后让他多讲一点之前杀死“邻居”的事。

他说他坐在客厅里看那女孩杀人，餐桌上放糖的盏子被他掏空了，他听着她咒骂死掉的丑女父母不科学的喂养方式，看她给死人化眼妆并且在失败之后揪着尸体头发在化妆桌边上把死人的头砸烂了。吃完可能有五十颗薄荷糖之后他借着杀人者虐尸时的吵闹声响提前走了。他一边把手边的空香烟盒理成金字塔形状一边轻飘飘地叙述着：我在楼下等她结束，她带着死掉那女孩家里的猫走出来，离开的时候把猫的尸体抛给我说是礼物。

“作为回礼你把她杀了。”北条加奈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她漫不经心地叼着烟，落地窗没有被打开，因为外头正下着雨，雨水来势汹汹打在玻璃外侧，发出皮鞭抽在空中的孜孜声响。他们没有开灯，上午九点室内就昏暗一如黄昏时分，北条加奈的头疼暂停了，但她知道过不了多久自己就又会在对方面前被疼痛折磨得丧失神智。除非把他杀掉。她的确是这么计划的，为了取得更好的安定效果，她想等到那阵痛再次发作的时候再用刀具去剖开他的身体。他的喉管，她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男孩揣摩着：这一次，我想要割下他的头颅。Malkuth依旧若无其事地整理着烟盒，他说自己选择那个人类女性作为第一个目标的原因是她曾与自己正监视的对象，也就是北条加奈本人有过直接接触，虽然杀人顺序并没有什么所谓，毕竟他在几小时之内就将“邻居”全部杀光了，但他的确是最先确定了那位女性的行踪，并以此找到了她的同伴们。

他们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高危人群，大概都犯下过死刑级别的罪行，同时所有人的精神状态处于异常不稳定的状态。Malkuth左右手各捏了一个烟盒像在考虑维持这座建筑平衡感的关键问题，他把他所知道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北条加奈：因为有人认定这支队伍的存在会妨碍到他行事，所以就把我派来将他们清除。他们中最强的人类是一个是挺有名的连环杀人犯，虐杀了六十七人，是个用武士刀的老派人士，很有气势——他站在铁轨上指着身后开过来的列车问我能不能在车开到以前打完。

“说完就被你杀了？”

“没有那么简单——砍断他的脖子之后我被列车撞飞了。”

他把一个空盒丢到茶几中央，北条加奈被烟雾熏得眼疼，她直起身来开窗，雨水拍湿了她的后背和头发，但她全无所谓。Malkuth也开始抽烟，在他把手伸向烟灰缸想要弹烟灰的时候，北条加奈看见了他手臂上纠缠着的几条狰狞疤痕，“为什么它们还没有愈合？”他迟疑了一下，随后他平淡地作答，“因为这是处刑人造成的伤口。”她没有追问下去，因为她不想再像在电影院那时一样从Malkuth那里得到一个会让他露出那种落寞表情的回答了。话题又回到了最先被他所杀的女孩身上，印象中她的确与她见过一面，就在北条加奈从医院回家过后的没几天，她在房间里面闻到了从隔壁传来的腐臭味道，那时候她心情很不好，于是直接敲响了邻居家的房门。开门的那个看上去与她同龄的女孩连跟她正常交流都做不到，北条加奈如常地询问恶臭的来源，对方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只是结结巴巴地向她保证自己一定会定时清理室内的垃圾。现在想来，就这么突兀地与自己正监视的、随时都能够轻易杀死人类的怪物相对，她没有直接冲着北条加奈挥刀都能算是奇迹。也许这就是所谓特殊训练的结果，北条加奈这么想着，把恶性杀人狂培训成专业人士，循环利用的人力资源，真是与这个萧条世界相配的方案。

Malkuth推倒了半边金字塔，为法老王的尸体留出空间，北条加奈把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很轻松吗？”她指的是杀死那女孩的过程，Malkuth把凌乱的烟盒清理到地板上，随后从嘴边取下快要燃尽的香烟呼出一口烟雾回答道：“我以为她会察觉到，但她看我走近的时候表现得很高兴，可以说是毫无防备。捅穿她的心脏之后我把她推到重型卡车前面，她被碾烂了。”他松手，烟头稳稳地落在烟灰缸正中央，“我把她的通讯设备拿走了，正播放着的那首歌很好听。”

那疼痛出现了。与前几次如出一辙，像是长刀正沿着脊椎骨剔除杂肉，北条加奈不知为何直接联想到了那女孩的死相：肠子像游蛇爬了满地，还有热气蒸腾的脑浆。夏日午后，乱七八糟的液体如同活物般紧贴地表喘息着，冒出肉眼无从察觉的蒸汽。有人在尸体边上呕吐，零零散散器官部件像被揉烂了的惨败花瓣，边缘翻折过来染了异色。她看到死者原本瘦小的身体一下子膨胀为嶙峋的高耸裸体山峰，血肉稀稀拉拉从天而降，连同她在心脏受损时一并被破坏的半个乳头。她觉得自己快吐了，于是便挣扎着去够落地窗，使劲把窗子开得更大。新鲜空气并没有作用，相反的，北条加奈只是嗅到了更浓厚的血腥味，从她体内迸溅而出的，与说话结巴的女孩所留下的肮脏尸身融为一体的粘液和血浆。她想到有义务处理尸体的人类，他们必须要铲除与路面连为一体的人皮，就像他们必须用大量清水洗净那块沾满了跳楼者脑浆的地面一样。

Malkuth在她面前坐了下来，他把刀子递给北条加奈，她露出了一个不自然的微笑，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与她相对的少年摇了摇头，他像是头一回见到北条加奈时那样笑着对她说，这是眼下唯一能够高效解决问题的处理手段，即使有另外的方法，我也不会告诉你。

简直就是恶作剧，北条加奈看着对方的笑容恼怒地想着，这是她自身能够意识到的最后一个破碎的想法，在她挥刀割向Malkuth的脖子之后她就进入了那种不明所以的迷茫状态。仿生人的鲜血溅上了沙发后头的落地窗，她下手太重，几乎斩断了他的整个脖子，血液扑上被冷雨浸到失温的玻璃，北条加奈听到了滋滋的声音，好像在被缓缓烤熟的牛排正在炭火之上优雅舒展——是能够让她莫名心安的声音。她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摁在沙发上，刀柄没入他的皮肉之中，就像是在那个荒诞梦境中那样，她剖下了他的头颅，她把它捧在手中举过头顶。他闭着眼睛，暗淡的天光导致北条加奈无法看清他凝滞了的神情。暴雨冲刷着飞溅到阳台上的血迹，蜿蜒的红河消逝在了地砖的边缘，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一样。

那么，就这样吧。北条加奈躺在被鲜血彻底浸透了的沙发上，Malkuth的尸体躺在她蜷起的腿旁边。他的头颅在她的手边，她像是刚从宿醉中清醒过来那样感觉疲累极了，她闭上了眼自顾自盘算着：就这么以这种凄惨的方式被我杀死更多次吧，这就是你被生产出来的唯一价值。我几乎都要感谢那个把你送到我身边来的陌生人了——在这之前，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考虑购入一台像你这样价值不菲的仿生人。

北条加奈不再对能够抑制自己能力和体内疼痛的其他方式感兴趣了，在那之后她又发作过了很多次，她已经习惯用各种手段虐杀这位同居者了。某一次她甚至模仿那部他们一起看完的电影最终幕那样割下了他的阳具——在他还留有意识的时候。她提前破坏了他的声道所以他无法顺畅地惨叫出声，北条加奈听着他破碎嘶哑的呻吟声——那一次过后她恢复得格外好。

她从未想过这种古怪的日常能够延续这么久，某一天她问Malkuth，制造出他并改造了她的某人，他究竟想要做什么？Malkuth盯着快要完工的金字塔的顶端，像在回忆些什么那样等了好久才开口。

他说，他在等待。

至于等待的结果……无解。

那是他们在那间公寓里的最后一次交谈。隔天北条加奈从学校回家之后发现茶几上的烟盒都被清空了——他为她留下了半包烟和一个干净的烟灰缸。

深夜她听到了敲门声，她做好了迎接无论以怎样的血腥姿态出现在门口的他的准备，但当她打开房门的时候，只看到了脚下出现的巨型纸箱。

她费了大力气把它搬到室内，当她拆开它的时候，首先出现的是一颗心脏。

心脏下面垫着他的头颅。

层层叠叠的肉块、内脏、断骨撑满了整个纸箱。

心脏上面钉着一张被污血浸透的字条。

“不要冷藏心脏和头——处刑人维罗妮卡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