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绝不消散的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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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光自然会停，但在停止极光之前，我需要明白一件事。”长空微笑着，眼角的鱼尾纹显现了出来。”为什么，妖怪作乱就要被铲除，而神作乱，反而会收到更多的力量，被人类乞求着停止。”

伊吹忍懒散地盘腿坐在一片漆黑的地上，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神为众生做好事，也会要求众生做好事。当众生开始做坏事时，神就会展现出荒的一面，降下神罚。众生为了祈求神的宽恕，便会去上贡、去祭拜。而妖怪，只会做不利于众生的事，因此要被铲除。”

长空点了点头，闷了一口酒，又问道：“神就不能是作祟神吗？妖怪就不能为众生做好事吗？况且，按你的意思推理下去，当神降下神罚时，最先收获的会是恐惧，这是神不希望得到的力量，那此时的神与妖怪又有什么差别？”

“但神降下神罚的初衷是为众生着想的，而妖怪却不会。”伊吹忍回答道，站了起来。

青蛇长空再次开口说道：“烦请回答我关于作祟神和帮助人的妖怪的疑问。”伊吹忍哑口无言。

“你现在引发动乱这一行为，就没有一点好妖怪的样子。”赫莉娅说。

“那天照为了对抗我，不顾全世界的感受，爆发太阳耀斑，这行为能算好神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城是高天原，火有两把，一把是我放的，另一把是伊势天照放的；护城河则是太阳系的其他星球，鱼则是太阳系中和太阳息息相关的生命：我一个被人类认为邪恶的妖怪放火姑且还有节制，伊势天照这是毫无节制，完全乱来，殃及全太阳系啊。”

赫莉娅也无言了。

青蛇长空又说道：“抱歉，我喝高了，刚刚说的话偷换了论题。”

“……啊？”

“不过趁我还没有喝得酩酊大醉，我想再换一个论题：动乱迟早会结束，如果你们没有到来，天照便会在昨天解决我，这样动乱就会更快结束。所以，在知道这样做反而延长了动乱的持续时间之后，你们还觉得这样做有意义吗？”长空说着，本体便又把头伸进酒坛子里痛饮了起来，腮帮子一鼓一鼓。

“我们这样做，当然有意义。来解决动乱，既能让他人、让自己安心，又能赚到委托的报酬，何乐而不为呢？”赫莉娅突然来劲儿了，双手叉在胸前。

“你的重点明显放在报酬上，真是物欲啊。”长空打趣道。“赚钱明明有更安全高效的方式，为什么偏偏要来这儿呢？”

“解决动乱可以提高自我，可以结交朋友……这样吗？”

“确实听起来挺好的。但是一次远超负荷或远不及负荷的动乱解决，真的可以起到如你所说的这三个效果吗？而且，活得久一定是好事吗？”长空看了看赫莉娅浑身的伤口以及覆盖着身体的破破烂烂的衣服，又言道。

“长生不老嘛，反正我现在确确实实想要实现它。至于实现后会不会像你一样一副大彻大悟的神棍表情，我现在才不管咧哈哈。”

“生命，有智慧的生命，活着便是为了安心。”二尾终于开口说话了。“生命是阻止熵增的存在，有着自范性。便是这样，活着的一切，都是为了图个确定，谋个安心。就连死后，其魂灵也为了安心而存在。

“正因此，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不管是为了自己的安心，还是为了别人的安心，这过程、这努力，都充满了意义。神规劝人、保佑人，给人以安心，也给自己以安心。人敬神亦如此。妖伤害人、毁灭人，给自己以安心，人退治妖怪，亦给自己以安心。这正体现了矛盾的同一性。天照把你的灵魂镇压于塔下，是为了安心，你在被镇压的十万年间于混乱中缓慢思考生命的意义，也是为了安心。

“混乱的世界，因人的存在而变得整饬。因此，各种生物都应该在向上爬之下稳固自己的基础。唯有明白自己是谁、自己在哪儿、自己要做什么，才能奠下良好基础，向上攀登。所以，我们来这儿的意义，不言也自明了。”

长空爽朗大笑道：“你们来这里，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向他人证明自己，此之谓向上攀登。而你们的攀登，是在你们已经对这三问有了基本认识的基础上开始的。而我、光卫，对这三个问题尚处于懵懂的阶段，所以闹出笑话。好解释！”笑着便又饮了一口酒。“向来拒外人于结界外的高天原，放你们进来解决动乱，确有意义。受教了。”

“你一直重复‘高天原拒绝外人’，这是什么偏颇的话？”伊吹忍疑惑地说。“二尾不都说了，你也不明白了，你们尚处于懵懂阶段，对天照大神的评价有失偏颇。既然明白了，为什么还会说出这种话来？这不等于二尾那一大段话跟没说一样吗？麻烦跳出主观，正确看一下高天原，好吗……”“其实天照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二尾低声说。

长空大笑：“我和光卫的本质一样，都仍被仇恨冲昏头脑。关于对天照的评价，我看我们已经跳不出仇恨了。”长空半眯着眼睛，慈祥地看着伊吹忍，说道：“现在，我们的灵魂已是由仇恨填充的了。仇恨像胶水一样，粘着我们的灵魂碎片，使这整体还不至于崩毁。也就是说，我们对于要干什么的理解是木已成舟的，无法改变的。我们的做法会一直偏颇下去，即使这是错的。我们现在生存的意义——不，生存的一切，一切的生存，都是为了复仇。因此，如果这次复仇成功，我们就会在这个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之前崩溃；若复仇失败，我们便会被伊势之天照葬送性命。但你们的出现，打破了我们一死百了的计划。”

“你太看不起主观能动性了。”二尾双手插兜，猫耳一抖一抖。伊吹忍接着说：“我们刚刚也提到过，天照大人，她主张以和为贵。她本来就打算给你们台阶下，并不是在我们来了之后才决定的。如果我们没来，最后天照大人也会把你们逐出高天原，而不是把你们杀了。”

赫莉娅补了一句：“天照只是太爱面子了才导致她很屑嘛。”

“不，天照应该……”青蛇长空突然又怅惘着，眼神望着远方无尽的黑暗，摇了摇头。二尾微笑：“她是拥有极强的控制欲的。若有人敢忤逆她的思想，就算是血亲，她也会毫不留情。是这样吧。”青蛇长空惊喜地点了点头：“当年，杀死我的素盏鸣把我的灵魂镇压在高天原的罪魂塔下时，我还听见天照在那边骂，说：‘这种可恶东西，直接连灵魂也斩了算了，为什么还要带回来？！’上亿年了，天照的心境是亘古不变的，这一点我深有体悟。每次她到罪魂塔来，我都会感受到她心里的碎碎念。她就是一个这样的神，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阴暗无比。”

“所有人都是会变的。你要相信天照大人。说不定哪一天，她还会因为失去了你而感到寂寞呢嘿嘿。”赫莉娅说。

青蛇长空本体无言地看着赫莉娅。突然，她转向二尾：“这位猫先生，你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天照是傻逼。”二尾直抒胸臆，这倒狠狠震惊了在场的另外几人。随后，长空又大笑了起来：“直爽！我想知道，你这么直爽的性格，是怎么培养起来的？会不会与你和另外一位妖怪的一体双生有关？”二尾瞬间以死鱼眼盯着长空，长空的好奇眼神却毫不退让。渐渐地，伊吹忍和赫莉娅也开始好奇地看二尾了。“说说嘛，也没什么损失。我们对你和阳介一体双生的故事可是很感兴趣呢。”“不说就是不说，有什么可谈的？”二尾猫瞳紧缩，猫耳高翘，猫尾绷直，身上的汗毛全都炸起，以非常阴冷的眼神环视三人，“喂，你们还要盯着我看多久。现在，青蛇长空，你停下极光，带着那云雀，离开高天原，和我走。”

“……那好吧。”赫莉娅带头结束了这个短暂的不愉快场面，“我们以后会常常来骚扰你的哦~我就不信阳介也不会说~”

青蛇长空回过神来，问道：“解决动乱主犯的仪式，就只有嘴炮吗？”双眸仍望着远方，本体的双眼仍看着三人。她又问伊吹忍：“我记得神与神之间的仪式十分复杂，那妖与妖的仪式，应该不会简单到哪里去吧。”

“不，的确只……”

“光卫的做法就是对的哦，要通过弹幕来证明我们解决了动乱呢。而且，在我们三个之中，专职干这个的是小忍哟。”赫莉娅说着阴笑了起来，“赫莉娅，你干什么！哪有这……”赫莉娅不管伊吹忍，继续说：“弹幕战规则，光卫应该给你科普过了吧。”

长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过管它呢，长空已经热情高涨了。本体的尾巴躁动着，人体猛饮一口酒，攥紧拳头，大笑着，脸上的鱼尾纹越发明显。“美观至上，不下死手，要起令自己尴尬的招式名，凸显个性，是吧。那我就循一次你们的礼仪，与你们来场饯别的弹幕战吧。我的弹幕，将会展现我和光卫二人的往事和未来。而且，我将在规则之内，肆无忌惮地使用我的能力！”

“别啊——”

在黯瘴之外的光卫一直听着。闭着眼睛，光卫叹了一口气，抹去脸上的泪痕，摇了摇头，似笑非笑。“算了，刚刚那猫居然真的能把我比三角形还不懂变通的心打动……灼热地狱，以前听说过，也挺好。——长空，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们一直都会是最好的知音。没有高山流水的邂逅，有的是更多的命中注定。”

她那怒目圆睁的双翼，似乎也变得柔和了。

……

“你看这纸，材质很好吧。这叫字典纸。”天魂宫反说道。“让人欲罢不能。”

赫淮斯托斯摩挲着手中的纸张，点着头：“是呢。我在人类世界游历的时候都见过。”赫淮斯托斯摩挲着这些纸张。“但我又用不到。”

“接下来这个，你就用得到了。”天魂宫反凭空从右手上变出一块陶瓷质感物体。“你不会以为它很脆的，是吧。”

“嗯？”

天魂宫反把这块陶瓷放在桌上，又变出一把比拳头还粗的铁锤（赫淮斯托斯看得出来，这把榔头是用赫淮斯托斯常用的大铁锤改造的），对着这块瓷片直接敲了去，锤头裂了。一旁的赫淮斯托斯看得一愣一愣。

“长方体没有说服力，换个形状。”说着，天魂宫反拿出一块筷子状的陶瓷，放在两块红砖上，中间没有承重。天魂宫反又拿出一把新的锤子，重重地砸在中间。咣啷一声之后，陶瓷完好无损，嵌进了两块红砖之中，锤子则从中间裂开，几乎碎成了两半。

“这是用纳米陶瓷加上一点魔改生产出来的，我觉得给你用来造自保用防御工事很合适。从材料学的角度研究，这陶瓷的性能绝无仅有地优异，远超其他材料。”天魂宫反拿出一张符纸，用魔力催动，面前立刻出现了一团软趴趴的高温液体。用一根棍子（不知道是什么耐高温的导热性能极差的材料）在里面搅拌，随着液体的凝固，一块水涡形陶瓷成形了。天魂宫反又拿出另外一张符纸，也用魔力催动，那成形的陶瓷又变成了液态。天魂宫反把两张符纸递给赫淮斯托斯，赫淮斯托斯拿来试了下，是真货。“这陶瓷，本来是天道的东西，在几百年前就被我拿来用了。而你应该能看出来，我在材料学上的研究无人出右，这陶瓷的性能经过我的优化，已经远超原作，我甚至可以说这东西放在现在的天道都得算高科技。我可以把这些陶瓷，连带那两种符的制造符纸都给你。同时，你也要遵守合同，用我之前给你提供的高仿生材料制造高仿生机械人偶，按时交付。”

赫淮斯托斯拿起那块筷子形状的陶瓷，用手摩挲把玩，翻来翻去，似乎有些心动。他放下陶瓷，突然发问：“请问你是不是在人间道教书？”

天魂宫反点头，回答：“就是材料学。”

赫淮斯托斯表现得一脸震惊：“喂，不会吧，不会那个什么，参加过世界级科学家会议，还获得过世界级奖项的教授，是你吧。虽然名字忘了，但是那种风度，那种霸气……！”

“怎么，不服气？”

“英语水平好低。”赫淮斯托斯噗嗤一笑，满脸的胡茬一颤一颤，“我估计没你的学生好。”

“不要命就直说。我日语法语都达到本土水平，怎么你就拿英语说事。”

赫淮斯托斯闭眼，长吁一口气：“作为一个工匠，我有自己的坚持。我认为工艺是至高无上的，不能被玷污。也许这就是我屡屡和人不和的渊薮。”只是你不会接单、专门接烂单子而已。天魂宫反在心中说。

“你的出现，相当于我的价值被变相认可了。作为奥林匹斯山的十二主神之一，我在几亿年的生命里，几乎没有感受过身边人散发出对工匠精神的强烈追求。”哈？我还有这层追求？我自己都不知道。天魂宫反疑惑地眯着眼。

“你的合同，我签。”

天魂宫反双手插兜，轻笑道：“不负我望。”

……

经过一番苦战，青蛇长空终于使完了全部弹幕。最后，以用一根手指头轻松接下伊吹忍全力拳为结局，结束了退治仪式。

“我真的尽力了。你真的，好强！”伊吹忍大口喘着粗气，踩在毫无实感的地面上。“能和你切磋，真的是我三生的荣幸！”

长空笑着歪了歪头。随后，她转向二尾，问道：“所以说，我和光卫现在就要跟你走吗？”

“当然。”二尾双手抱腹回答道，然后又碎碎念：“总算完成天魂宫反的任务了。不对啊，为什么我一个部长要听他一个科长的话？”

“只要你不再像这次一样惹是生非，去哪里都行。”伊吹忍喘顺了气，双手叉腰。

赫莉娅转头问二尾：“思兼的委托……这样就算完成了吧？毕竟祂只是说‘解决八岐大蛇’，没有说怎么解决吧。”二尾摊手：“我怎么知道。”“啧。一定要让思兼帮忙把我的萨哈魁尔修好！这是报酬的一部分，敲定了！”

青蛇长空很是顺从地解除了黯瘴，笑着向三人鞠了个躬。

……

伊吹忍和赫莉娅回到了无间地狱，在露天咖啡吧找到了思兼和田真小谷。“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伊吹忍无语，“一天了，你们没腻吗？”

“……”

“居然放跑了八岐大蛇，失算了啊思兼。”

“……只能说是意料之中。果然灼热地狱人不容小觑……不过这一切都尚在掌握之中。嗯，以后找时间去会会灼热地狱那个天邪鬼吧。”

“可以。”

“喂，别无视我们啊！”赫莉娅抱着萨哈魁尔叫道，“报酬呢？！”

思兼托腮微微一笑：“这神器就留给你们啦。当然还有一些小物件可以给你们哦。”说着就从不知道哪里拿出了一堆稀奇古怪小发明，有的没的。赫莉娅和伊吹忍顿时黑脸。“还是别这样吧，思兼。”田真小谷额头冒汗，“戏耍地狱的人总归不好，更何况是无间地狱这种落……”

“你说什么？”

“二位别急别急。”田真小谷连忙摆手，“思兼，你表个态啊。”

思兼看向赫莉娅抱着的萨哈魁尔，又看向田真小谷。“小谷，这东西，你会修的吧。会修的话，我就先……”

“会修个鬼啊！”

……

二尾则带着青蛇长空和叫天子光卫回到了灼热地狱。二尾拿着穿了一个弹孔的手机找到天魂宫反，严肃地对他说：“我以部长的身份命令你，报销。”

“什么嘛。报销不应该找丽花岛（Urara Hanashima）或者宋皋岚（Song Goram）嘛，为什么找我。”天魂宫反穿着一身紫罗兰色汉袍，把二尾领进家门，沏茶。

“怎么，一开始可是你让阳介上天的。现在我们蒙受了那么大的损失，你理当赔偿。”

“好好好。”天魂宫反一边分茶一边敷衍，“我推荐轩岚的。”

“又不是叫你推荐品牌……”

“阿巴阿巴阿巴。”

“……”

“停停停！别捏我灵魂！我遭不住！我赔就是了！”

“这才识相。对吧，小反反~”

“什么时候你也学会这种语气了……还有我比你大。”

……

青蛇长空和叫天子光卫二人到了灼热地狱，被灼热地狱现任最长领导人——阿提亚——好好招待。阿提亚给她们办理了身份证，安排了住房——就在天魂宫反家楼上。她们顺理成章地认识了天魂宫反。似乎她们两个和天魂宫反有一股莫名的亲近感，只要有天魂宫反在场，她们就无所不言。阳介也从重伤之中恢复了过来，现在这具身体又变成阳介主导了。不过二尾似乎并不介意。真是可喜可贺。

“真没想到，天之丛云会以这样的方式重回世间。”青蛇长空打扫着新家，对在摆放家具的光卫感叹。

“明明之前还说自己绝不消散的徒云呢。没想到那么快就泄气了。不过到头来，你这徒云还是没能消散哦。”光卫笑道。

“你也是。绝不消散的徒云雀。”

“你可别玩汉字接龙了。”

二人沉默了一段时间。随后，爆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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