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浮岛

## 【污染】

   “50年前他们最终决定把核废水排进海里，所以地球上大部分海洋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弥漫腥臭的海风中，卫海平带着他的女儿卫莱沿岸慢行，在潮湿的沙石上印下两串或深或浅的凹坑。左侧无边无际的海洋灰黑一片，浑浊不堪，翻卷着如虫卵般凝集的浪沫、不明藻类和腐烂鱼尸。晦暗的天空下，细小的波澜上下起伏，随之摇晃闪动的鱼鳞碎片却忽明忽暗地反射着亮光。

   “如果……地球变得不适宜人类居住，所有人都会搬到高空中生活——就像那些幻想小说里描述的那样？”

   “这是我们的一种设想，”卫海平回答，“但靠的并不是小说中提到的某种‘神秘的力量’，而是力场控制技术——也就是我们研究所正在研究的科技。”

   走在后面的卫莱正望着一块岩石，那上面盖着一层厚重而潮湿的海藻。这种藻类在核污染中变异，在海洋各处疯狂蔓延，如今甚至攀上了海滩上的岩石。她曾听见有人把它们比作到处疯狂蔓延的核辐射源。

   “别碰那些东西，否则会受到辐射的伤害。而且，按照它们现在的生长速度，下次我们再来的时候就得穿防护服了。”

   卫莱简单回应了一声。 “那么，目前各国陆续建设的‘海墙’能解决核污染的问题吗？”

   “并不能，所谓海墙，实际上就是利用力场技术，在维持海水正常流动的同时，尽量延缓海洋中核污染扩散的设施，只是解决燃眉之急的举措。”

   “又是力场技术？最近这种技术好像总是被提及……”

   “是的，目前力场技术已有相当可喜的进展，像建造海墙的地基时用到的定域爆破、海墙对海水的选择性过滤和过滤后的海流增益、低质量物体的反重力悬浮，都是力场技术的直接应用；

   同时，力场技术的应用，也引发了其他的一些领域的突破：比方说前几年我们成功的合成了常温超导物质，还有最近落成的超大型工程项目——环亚地下运输系统，都是在力场技术的帮助下取得成功的。当然，现在的力场技术还不能把大片的陆地托举到空中，但当它发展到一定程度，也许我们就真的会住到天上去。”

   “那么，能不能说，近年的科技突破——在一定程度上——是为了弥补核废水排海的错误而间接引发的？”

   “是啊……人类会犯下错误，但总能想办法解决问题、弥补过失。我们的文明就是这样逐渐进步。”

   “或者倒退？”卫莱看着眼前的海滩，补充道。

   此时卫海平正环绕四周的目光突然卡在一个点上，随后投向远方。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动作小得让人难以发觉。

   “不如说，螺旋上升吧。”

## 【尝试】

   北美洲西南部，NA\_2海墙工程指挥部。

   控制室内，总工程师一动不动地坐着。他把手肘支在桌面，十指紧扣，面色凝重，泛黄而布满血丝的双目紧盯着眼前的显示屏。监控里的工作人员正进行最后的监测和检查，为北美二号海墙海底地基凹槽定域核爆破的倒数作准备。一种紧张的氛围自屏幕向外不断扩张。

   有科学家曾经警告过，定域力场中，核爆破虽然能精准塑造地貌，且基本不会产生辐射污染，但理论上却有产生微型黑洞的可能——当然只是理论上。从之前的几次海墙地基凹槽爆破工程的经验可以看出，只要控制好核材料的用量，应该没有这样的危险。工程师在紧张中想起自己在公司的默许下，把政府批示方案中这次爆破的核材料用量自行修改至原定的1.3倍，额头上又渗出新的汗珠。但很快，他用几天前数据计算的记忆压制住了内心的波澜。

   “我已反复计算并核对，出现危险的概率只会上升0.002%，但工程速度将有近一倍的提升……海底地基凹槽的顺利完工，将是公布爆破数据最大的底气。全球的海墙工程，都会因为我们团队的勇敢尝试而加速。”

   “坐标检测正常；海流检测正常；力场定域检测正常……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 、一……”

   倒数归零的一刻，核弹在深海处的定域力场中成功引爆，各监测点的数据开始接连不断地反馈到中心处。在汇报中，两个数据出现异常：爆破区域周边的辐射水平和亮度指标。辐射水平比预测的要更低，这意味着对环境产生的影响比预期要小；爆破产生的亮度也比预测指标更低，但它可以说是最为次要的数据，更何况地形监测数据正常，即海底地基凹槽顺利完成，这些差别完全不值得担忧。

   所有人都明白，通过自行计算和修改计划，他们已经比预期更加出色地完成了这个部分的工作。于是，在嘈杂的掌声中，总工程师的眉目逐渐舒展开来，脸上的凝重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释然、满意、兴奋……最终，他骄傲地笑出了声，加入鼓掌的行列。“我们的计算没有任何失误！”他激动地大声宣布，“我们消耗了更少的成本和时间，却获得了更加优秀的成绩，这是任何一家公司都从未有过的成就！”

   他知道，团队巧妙而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他们的能力将被认可，这个新的方法也极有可能会被争相效仿。他万分确信他们已经取得胜利。

   而在这巨大的成就面前，光学指标的异常不值一提。

## 【黑洞】

   “什么？！你说有……”

    卫海平的余光瞥见一旁的女儿，于是迫使自己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好，我马上过去。”

   “会议通知，”他边解释边推开门，“我得走了。”

   冬夜的冷风携着一阵湿气瞬间卷进屋内，而卫海平已经消失在门外。一旁的卫莱曾目睹他几次匆匆忙忙地去参加会议，但从未有过今天的慌乱与急切。她只觉得有大事发生。

   卫海平一路跌跌撞撞地冲进会议室，此时参议人员还没有到齐。然而，他却发现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平日里最为吊儿郎当的同事——全都神情严肃，甚至面露难色。房间里充斥着可怕的死寂，这种压抑感使他愈发不安。

   很快，其他人也像他一样行色匆匆地赶到了。

   “这是仅面向科学家的紧急通知。”

   “就在不久前，加利福尼亚湾出海口，北美二号海墙海底凹槽地基施工处附近发现异常海流，附近监测站提供的数据显示，该地出现不明力场。由此推测：该处定域核爆中的错误操作引发微观粒子高速碰撞，产生微型黑洞。地球或将迎来毁灭性灾难。

   上级指示我们尽全力在最短时间内拟定应对方案，并完成对相关各项技术的攻关。另外，为避免恐慌，这件事情暂不能对外公开，也请各位自觉保密。”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发展趋势尚不明确，保守估计……

   大约五十二年。”

## 【失控】

紧急通知发布后的约17年内，科学家们在陆续出现的现象中基本确认了关于微型黑洞推测的正确性，并制定了应对方案——利用力场技术，使地壳中尽可能多的部分能抵御黑洞的引力，稳定地浮于空中。相关的各项研究都在既定路线上逐步推进着。

此时，可控核聚变的技术已经能够为力场发生器源源不断地提供能量，然而即便是所有力场发生器同时满负荷工作，也还未能产出足够巨大的力量，让宽阔的陆地在未来，能免于被黑洞吞噬。按照最初的计算，剩下的时间还有三十五年，人类仍有较大的可能实现自救。

但是，在过去的多年中，随着黑洞向地心的移动，黑洞的质量、物质被吸入的速度也都在不断增加。最新的计算表明，距离地球被黑洞吞噬也许仅剩十五到二十年了。黑洞的规模仍在迅速增长，没有人知道剩余的时间会不会进一步减少。可以确定的只有——飞跃性、能保证所有人存活的技术突破已经难以实现了。

 更糟糕的消息是，在频频发生的异常现象中，末日将至的事实已经无法再向民众隐瞒了。除了人们基于海平面下降等异象作出的推测，大多民间的科学组织也都自行计算出事情始末。人们的猜测铺天盖地，或假或真，席卷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为了维持社会秩序，避免失控，各国政府互相沟通协调，同时向民众公布了真相。

在这之后，他们又竭尽全力地尝试安抚陷入恐慌的人们。然而，此时的一切安抚都只能是徒劳无功。大部分人无法想象在一片浮空陆地上的生活，也无法接受任何家园坠入黑洞的可能性。更让他们深感恐惧的是，没有一个人能确定自己或自己的后辈们是否拥有在未来登上浮空陆地的权利。人类就此陷入了迷茫的“低谷时期”。

## 【低谷】

“请大家安静！盲目地抢夺物资毫无意义，只会造成不必要的人员伤亡！科学院的专家们已经在全力进行技术攻关，请你们冷静下来……”在拥挤的人群里，治安人员一遍又一遍地对着扩音器大声喊叫，却还是淹没在了此起彼伏的声浪中。四周尽是丧失理智的人，他们往前伸着手，不留缝隙地挤在一块，吵闹、推搡，互不相让。其它大部分有物资储备的地方也都挤满了人——或是已经被洗劫一空，只留下满地被踏得稀烂的菜叶之类。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的情况：在别的一些地方，汹涌的人潮已经冲进了政府机构、科研基地等地点，甚至对工作人员拳脚相向。美洲二号海墙工程指挥部早已被他们占领，而那位改了数据的工程师则在这之前就被带走“保护”起来——据说这些疯狂的示威者还在向警方索要此人。

低谷时期内，民众感到恐慌，科技的突破又迟迟没有出现。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淹没了整个社会。那时，曾经灯火通明的城市街道空无一人，路旁店铺里的商品也早已被抢购一空，人们毫无意义地囤积物资，甚至为此多次引发踩踏事故。更可怕的是，已经销声匿迹多年的极端组织卷土重来，制造出各种混乱。大部分的民众还在照常工作，却没有哪怕一点积极和热情，许多单位的工作效率与质量都急剧下降。

   这种状态又持续了很久。

   值得庆幸的是，在低谷时期的第四年，即黑洞形成的二十三年之后，事情的发展终于迎来了转机——在这一年里，各地的科研机构不断收到由观测站或是学校等单位上报的磁场异常现象，世界各地的人们也发现，几乎所有的指南针静止时，其两极都不像以往那样指向南北，中亚和南美地区上报的现象最为怪异：两片区域内，能自由转动的小磁针最终竟然静止于一头朝上、一头朝下的状态。这种现象引起了科研人员们的高度重视。

## 【转机】

   “我们确认过了，近期地磁场显著异常的原因，是已落入地心的黑洞出于不明机制，表现出强大的磁性。”广州大学城世界学术交流中心内，聚集了众多知名研究人员的会议如期举行。

  “黑洞强磁场的两极，分别指向中亚和南美。所以，我想这是眼下问题的一个重要突破口。”

 “你的意思是……超导磁悬浮？”

“是的，只要我们把足够多的常温超导物质埋入地底，同时注意卯实超导物质和大地，确保它们不相分离。那么利用超导磁悬浮的原理，可以在人造的力场之外，让陆地得到另一份承托。”

   “这是一个好方法，但是按照目前的状况来看，它的实现仍然相对困难……”一名参议员提醒道，“这些年来我们几乎把所有资源都投入到了反重力力场和可控核聚变里，很难在短时间内完成这样的大工程。”

   他的观点得到绝大部分议员的赞同——挖掘足够庞大的地下空间、制备足量的常温超导材料、把超导材料灌注到地下空间……每一项工程都将极其耗时。在人类仅剩的一点点时间里，完成超导物质带的人工制造绝无可能。

   空旷的会议室里，他们面面相觑，却又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答案。最后，议员们几乎在同一时刻报出了最终方案：

   “环亚地下运输轨道。”

很快，方案基本确定、发布，并且开始了实施。在人类低谷时期之后，科学家们终于再次振作，回到了忙碌的工作中。他们决定牺牲环亚地下运输轨道，用常温超导将其完全填充，以制造出环绕整个大洲的常温超导环。

它与黑洞强磁场之间产生的斥力将与力场发生装置联手拯救这片广袤的陆地。

最新的计算显示，人类还有八年。

## 【决战】

“环亚地下超导环工程”启动六年来，虽常受自然灾害的影响，但整体来看还算顺利。预计一个月之内，超导环就可以完全闭合。

   然而越来越频繁的自然灾害让科学家们不断修正着“最后时刻”的具体时间，计算结果也愈发精确。最新公布的数据表明，全面的陆地塌陷将在约176小时后发生。此时，巨大的超导环还剩长约200千米的缺口方能闭合。环亚运输轨道中心地带的立场装置和核聚变发电站开始全功率运作，随时准备迎接末日的到来。

   基地之外，陆地已经变得很不稳定了。海平面急剧下降，却又骤然卡顿在一定高度。泛着白沫的浑浊巨浪自海面掀起，势不可挡地涌入沿岸城市的街道。奔浪将建筑物瞬间击碎，又把树木连根拔起，整座城市即刻化作浸在水底的杂乱废墟。天色渐晚，浪潮从刚刚裸露出的岩石间重新倾泻入海。然而，如缠绕黑绳般带有辐射的藻类却依旧牢牢附着在残垣断壁之上，使城市危险得不能靠近，伤者无人搜救。

剩余时间150小时，缺口长度184.4千米。

沿岸海啸的同时，其他许多地区都发生了地震。地震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两天，城镇并没有马上因此毁灭，却也遭到了严重的破坏。这里四处传来伤员的呻吟、嘶哑的叫喊声和墙壁轰然倒塌的巨响，避难场所内的人们哀叹遭受的种种不幸 或是等待着末日的结束，而许多未被发现的幸存者还在楼房废墟里挣扎。此时，救援所需的物资也将要告罄了。

剩余时间134小时，缺口长度174.8千米。灌注进度仍远远落后于末日的脚步，速度仍需提升。

   在板块位移的作用下，地层深处炽热的熔岩也涌动起来。它们顺着地震中产生的裂痕缓慢流动，在漆黑夜幕下闪耀着异样的橙红色亮光，就像是末日很久以前城市夜晚的灯光。岩浆冷却成为岩石，而岩石上又流过新的岩浆，深灰与血红交错的痕迹就这样四处蔓延着，如同辽阔大地上的一道道划痕。

   剩余时间103小时，缺口长度156.2千米。

   地表的裂痕在逐渐延伸。在地震之后，岩浆经过的地方，地裂不断延长、不断加深，随后甚至与边缘地区的裂痕相互连接。地表正在坠往黑洞，缓慢却又不可阻挡。如果不加以干预，地裂有可能会造成已经完成灌注超导物质带的损坏，致使他们前功尽弃，而现在唯有尽快完成灌注，才能平息灾难，保证生存。然而，工程进度远远落后，很难在限时内完成灌注。

   剩余时间86小时，缺口长度146千米。

   建在地底的控制中心突然摇晃起来，灰白色粉末自房顶墙壁的细小裂痕不断散落。在一片呛人的尘埃里，灌注工程带来的噪音毫无减弱的迹象。超导环缺口的两端正在全速相互靠近，但依旧显得太过迟缓。

   剩余时间62小时，缺口长度131.6千米。各种状况层出不穷，灌注速度无法维持，正在逐渐减慢。

   “无法完成？！”一名工作人员在嘈杂中声嘶力竭地对手中的通讯设备喊着，“——不，我不需要任何解释和理由，必须在剩下的这六十多小时内把超导圈封上！”

   “但是，想要按时完工，我们的消耗能量的速度将远远高于可支配的核聚变装置提供能量的速度——”

   此时，充斥尘埃的控制中心里，通讯设备被递交到一位资深的研究者手上。那人看上去有四十多岁，她与其他人一样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却显得更为镇静。

   “暂时调取反重力设施的能源。”

   “可是，卫莱教授，脱离了反重力力场发生器的辅助，即使有超导环，也不能阻止陆地的坠落……”

   “没有超导环，即使用上所有的反重力设备也都是死路一条！”她稍有些激动地命令道，“先把一切能源集中用于超导灌注的加速，在地面下陷之前将它闭合，之后再利用超导材料暂时支撑的间隙把能源拨回反重力设备上。

“马上进行能源调度，这是人类最后的机会！”

## 【希望】

   剩余时间60小时，缺口长度130.4千米。

   在各单位的配合中，反重力装置等设备统一待机候命，可控核聚变发电站提供的能量迅速在超导灌注装置处汇集。在新一轮的速度加持下，超导材料的灌注速度大幅提升。

   剩余时间40小时，缺口长度95.6千米……

   剩余时间31小时，缺口长度79.4千米……

   剩余时间24小时，缺口长度66.8千米……

   时光仍飞速流逝，而人类的工程进度则在后面穷追不舍。超导物质在最后的倒计时中一点点地填充着地下的空间。在人们紧张的监控下，环亚地下运输轨道内，融化成液态的常温超导材料翻腾着向前推进，填满后方的隧道，又继续向前漫去。

   缺口长度50千米。

   突然，地面剧烈抖动起来，墙壁上的警报随之响成一片。有人惊慌地望向荧幕——显示屏闪烁着警告的红光，全面陆地塌陷的倒数清零。扶着身旁固定物品的工作者中传来一声惊呼。这时，他们身上忽然一轻，附近质量较小的物品甚至从桌面上漂浮起来。

   全面的陆地塌陷开始了。

   一瞬间，基地里天旋地转，像是发生了严重的地震，却又伴随着阵阵强烈的失重感。地表的情况更加糟糕。陆地正向黑洞坠落，随之而来的是比之前严重数倍的自然灾害。

   在黑洞的撕扯下，陆地表层逐渐分崩离析。地面上原本已经在进行修复的裂缝突然再度爆开，像几十年前海里的变异藻类一样疯狂蔓延，它们相互交错、相互连接，又衍生出道道细小的凹陷。使城市的街道分裂成不同的板块。这些板块不断碰撞着，变得高低不齐，其中埋下的钢筋也暴露出来。“板块”的边缘像融化冰川的向下塌陷，上面的不幸者惊呼着跌入深不见底的裂谷。剩下的人们在绝望的叫喊中漫无目的地四处逃窜，躲避着摩天大楼倒塌后弹片般飞散的玻璃碎片。

   除此之外，熔岩爆发和卷土重来的海啸也在逐步吞噬和摧毁地面的一切。短短十几分钟之内，被浪潮淹没、发生严重火灾或是在强震中遭到巨大破坏的地区不计其数。这时的地表几乎被夷为平地，人口数量也在直线下降中。

   缺口长度30千米。

   经过严谨的计算，曾提出调动能源的科学家基本拟定了最后的抢救措施。凌乱不堪的控制室内，几名相关人员正在紧急修理通讯线路，尝试与其他单位取得联系。终于，刺耳的嘈杂过后，稍有模糊的回应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我们需要力场控制技术的辅助，”她直截了当地表示，“只有力场能帮助加速超导物质的灌注工作效率——必须赶在陆地完全瓦解之前，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对面又传来一阵电流声，却并没有听到力场控制中心的回复。

   “呼叫力场控制中心，收到消息请给予回答！我们迫切需要力场控制技术提高灌注的速度，收到消息请给予回答！”

   仍然是无意义的噪声，不断枯燥地循环着。

   “我们没办法收到回应，”检修人员从复杂的电路系统中抬起头，“负责接收信息的面板出了故障，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资源进行维修。至于他们的接收情况，现在暂时还不能确定。”

   “有了力场的加持，灌注速度的确可以得到巨大的提升。但是，坠落正在发生，将力场方向由抵御引力改变为加速灌注，实在太过冒险。这就像是一场赌博，一场与黑洞博弈、押上所有人性命的豪赌。”

   “然而我们就连他们是否收到指令都无从得知。”

   剩余的大部分工作者们情绪低落地靠在基地的墙角下，身上或多或少地带着些轻伤。起初他们眼里带有的希望正像这片土地一样迅速瓦解、坠落。发出指令的那位科研人员仍想劝慰身边的研究人员们，但自知多说无益。她最终也低下头，默默祈祷力场控制中心的通讯系统收到了他们的求援。

   外界的裂谷不断延伸，用不了多久，这片陆地将会四分五裂。到那时，超导物质带也会随着断开，与地球的碎片一同坠入黑洞。

   缺口长度15千米。只剩下不足三小时，即使力场全功率辅助灌注，大概也已经来不及了。

   突然，显示屏在地板上的反光异样地闪动起来。众人在惊讶中抬头望去，只见关于超导灌注工作状态的曲线图产生了变化，灌注速度正极速向上爬升，电光石火间便达到了原速的十倍有余。此时此刻，对这些研究者而言，仍在不断改变的曲线就是最为摄人心魄的艺术品，像漫长黑夜中的微弱光线，是绝境中一切希望汇聚的化身。

   “他们收到了呼叫，我们的世界还有转机！”

## 【尾声】

   地面下，超导材料的两端终于在隧道的某处相遇了。它们相互交汇、融合，填满整个空间，随后冷却成环绕整个大洲的环形物质带。在黑洞强磁场的作用下，电流在其中生成，贯穿整个超导材料。基地收到数据，余下的能源迅速回调至反重力装置处。

   此时的陆地还未遭到灾难带来的致命创伤，虽有裂谷出现，却仍然保持着大体上的完整。于是，在超导圈与黑洞磁场的斥力以及反重力装置的支持中，它依旧悬停原地，状态基本稳定，灾难也在逐渐平息。同时，无法被保护的陆地则是分崩离析，不可挽回地向黑洞坠落进去。在超导物质带内人们的感慨中，其它地区迎来了它们的的末日。

   然而，“末日”不是有关地球文明一切的终点，它并没有成为故事的结局。毁灭性的灾难之后，世界从球状星体演化为宇宙中的一座岛屿，人类历史的长河将在这里得到延续。

   长时间的继续监测之后，超导类技术基地里的科研人员们终于从半塌的破败通道互相搀扶着回到地面，尚未远离的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目之所及尽是杂乱不堪，幸存者也屈指可数，但他们的内心深处却充斥着绝处逢生之后的喜悦与如释重负。人群中的卫莱向阳而立，看见劫后余生的人们自发组织起来，正有序地开展搜救工作，房屋废墟上也已经建起一个个临时住所，心中思绪万千。最后，所有的感慨都凝练成那段令她一生都印象深刻的话语。

   **“人类会犯下错误，但总能想办法解决问题、弥补过失。我们的文明就是这样逐渐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