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海浪与鸥

**海浪与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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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伯德跟在父亲的身后小跑着，达伦的步子迈得很大，靴子踏在石头地面上，不断地发出哒哒声。男孩呼吸急促、步子慌乱，他一面盯着父亲的背影，一面打量着周围：这里很黑，载他们来的马车早就隐没在了身后的夜幕中。父亲似乎带他来到了一处广阔的洞穴里。千仞之高的石头穹顶，连成片的灰黑钟乳石柱像一把把骑枪——希尔伯德觉得它们都在指着自己的喉咙。冷风轻柔拂过希尔伯德的纤细脖颈，男孩觉得有些冷，他打了个冷颤，拉紧了外套。他又好奇地望向穹顶上那片由光点连缀成的菌丝珠帘，光点连成一片碧色的海洋，不时地闪烁着荧光，一明一暗的频率比呼吸更缓慢；脚下，一条笔直的宽阔石头大桥链接至前方的宏伟古堡。石桥底下的裂谷深处，不断传出河流湍急地拍打着石壁的声音*：**哗！哗！哗！***

水流的声音震耳欲聋，不断回荡着。急遽的回音淹没了父亲的脚步声，让希尔伯德有些害怕。他抱紧自己的双臂，气喘吁吁地跟上已经甩开了他一段距离的父亲。

**“父亲，我们去哪？”**希尔伯德颤声问。

达伦没有回答，高大的身影依旧在黑暗中迈着步子。

希尔伯德凑到达伦的身边，一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领子，好让冷风钻不进去。他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普勒莫尔先生，我们去哪？”**

达伦这次停下了脚步，希尔伯德只看见被黑暗笼罩的父亲微侧了下脸看向自己，眼神好像一只秃鹫看向自己的盘中餐，要把他的心肝脾肺都啄食干净。男孩瑟缩了，他知道这表情意味着父亲生气了。他垂下眼睛，下意识地看向达伦的腰间——精致的软钢鞭子在黑夜反射出了细微寒光。

**“耐心。”**父亲声音阴沉。

男孩还想再问些什么，但父亲却已收回了视线，大步流星地迈开了步子。希尔伯德在原地踟蹰了片刻，还是快步跟上了达伦。

冷风在桥上一下又一下地吹过希尔伯德的脸颊，二人很快行至古堡脚下。铸铁的庭院大门高耸着，尖刺与穹顶的钟乳石柱针锋相对。透过粗壮的栅栏，可以看到古堡的庭院两周种着一些狰狞的荆棘，血色的玫瑰绽放在其中。父亲在门前站了片刻，大门便徐徐地自动敞开了，金属合页发出难听的吱嘎声，像一把尖锐的小刀，迅速划开了耳膜。

达伦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丝绸花领结，复又转向希尔伯德，俯身用手梳理了一下男孩被风吹乱的红发。希尔伯德觉得诧异——父亲从未对他如此温柔关切，更多时候都是用软钢鞭子抽自己的屁股。他想起母亲将自己送到达伦的马车上时，也是这般整理自己的仪容……

他觉得也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父亲了。虽然他很害怕父亲，因为达伦总是显得暴戾无常，很少和自己说话。但是在普勒莫尔庄园的生活总比船上要好——至少没有妓女母亲用缝补衣服的钢针扎自己的指尖，也没有夜夜碾过他身体的海盗们，更不用擦洗甲板、为海盗们清理夜壶和粪桶，甚至每天都能吃得饱饱的……虽然在他刚学习贵族礼仪的时日，父亲时常用蘸了盐水的桦木条打他的手心、也总是用软钢鞭子把他的屁股抽出一道道血痕、但希尔伯德却觉得普勒莫尔庄园很好，就像一个家。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总会关心自己，偶尔自己的课业叫父亲失望被罚禁食，马克西莫会偷偷地翻进窗子把从厨房中偷来的甜点分给他。

这时的希尔伯德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比普勒莫尔庄园更美好了：那些镶了金边的家具被擦得一尘不染，缀着流苏的天鹅绒窗帘在春风下优雅舞蹈，庭院里的天竺葵、石竹、番薯花缤纷错落，鹅卵石小径旁葡萄藤上新抽出的绿芽在阳光的照拂下像一片片闪光的碧玉，连喷泉中饲养的观背青鳉都显得憨态可掬。他会和马克西莫一起上礼仪和文学课，一起蹲在青青草坪上看着蚂蚁们排成长长的队列搬家，一起将被狂风吹到地上的小鸟放回到梧桐树上的鸟巢里……马克西莫是他的朋友，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的弟弟，希尔伯德舍不得那里。

男孩睁大眼睛，灰色的瞳孔清澈透亮，有些泪水在眼眶里溜溜打转，映照着穹顶的点点碧色。他觉得鼻头眼睛都酸酸的，像有人恶作剧一般地把柠檬汁涂在了他眼睛里，他吸了口气，小手揉捏着自己绣了金线的花领结：**“普勒莫尔先生？”**这是一句很轻的、试探般的询问。

达伦的呼吸喷在希尔伯德的脸上，岩浆般炽热，烫得男孩缩起了脖子。他看到父亲微微抿起下唇，眯起眼睛，又把两个手指使劲戳到希尔伯德的嘴边，狠狠地向上一提，让希尔伯德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开心点，你要去一个好地方了。”**

希尔伯德根本笑不出来，父亲挒得他嘴角刺痛，他感到自己的脸像是一片金箔，被父亲缓慢地从边缘撕开了。达伦戳了他嘴角一会，男孩痛得落下了眼泪。这时达伦才皱着眉毛不满地松开了手，接着狠狠地把男孩用力地推搡进铁门里。希尔伯德一个趔趄，险些栽进路旁的荆棘花丛里。

不知怎地，男孩觉得自己像一个囚徒、被押送进了一个巨大的牢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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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伦领着希尔伯德熟稔穿过古堡错综复杂的绿植庭院，途经一扇扇自动开合的尖刺栅栏门，又登上几段陡峭的崖阶，才到了古堡厚重的门前。宽厚木门上雕了花纹，希尔伯德瞧见那是一幅蝙蝠和奔狼在陡峭的山间穿行的画面，魔法让这些死物在门上小幅度的挥起了翅膀或者奔跑着。他盯了一会儿门上这幅神奇的浮雕画作，忽地，蝙蝠群从木门上活生生破空而出，黑压压的一片齐刷刷冲进了黑暗里。男孩躲闪不及，脸颊被锋利的蝠翼划开了一道血口。

希尔伯德汗毛倒竖，不安地喘着粗气——他已经很累了，小腿肚子还有些抽筋，他挪着步子躲到父亲身后，用细弱的双臂紧紧环抱住了自己，缓慢地抚着肩头，希望能藉此让自己不那么慌张。

男孩看到余光中木门上的奔狼浮雕停下了步伐，站定在了石崖上。那头奔狼接着一卡一顿地扭头，最后把脑袋摆向了正面，双目的视线则留在了希尔伯德身上。浮雕眼窝处镶的宝石徐徐亮起了红光，这让它的眼神凶恶又阴毒，居高临下地盯着猎物，像一头饥火烧肠的野兽终得一顿美味珍馐，可以扯开男孩的肚子大快朵颐、可以咬开男孩的脖颈饮血茹毛。

**“达……伦·普勒莫尔……”**奔狼的声音像一位老农夫用锯子慢腾腾锯着枯树皮，***刺——啦、刺——啦、***杂音嘈乱，还伴着些折断枝干的脆响。希尔要全神贯注地分辨那些音节才能听懂奔狼说了些什么。

奔狼说：“**……勿忘恩惠……**”

一阵阴冷的强风猛然吹飞了男孩的红发，寒风穿透了皮肤和肌肉，像锋锐的剃刀刮着骨髓。奔狼的声音逐渐隐没在了寂静中，木门骤然洞开。达伦突然抓起了希尔伯德的手腕，皮笑肉不笑地拽着希尔伯德走进到大厅里。

两旁的烛台伴着父子的步伐依次亮起碧绿色火光。希尔伯德这才能借着光亮看清附近的布置：映入眼帘的是厅堂两旁笔直修长的排排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镶嵌着木制的奔狼与蝙蝠浮雕，沿着石柱向上望去，铸铁窗棂模拟出了植物的藤条形态，勾勒出玻璃花窗的精巧形状，窗外透出朦胧碧色。高窗之上拱肋交汇，拱顶之下，一条廊桥横亘其中。

希尔伯德瞥见廊桥上有个身影正缓慢地擦拭着一把长剑，像是位女士。

女士沉默着，绿色光斑从她手中的长剑折射出来，在昏暗的厅堂四处游走，最终那抹碧色逗留在了希尔伯德的眼眶上。男孩被这一记劈斩过来的剑影刺得睁不开眼，他扭过头，向父亲身后又躲了躲，但脑袋还是悄悄地探出来点儿，好奇地观察着廊桥上的女士。

***琅——***是剑身摩擦着剑鞘的冰冷声音，女人从容地将武器入鞘。希尔伯德看见她将手向前一扬，一张光泽粼粼的白手帕被丢了下去。

手帕上点缀着些深红，从高空中轻盈而飘然地落下。男孩觉得它是一只入夜时飞在星空下的海鸥，黑暗中被老练的猎人一箭穿了胸，海鸥扑闪着翅膀负隅顽抗，直至摔落在一颗礁石上才渐渐死去。

**“……达伦·舒……”**石柱子上的奔狼们开了口，声音此起彼伏，好像那个锯着枯树皮的老农夫终于甩开了膀子劳作：**“或是……达伦·普勒莫尔……”**

希尔伯德感到父亲狠狠攥着自己的手腕，掐得他生疼。他尝试把自己的手从禁锢中抽出来，但达伦却顺力将自己拉到了身前：“希尔伯德·普勒莫尔，这就是你要的**继承人**，现在他属于暗夜亲王了。”

父亲随后松开了手，男孩诧然抬头看向他：达伦勾着薄薄的嘴角微笑着，秃鹫般的那副神态显得更加春风得意。希尔伯德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他被自己的父亲卖给了桥上的女人*。他本想转身就逃，跑出这个华丽的大笼子，却发现自己根本迈不开腿——这一个晚上他走了太多的路，又爬了几段相当陡峭的阶梯，他的腿肚子和灌了铅似得，双脚也像被胶水粘在了地板上。他知道自己不应期待达伦能真的接纳自己成为他的孩子，可是失望还是拽着他浸没了更深的地方。他恍然间感觉自己被父亲噗通一声推落到了深井中，四周都是湿滑和黑暗，头顶的碧空和白云瞬间和自己拉开了距离。他想在这井底里大喊出声，好告诉外头世界的人这里还有个不幸落井的孩子。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没有人会来救自己。*希尔伯德想，*没有人会救自己。*

他垂下头，目光停在廊桥下那张手帕上，脸被红发埋在了深处。

“守信之人，清楚**失信之后果**……亲王满意于汝的赴约。”奔狼们的声音继续传来，和声沉郁顿挫，像是狂风在山谷中穿梭时的低嚎。他听见父亲谄媚了两句，大致是感谢她曾帮助达伦夺取了闪耀海的一笔宝藏、感谢她给了机会去迎取米娅女爵……

**“达伦·舒**。**”**女人径直出声打断达伦的絮语，**“交易已经结束了。”**

紧接着，几头石柱子上的奔狼冲了出来，将达伦和希尔伯德中间隔开了一堵墙。达伦知趣地摆出一个投降的手势，很快，男孩便听到父亲的脚步声远去了。

古堡的大门砰然关闭，最后只能隐约听到木门上的奔狼又念了句“勿忘恩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