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歌

原本他们并没有过圣诞节的习惯，但是疯人总会想到一些新奇的点子来打发时间，于是从某一年开始，在他父亲的主导之下，这座平日死寂一如墓穴的大宅就会被庸俗而又繁复的装饰品给包裹成一座只存在一天的童话宫殿。这不是一件令人觉得美妙的事情——仆人们唉声叹气，因为他们不被允许在那一天休假回家与家人团聚。他们被要求用赭红、鎏金、以及草绿装点自己——将本就微薄的薪水花费在那几件一生都用不上几次的服饰上面，的确是件令人胆寒的惨事，更不用提为了迎接这个无意义的节日他们必须付出比平时更多倍的精力用来对付家主莫名的情绪：他时而兴奋过度，抱着酒瓶去亲吻资历最深的老园丁；时而暴跳如雷，亲自剁掉了不小心泡错茶叶的女仆的全部手指。总之圣诞节那一周对大宅里面的仆人来说堪称地狱，那位终日幽闭在大宅深处的女人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会放任那个疯子自由走动，因为她必须要离开这里，她会前往比这里更繁华也更有人情味的城镇，去和她久未谋面的亲人一起唱着圣歌度过这个节日。

在他很小的时候，当他的恶行仅会波及一些家畜和昆虫性命的时候，他还会憧憬圣诞节，原因大抵是平日里对他严加管束的那个女人不会因为他没有按时起床而让他喝上一周泔水。死气沉沉的仆人们也会换掉呆板的制服，他无比地热爱那些繁杂的花纹和饰品：他剪烂了很多仆人的衣角，让他们穿着漏风的华服在夜风里面为他找寻根本不会存在的萤火虫。他拉开死去的母亲的衣橱，扯出那些雍容华贵的衣料然后把它们扔在脚下乱踩一通。这时候他的父亲走了进来，一天之中他大约只能清醒上几个小时，别的时候他都像是梦游一样在幻想世界之中游荡。游荡，他游荡到了自己应该活着的妻子的房间，看到了那个正亵渎她的衣柜的恶魔。在他的眼里，再过几小时他美貌的妻子就必须装点得像是某个古老王国的贵妇一样出席晚宴。一切都被污染了，沾满泥渍的小鞋子，满是褶皱的精美衣料，纯白与漆黑，不可调节的矛盾。 他颤颤巍巍地从昏暗房间里头唯一的那扇窗子向外望去，血红色的夕阳，如血般蔓延到他脚下的光线，白日的终末，不连续的现实，他抱着头哀嚎恸哭，听到了亡者临终前的轻声低语，听到了活人对他倾吐过无数遍的柔情话语，听到了稚嫩的童声——那团将他所爱之人杀死的肉块，终将在他的面前再度神展开散发地狱的腥臭味的肢角，在无数个混沌而危险的深夜，借着月色入侵他的卧房，在睡梦中捅进他的鼻腔然后从内撑爆他的身体——好几次他大汗淋漓地从恶物上身的噩梦中醒来，下意识地去摸被窝里是否有自己温热的大肠。

他总是无所谓地看着他的父亲发疯，偶尔他会在一旁发笑，他的父亲不会理会他，因为他被隔绝在那个光怪陆离而又幸福的异世界之中——他早就不存在于现世了。曾有人为他祈祷过，但在他坚持要在大宅里举办圣诞聚会的几年之后，所有人都在诅咒他，希望他能够早日死掉，死法愈是惨烈愈是深得人心——这个可悲而又满身污秽的男人，竟被人期盼着以神的祭品的高贵姿态死去。那时候他从未考虑过父亲的处境，只知道能够在自己排泄物里面睡着的人类连家畜都不如：他只是单纯地嫌恶自己的父亲，没有多余的憎恨，亦没有虚伪的温情。平安夜的时候曾经有过好事的仆人让他去给那个烂醉如泥的男人献上礼物，那时候仆人们认为他只是个因为妻子的死亡而精神失常的可怜人，所以他们自发地为这位丧失了神志的家主准备了礼物，来感念他没发疯前对他们的恩德。

那个晚上成为了一切的转折点。

他捧着礼物走到父亲面前。他把剪刀递给他让他剪断缎带。他对他说，圣诞快乐，父亲。一声尖叫，他举起手挡住了本应刺穿脸颊的剪刀，温热的血浆让他误以为自己落下了眼泪，但这仅是他预谋的恶作剧而已：他知道那个称谓会让他发疯。“父亲”，他小声地重复了一遍，于是他的父亲就像是被他驱使的恶魔那样在众人面前跪在地上捶胸顿足。有人上前来想为他处理伤口，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父亲拔出了那柄险些夺取自己亲生儿子的凶器，准确而又熟练地把它插进了那个年轻女人的胸脯之中——就像他先前用他的阳具插入她的阴部那样。炙热的液体，潮红的脸颊，尖叫时暴露在某人的双眸之下的幽深喉管。他不满足于此——他必须更加深入，他必须让自己更加满足，去让自己的脑在射精或是杀人的快感之中彻底融化成一滩腐臭的液体。于是他用剪刀生剖了那女人的身体，像是顽逆的稚童急不可耐地拆开圣诞礼物那样把她的肠子还有其他脏器统统搅作稀烂然后抛在地上。浸在血泊里的真正的礼物盒被拥挤的人群踢到了角落里，没有人去在意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也没有人去在意那女人让那个孩子去给他的父亲献上礼物时的心意。那女人怀了疯了的家主的骨肉，除了他本人，在场的所有人都知晓这一点。她热爱花卉，热爱晴天和休息日，热爱时髦的服饰，尤其是纯白色的曳地长裙。他让她扮作亡妻的模样，他们在盘踞着枉死幽魂的房间里面苟合，一开始只是家主强暴佣人的庸俗情节，然而性爱之中总会衍生出一丝诡异的爱意：他将她当作借尸还魂的妻子，她则自大地认为自己会从疯人那里榨取一点什么，金钱或是地位，能够让她远离这座幽暗大宅的必需品，最后她确实得以离开了——圣诞节的深夜，她的尸体被拖出宅邸，几个男人将她埋在了附近的丛林之中，她的脸早在下葬之前就被一路的碎石给磨成了蜂窝一般的形状。

这并不是他的胜利，他预想到自己发疯的父亲会杀死某人，但他并没有去刻意选定受害人选。他无所谓那个与自己父亲交合的女人的存在，就算他知道她怀孕的事实也没有想要制定计划将她杀死。她被杀死只能说明她十分不幸，换种说法就是所谓的神罚，圣诞后回来的那个女人就是这么说她的，她用尽了一切肮脏的词汇去形容那个玷污了神圣节日的死人，以及在当晚被摧毁殆尽的，家族的名誉。尽管这件杀人案被她给掩藏了起来，上门的警察仅被告知了女仆因为不满而出走的消息，他们不敢深究，只能怏怏离去，但依旧有人在城郊为了他们下落不明的女儿和姐妹奔走，阴森的流言在宅邸之中流传不休：他们认为他策划了这场惨案，他继承了疯人的血脉，以及邪性，他由此得以自如地操控他那个神志全无的父亲，让他去杀死自己的情人，原因是一个将诞的胎儿会威胁到他继承人的地位。仆人们开始刻意避开他，就连那个他名义上的监护人也听信了他们的话语。她强迫他过上了苦修的生活，想要借由祈祷和自省的方式为他洗除污秽。她用藤条斥责他，每当他犯下一些神所不能够容忍的错误的时候，她就把他带去浴室，念诵着经文把水管插入他的肠道，用最直接的方式去清洗他体内恶魔留下的尘垢。她尝试过放血，直到他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为止。她一直在祈祷，像是发了疯一样即使磨烂了嘴皮也无法停止地祈祷着，最后她的祈祷确实引发了神迹：他从二楼的阳台坠下，腰部被花园的铁栅栏贯穿，无声地在半空中断气。然而就在尸体被取下来的第二天，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已经腐烂发臭的创口里面长出了翅膀，她目睹他咳嗽着睁开眼，因为剧痛而在灵床上挣扎呻吟，原本为他的葬礼所准备的白花很快就被他咳出的鲜血给污染了，她当场昏厥，醒来时听到了复活后的他杀死了自己父亲的消息。

他不喜欢自己所处的船舱，这让他想到那个女人囚禁他的房间。她用锁链束缚他的四肢和脖颈，让他像只落败的野兽一样只能够紧贴着冰冷的墙体活动。他讨厌被锁链磨烂了的伤口溃烂散发出的臭味，讨厌密闭空间，讨厌水声，那让他分不清幻境与现实，让他觉得自己和父亲一样陷入了疯狂。他开始梦呓，开始和那些不辨形体的死灵交谈——像是真正的天使那样。只不过他不会为来者打开天堂或是地狱的大门，他只会让他们依旧停留在虚无之中消耗所剩无几的灵魂。因难产失血而死的母亲也好，伏在他身上沉默地死去了的父亲也好，临死前仍想去摸索珠宝的老女人也好。他每一天都在梦境和与梦境没多大差别的混乱的现实中徘徊，他能够听见浪潮的声音，这让他确切地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汪洋之上。没有目的地，天堂或是地狱，他没有概念，也全无所谓。有的时候他睁开眼睛，会看到那个女人又拿着剪刀蹲坐在他身边，他能够看清她蓬乱的发鬓和流血的嘴角，她则像丧失了理智一般殴打他，那些暂存的伤口会让她产生一些实感，好让她不再认为自己已经在某个无意识的瞬间被抛下了地狱来和面前这个渎神的怪物共处一室。

她用那把剪刀剪烂了他的翅膀，无数次，不同于他身上其他的伤口，只有那对翅膀是特殊的，只需要一个晚上，那些羽毛总会恢复成最初的形态，就像是生机勃勃的还魂尸一样。她不甘心地纵火焚烧满地乌黑的羽毛，刺鼻的味道让她误以为自己正在焚烧什么还会在死前尖叫求饶的活物。他总是蜷缩着旁观一切，她早就剪断了他的舌头，但她知道这只会让他暂时地失语，因为他身上那些大面积烧伤的皮肤已经开始缓缓愈合了，尽管速度极慢，但她依旧看见了这一切。一切的异变，恶魔正滋生的爪牙，满室流窜的毒液，她能做的就只剩下维护神的尊严这一件事了。所以她必须每天来到关押他的房间，去剪烂那双她前一天就已经剪烂了的翅膀，去拔除那些羽毛，去听他嘶哑的呻吟声，再在无法忍受的时刻把他的头撞向墙壁，趁着他昏迷没有反应的时候，完成每日的苦修，留下他一个人和满地稀烂的羽毛然后离开。如果她因为某种原因再次打开房门，她绝对会因为眼前的景象而不顾形象地放肆呕吐起来：她会看见每一根羽毛变成了正翕动的活物，一条条扭动细弱触角的爬虫，没有眼睛，但却有着未被皮层包裹的萎缩的脑，脑的褶皱之中伸出了贪婪的舌头，它们在舔舐那些早就发臭的血迹，甚至会为了这难得的飨宴而浑身发颤，就像人类一样。

就像人类一样，他好奇地看着那个不久前被放在这个房间里的礼物盒。为他带来这份礼物的人与他登船以来看见的那些人有所不同，她让他想到为了这个怪诞节日而装点一新的大宅：他几乎闻到了那股过分浓郁的腥甜糖浆味道。他走向那个装饰华美的礼物盒，撕扯开包裹上的丝绸缎带，然后他看到了那份几乎都要让他感到惊喜的圣诞礼物：一把纯金的剪刀，小巧精致，但又足够锋利。他的父亲用剪刀当众杀死了自己的情妇，他的监护人每天握着同一把生锈的旧剪刀来剪下他的羽毛。如今他拥有了一把属于自己的剪刀，他握着它，迫切地想要找到什么合适的东西来试用它。这间船舱里的一切器物都配不上它，肮脏的水气很快就会开始侵蚀高纯度的金制品，如果他不去为它找到一个合适的用途，这把剪刀就会变成一个无用的废品。就像人类一样，他不希望自己刚到手的礼物迅速贬值，于是他必须去想，去想眼下这把剪刀能够派上的用途。

总会出现灵感的。在真正的灵感到来之前，他只能够学着别人去使用这把剪刀：他试着够到了自己背后碍事的翅膀，他把它掰到身前。只要他仔细去看，就能看到无风处依旧在翕动的羽毛——它们是寄生在他身上的活物，那么，他就有资格去肆意处置它们。他与羽毛们共享相同的痛感，当羽毛被剪烂然后拔除的时候他也能够体会到那种切割皮肉一般的疼痛，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只是坦然地坐在狭窄的床上，随意地把剪下的羽毛丢在地上。他开始听到潮声以外的声音了，仿佛是从婴儿细软的喉管里面挤压出来的悲泣。这声音让他变得更加安定，他加快了剪羽毛的速度，碎裂的羽毛变成了真正的死物，他拾起一片认真地看，五分钟或者是五小时，他早就无暇顾及时间，时间的流动全然影响不到他，唯一能够让他感受到日夜更替的变化就是他会感受到正新生的翅膀带来的瘙痒，他讨厌这种怪异的感觉，于是他伸出手去找寻背后那个曾经将他杀死的创口，它仍在流脓，柔嫩的羽毛生长于腐烂的皮肉之中，他用手指去挖那可能存在的根，一无所获，只有指尖勾连的腥臭液体。他背过手用剪刀去刺自己的脊椎，如果他从身前刺入，他就会剖出自己的内脏，但他刺进了相反的方向，剪刀陷入了骨骼组合而成的迷宫之中，也许它就像一柄天降的神器轻而易举地扎死弥诺陶洛斯——没意思的笑话，他当然不会为了这突然的灵机而发笑。鲜血汩汩流出染脏了他的床铺，他无所谓地侧着身子躺下去。已经是凌晨了，正是那些羽毛肆意生长的时候：它们很快就把那把大半陷在血肉之中的剪刀给吞噬殆尽了。暴食且贪婪的生灵，它们不仅觊觎死者的尸身，流逝了的死不再能够满足它们，它们需要更加生动的死来满足它们的胃囊。

鲜活的杀意——支撑着他的灵魂与他为人的姿态的最原初的要素——只有他才能够填饱它们。

他是它们最合适的宿主，一直到他被它们蚕食殆尽为止，但那一天尚未到来，他和它们都清楚这一点。承载了一切人类之恶的他，即使没有能力去杀害其他的生灵，也尚有余力去撕扯开自己的躯体，吞噬自己的灵魂——自取灭亡亦是新生，这就是他那稀奇的天赋。

只是在他自毁的灵感到来之前，他仍抱有某种期待，某种能够将他更快毁灭的事物……他觉得他总会找到的，也许就在这艘船上，他能够找到自己真正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