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爱非人

[1]

　　冷幽是新上任的死神。

　　虽然名字里有这么个“神”字挺好听，其实本质上就是被逮住不让去投胎的不幸死人，免费劳力：007全年无休，随时在岗就位等待收尸——看看这工作多晦气，然后还不管吃住不发工资，资本家听了都要落泪。

　　冷幽只记得自己被车一撞失去意识，然后就被套上了黑斗篷听人介绍工作，她被分配到了那个传说中的现实哥谭罪恶之都L城，一个死人最多、死法最花哨，但死神最少的地方。

　　这何尝不是一种反向欧皇呢。她自娱自乐地想。

　　最后的幸运是L城有一位可爱的前辈，一位热爱音乐的女孩，外观不比刚大学没毕业就英年早逝冷幽大几岁，但据说已经在L城干了好久活了，在各种方面都给了冷幽相当的照顾。有这位前辈聊聊天，日子也不算太难熬。

　　真正使事情发生转折的，是在她成为死神的第二个月。

　　她在医院收了一具尸体，坠楼。那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即便是尸体也能看出来体态优美，像只小天鹅，据说是L城最优秀的芭蕾舞学生，从三四岁开始学，至今拿奖无数，即便是冷幽都觉得她就这么死了真挺可惜的。

　　收拾好死者的灵魂，冷幽直起身来伸个懒腰，一抬头看到了医院楼顶的天台上探下来一个脑袋，正和她对视着。

　　死神是没有实体的，更不受地心引力约束。她轻松地飞上天台，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女孩：“你能看到我？”

　　“你是什么？“女孩问。

　　刚死了两个月的冷幽并不想承认自己不是人类这件事，硬气呛声：“会提问吗？”

　　女孩笑了，看起来真诚和开心掺半，但在她紫色的眼睛深处没有半点笑意：“好吧，我道歉。请问你是谁？”

　　“死神。”她说，“你是谁？”

　　“我是原初，我是终末，我是阿尔法，我是欧米茄，我是芸芸众生，我是万里挑一。我是一个中二病傻逼，名字不重要。”女孩说，模仿着冷幽的面瘫脸，语气里是肉眼可见的敷衍。

　　冷幽被她逗笑了：“好吧，我叫冷幽，两个月前刚成为死神。”

　　“零尘，我的名字。数字零，小土尘。”零尘也收起刚才的神情，礼貌地微笑，“那么我看到你，是不是说明我也快死了？”

　　“我不知道。人类是不该看到我们的。”

　　零尘眯起眼睛微微抬头盯着她：“是啊，能猜到。那么我看到你这件事就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看到”，毕竟原理就不是光的反射，更像是你存在的形式直接投影到我的大脑然后产生的一种臆想？第六感？生物电？我怎么知道这不是我的幻觉呢？”

　　看着零尘逐渐开始自言自语，冷幽觉得几分有趣：“是啊，我也没法证明不是你的幻觉。要不你死一下试试？”

　　“那不行，我还有事要干呢。”零尘笑，“相信我，我们还会再见的。先走了。”

　　“等等，”冷幽跟上她，“底下的那个女孩和你是什么关系？”

　　“朋友。”零尘说，“所以我要给她报仇。”

　　冷幽第二次见到零尘的时候，是在城西的树林边。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自然是因为死了人。

　　“哟，报完仇了？”

　　河里斜着一辆车，里面是一个中年男人，断了气。零尘正站在岸边玩手机。

　　“什么话。我看到这位大叔的车翻了，刚帮他打救援电话呢。”零尘笑，眼里分明写着“人就是我杀的”。

　　“你这么搞得灵魂很难收啊。”冷幽抱怨。

　　“以后注意啦。”

　　“还有以后？”

　　“欢迎来到L城。”

　　冷幽笑。事实上，这两个月来她只笑过这么两次，都是被零尘逗笑的。

　　“你笑起来真好看。”零尘认真地说。

　　冷幽不会害羞，也向来愿意接受别人真诚的夸奖：“我知道，谢谢。”

　　“我见到过你很多次了，你不怎么笑。”

　　“懒。”

　　不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大概是警察到了。

　　“以后能多给我讲讲你的事情吗？”零尘问，语气却更像央求。

　　冷幽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虽然这孩子杀人，但这位中年大叔灵魂里简直写着“强奸犯”三个字，不难猜到发生过什么，把他杀掉才是正义之举吧。

　　“好啊。”她说，“以后我有时间去找你。”

（1）

　　刚考完中考、过完自主招生面试、给我去世的唯一的朋友报完仇，我终于有功夫琢磨冷幽的事情了。

　　好吧，那群家伙还是不肯放过我，他们要我在我们校长的葬礼（校长就是那位一个不小心把车翻到沟里的大叔啦）上作为优秀毕业生发言。接完这通电话，我仰天大笑了整整五分钟，然后用半个小时搞定了发言稿，然后接着想冷幽。

　　我想我是喜欢她的。喜欢她的长相，喜欢她自然熟稔的说话方式，喜欢她和我一样邪门的幽默感，喜欢她随心所欲的处世之道。

　　喜欢她。想见她。

　　好吧，我们先来分析一下已知的条件：她刚来L城不久，刚成为死神不久。没有实体，是灵魂状态？过世的人还是本来就是灵体？受另外的规则驱使，相比传统意义上的神明应该更像打工人。通过平时看到她的频率不难猜到，死神是划片工作的，她应该负责L城，不知道会不会有轮换制度。

　　我在纸上乱涂乱画，胡思乱想着，忽然回过神来发现纸上的是冷幽的轮廓。

　　青春期的激素紊乱、刚失去朋友的移情现象，或是杀完人后下意识的紧张造成的吊桥效应。让我产生这种“喜欢”的错觉的可能因素太多了，而且都不乏说服力。我强迫自己出声笑了两声，颓废地趴在桌子上。

　　脑子。太吵了。

　　几天后，我代表本届毕业生参加我们校长的葬礼顺便发言，全程心不在焉地装出一种悲伤的样子。

　　大家不都是这样吗，谁是什么样的家伙彼此都心知肚明，又不约而同地选择视而不见，为了保护自己那点利处。不然呢？谁看不见他看着学生们穿短裙跳健美操时两腿间的凸起呢。

　　我一脸沉重地背着哪位主任帮忙改了三次的稿子，抬头看到混在人群中面瘫脸中透着“看戏的快乐”的冷幽，忘词了。

　　急中生智，开始飚演技，抽噎两下三秒落泪。我真是个天才。

　　那位管事的主任也机智，打断了我的讲话两句话圆了场面，下台带我到人少的地方安慰我。她也是忙，很快又被人叫走了。

　　冷幽一路跟了过来：“演技不错。”

　　我趴在小桌子上，用胳膊挡住大半的脸，小声带着哭腔说：“谢谢。你怎么来了？”

　　“我说了，有时间就来找你。”

　　她说的理所当然。我本来以为那句话是客套来着：“谢谢，我很高兴。你来了多久了？”

　　“你看到我的时候才来。”冷幽说——我很高兴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她。

　　她在我眼前浮空坐下，就连黑袍上的褶皱都像素描一样标致规整：“所以，你是他的‘优秀毕业生’？还发言？”

　　“算不上优秀，只能说比较会做人做事。”我坦诚道。

　　她耸耸肩，不置可否地看着我。半晌才开口：“你没什么想说的？”

　　“我不擅长聊天，尤其是挑起话题。”我说。我觉得她感到无聊了想离开，但我不想她走，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什么理由留她。

　　她忽然抬起头，好看的眉头皱起来：“又来活了。你们这就这点不好，老死人。”

　　她又要走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点点头。

　　“下次我来找你，讲一件让你开心的事。”她说，“干点你这个年纪该干的事，交交朋友、看看电影什么的。我也打探点有趣的事给你讲，别跟这次一样干瞪眼。”

　　我点点头，她便离开了。

　　知道葬礼结束我还在想冷幽说的话。

　　她要找话跟我说，她心里有我！

　　[2]

　　冷幽对于和零尘的联系多少是有点罪恶感的。

　　成为死神后，她很孤独。没有理由地，她被踢出生者的世界，却无法堕入轮回，只能且必须隔着生与死的界限观看人间百态。

　　这是没有理由的折磨，一眼看不到头。

　　而零尘，是至今为止唯一一个能看见她、和她交流的人类。

　　“人们往往把视线聚焦在这些梗的大肆流传上，却不愿思考更深入一些的事情。”零尘说，“喜剧的本质往往是一些荒唐的错位感，比如龙套甲看到美女吸起肚子，比如大家在法庭间隙认真地讨论涉案人是不是gay。所以创造喜剧尤其需要思维活络和跳跃，至少要跳得比观众快、远，节奏又不能快否则观众会跟不上。艺术的本质都是硬核的，就像音乐的本质是数列和计算一样。”

　　在冷幽表示自己“什么都愿意听”之后，零尘选择给她讲一部音乐剧，《律政俏佳人》，从人设剧情到艺术手法。冷幽看过这个电影，勉强能跟上她的思路和语速。

　　冷幽很喜欢她说话的方式，那种跳出人群俯瞰的视角和客观分析的口吻，偶尔掺杂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种感觉，好像她们才属于同一个世界、与那些庸庸碌碌的人们分开一般。

　　“啊，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零尘忽然惊醒一般，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喝了口茶。

　　“没，我很爱听。”冷幽说。

　　“那，你那边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零尘问。

　　冷幽确实注意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嗯……你知道鱼人吗？”

　　“鱼人？人鱼？童话故事里那种？”

　　“不不，一种更现实也更可悲的东西。这两天我在西边树林的河里感应到了死亡，过去就看到了那些东西。”冷幽说，注意到零尘神色一变，“怎么了？”

　　“想到了一些了不得的事情……”零尘忽然站起身，“我要去看看。”

　　两人约会的地方是墓园，因为零尘说“这是为数不多我自言自语也不会显得多奇怪的地方——谁不喜欢跟死人聊天呢”。冷幽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何况L城的墓园环境确实不错，挺适合野餐的。零尘对此的解释则是“L城的人活着已经够痛苦了，积积德让他们死后待个不错的地方吧”。

　　墓园在城东，要去冷幽说的地方就需要一路坐车横跨L城。冷幽还没感知到死亡，所以有闲暇陪着零尘一起坐车。

　　“你爸妈不管你？”冷幽问。

　　零尘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字给她看：“我是人造人，没有爸妈。创造我的女人整天在泡实验室，和她领证的男人被离婚了。”

　　冷幽并不感到意外。零尘的性格确实显得相当缺爱。

　　“我怀疑你说的鱼人也是那位女士搞出来的。”零尘两个拇指继续在手机屏幕上跳跃，“她会杀了我，所以我需要一切和她有关的信息反杀回去。”

　　冷幽看着她的侧脸，女孩罕见的没有一点表情。

　　“而且，我需要一直经营自己和周围的人的关系，在L城织起一张细密的关系网，一旦我消失了，立刻会有人知道，存在利益纠纷，他们会来找我，那个女人的实验室就保不住了。这只是自保。”打完一长段话，零尘抬头冲冷幽笑笑，继续打字，“所以我朋友不多。那天自杀的是第一个，你本应该是第二个。真正的朋友，不牵扯利益的。”

　　冷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我不喜欢第二。我不想让你是“第二个”什么什么。”零尘打字，“所以你是第一个我喜欢的人。”

　　（2）

　　顾岚那里又出了幺蛾子，可能是突破口。

　　有非自然生物死在实验室外，无疑是个好消息。实验室不可能把活的生物放出来，冷幽说的鱼人只能是因为他们的失误逃跑出来的，那么实验室里应该在亡羊补牢，但那边体系越复杂补起来就越拖沓，更何况这个漏洞想来小不了。方案一，逆着摸上去干他丫的；方案二，趁他们混乱收集更多资料，再稳一稳。

　　还是得看鱼人的情况。说不定“塔”那帮人真的把神造出来了呢。

　　我因为自己一瞬间的荒唐想法笑出声来，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我忽然想到一个笑话……”我在心里对司机说，“但其实我没想好笑话是什么，所以这件事本身就是个笑话。”

　　我觉得我像个笑话。

　　那片林子是我晨跑爱去的地方也是我完成第一次谋杀的地方。我喜欢在那里读书，或者写作业，或者只是在那里呆一个早上，什么都不干。但有一点，我只会自己来这里，从不带其他人，小天鹅也不例外。这就像我的“秘密基地”。

　　但现在我带冷幽来了。我“允许”她涉足我的领地，我允许她做任何事。

　　“这条河连的是实验室的下水道，哝。”我指向远方的建筑，“它们是从下水道游出来的，可惜实验室产物并不适应野外生活。”

　　冷幽没说话。

　　我靠近河边，最大程度地靠近水面，看到清澈见底的河水下几个青年男性正在往上看，他们的面容有些许的异常。

　　“他们就是鱼人？”

　　“他们就是鱼人。”

　　我和冷幽同时开口。

　　这些家伙具备基本的思考能力，能在水下呼吸但有限，具体原理还要解剖分析。像人多于像鱼，食性可以在附近找找线索……

　　“小心！”冷幽忽然喊道，同时一只鱼人从水底跃起，抓住我的衣领把我往下拽。我没反应过来，被带到水下呛了几口，脚还抽了筋。几只鱼人扑上来，找合适的地方下口。

　　妈的，食性肉食。

　　不能害怕，不能紧张，不能慌乱。我屏住呼吸，忍住条件反射的呛咳，用勉强可以活动的手抽出口袋里的折叠刀（L城人是要随身带刀的，风土人情），给眼前的鱼人来了一刀，趁乱脱掉了宽松的半袖，回到岸上处理我抽筋的脚和被咬的伤口。

　　“还好吗？”冷幽问。

　　我：不太好。幸好没被咬下肉来，不然更难处理。

　　小腿和肩膀上都有咬伤。倒是没有留太多血或者造成太大的创面，大概因为那些家伙的牙齿与普通人类无异。

　　“你该回去了。”冷幽说，“处理伤口。”

　　我不想回家。外面多好。

　　手机上忽然传来消息，华夜哥要放假回来了，还有两三个小时火车到站。叔叔阿姨在值班，所以先来我这坐坐。

　　啊，还带了“朋友”回来。

　　“是啊。”我说，回去准备东西招待客人。

　　[3]

　　“嘿！你最近好像和那个女孩走得挺近？”

　　叶叶宁，冷幽可爱的前辈，在一具待处理的尸体前等着她。

　　冷幽通过她的语气就能猜到她要说什么，无非是让她和那个女孩保持距离、人和死神是不会有未来的云云：“我有分寸。而且，她和别人不一样。”

　　叶叶宁叹气：“唉，在这呆了几百年来我也谈过恋爱、也这么想过啊。但事实证明，只是‘不一样’什么用都没有。我是想说，他们会为你寻死，但死后又和其他人无异了。”

　　为了死神寻死。冷幽确实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聊得来罢了。谁跟她谈恋爱，那么点个小屁孩。”

　　叶叶宁笑：“你最好是。”

　　她低下头去收拾尸体，冷幽在一旁静静地站着。

　　“啊对了，还有件事。”叶叶宁说，“之前你上报的异常鱼人死亡已经有人着手调查了，监管部派了人来，也是能看到死神的人。别让他们知道你和人类有接触，不然结果更惨。”

　　（3）

　　我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华夜那个家伙怎么可能带朋友回家。他直接给我带回来个嫂子，男的，还得暂住在我这里。

　　男嫂子叫言灰墨。一打眼我就不喜欢他。但一来华夜哥是真的喜欢他，二来那家伙身上有和冷幽相似的气息、可能是和死神有深度联系的人类，能挖出不少信息出来。

　　这不，刚安顿下来不到三天就开始调查鱼人的事。华夜哥还让我盯着他点、别出危险。反正放暑假了，最近冷幽又挺忙的样子，大不了就多一个当保镖的活，回头找华夜开工资。

　　这些也就算了吧，毕竟从小华夜哥就挺照顾我的。

　　但他们两个人去游乐园约会又是为什么叫上我啦？！

　　刚好出去的前一天冷幽又来了。仔细想想，这是言灰墨住进来她第一次来找我。我跟她讲了要出去玩的事，她说要翘班来陪我。

　　我信了，她没来。

　　所以在游乐园，我随手薅了一个隔壁班被欺负的小男孩。华夜找我要照片确认的时候我还换了角度多照几张，日后备用。反正我的衣服都差不多——这都是为了时不时造个伪证。

　　“我叫冷锋。”他说，“谢谢你帮忙。”

　　“那就陪我玩一天，来都来了。”我说。

　　我们俩都对游乐设施不感兴趣，所以一路溜达到了卖花里胡哨纪念品的商业区。

　　对冷幽和小天鹅的过度依赖，本质上都是因为我的内心感到孤独。我打算对这小子好点，争取交个朋友，至少让自己心理健康一点。

　　“我记得在xx私立高中的面试看到你来着。要是录取了，开学我罩你。”我说，“还有啊，刚才就想说了，你可以试着打扮打扮自己。我是说，你的头发看起来太软了，显得你这个人没精神又好欺负。可以试着戴个帽子。喏。”

　　我随手抓起一个不那么花哨的棒球帽扣到他头上，指指镜子：“看看怎么样？”

　　那小子脸上写了一半的为难，一半的“还不错”。我就把帽子给他买了。

　　“多少钱？我转你。”他说。

　　“不用。我心情不好，想买东西。”我冲他笑。

　　最后，我拉他一起坐上摩天轮，看夕阳西下。

　　“我今天心情很差。我被喜欢的人放鸽子啦。”我看着窗外，笑着说，“她明明说了会来陪我的，但一直没有出现。”

　　“是临时有事在忙吧？”冷锋说废话。

　　“是啊，那家伙忙着呢。”

　　我无意识地盯着外面过山车的废墟。今天又出了事故，估计死了不少人，不知道冷幽又要收拾多久。

　　“冷锋。”我忽然想到，“冷锋，冷锋……你有没有什么本家的兄弟姐妹？”

　　他有点意外，但还是老实回答：“呃，好像没有。但我父亲有个前妻。”

　　冷不算太常见的姓。回头可以顺着查一查，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我想多了解冷幽一点。

　　摩天轮转到最高点，又缓缓转下来。

　　“今天谢谢你。”冷锋说，小脸有点红，“我很开心。”

　　“我也是。回头联系，说不定还能……”我忽然愣了一下。窗外有人在一车一车地检查摩天轮里下来的乘客，我有种不详的预感，“冷锋，一会就当你跟我不熟，只是碰巧排到了同一舱，明白吗？”

　　“为什么？”

　　“看那边几个人，很可能是来找我的。”我给他指，“最好是你先跑掉，然后帮忙联系警察跟过去找我，可以吗？”

　　没等他反应，我们就落地了。我发挥演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那几个人好像认识我的脸，直接跟在我们身后。

　　“现在怎么办？”冷锋问。

　　现在别跟我说话啊……我一阵头疼。

　　那几个人也加快脚步逼上来，冷锋显然也察觉到了，抓起我的手腕就往前跑。

　　别说，小子跑得还挺快。

　　“去哪？”我问。

　　“不知道，甩掉他们再说。”他真好意思说。

　　我甩开他站住脚步，回头跟那几个人说：“得了，咱就省省这个流程吧。顾岚女士派你们来的？我给我哥报个平安就跟你们走，怎么样？”

　　他们有一辆面包车和两辆摩托车，要甩掉很困难，带着个冷锋就更别提了。少跑几步省点体力，还能应对一些紧急状况。

　　冷锋也站住了脚步，神情有点害怕。

　　那几个人没什么意见，走近两步把冷锋捆了。我跟华夜发了个“周末陪顾岚”的消息，把手机关机给那帮人，也让他们打昏绑了押到车上。

　　合理。虽然这事跟冷锋没关系，但他们要绑架我，也需要一个“人质”防止我造次。当然，另一个层面也是可以趁我不知道的时候顺便从冷锋家里敲诈两笔，至少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这么做的。

　　（4）

　　顾岚想杀了我。

　　这件事排上日程已经一年了，都没能得手。

　　道理很简单啦，我本来也是实验嘛，但一旦投入社会，不可控变量就太多了，从我身上获得的数据可信度就会直线降低。他们早就用我的基因开始造新的人造人了，但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的，他们怕我继续干扰他们的实验。

　　为何不呢。造神本就是够荒唐的理想了。

　　这一年，顾岚前后派人对我进行了三次“试图谋杀”，都让我在最后关头反杀回去了。所以他们这次选择的思路是等，把我关在了码头边的一个集装箱里，没有吃的没有水，没有光源没有人，为了不给我任何发挥的余地甚至把我的衣服扒掉、发绳也扔掉。我就纳了闷了，都已经让我失去意识了还加这么多戏干嘛。或者，但凡在集装箱里通点毒气也能把我毒死，那么这些“多此一举”就只能说顾岚的主意——她还想再试试在极限状态激发我的潜能。这么说来，集装箱的角落应该也会有夜视摄像头。

　　我比她更好奇我的极限。自己测试过，没有食物和水，我的体力只能坚持三天。所以为了勾引人进来送装备，我从第一天半就开始装死，直到大概过去五十个小时才有人进来。

　　保持一动不动并不容易，没几个小时就感觉浑身上下像是僵死了一样。干渴和饥饿的折磨也遮盖不住精神上的崩溃，我不由自主地开始想可以向谁求救：冷锋那小子就算了，我这么牵连他已经挺不好意思了；华夜和言灰墨还在热恋期，不想打扰他们更何况他们也不会在乎；那些同学也都只是泛泛之交，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有人为此少一分钟的笑容。

　　冷幽。这么一个名字忽然出现在我的脑海。

　　好想见到冷幽。

　　冷幽。想见她。

　　这个名字像是一条线，拴住了我的理智，帮我保持了整整五十个小时的清醒和静止。不渴了，也不饿了。我能感觉到嗓子里的黏膜粘在一起，胃在试图消化自己，身体更是在活着时体验了一遍尸僵。但我不能死，我要见到冷幽。

　　怎么能见到死神呢？当然是创造死亡了。

　　瞬间的光照刺痛了我的眼睛，同样也会使摄像头暂时失效。我抓紧这个瞬间活动松快了全身绷紧的关节，在来人靠近的瞬间跳起来爬上他的身体，却没有足够的力量扭断他的脖子，只能在颈部给一些压迫，甚至造不成实质性的伤害。

　　事实上，这些动作就已经足够勉强的了。这还是用了一些“自我催眠”的玄乎技巧才能保证动作速度。时间，必须抓紧时间，不然他们注意到了，人多了更难搞。

　　从身下人挣扎的动作，我猜出他腰边有武器，是枪还是刀都无所谓了。我借身后和头顶的墙把他顶到地上，在他后腰摸了一把——手枪，不如刀但只能这样了。保险还挂着，我演得还不错。

　　大概是因为演技有一次得到了别人的认可，我笑了，笑得很开心，一枪给他的脑袋开了花，犹豫了一下没用他的脑花补充体力。

　　抬起头，集装箱前面的出口，天完全转黑，路灯亮着，刺得眼睛生疼。万幸，很快就有人来挡住了灯光。

　　也挡住了我的出路。

　　[4]

　　当冷幽赶到事发地，她看到零尘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周围有二十多具尸体和散落一地的弹壳。

　　零尘浑身布满伤口，几乎为她织成一件血衣。她面带微笑，抬头看向冷幽，眼睛闪闪发亮，声音却低沉嘶哑得不像样子：“你来了。”

　　这三个字好像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她直挺挺地向冷幽扑倒过去。冷幽下意识伸出手要接，却穿过了她，任她倒在地上。

　　死神是没有实体的。

　　零尘在地上躺了好一会，才重新能动作。

　　在刚才打斗的间隙，她为了补充水分和能量喝了几个人的血，也算是能说话了：“妈的，让你帮我买瓶水都不行。”

　　“抱歉。”冷幽心里也难受得很，“我应该早点来的。”

　　“你来有个屁用嘞。”

　　“至少你不会这么难受。”冷幽认真地说。

　　零尘仰面躺在血泊里，终于哭出了眼泪。

　　“活着好难。”她抽噎着说，语无伦次，“活着好难，冷幽。你带我走吧，行吗。你带我走。她赢了，你带我走，我不亏。太累了。”

　　冷幽：“我不能……人生会有很多美好的事的，你只需要把眼前的苦难熬过去。你还太小。”

　　“是，我十五，已经经历了太多人五十都不会经历的东西。”零尘抹了把脸，再次强迫自己站起来。

　　“十九岁。”冷幽忽然说，“如果你活到十九岁，我会让你也成为死神，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零尘正在地上试图找一套能穿的衣服：“为什么是十九岁？”

　　“至少让你成年吧，不然搞得我像恋童一样。”冷幽说，“然后体验体验大学生活。大学挺不错的，交几个朋友。要还是不行，就来找我。”

　　“好，十九岁。”零尘笑，“陪我回去。”

　　冷幽一路陪她走回家里，已经凌晨两三点了。看着零尘上楼进屋，她却没有离开，而是跟进去躲了起来。

　　她躲在墙里，看着零尘来到浴室，用凉水洗净毛巾，褪去上身的衣物，自己清理伤口。

　　一个穿浴袍的男人忽然打开浴室的门。

　　零尘从镜子里看着他：“抱歉，吵醒你了？”

　　“没。需要帮忙吗？”

　　“……那麻烦了。”

　　冷幽有所耳闻，那个男人就是叶叶宁叮嘱她避开点的监管者，言灰墨。但她没想到，两个人就住在一起。

　　经历了今晚的种种，这是冷幽死后最希望自己原地复活的一天。她应该为零尘清理伤口，应该一路送她到家，或者再往前，应该去救她，在集装箱那里，不要让她受这些伤、受这些折磨。

　　而不是躲在墙里，只能看着。

　　言灰墨忽然不动声色地回了下头，刚好看向冷幽所在的方向。冷幽下意识往墙体里躲了躲。

　　“如果能让你感觉好点，就随便说点什么。”他说。

　　零尘拿了另一块毛巾处理双臂上的伤口：“好吧，那我们谈一谈第二次的交易。你能给我什么，又希望我帮你到什么地步？或者，你的任务可以透露吗？”

　　两个人简单说了“交易”的事，以零尘的一句“具体计划明天再说，我困死了”结尾。

　　冷幽打算等二人行动的时候再跟过去看，至少要提醒零尘好好活着。

　　（5）

　　我是被冻醒的。

　　看表，才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伤口好像在流脓水，不知道是不是酒精导致皮下脂肪溶解有关……

　　浑身都疼。好困。好冷。

　　好冷，好冷，好冷……

　　大夏天的，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发烧了。

　　早在言灰墨搬进来当天我就在自己房间备了一些应急药物，说不上多齐全，但至少大半夜量个体温吃个发烧药还是没问题的。

　　从床上起来拿体温计，再到倒水吃药，感觉天旋地转、脚底发软。测完体温也看不清具体的温度，反正肯定在37度那个框框之后。我又自己喝了杯热水，倒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不知能不能发一发汗，不知什么时候又失去了意识。

　　乐，生了病还能怎么办呢，流流眼泪找妈妈吗？

　　不能让别人见到我脆弱的时候，因为我自己就最擅长趁他病要他命。

　　再睁眼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窗帘后天还是黑的。看了眼表，好像只过了一两个小时。

　　眼前重影还是重影，地板该晃还是在晃。但我的脑子很清醒，太清醒了完全睡不着。

　　据说人的理智脑往往比感性脑清醒得要慢一些，再加上我正在生病，所以这时候我非常地感性化。我就觉得自己的处境好可悲啊，上下十五年活过来一个交心的朋友、一个可以求助的对象都没有。而喜欢的人……妈的，还是个死人。闹呢。

　　我忽然想到了冷锋那小子。在集装箱里我听见他的家人拿钱来赎他回去了，至少肯定还活着。

　　他说他父亲有个前妻，说不定冷幽还是他半个姐姐呢。这么一说两个人的眉眼确实有点像，发质也都是格外的软，但性格还真是千差万别。

　　我滚到床边，摸来手机，凭着零散的记忆和四通八达的互联网开始调查冷锋的父亲，然后是那个人的前妻，一步步摸到另一个城市，再摸到几个月前的那场车祸……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失去意识了，但看手机日期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又喝了一杯药，测了体温。还在烧。身上的药也该换了。

　　原来麻木的疼痛现在全都回来了，加倍作用在这个脆弱的身体上。我没什么耐心地把糊在身上的纱布撕下来，结的痂又裂开了一次，好想还带了点肉下来。管他呢，重新上一次药就是了。

　　我没那么懂怎么处理伤口，但我耐疼又不介意留疤。最稀罕这个身体的绝对不是我，只要别残废或者影响行动就可以了。

　　冷幽想要我活到十九岁。我都坚持十五年了，区区四年，挺挺就过去了。

　　喝完药又开始犯困。所以我又睡了一天。

　　第三天必须振作起来了。我的房间和书房之间有道暗门——反正不是承重墙，门框周围的空间用来藏一些重要文件。和言灰墨简单交换了信息，我们定好日子出门去杀顾岚。

　　[5]

　　冷幽被华夜约出来谈话。

　　她只是收到了一条和平时无异的死亡信息，但来到信息里的地点却没看到尸体，只有一个穿绿色格子衬衫的、面部线条略显阴柔的男人，站在她第一次看到鱼人的那条河边。

　　正当她扭头要走的时候，那人发话了：“你好，冷幽。初次见面，我是华夜。”

　　“你能看见我？”冷幽回头问。

　　“能看见你的人还少吗？”华夜半开玩笑似的反问。

　　冷幽想了想，是这么个理。又想了想，感觉自己这白工打得有点小丑。

　　“有事吗？”她直截了当地问。她既不擅长也不喜欢和别人打嘴仗，要么就有什么说什么，要么就干脆闭嘴把说话的工作交给别人。这个人和监管者似乎往来甚密，和零尘关系不一般，能看见死神——这么看来可能已经司空见惯了，还能伪造死亡信息。冷幽不觉得自己和他玩心眼能有任何好处。

　　“跟零尘有关。”华夜似乎的确是“位高权重”，觉得没必要和冷幽这么一个“基层干事”耍心眼，也不藏着掖着，“你们私交不错？”

　　“活人，我只和她打过交道。”

　　他笑了：“不用太紧张。我从小看着零尘长大，也算是她半个哥哥，只是关心她而已。”

　　冷幽不由得皱了眉：“你关心她，会让她被绑三天？”

　　“她说要和她母亲过周末，我也想不到会出这些事。”

　　冷幽虽无话可说，但也不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敷衍：“所以呢？你要我和她保持距离？”

　　华夜礼貌地微笑：“我希望你离开这座城市。”

　　冷幽：“抱歉，这件事并不是我能决定的。”

　　“去找言灰墨，他会帮忙安排的。”

　　冷幽冷冷地看着他。

　　华夜叹了口气：“零尘那孩子，从小就有轻生的倾向。我只是希望她能平安长大。她现在承受了太多，还没来得及看到美好的一面。我不想她的眼里只有死亡，明白吗？她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啊。”

　　冷幽：“眼神、语气、神态……你但凡在哪一步加点真诚我都会信。”

　　但理确实是这么个理。好像所有人都建议她和零尘保持距离，她也确实不想因为自己给那孩子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更何况，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好吧，这几天我去找监管者申请。”冷幽松口，看到了华夜满意的表情。

　　（6）

　　刺杀顾岚的过程很顺利，往外跑不顺利。

　　不知道为什么，实验室的自毁程序被启动了，到处开始喷毒气。我好歹还有一定的抗药性，言灰墨没几步就倒下了，我随便从哪薅了一套氧气面罩给他装备上，把他安置在底下带轮的病床上拉着往出口跑，怎么说都仁尽义至了。

　　正在跑路的时候，不知哪间房间忽然开门，我跟里面出来穿白大褂的人撞个正着。

　　是……华夜？

　　华夜哥还是平常那副好脾气的样子，衣服上没有一个褶皱的不妥，神情更像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读了一本好书，但这闲适的微笑在处处喷洒着毒气的实验室也太不妥当了。

　　他的手上是一个乌鸦面具，跟我收集到的“塔”的资料里两次出现的完全一致。身形也对得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人的代号是“死医”，上一任“死医”也被称为华医生。

　　莫名启动的自毁程序，昨天来检查还没有在程序里的毒气。如果华夜是死医，他的目的是什么？保护实验数据？灭口？言灰墨是否知情？两人的立场又是什么关系？我又该在什么位置？

　　华夜看了眼我身后病床上的言灰墨，笑眼里是我看不懂的东西。但我本能地感觉到，如果我说错话他真的会杀了我。

　　“我叫你来的，他不知情。”我说，表明我的立场。

　　他笑了，摸了摸我的头说“没事”，然后从我手上接下放言灰墨的病床，快速往出口走去。

　　我一度认为是唯一的家人的华夜，原来也是个骗子。

　　离开实验室去到医院，安顿好言灰墨，华夜带我来到一间空病房，点起一根烟。

　　“我不知道你还会抽烟。”沉默了半晌，我故作轻松地说。

　　“我不会。”他掸了掸烟灰，指尖是装不出的熟稔，“说说你的事吧。”

　　我笑：“我？什么事？”

　　“你以为所谓的“保险装置”在顾岚那里。实则不然。”他说，“根据我查阅的文件，不存在这么一个保险装置。保险就在你的基因里：超过15岁，你的细胞就会逐渐开始大量死亡，不会让你活过16岁。”

　　“证据。”

　　“你的烧还没退。过去几年你从没生过病，现在一口气烧了快一周了。”

　　我抬手摸了摸发热的脑门：“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说可能……是我带伤自己作的？”

　　他不搭理我的废话：“用你熟悉的方式，我们做一场交易：我可以帮你延缓死亡，但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你知道“塔”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吧？”

　　这题我会：“造神。”

　　他想了想，忽然话锋一转：“你对言灰墨印象怎么样？”

　　双方地位一旦亮明就不能用以前交流的方法进行揣测了。他问的是“印象”，实则是在问我和言灰墨的关系再加上刚才话题还在说“塔”和“造神”，现在“言灰墨”代表的含义就不只是这一个人，而是他背后的“死神集团”。那么“死神”和“神”的关系是什么？只从冷幽那里就能看出来，“死神”不过是一种形式，一些工具人。没有实体，处理尸体而且只有人或类人生物（比如鱼人）的尸体，那么他们处理的是什么？大胆假设是所谓的“灵魂”，再和“造神”这件事联系一下，不难猜到“死神集团”和“塔”大概率是同源，或者是“塔”的一个分支。

　　那么他们造神的工作应该大致要分几部分，顾岚和她造出来的我，比如，主要目标的就是给“神”造出一个健康强健的身体——从小我的体格的确比同龄人强一些。那对应“死神集团”的另一个模块，就是在创造“神明”的“灵魂”？

　　那么华夜，作为“死医”，在“塔”里是什么地位？而“死神集团”和“塔”的立场关系又是怎样？

　　但不管怎样，我和言灰墨的合作关系并没有太牢固。如果真像华夜说的那样，他可以帮我续命，我肯定会选择和他合作而不是泛泛之交的言灰墨。更何况，抛开立场不谈，我能看出来华夜是真的喜欢老言，不会对他怎么不利的。

　　想通之后我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无不讽刺地笑道：“您是老板，我对他什么印象不都您说了算吗。”

　　从我有印象起，华夜家就一直在我家——我住的地方，隔壁。从小他就很照顾我。真的，就像哥哥一样。后来他离家去上了大学，逢年过节我也会带两个菜去他们家看看叔叔阿姨。这么看来，“塔”里“死医”的位子可能本身也是家族产业，因为华夜家世代行医，顾岚冒着我跑掉的风险把房子买在闹市区可能也是因为有“死医”一家照应。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我的事。”华夜吸了口烟，看向窗外，“我需要你帮助言灰墨，在那边提升地位，最好成为掌权者，不惜一切代价。”

　　所以是敌对关系，“塔”和“死神集团”。那么就是“死神集团”偷了“塔”的技术，“死医”派我出来收拾垃圾？

　　他注意到我在想事情，笑了笑伸手揉我的头发：“不是你想的那样。乖乖听话做事就好了，嗯？”

　　一瞬间我想杀了他，给了他一个微笑。

　　“回去休息了。过两天顾岚的白事有我忙活的。”

　　[6]

　　叶叶宁没想到，冷幽居然真的被调走了，调去了首都。

　　“能帮忙给零尘带句话吗？”临走之前冷幽跟她说，“我还是有点放不下心，那孩子。”

　　叶叶宁在L城呆了那么多年，自然不会不知道零尘这么一号人：喜怒无常，唯利是图，不择手段，神经质。本来她是不想主动去找零尘的，但一来冷幽和两人都交情不浅，二来自己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那个零尘再吓人说到底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做足了心理准备，她来到冷幽给的地址，零尘的房间。

　　房间里一片漆黑。明明是白天，却拉死了窗帘，屋里一点光都不透，宛若一个鬼宅。

　　但叶叶宁确实在房间的角落里看到了一双眼睛，紫色的，好像某种无机质，毫不掩饰自己的棱角，碰上来就是死。

　　“谁？”零尘问，冷淡的声音显得有点低沉。

　　“另一个死神。冷幽托我来给你带句话。”

　　“说。”

　　“她被调去首都了，让我告诉你好好学习、争取考上首都大学。就这些。”叶叶宁赶紧把话说完就想走，却听零尘短促地笑了一声，“怎么了？”

　　本来缩在角落的零尘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声音没那么低沉了，倒是多了些懒散和傲慢的味道：“麻烦转告她，死神也是会死的，你们的长袍就是用来遮掩消散的痕迹的。”

　　“告诉她，我生气啦，很生气很生气。她和别人联合起来蒙我，还以为我不知道呢。”

　　“告诉她，她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现在几乎在我手上。那小子是个好孩子，我还挺舍不得他死的。”

　　“告诉她，我会考上首都大学，到那会给她写信。她会有办法收到的。”

　　“告诉她……我真的真的，很喜欢她。”

　　说完，紫眼睛的女孩转身就离开了，留叶叶宁呆在原地。

　　那个疯子说的话她不敢细想，除了最后一句告白每一句都带着威胁：她在威胁一个死神，而且叶叶宁感觉她的威胁都是认真的，她好像什么都做得到，包括杀死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