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恶兆与劫钞车小分队

"水深火热的贫民窟最近新起了一支年轻的小队，据坊间流传，这支精英队伍烧杀抢掠，十恶不赦！"马雷尔身边的男孩挤着嗓子说，他沙哑的声音已经赛过八十岁的老头。

"是的，这支小队取得如此大的战绩，甚至最小的成员从出生到现在才过了七个年头！"男孩旁边又蹦出个女孩，她的眼睛滴溜溜转，脸上的笑容奸诈得像是能把人吃了。

"嘣！三个人的友谊永不散，劫钞车小分队！"

马雷尔看他们的眼神像看弱智一样。

那个女孩是德拉，曾经的贫民窟孩子王，自从被两个女人施了奇怪的法术，她再也没有力气打架了。她的血液早就已经不再流通，身上也长出了青紫色的瘢痕，马雷尔告诉她，这是中了恶兆。那时候，马雷尔是她的全知之神，现在，马雷尔成了她的饭票。

男孩叫做诺米，唯一的"正常人"，几乎是德拉遇见马雷尔的同时，他就跟着一起蹭饭了。在这之前，从没有人见过他。

马雷尔，他是小队中最有钱的成员，他没有去上学，看起来也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七年之前，城里有名的贵族爱上了贫民窟里的女孩，他们私下幽会，得知女孩怀孕后，那贵族突然消失了，只是每个月叫白鸽送来一封装了钱的信封，不再见面的理由是"怕这段恋情败露"。而那女孩并不像贵族心里的那般洁净，她并不爱贵族本人，一开始她就奔着钱而去。所以信里那糜烂的情话，比信封还要更先落入垃圾桶。

七年前的贵族和女孩，就是马雷尔的亲生父母，本就对于未曾见过面的父亲有着执念的他，在小学一年级时中了恶兆，因什么也学不进去而被迫休学。虽然外表上毫无变化，他的身高也在正常生长，甚至智力超过了教他的老师，但是他的器官已经由内而外的腐化。马雷尔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像是在拍一个空盒子。

几乎是没有任何人际交往的马雷尔，好在还有母亲。母亲真切实地地爱他，也爱旁边跟着的两位小朋友。每次马雷尔带他们来，母亲总是满脸阳光。马雷尔想，也许她和自己一样孤独吧。

似乎是继承了母亲的慷慨，马雷尔出门，人摔扶人，猫饿给食。助人为乐使他在邻里的口碑极好。

这天，马雷尔逛到河岸。

桥下徘徊着一只老鼠，它看起来有些焦急。马雷尔最擅长嗅到求救的气息。

"它要掉下去了！"

马雷尔上前一步，伸出手去抓那只该死的老鼠，不料一脚踩进水洼，跌进了河里。

"也罢。"

马雷尔漂浮在水面上，他是不会淹死的，他的脑壳已经完全空了，他会这么一直漂在那。唯一让他有点不悦的是，新买的华丽外套已经完全湿透了，估计回到家，母亲又要说他了。那老鼠站在马雷尔的胸口上，它立起身子，没有感情的黑色眼珠盯着刚刚救了他的恩人。

老鼠怎么会通人感情呢，除非它不是老鼠。马雷尔支起手，把帽子盖在脸上睡觉。老鼠的眼球刹那间闪过一丝红光。

"上钩了。"

岸边，草丛里伸出一只手，那神秘人执着一支毛笔，从泥土中勾勒出茎与叶，花朵的线条浸在了河水里，那只手的速度逐渐减慢，像是欣赏着自己的大作。原来，那是一朵玫瑰花。它的轮廓微微发着光，河水竟冲洗不掉它的线条。那只手将笔一转，画中的玫瑰花化成一团火花。

砰！河岸传来一声枪声，马雷尔立刻警惕起来，他摘下帽子左看右看。老鼠已经不见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抓着浪花隐藏在了地平线中。

"唉，我还真是大意。"那只手的主人叹了一口气，他一挥笔，射出的子弹像中了倒流法术一般，飞了回来，明亮的火花将烟雾聚拢，地上显现出刚才画的那朵花。

"千万别忘了，上发条。"说完这句话，神秘人甩了一下毛笔，一滴红色的笔墨恰好落在花心，被河水晕染到花瓣的线条中。颜色看起来并没有减淡多少，神秘人看起来很满意，手里玩着那支毛笔。夕阳模糊了他纤细的手腕，只见飘起一阵黑烟，那里只剩那朵血红娇艳的玫瑰。

不知为何，这条河几乎在一个月之内完全干涸掉了，现在，那里被修成了一片城沟。贫民窟的反动团体迅速的占领了那里，那朵玫瑰下的土倒是没有被铲除，而是被改建成了一处拐角的花坛。路过的小混混说，花坛里有一朵弯下来的玫瑰，看起来像被踩过一样。是的，那朵花几乎是平行着地面从杂草里伸出，可怕的是，似乎它一直在那里盛开，像是在等着谁一样。

好巧不巧，马雷尔也住在附近的路口，他的母亲刚刚和他搬来这里，那两位小跟班不知怎的也跟了过来。

早餐时间，马雷尔从没有错过，有过上学经历的他早上只想睡懒觉，却被德拉尖声叫起来吃饭。三人坐在不远的吧台，说是吧台，其实是红砖和木板用混凝土垒成的小平台。不过据诺米所说，在这里吃饭确实有不一样的风味。马雷尔不识风趣地反驳他，那可能只是人来人往飘起的尘土味。

今天，马雷尔的母亲刚刚给了他们一人一个烤好的面包，面包的上面抹了一层蓝色的果酱，下面的芝士还在冒着泡。

"是小羊的颜色！"诺米双眼放光，大叫着站起身来。德拉好奇地看着诺米，诺米一本正经地向她科普。

"我爸告诉我，小羊是像天一样的蓝色！"

马雷尔呵呵地笑着："没有蓝色的羊，你爸一定是跟你说天上的云像小羊，是你给记混了吧。"

诺米完全没有听他讲话，而是仔细的端详着马雷尔的那块面包。

"快吃吧。"马雷尔撇了一下嘴。"你看，这两个泡泡，像不像一只青蛙！"

每次诺米在吃饭前都要来这么几下，他是没有见过食物吗？芝士冷了可不好吃，马雷尔无话可说，刀叉戳破了盖着的芝士膜。

"你看，更像了！"诺米兴奋的都要跳起来了。德拉早就吃完了她的那份，也开始瞎起哄。

面包上两个蓝色的大圆点，两个蓝色的小圆点。马雷尔低头一看，还真有那么一点像青蛙。

"我承认，确实有点像。"马雷尔将切碎的面包放进嘴里。

诺米开心地托着腮帮子，看见两人都开始擦嘴，他这才狼吞虎咽地将面包吞下肚。

"呸呸呸，你们有钱人吃的东西真奇怪。感觉像吃了一块口香糖，还是被嚼过的！"虽迟但到，诺米的经典饭后吐槽。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要放冷掉了再吃。"马雷尔微笑着回应他。

吃完早餐，劫钞车小分队又开始了每天的"冒险"，也就是"劫钞"。不用去上学，睡了吃吃了玩，然后在劫钞活动中赚点零花。

马雷尔觉得，和这两个没脑子的家伙待着一起也没什么不好。

第一次"劫钞"时，三个人带回家一大把顺走的东西，有蔬菜，有工具，还有其他别的什么东西……母亲并没有骂他们，而是把偷来的蔬菜洗净，给他们做美味的菜肴。只有他们把自己弄脏时，母亲才说教他们："外面的东西有病菌，千万要注意卫生！"

马雷尔温柔的母亲让诺米和德拉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不同于别的贫民窟小孩，他们是干净健康的，因为他们是有家的孩子。

一天，路过拐角的花坛，德拉叫马雷尔看看那朵美丽的花。

马雷尔抬头，却感到一阵恐惧。那奇怪的玫瑰直勾勾地盯着他，血红的颜色象征着危险，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射出子弹的枪口。就像是面前驶来一辆卡车，人总会在原地楞一会，如果时间足够，人会反应过来，迅速跳到一边，反应不过来的话……马雷尔意识到自己必须要走了，尽管德拉解释道那只是花对着他微笑，但他还是拉着两人快速走出巷子。

离开那个压抑的地方，气氛果然变得欢快起来，三个小朋友一路上充满了欢声笑语。

"灯光师跟上跟上，镜头那边准备好了没有？演员看着我，action！"

前面传来洪亮的男声，前方的地下广场里似乎正在拍戏。一直住在贫民窟里的小朋友可没有见过这种大场面，马雷尔伸头向下看，那是一个穿着华丽的王子。

德拉对着马雷尔说："你看，那是王子耶，他会骑着白马来娶我吗？好浪漫啊！"

镜头里，那位王子走来走去，嘴里念着台词。

"我们皇国的贵族，深陷荒凉之地的时候要怎么办呢？"

他夸张地搓了一下手臂，装作又渴又饿的样子。这一下把德拉逗乐了，她忍不住吐槽："我们没饭吃的时候才不是这样！"

"别破坏气氛！"马雷尔推了德拉一下，扭过头认真的看着。看来，他已经陷入广告商的控制之中了。

"贝格兰顿三明治，保质期长达四~十年，采用月都进口小麦粉，搭配烟熏火腿……"王子咬了一口手中的绿色泡沫，竖起了大拇指。

"它的口味，尊贵品味！"

"一场剧只有该鼓掌的时候观众才能鼓掌……哈哈哈哈！"马雷尔终于放声大笑，原来他是把这广告当喜剧看的。

德拉此时已经笑了个够，她突然意识到，三个人少了一个。

"你们越有钱吃的越怪，皇宫的王子居然吃塑料板……还吃的那么香！"洞里传来一阵带有回音的声音。

只见手握一卷纸的男人愤怒的跺脚："今天已经重拍了五十六次了，还有捣乱的？把他们抓起来！"那声音正是一开始那个洪亮的男声。

一个黑影矫健地跳上悬挂的装饰，他手握着一个遥控器，以飞一样的速度上升着。那人正是刚刚享受了"贵宾席"的诺米。"快走！"诺米对小分队发出撤离的信号。

他们逃跑了，用膝盖都能想到，成天坐在摄影棚里调试机器的剧组根本追不上每日奔跑的孩子们。看着天色渐黑，太阳也落了下来，德拉呼呼喘气："小分队队员德拉报告今日情况：没有劫钞。

"诺米安慰着沮丧的德拉，从身后掏出一顶亮闪闪的王冠，那是他从王子头上顺的。

先惊讶的是马雷尔，他怎么也想不到诺米是怎么把它藏在身上的。而德拉的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这样的王冠拿去当铺卖掉肯定能值不少钱，而诺米掂量了一下，立刻判断为这顶皇冠是假货。

马雷尔拿过王冠，端详了一下，将它戴在了德拉的头上。那顶王冠有点大，最后只是挂在德拉微微泛紫的脖颈。

"既然不值钱，那就自己留着吧，感觉德拉你挺像公主的，回头改小一点。"

"好！"诺米一把搂住德拉，"我做王子，你做骑士，你要保护好我们！"

争夺公主是贫民窟小孩全世界统一的把戏，正如把戏的结局，"公主"已经羞红了脸。

但是马雷尔不是贫民窟小孩，一不是贫民，二不是小孩，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他不理会诺米的话，继续向前走着。

快乐的时光在这个混乱的年代几乎总是活不长，马雷尔十二岁那年，飞鸽再也没有回来送信，他的母亲也在不久后病死了。对于德拉和诺米来说，他们失去的也不仅仅只是每日的三餐。

贫民阶层的葬礼朴素而又寒酸，马雷尔挖了一夜的土坑，他的母亲现在葬在那里。两个小伙伴前来吊唁，诺米突然暴怒，他替马斯克的母亲打抱不平，生前是那么温柔的人，死后居然只有他们三个记得她。而德拉呜呜地哭着。

现场乱作一团，只有马雷尔平静如水，他的情绪早已发泄在铲子和地里。作为贫民，死后不被人们记得，这也是无可避免的事情，毕竟大家只顾着自己的死活，想着生存以外的事，可以说是一种奢侈了。马雷尔突然感到自己的渺小，又想到德拉和诺米，要活下来，他们必须做些什么。

马雷尔带着他们回了家，散发着贫民臭味的城沟，至此变成他最讨厌的地方。他看向花坛，那朵玫瑰还在那里盛放着，颜色已经淡化成粉红，但杀气依旧不减。不知是马雷尔胆子大了，还是周围灰暗的情绪比起它要阴暗得多，马雷尔已经敢于面对形似枪口的那朵玫瑰。

"劫钞车小分队解散。"马雷尔轻轻地说。他早就找齐了之前"缴获"的赃物，摆满了客厅的地板。诺米和德拉相视着，之前就积满心疾的小孩，现在终于疯掉了。他们刚要出去，马雷尔却抬起头宣布："劫钞车部队，正式成立。"

马雷尔没有疯，他也不会疯。不过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劫钞车小分队真的去劫钞了。还没来得及硬起翅膀的三人，现在唯一可以生存下去的技能就是偷。

傍晚，四周响起虫鸣声。马雷尔坐在门外，与黑暗中的玫瑰花对视。想起自己的一生，是恶兆赋予了他一波三折的命运，使他这个年纪有着不该有的成熟和洞察力。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他预感到关于未来的发展。他意识到，那朵玫瑰是一个该死的定时炸弹，逐渐变浅的颜色代表着不断减少的时间，虽然不知何时爆炸，但这一定是恶兆的那批发明者现在要灭他的口。他妈的，反正他今天就要离开，以后也不可能回来了。

"你也想离开吗？"后面一双手摸了一下马雷尔的肩膀，他吓了一跳，向后看去，诺米正趴在他的身上。

"我要出去逛逛，啊——"诺米打着哈欠向外走去，他的眼睛发着诡异而熟悉的红光。马雷尔站起身，没来得及追出去就被德拉拦住："他非要出去透气，你来帮我收拾东西。"马雷尔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多疑了，就跟着德拉进了屋。

"还有这么多啊……"

"刚才只顾玩了，我想只有你会收拾这些吧。明天去卖掉，我先睡了。"

马雷尔没有让德拉去睡觉，他俩一边打着瞌睡一边干活，直到半夜才完工，精疲力尽的他们忘了还在外面徘徊的诺米，呼呼大睡。

第二天，马雷尔和德拉干净利落，卖完了从家里找出来的东西，又搞来了一辆不错的车。只有诺米疲惫地躺在后座，他痛苦的哀嚎着。

"你们只顾自己爽了，我被锁在外面一晚上没睡觉！"马雷尔不知道诺米为什么会累成这样，只觉得对不起现在饥一顿饱一顿连觉也睡不成的他，一个劲的道着歉。

没时间管诺米了，车已经到手，现在该劫钞了。马雷尔停下车，手中握着一杆新枪，德拉迅速爆破了埋好的炸弹，两人像是行事多年的江洋大盗，在默契与配合之下开展了劫钞车部队的第一次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