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钢琴》

***本篇于2022年7月完成的修改稿位于页面《街角的琴（ver2022）》，因题目有修改，无法在本原wiki页面上进行更新。修改稿完全调整了这一篇故事后续的内容，并大幅拉长了篇幅，故本篇已可算是一份作废的初稿。不过，若读者您认为本篇仍有阅读价值，也请自由继续往下阅读。***

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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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0.9，浅野喋（17）

全文3k字。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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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另一边的国度，上坡的路，树后的平台，视角之下金色的大厅。

　　她没有换掉带跟的皮鞋就出了音乐厅，没有叫代步车就迈开了步伐。她长途跋涉三年至此，站在这高处的平台上俯视着地平线，手里握着的乐谱都被汗黏在手上，放不走了。

　　“真是的，我走到这里，明明就是为了这件事的。”

　　她在那音乐厅里最后一次弹这曲子，是连对这首曲子的所有记忆和情感一起托付出来的。

　　她把手伸了出去，像一棵树，枝上长着一簇随风舞动的树叶。她想要赶走绿色的叶子，那就必须自己放手。谱子太多，风太轻，有几页回到她的脚下。“留给你了吧！”她对着面前的悬空喊道。可能树在听，可能三年前的谁在听，可能几个小时后路过这里的谁在听。

　　在此刻唯一听到这声音的人是她，但她知道这并不是说给她听的。

　　礼服上已经全是汗了，脚差不多也磨破了吧。她走到这儿来了，怎么回去呢？明明她的出发点就在视野之下，然而她走过多少个街道的相交处才到达她的目的地。从这条自上而下的最捷径去的话，恐怕就要回到太过头的地方了吧。三年，如果硬是要回去的话，三年就嫌多了，十七年更不行。

　　她想笑话自己了。演奏外的她比演奏中的她还像个艺术家。

　　三年前的“她”来到这里，当时“她”参加的那场比赛，只是为音乐会助兴的一个小活动罢了。那时的参赛证上写的还是另外一个名字，附的是另一个姑娘的照片，她有深棕色的头发和两边完整的紫色的眼睛。

　　她把自己如今的发色简单地概括成病变的黄。字面上是两种状态，与“她”见过面的前辈们却无一例说这之间没有什么太大区别，毫无困难地认出了她。她或许能察觉到从棕到黄和从黄到白之间的微妙区别，不过具体是什么样，她也不愿去细想。

　　她靠着栏杆坐了下来，反正今天的最后一场演出已经结束了，弄脏礼服也不要紧。她记得上坡路的尽头是个小教堂，不知现在还在不在，不过这次她也没有换衣服，其实也不打算再过去。这次她连五线谱都没有带，能帮她抄赞美诗的人也已经不在了。她时隔三年再次来到这里，是为了能离开这里。

　　“或许我应该去问问，下次再和黑木姐一起演奏什么曲子。”

　　又要学新曲子了啊。

　　“是不是该好好学一学作曲了？就算我写不出好的长笛独奏，也想给老叶好好写一首他可以发挥的曲子。”

　　上次那首写得太糟糕了，根本不敢给他看。

　　从哪里开始写？

　　写出来的变成什么？

　　心里听的是什么？

　　演奏出来又变成什么？

　　自以为了不起的东西其实只是几张能够随手扔掉的纸而已吗？只是别人还有自己所听的所演奏的几百几千首曲子中的一首而已吗？

　　她在这个视角能用一只手遮蔽住那个建筑物，那个建筑物却同样可以容纳她在内的几百个人。

　　她又从栏杆外边回过头来，看到脚边的一页乐谱，上面写满了铅笔记号，还有几处用红笔圈起来的部分。

　　“居然在这里犯错了，怎么会呢？”

　　是哪里不对吗？

　　她想去检查一下，然后想起剩下的谱子已经在刚才被扔掉了。

　　“演奏的时候……犯错了吗？”

　　糟了。

　　“我应该回去要一份录像……”

　　可是她就算走得了，也应该是走不回去了。

　　“手机……”

　　她走得太急了，没带出来。

　　“真是的，本来以为走到这里了就全都结束了……”

　　还好她离开之前，叶清墨问了她要去哪里。

　　“等他什么时候来接我吧……”

　　在这之前，干点什么呢？

　　弹琴吧。

　　“我没有错。”她把手悬在空中，手指好像在看不见的琴键上跳跃着，“我还是记得的，演奏的时候一定是这样弹的……这样的处理方法是没有问题的。”

　　那是谁在谱子上做了圈画呢？不是她自己吗？

　　“我……没有……”

　　如果不是她，那这是什么时候的哪一个“她”做的记号？问不到了。向前走的时候，能去记自己以前事情的人只有别人。她是暂时忘记了以前某一刻的“她”，才变成现在的她。

　　“我一定是——对的！”

　　就算困惑了，也不可以停下来。想学了，就去学；学了，就要弹到最好。可是向前走的时候，能去想象自己将来样子的人，是包括自己的吗？

　　要忘记自己现在的样子，要忘记一切的样子，才能变成将来的“她”。

　　那么指之所触都是琴，目之所及都是谱。她听到有人踏着脚步声来，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都是听众。

　　“喋？”

　　在她停下来思考的空挡，来者说话了。

　　她还在思考。

　　“喋。”

　　她这时才抬了头：“你在叫我吗？”

　　他笑了：“我在叫你啊，你难道把你的名字都忘了吗？”

　　“你笑我。”

　　“没有啊，你刚才好专注，我觉得很可爱。”

　　“那不就是在笑我！”她一下站了起来，绕过他离开了那个平台，但又扶着路边的树停下来了。

　　“我把你的鞋给你拿过来了。这里的路不太适合开车，我们先走下去，然后坐车回酒店吧。”

　　“回酒店，然后……明天就要回浦口了。”

　　“啊！喋，那是你的谱子吗？”

　　“不用捡，我们走吧。”

　　带伤的脚在适合的鞋里还是能走得很快，再不跟上她就要被她落下了。她听到他的脚步声跟了过来，稍微放缓了步速。

　　“老叶，我不想弹了。”她突然说。

　　“怎么这么说？”

　　“别弹了……已经结束了。”

　　“我离开音乐厅的时候，金先生跟我说，他在写新的曲子，问你愿不愿意去录钢琴。”

　　“我好想去，可我不想弹了。”

　　“是吗？是要专心备考了吗？”

　　“你的意思是说，我备考的时候，心思还不够专一吗？”

　　“那么，三年就能让你放弃一件你专一过的事情吗？”

　　她能看到坡脚那个面包房，门口摆了一些试吃的水果啫喱，放在小巧的塑料杯里。

　　“要买点面包带回去吗？我去问问Blackwood要点什么。”

　　“酒店附近有面包房吧……随你便了，正好我也有点饿。”

　　她看着叶清墨拿出手机，然后又低下头去：“你说得对，我有时好像并没有专注于事情本身，而是在意着什么时候能够把它撇下。”

　　“不要太放在心上了，那只是你弹的众多曲子中的一首而已。”

　　“我知道，我也在这样劝自己。”她顿了一下，“但这首不一样，这首是……”

　　“是什么？”

　　她突然停了下来。

　　“说不清吗？”

　　她点头，又摇头：“我说不出来。”

　　“你如果不继续弹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他又迈动步子，面包房在前方不远了。

　　“那难办了。”她跟着他继续走。

　　“好在弹得越多，总有各种事情可以说的。”

　　“那说不出的东西同样也就多了，是吧？”

　　他回头拍了她的脑袋：“那在说不出来之前去喜爱它吧。”

　　二人进了面包房。她本想和他说，这里的巧克力可颂看起来很好吃，还加了蓝莓酱。可是她说不出来，就默默往托盘里夹了一个。

　　“那你为什么不再吹长笛了呢？”她从面包房里出来，接过他递过来的巧克力可颂。

　　“你写吗？你写的话，我就继续吹。”

　　“难办。”她舔着蓝莓酱说，“你明明一直在练习，可就是不演奏正式的曲子。”

　　“想吹曲子，又不一定代表要去正式演奏。”

　　他们走着。

　　“你把我的包也拿上了？”她掸掸手去握车的把手，看到放在后座上的她的包。

　　“你的手机在里面，我把录像传给你了。”他也拉开了车门，“现在要看吗？”

　　“不、不用了，抱歉。”她坐进车里，有点局促，“看到我现在的样子的话，我一定会停滞于此的。”

　　“听曲子的时候就弹不下去了啊，没事，我懂。”他还是唤醒车前的屏幕，“你要听点什么？”

　　“随你便。”她看着叶清墨翻动屏幕，在音乐列表里看见一排熟悉的名字。突然一股不知如何形容的冲动让她再次开口：“放首摇滚吧，嗯——不要是钢琴就行！”

　　他有些诧异，还是如她所说选了一首摇滚乐。

　　“糟糕，这首有钢琴声部，如果是我的话，感觉不会这样写……”

　　“要换首吗？”

　　“你开你的车，我自己来好了。”她凑到屏幕前翻着，到那名字熟悉的一排。她可能现在惶恐，但他们本身安定。

　　叶清墨听到新的曲子响起：“是安先生的版本。”

　　“是啊。”

　　“我记得你学这首曲子的时候，听的就是她的版本。”

　　“总比听自己的演奏要好。”

　　“你以前就很喜欢她的演奏。”

　　“说不准了……有可能弹得不够多，也听不下去了。”她捂着耳朵，但是她听。她听手碰在耳朵上的声音，听车外路上的声响，路边的动静。

　　所听见的都是琴，只有琴本身不是琴了。

　　（2021.8.4-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