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尼 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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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信节选

亲爱的伦尼：

梅林在上，在预言家日报过度政治化这件事之前，我有义务给你做个预告。你的直觉是准确的，你和谢尔盖遇见的那个团伙确实是杀害奥利弗的凶手。艾弗里也死了，傲罗在他们的屋子里找到了他的尸体。他们说一些威尔士古籍里记载，纯血巫师的血是魔法石的原料。这显然是胡编乱造，但他们把血卖给无知的麻瓜，从中牟取暴利。

我实在是后怕。泰勒先生在茶水间告诉我你的事时，我甚至打碎了杯子。但这事也不能怪你，如果是我，我也会跟着鬼火到树林里的。母亲听说你去尼斯之后，她大发雷霆。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性格。

虽然泰勒先生破获了这个案子，但是你还是要注意安全，这个流言还有一些麻瓜相信。在外尽量穿麻瓜服装，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巫师。十点之后别再出宿舍。随时带上魔杖防身，不了解的麻瓜设备不要乱碰。也要提醒谢尔盖注意安全，还有其他同学，尤其如果是纯血。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你应该能在这几天的预言家日报和麻瓜报纸上看见辟谣文章。我相信这件事很快就会过去。

好好学习，多交朋友，作息规律！

1/7

爱你的，雷

p.s. 我带一点狐媚子解毒剂和一些治疗膏的原材料给你，记得煎煮的时候一定要先放叶子再放根茎。每次不要熬太多，摆了两天的就不要再用了！

p.p.s. 虽然你是我弟弟，但是我还是要给你一封请柬！我把给谢尔盖和柯蒂斯的也一起附上了，记得帮我转交给他们！

致雷：

你妈妈寄了一封两页的长信来骂我。难以置信。

我在报纸上读到新闻了，我前几天在忙着考试，没抽出时间给你回信。文章里还特意强调泰勒先生的儿子正在剑桥，报社的人真是一点隐私意识都没有了。

我们几个都会去的。我很喜欢纸上小烟花的设计。你有邀请尼克和贝蒂家吗？还有，拜托告诉我你没有请马尔福家的那几只蠢货。如果他们在场，会把每个人羞辱一遍的。还有就是帕金森！我听说他们一家子都得了龙痘，他们可不是那种会自我隔离的人。

1/12

你的伦恩

\*\*\*

如果哪天我愿意详述雷的婚礼，那么我一定已经无聊得读完二十三卷麻巫通史了。典礼并不无聊，而是冗长又令人痛苦。尼可拉斯和贝蒂娜一直吵吵嚷嚷地要参与所有事、吃到所有食物——他们两个比我哥哥和亚克斯里还腻歪——谢尔盖和其他几个很酷的同龄人拉着我要到角落里躲开人群，但我不想丢下雷。妈妈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很慈爱，但在中场休息时恶毒地训斥了我一番。稍微脆弱一点的人都会被她的用词和态度打击出心理疾病来。莱斯特兰奇老爷子坐在我旁边当着我的面议论我，仿佛我是个可怜的没手没脚的聋哑人。我的自尊心叫我不得不上下讽刺了他一番，他的表情让我觉得我迟早有麻烦。更不要说马尔福家的蠢材们。德拉科马尔福那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对我、谢尔盖和牛津大学一阵冷嘲热讽，而且愈演愈烈没完没了。我便对吐露心声，当着他的面说“我真不懂你他妈在放什么狗屁”，他快要气炸了。

但是若是他们再举办一场，我还是会去的。不仅因为雷或尼可拉斯，而是因为父亲和祖父祖母。他们对我永远那么宽容。我和父亲拥抱的时候，差点没有哭出来。他温和的眼睛和笑容让我委屈得就像这么久以来都被迫服从于法西斯。祖父祖母也一样。我坐在座位上和他们对上眼神时，他们便会向我顽皮地挤眼睛。祖父把我挑的那颗祖母绿做成戒指了，方形的绿宝石左侧层层叠叠镶着大小不等的方形钻石，干练的、不对称的现代建筑美。

第二天，雷让我选一个房间。我选了朝向庄园大门的顶层的一间，那里的光线不错，墙纸颜色较深，是我喜欢的类型。

一整个哄闹的周末结束后我们回到学校，宿舍安静如常。一切像是爬上一座大山后远眺，却发觉眼里一片空虚。

我把这个典礼当做标记生活的大事件，似乎熬过它之后一切烦闷都会像干涸的胶水一样脱落，但我回到牛津之后，这里依旧过于寒冷，我的世界居然一如寻常。

我的世界一如寻常，除了雷已经有属于他的家庭，而我还不知去处。我信誓旦旦地认为晨光迟早会大发慈悲地亮起来，但黑夜长得仿佛看不见尽头。

我最后的篝火也熄灭了。难以置信，我先前居然将雷的婚礼看作一个转折点。我试着像上学期一样继续用魁地奇比赛做里程碑把漫长的痛苦的学期分割开，但我又想到，下一次是和剑桥队，在二月，不知道奥利弗的位置会由谁顶替。

优秀的球员有很多，但奥利弗只有一个。无论是在霍格沃茨时还是现在，我们每次战后复盘时我都要发言分析他的策略。他离开之后，他的言行举止在我的回忆里愈发清晰。这种感觉很奇怪。我说不上来了。

我们的心理医生又要我去做心理咨询。我想我确实需要心理咨询让我回到正轨来，但当我坐在她面前，看着她蛮不耐烦的下撇的嘴角时，我知道她是不会，也不屑于和我产生共鸣的。

我本来计划周六去塞西尔家，但周五晚上我无法入睡。稍微沉入睡眠，我就立刻清醒过来。于是，我只好悄悄离开。我把自己打扮得像平时拜访朋友一样体面，我刻意这么做，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突发奇想、失魂落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戴上我的祖母绿戒指，它暗暗提醒我，我的身体里流着我坦然无惧的祖父的血。

我穿过校园的草坪、将金碧辉煌的建筑抛在身后，走入窄小的街道。我并不伤心，脑袋一片空白，只管跟着双腿向前走去，每行一步似乎都在融化于这苍茫的夜色和纱雾般的路灯灯光。四周没有行人，没有声音，没有一个活动的物体，月亮悬在我眼前，逐渐被一个屋顶遮掩。我疲惫极了，眼睛半闭，觉得自己神志不清，又觉得在这空旷匀净的严寒的街道上，我从没这么清醒过。

我没有敲公寓的门，因为我会吵醒他的房东与室友。在魔咒下，他的门锁清脆地咔哒了一声便开了。我走进房间之后没有忘记把门重新锁好。

我走上楼梯，走进他的客厅，脱下鞋子蜷缩在他的沙发里。这里一如既往地暖和，且有特有的温暖的香气，我想着塞西尔就在那边那扇门后面熟睡，醒来就能看见他，自己也很快进入睡眠。

蔚蓝的油画般的天空之下，德加庄园像是诗翁彼豆笔下的宫殿。我伫立在喷泉的左侧，我的脸像被刮花了似的模糊。一些蒲绒绒从天上坠落下来。我看不清它们的样貌，但确切的知道它们都是同样的一只，在我七岁时被母亲淹死的那一只。我麻木地看着他们从湖蓝色的天空掉进喷泉，我的头发和脸要融到一起了。我似乎看见雷一闪而过，我知道他出现了，但无法证明他存在。我的脖子上有冰凉的触感，这让我想到树林里黑巫师的刀，但谢尔盖不在我身边，只有一只鸟蛇——它忽然大得占据了我整个视野，灰棕色的喙正对我，一下下啄我的脸。我的眼大概被啄瞎了，我的五官也被捣烂了，我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一片漆黑和漆黑后的虚无。但我的神经忽然被一缕咖啡香点燃。我轻微皱了皱眉，我的五官还在，并没有什么鸟蛇。忽然回想起来，我现在在牛津。

“你昨晚什么时候来的？”塞西尔的声音忽远忽近地在我身边问。我睁开眼睛，屋里已经洒满阳光了，一床毯子一直盖到我下巴。塞西尔附身看着我，明亮的眼睛里笑意盈盈。

“现在几点？”

“唔…十点二十三。”他用没端马克杯的那只手捏了下茶几上的手机，“还要继续睡吗？”

我粗略估计了一下昨晚睡了几个小时，有些失望，但还是摇了摇头。

“婚礼怎么样？”塞西尔把我拉起来，我走向卫生间的路上他问。

“就那样。”我嘟囔道。

我把脸擦干看着镜子，心里想道，真完蛋，我喜欢塞西尔。crush是个令人绝望的词，代表着你会为一件终将消逝的事颜面尽失、痛苦不息、一败涂地。更何况他是个麻瓜——保守的巫师们坚信，只有最无能的巫师，在巫师社交圈里失去一切名誉了，才会去找麻瓜。我将成为willud，这是个一旦戴上就摘不下的帽子。莱斯利和我说的话固然有启发，但我是否应该将它从冒险的想法转化为行动？真该死，即使在尼斯的森林里遭遇了黑巫师，我的性格还是不畏荆棘的。然而我的理智抢先触发了警铃，让我再评估、再等待。事实上，我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敢想象我将投入多少、面对多少困难、可能会失去什么。

走出卫生间，塞西尔已经为我准备好了红茶和甜甜圈。我朝他感激地笑了一下，坐进椅子。

“一切都还顺利吧？”塞西尔坐在我对面问，他的眼睛因为好奇而发着光，早上洗了还没干透的头发在额前垂下两绺，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上周末你们是怎么安排的？我从不知道巫师如何举办婚礼。”

“唔…我们给典礼厅施了空间伸展咒，大概有五百个人来。”我狼吞虎咽地吃掉了一个甜甜圈，喝了一口茶。“司仪是一个光头，非常体面，估计很有经验。”

“他会在主持的时候用咒语吗？”

“当然。比如说，雷和亚克斯里说完誓词，他就会让一些银色星星降落下来，然后放出一些极乐鸟和金色火花。”

“听起来很美。你们是在哪里举办的？”

“明顿庄园，在柴郡。不是一个大庄园，但是毕竟有空间伸展咒这种东西。不过那里的花园很漂亮。也许是因为举办婚礼所以刻意装饰了一下。”

“嗯哼。”

“伴郎是雷在赫奇帕奇的同学，在体育运动司。伴娘是一个弗林特。”

“弗林特？”

“弗林特家族，一个纯血家族。他们和亚克斯里交往比较多。”

这时候，我瞥见窗外有一个灰色的影子滑行飞近。

“是路易斯，来送报纸了。”我站起身，靠着窗比较近的塞西尔会意了，打开窗让路易斯进来。路易斯飞到餐桌上，我接过报纸后他立刻跳到壁炉边的沙发背上，抖了抖毛缩成一团。

“它看起来好冷。”塞西尔说。

“让它烤烤火。”我看着瑟瑟缩缩的路易斯笑了一声，展开报纸快速浏览。

“有什么新闻吗？”

“没什么。”

“好吧…嗯，等等？”

他伸出左手，碰了碰我的戒指。

“这是什么？”

“你能看见？”我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桌子上，“这应该是上世纪的东西，按理来说会沾染点麻瓜屏蔽的咒语在上面的。”

“我也是才发现…”塞西尔想拿起戒指，手在碰到前缩了一下，征求地看向我。我向他点点头。

“这是祖母绿？旁边是钻石吗？”

“是的。”我为这个戒指自豪地笑起来。我喜欢它喜欢极了。

“Attendre，你刚刚说是上世纪的？”

“它原本在一个项链上，是我曾曾曾祖母的藏品。祖父把它改成戒指送给我，当作圣诞礼物。”我撑着脑袋微笑着说，“他学过些珠宝工艺，也很乐意做这种事消遣。”

“Wow...”他凑近了端详了一会儿，手指缓慢地转动它，棕色灯芯绒家居服松松地垂坠在宽阔的肩膀上。

“塞西尔…”我鬼使神差地开口，我觉得如果我不说出来一定会后悔。在我被更多事打退之前，我必须得下定这个决心。

“怎么了？”他抬起头，将戒指还给我，望着我的眼睛问。我从他手中接过戒指，我们的指尖没能碰上。

“…”不行，不行，我还要再想想！该死的，我可以等等，我现在不够冷静。

“嗯？”他歪过头，他的那缕垂在额前的头发轻轻点在他的眉毛上。

“我…我想把头发染黑。”我语无伦次地说。

“为什么！”他急切地大声说了一句，他身后的路易斯吓得扑腾了一下。

“因为这能让我看起来不那么傻？”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傻！就是因为你的头发，我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你。”他说着说着笑起来，“我很喜欢…而且，而且，你慢慢的头发颜色会变深！”

“你说得对。”我没有听漏他说喜欢，低下头。

\*\*\*

“对了，你妈妈是做什么的？我们还没有聊过这个话题。”塞西尔暂停他哼唱的某支曼彻斯特麻瓜乐队的歌，在落地窗前用喷壶喷着他的植物问。

“她是翻译家，翻译法文和德文书。”我将手里的书翻过一页。

“哦，那真不得了！我妈妈是个护士，我爸爸在曼彻斯特大学教地理。你爸爸呢？”他浇完水了，擦擦手走过来，坐到我旁边端起桌上的茶。

“他在国际巫师联合会，是德国代表。”出于各种原因，我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漫不经心，但我相信自己有些用力过猛。

“德国代表？！天啊，真的假的！”塞西尔惊叫道，马克杯里的茶差点溢出来。

“那他一定很忙吧？”

“是的，而且他在美国工作，几乎不回家。不过鉴于我也一直住校，所以无所谓。”

“你妈妈怎么样？”

“呃，坦白地说，糟糕透顶。”

“她很严厉？”

“是的，而且很保守。”我将书盖在沙发扶手上，侧过身朝向他，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谈论我的父母让我不舒服，我企图用奇怪的行为转换话题。然而，出乎我意料的事，塞西尔很快镇静下来，并毫不示弱地用柔中带刚的方式回应我的目光。

“你知道这样盯着人看很犯规吗？”

“什么？”

“…你的眼睛太完美了，如果我是你，我就永远也不眨眼。”他和煦地解释。

“…”

我想说我也喜欢他的眼睛。我确实喜欢，我从第一天认识他就注重他的眼睛，而且他都如此夸赞我了，我回应一句并不过分，甚至都算不上热情，但我还是打住了。

若是以前，夸赞眼睛的话我能和那些男孩女孩说一整天。

我突然很悲哀，为塞西尔和我自己。我知道我的眼睛是什么样，它绿而迷蒙，来自我的母亲，在室内的暗光下会变得灰黄污浊。我也知道我枯草般淡黄的头发没什么好喜欢的。塞西尔接近我只是因为我是个巫师，等到新鲜劲过去，他会像抛弃口香糖一样抛弃我。可是我却傻乎乎地、没自尊地对他的一举一动如痴如醉，等到他开始疏离我，意识到我给他带来的没有别的只有麻烦，我将会肝脑涂地地离开他，并后悔这一切。当我渴望忘记他却做不到时，他会和他公司的那个混血女生热吻、跳舞、用麻瓜的方式激烈地相爱，做一切我无法想象的事。我想到那个晚上的吻。塞西尔没再提起它了，我猜他为此后悔着。也许他看见我就觉得尴尬。天啊，我立即低下头。我居然还主动那么望着他，这真是错得离谱。这时，我又开始后悔昨夜的留宿了。我撬了他的门，他只是为了支撑教养而压抑他的反感。

我的鼻子有些发酸，我被自己的软弱震惊。我摸了摸鼻子站起身，带着我的茶杯去厨房，把水龙头泄愤般拧开，杯子洗到一般的时候我突然想到雷。只是这个三个字母的名字，打开了我的什么开关似的叫我嘴唇发抖、潸然泪下。

很快我听见塞西尔从他的沙发上站了起来，往我的方向走来。我立刻用袖子使劲抹掉眼泪，把胡乱洗完的杯子挂在杯架上。

“怎么了？”他站在我身后问。我咬紧牙关让自己冷静，可是我的眼泪不争气地再次落下来。我绷住身体，决定像个自尊自爱的绅士一样平静地处理这件事，便挂着一脸眼泪转过身，想要走到客厅取纸巾。然而，他抵在我面前，我推不开他。

他抬手要摸我的脸，被我挥开来。我对他产生突如其来的恨意。没人见过我无缘无故地突然情绪崩溃，也没人像他一直做的那样叫我魂不守舍，只有他一个。他真该带着这些记忆进坟墓。

他的手被我狠狠拍了一下却不恼火。我的脑袋一片混乱，只觉得这样的对比对我太不公平。我用了点强力把他挤开回到客厅，跌进沙发，垂靠在扶手上。

塞西尔在我背后说了一句什么，把我从扶手上拉起来按进他怀里。我没能停下，反而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哭了。我什么都管不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脚都发麻，我的眼泪擦得他的颈窝湿透了，但我一动不敢动，用紧绷的身体挽留我最后的自尊。塞西尔顺着我的背，他的胸口起伏，大概三分钟之后我平复下来。

我推开他，他便顺从地放开我。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惊讶地看见他的眼睛也红而湿润。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昨晚来这里吗？”他哑着嗓子问。

“因为我的生活糟透了…尤其是因为一件事，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错。”

“什么？”他环抱住我的腰，急切地问，他的眼神要把我烧穿。我紧紧咬住下唇。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这句话像一团火一样在我的嗓子里烧灼要我立刻把它吐出来。

“是什么，伦恩，伦尼，是什么？！”塞西尔几乎是在逼问，不给我时间再考虑、再犹豫。我簌簌发抖，一些深深藏在心底的东西在崩裂，更多的则像熔岩般势不可挡地翻涌，我用颤抖的手去够搁在扶手上的书，但下一秒就被塞西尔粗鲁地抽走。

“该死的！”他把书砸在沙发上，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他恶狠狠地盯着我仿佛我再逃避他要把我杀掉，我不得不承认——

“是爱！我总是一刻不停地想着你。梅林的胡子！”我撇过脑袋大喊，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完蛋。我爱他，没错，但我也恨他！他居然要我说出这种要命的话！

塞西尔捏紧我的腰，我浑身上下都像轻度癫痫似的生疼，我不敢看他的脸，只是紧盯被他冷落的德国产的蓝色马克杯。时间过去一秒，两秒，接着他像溺水的人被救出来的那一刻似的猛地抽了一口气，然后触电般突然把我箍进怀里。我吓了一跳，抬起头看他的侧脸，他的脸鼓鼓的，估计是在笑。

“太好啦，谢天谢地！”他摇晃着我说，“我也爱你，我也爱你！但我不知道会不会叫你困扰...但既然如此！”

我靠在他身上喘气，刚刚的那一刻似乎把我浑身的力气都抽走了。然而，我不觉得有一丝一毫的释然。我的问题一点儿也没解决，我依旧心如刀绞——他对我包容、温柔又充满爱护，然后呢，然后呢？他终于盼到我坦白了，接下来他准备叫我怎么办？

塞西尔捧着我的脸，我们又像很久之前那样漫长地接吻，我被他的爱激出狂喜来，但当他放开我的时候，当我回到光亮下的现实后，我的心情又沉重地难以忍受。

\*\*\*

不承担一些风险能有何突破，不坚持自我哪能改变现状？难道我将一直因为存在于我内心的反复的、陈旧的阻碍，在丑陋的地面上爬行吗？那天回到宿舍狼狈地思考一番后，我得出了这个结论并定夺了决心。接下来，我和他策划了一场约会，滑冰、画展和正装晚宴，度过了完美的一天。

很快，二月到来，白天时间变长，月亮再次由缺到圆。虽然投入了如履薄冰的爱情，我依然没有缺席任何一场为对战剑桥而进行的魁地奇训练。

我们的老朋友伦敦魁地奇场在比赛日蒙着一层寒冷的雨幕。我们在上场后的五分钟，衣服里最后一丝热量便也散失了。我的所有对友和对手都像身经百战的魁地奇手了，对上万观众熟视无睹。我知道塞西尔坐在那些人之中，心里也多了分勇气。

雨似乎在每个人身周封了层薄膜，我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怦怦的心跳，我脑海中的思绪的声音也被放大了许多倍。鬼飞球被那个接替奥利弗的追球手抢去了，他姓墨菲，高我们两届。我不知为什么对他的出现有些愤恨——也许我还在纠结奥利弗的缺席，即使这早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向柯蒂斯打了个手势表示我去进攻，没等柯蒂斯回复便俯冲下去。我听见谢尔盖跟上我了，按照他的习惯，会在鬼飞球所在的区域附近定点防御。墨菲开始加速，我以他方向的前方为目标，借助重力在他上空盘旋，准备在他到达场地中线前阻拦。墨菲注意到我了，意料之中地开始向后瞟，寻找他的队友。我微微调整方向，在他抛出球的下一秒中途截获，而后毫不犹豫地往剑桥的球门冲刺。一个游走球飞来，我翻转了一下，将将躲过，我的袍子被球擦到，发出一阵猎猎声。在球门边徘徊的守门员和我对上目光，我做了个假动作，在最左边将球投入中间的门柱。计分板邦地一响。

“哈！”我转过头对谢尔盖挥了挥拳头。

“进球！牛津获得十分！”广播里解说员模糊地喊声传进我的耳中，我自豪地离开球门，我的队员为我组成我的两翼，我们绕着场地盘旋了一圈。

“Kaiser！Kaiser！Kaiser！”掠过观众席上牛津支持者聚集区时，我听见他们在大声喊。我的余光里看见雅各布悬在讨论战术的剑桥队外侧，回过头来凝望着我们。

“凯瑟、等下。”雅各布叫住从更衣室出来的我时，我正在梳理自己对这次获胜的态度。自从我的那次进球后，我们都看出了墨菲技术生疏、与队员配合缺少默契。我们没有底线地利用了这一点，直到最后一分钟。我不该多想，但我诚实的感受是，这是一次最不欢欣的胜利。

“泰勒。”我冷漠地回应。

“我得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雅各布看起来很担忧，他把我带到角落，我抱起双臂等他说。

“上次那个五人犯罪团伙，”我们都知道他说的是哪个——他父亲负责彻查的，我和谢尔盖遭遇的，杀死奥利弗和艾弗里的那五个人。

“他们中的一个为了减刑告诉我父亲，他们并非唯一一支纯血猎人。”

我厌恶地皱起眉头。我不喜欢这个称号。

“他们这么称呼自己。纯血猎人间有网络。”雅各布加快语速，“这个月3号西班牙一个落魄的纯血巫师被发现抛尸河道，7号和16号，印度和墨西哥分别发生了一起类似的案件。这件事我本不该说的，傲罗办公室被要求不要散播恐慌，是父亲无意中提起，但我必须得告诉你。我不想让奥利弗的事再发生。”

我挑起眉毛。纯血猎人的事固然惊人，但更难以置信的是，第一个告诉我的居然是雅各布泰勒。

“…如果是真的，我就该谢谢你，泰勒。”

“是真的。”雅各布一字一顿地严肃强调道，“我没必要拿这件事捉弄你。”

“Fine.”

“凯瑟，你一定要注意…”

雅各布的句子说到一半就断了，忍受痛苦似的看向我背后。我回过头，塞西尔洋溢着微笑走过来，对我吐了下舌头。

“我还想吓你一下呢。”他说。

“这是谁？”雅各布僵硬地问。

“朋友。”

“朋友？”塞西尔捏住我的肩膀。

“你谈恋爱了？他是麻瓜吗？！”

“泰勒！”我瞪着他，“你敢和任何一个人说，你就死定了。你只要说一个字，我就会知道。”

雅各布像一尊雕塑般一动不动站了两秒，接着点了点头，窘迫地攥了攥手，绕过我们离开。塞西尔掰过我的脑袋，眼睛里全是震惊。

“你为什么跟他说我是你的朋友？”

我叹了口气。我不想把我身上的压力分摊给他，但他迟早得知道。

“保守派巫师鄙夷麻瓜，这是错的，大错特错，但是是一种主流思想。”

“所以你不好意思向你的朋友介绍我？”

“不，当然不是！我才不是保守派，但我母亲是。她不会接受这件事的。”

“刚刚那个人是剑桥队的吗？”

“是的，雅各布泰勒，他父亲认识我母亲，我怕他乱说。”

“我明白了…”塞西尔松了口气，似乎理解了我的处境，“没关系。会有办法的。这么说来，你今天的表现简直惊人…”

\*\*\*

“噢操我感到它爬到我的脖子上了操它在我脖子上！”我拉着塞西尔的袖子尖叫，塞西尔大笑不止，我如此恐慌，他熟视无睹。

“梅林他大爷的快杀了他！塞西求你了！”我头皮发麻，塞西尔笑得浑身发颤，在我的脖子旁挥了挥他的帽子，又懒洋洋地吹了口气。

“好了，赶走了！”他大功告成地说。

“该死的，你没骗我？”

“没有。”塞西尔自然地用手指扫了下我的脖子，证实他的话。

“呼。我不讨厌蜘蛛，我只是讨厌它们趴在我身上。”我转了转脑袋。我们正沿着潺潺溪水走在春天的威尔特郡的山坡上。天气变暖之前，冬天的尾巴拉得很长，这个周末总算宜人了。 树底下盛放娇小的蓝色小花，阳光晒在我们身上。老天，我好像之前从来没在英国见过真的太阳。风景美丽空旷得像是油画。

“这里怎么样？”我停下脚步。

“可以啊。”塞西尔如释重负地把肩膀上的露营帐篷包卸下来。

“帐篷搭在树底下，毯子铺在外面。”

“耶稣基督，我迫不及待要躺下来晒晒太阳了。”他说。他把支帐篷的图纸递给我，我握着魔杖边读边操作，不一会儿就弄好了。

“有人在放风筝。”塞西尔一手挡太阳一手叉腰，望着天空嘟囔。

“Hmm！你提醒我了，我得做点保护措施。”走到三米开外，指着上空开始施咒，“统统加护”“平安镇守”。

“这是在做什么？”塞西尔踩着草走过来问。

“这样别人就很难注意到我们，想攻击我们的时候也没那么容易。”

“《写于巴黎》里是不是也出现过。”

“是的，我想。女主为了保护他们好像用过。”

“怎么，难道我们也会遇到恐怖组织？”

“可能性不为零...”我说的时候颇有兴趣地想，恐怖组织，这个麻瓜常用词，倒挺适合形容纯血猎人。

“嗯？”塞西尔铺好毯子，开始从包里向外倒零食。

“而且这附近住着一家姓马尔福的混球。保守派。”

“哦，我明白了。看起来不像是会给我们烤牛肉的人。”

“他们会像烤牛肉一样roast我们。”我说，接着我们笑起来。塞西尔笑得爽朗，叫我挪不开眼。他扔给我一颗太妃糖，我接住，像个小孩子一样蹦跳到野餐垫上往下一躺，塞西尔顺势抱住我的腰给了我一个吻。我的头躺在软绵绵的草地上，耳朵边有蜜蜂的声音。塞西尔从我的包里翻出墨镜来递给我。这是我去年入学的时候买的，一整个冬天都没有戴过了。

“复活节你准备去哪？”我枕在塞西尔的包上，塞西尔的头靠着我的肋骨，我的手指顺着他的头发轻轻抚摸。

“曼彻斯特。你想和我一起吗？”

“我和你回家？哦拜托，我怎么会掺和这种事...”

“你不想去见见我爸爸妈妈吗？哪怕说你是朋友也行。当然，说实话最好。”

“你们会经常带朋友回家吗？”

“当然！邀请朋友来家吃饭很常见。”

26号我们要去法国，魁地奇赛。我在心里战战兢兢地盘算着，也许谢尔盖想在那里滞留几天。但我和他不是连体儿。再怎么样，4月17号的复活节我是没有事的。春天，土地，爱情，我在心里计算为了留住这一刻我可以付出什么代价，想来想去，觉得什么代价都行。

“我很希望去，但我不敢思考这件事。”我诚实地说。

“Why！”塞西尔撑起脑袋俯下身，表情委屈。“我的父母对巫师们很着迷。”

“什么？你难道准备告诉他们我是巫师吗？”

“为什么不？”

“从各种方面！会带来多少麻烦啊。”

“你在担心你母亲那边吗？别这样，她不可能打听到的。”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我们的关系暴露在别人面前。”

塞西尔笑了一声，我的忧虑对他来说似乎不值一提。他翻出一包餐具，撕着塑料封膜，但把袋子要扯得两倍大了也没扯开，我打了个响指帮他剪断。

“嘿，谢谢你，甜心。”他吐着烟。

“举手之劳，先生。”

他听见这话，激动地弹起来，揪住我的领子狠狠咬了我一口，我嗷地叫了一声。

“再讲一遍！”

“不，你该懂得珍惜！”

“拜托啦——”

这时我听见他的手机在响铃。他也听见了，又和我对视了两秒，然后把电话接起来。

“你好...嗯，什么事？”他把电话拿离耳朵，“你有快递吗？”

“是的，我下学期的教科书，让他们放在校门口。”

“...是的，放在校门口，谢谢您...你留了我的手机号？”

“唔，是的。我只能留你的。”我低下头，脸通红。我本以为塞西尔会在独处的时候接到，好提醒他我的存在，没想到居然在我面前接了。

“你真可爱！”他看穿了我，搂着我嘻嘻地笑，然后我们接吻。

我在暖阳里躺着，逐渐半睡半醒，接着就放任自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塞西尔正在挽着裤脚站在小溪里一动不动地看手机。水没到他的小腿肚。云遮住了太阳，天气有些料峭。

“塞西...”我揉揉眼睛站起来，他抬起头远远地看着我，眼睛里有令我害怕的困惑和疏离。

“塞西，你在看什么？”我出现不详的预感，蹬上鞋子快步往溪边走去。

“伦尼，”他迟疑，“你是纯血吗？”

我惊愕地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他趟水向我走过来。

“你...你在看什么？”我伸出手向他索要手机，他给我了。

“这是真的吗？”他问。

我颤颤巍巍地接过手机。从刚刚开始我就很不舒服，头痛得要爆炸，胃里翻江倒海。

......

二十一岁的蒂莎·道格霍尔是一位来自埃及的普通巫师，在过去的六个月中，她一直在欧洲旅行。在采访中她向我们表示，这里的纯血至上主义如此猖狂，令人愕然。

“我来到希腊，结实了一些意大利的纯血巫师，他们带我环游欧洲。在这里，血统可以让巫师界一切资源唾手可得。你能获得优待，你只要报出你的姓氏，就可以在店里赊账，或者直接不收你的钱，我的朋友喝醉之后砸坏了住宅玻璃，住在那里的巫师没有起诉也没有要求赔偿。你只需要展示你的姓氏，表达几句你对麻瓜的不屑。你还可以出入社交场合，我跟着他们认识了很多人，有些来自古老的家族，比如福吉，马尔福，莫洛维茨，凯瑟，他们积累了大把的财富和人脉，世代享受他们的特权...就比如说，一个凯瑟在和另一个家族（的孩子）订婚时，得到了一座庄园...在埃及，我们有更多混血或者Mugpop富豪，也没这么狂热地注重延续血统。”

同时，她也是纯血猎人案[超链接]的目击者之一。据她回忆，当晚的目标LK（化名）...

我不想往后看了。我有点儿不知所措。我把条目往上翻，这一段前面是一张静止的图片，蒂莎穿着一条黑裙子站在埃及金字塔前微笑。照片上的她看起来比尼斯的圣诞夜时更知性。一大段文字的顶上，标题写着“欧洲巫师的纯血至上主义，《卫报》记者爱德华·克里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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