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Corre!

罗德里格斯死死地盯着我看——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我环视四周，看到了困惑、不理解、恐惧、拒绝和敌意。

桑松木然地站在一边，浑浊的双眼似乎在打量着我。

搭档在沉默，欧阳繁繁低着头思考着，她正试图跟上我的思路。

领队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你是认真的吗？”他的脸正微微抽搐着。

我点头回答：“当然是认真的。”

“想死也不要牵累我们！”罗德里格斯叫道，怒吼让周围的喧哗更甚，只有领队还保持理智，继续问道：“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吗？”

我望着他，他的表情已经接近崩溃，这份理智也是装出来的。

难道说我的逻辑过于跳跃了？他们没法接受？我稍微想了想，简单地组织了一下自己的语言。

我们可以借助伊娅加离开这片森林。这种植物的唯一一种服用方式是吸食，吸食过后产生幻觉，并在特定季节具有特定的作用。

根据卡朋特和罗德里格斯哥哥的案例，不难知道这种作用——或者说"诅咒"就是变成蛇身的怪物。

但以上信息与离开森林无关，所以伊娅加与离开森林的关联在其他细节中，卡朋特应该没有更多的信息了，所以线索一定在罗德里格斯的讲述里，比如罗德里格斯击杀哥哥的地点。

村口。罗德里格斯的哥哥出现在了村口，然后才被村民发现，被弟弟击杀，这个吸食"伊娅加"后变异而成的怪物，虽然不知道他还能不能保留自我意识，也不否认有误打误撞的可能性，但他的确走出了森林。

所以，吸食伊娅加变成怪物后，就具备走出雨林的能力了，这种可能性存在。

以上是我的解释。以下是我没有说出口，但是在心里已经形成的一些发散。

“变得疯狂是对抗大他者的唯一方法。”

我想起这句话。留学的时候，有一位让我印象深刻的邻居——他注射海洛因、酗酒，隔着墙壁向我这个邻居阐述他的人生哲学。但他的邻居很明显并不是好听众，我在第三天就以扰民和疑似吸毒的理由拨通了报警电话。

无论如何，这是他在幻觉醉酒状态下唯一一个能够清晰表达出来的观点。

这种混淆目的和方式的借口实在是太荒谬了，但的确给出了一种思路。比如，在雨林对每个人的意识都造成强烈影响下的现在，有什么东西能够不被它左右，自己走出去？

没有思考能力的东西，或者被另一种更强力的框架限定住的东西。

比如机器人，如果此时放一个只会向前的机器车拖着我们走，是不是就能出去了？再比如我们不向前离开，而是坐火箭向上离开，或者找直升机红外定位直接把我们拽走，是不是就能离开森林？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更愿意相信人类能控制的东西。可惜现在没有材料和能源造出全地形的机器人，当然也没有火箭和联系直升机的方法。

那么就只有失去意识，或者被框在另一套体系里的生物了。罗德里格斯的哥哥是不是就是这样走出来的？伊娅加所起到的作用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这只是一个猜测，里面存在着各种各样的矛盾，但我不关心，毕竟目前的首要任务是离开，我们必须讨论所有的可能性。

“确实是这样，但……”领队迟疑道。

“宁愿变成怪物也要出去吗？”

一直木然地站在旁边的桑松突然问道。发出简短的诘问后，这位教授将嘴角坚毅地抿起。浑浊的眼珠里看不出任何东西，似乎只是在试探我的决心。

他还隐藏了一些信息。这个掌握了最多信息的人，同样也是受到雨林影响最深的人，前后态度矛盾，语言诱导性过强，客观性不能保障，最重要的是带有强烈的个人目的。不能奢望从他那里得到完全正确的线索，但是如果能通过顺从来获得他想要隐瞒的信息，那么线索的信度会相较而言更高一些。

但是如何才能顺从他的意愿？我与他应该没有任何相同点。

正确的应对策略应该是老实回答，在措辞上尽量模糊，为之后找补留下余地。

“我并没有要变成怪物的决心，”我回答道，“在没有确认可行性的情况下，我不会轻易地做出行动，这是成本很高而收益很低的事情。”

“问题是，你要怎么去确认可行性？”这次是欧阳繁繁发出了诘问，她似乎不怎么在意找补的问题“唯一的对象体就是人类，你想抓一只野兔先来试试吗？”

繁繁是唯一一个能够跟上我思路的人。作为一名机修师，她比我更在意可行性和安全性。

“为什么不去试试呢？”我说。

“我去抓动物。”繁繁把手铐递给我。

“没有用，这种诅咒只对人有效。”罗德里格斯阻止。

“你怎么知道？”

“家里的牲畜对伊娅加的气味没有反应，我们也没有发现过变异动物的尸体。”罗德里格斯抱着头，“动物不会离开它们赖以生存的雨林。”

可惜卡朋特的尸体已经被烧焦了，不然应该可以在他的身上找到一点线索。我低头思考着。

“亲爱的罗伯特。”

我的思考被桑松打断。

“我想我需要对你道歉，罗伯特，”桑松继续说道，“我的解释形成了误导，我需要告诉你更多的信息。”

“您还知道什么吗？”领队叫道。

桑松点点头：“不要担心，亲爱的约翰尼。只不过我的想法还没有成熟，想带着罗伯特先去试试看，还有……”

他指向繁繁。

“Giselle。”繁繁道。

桑松点点头，然后看向领队，领队也只能同意。这有什么不能同意的，提出要实验的那个人自己变成了实验体，对于大部分人而言是最喜闻乐见的事情。

“回到遗迹里去吧。”桑松说。

我们牵着桑松回到遗迹的通道里。桑松靠回原来的位置，眼帘低垂，我发现他的眼神又变得浑浊起来。

这下我终于确信了，白天的桑松和起雾后的桑松的确是同一人。在我们的认知里，灵魂的意识结构一旦形成就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动，决定最终表现的因素，其一是肉体机能，其二是记忆。在这个可以不讲道理地灌输记忆的雨林里，或许每个人的内心都遭到了一定的扭曲，只不过这里没有镜子，没有自我反思，只有我看看你，你看看我，然后相互看不顺眼而已。

到底是如何的记忆变动才能让他前后看起来完全是两个人呢？这个问题我并不感兴趣。

“离天亮还有多久？”桑松问道。

“两小时左右。”

“应该足够了。”桑松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再次表达我的歉意，我会尽全力送你们出去的。”

“您也需要出去。”繁繁说。

桑松摇头：“无论是出去还是在这里，我的灵魂都会进入火狱——或许吧。”

我问：“接下来要做什么 ？”

“进入遗迹。”桑松说道，“遗迹里会有更多的线索，我会做出一些讲解，但我没有给出解决方案的能力。”

“我需要先知道原因。”

“好吧，”桑松点头，“你们所做的推论，我们其实已经试过了。我的学生……在我的面前变成了怪物。但是，我们在遗迹里找到了某种抵抗伊娅加诅咒的东西。”

“有这么好的东西？”繁繁大为惊讶，“那你们怎么不用？”

“因为它只能在遗迹里起作用。”桑松继续道，“变成怪物的人进入遗迹也会变回原形，一旦出去就会再次变异。接下来的事情边走边说。”

雷暴是在他们进入雨林的第三天开始的。在这之前他们进入过三次遗迹。

第一次探索遗迹的遭遇他已经讲过了。第二次进入遗迹时，他就叫上了阿拉法特的团队，带上设备去进行进一步的勘探，第三次也类似。

第一声雷声响起时，桑松正在遗迹的上层和学生交谈，雷声在他们耳边轰然炸裂，然后像钟磬里的回响一样来回震动了许久。

雨季已经到来，打雷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除了向导，也就是罗德里格斯的哥哥突然变得脸色苍白外，其他人都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初雷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再也没有雷声响起，等桑松和学生们与阿拉法特的团队道别，返回地面时已经是傍晚，整个天空都被漆黑的乌云覆盖住，只有寥寥几条裂纹里渗出夕阳妖艳的光采。这样的景象并不多见，虽然极度压抑，但也不失为一种独特的美景，学生们不禁发出赞叹，更有人举起考察用的相机拍下了这番景象。

桑松在这次考察里发现了不少东西，他确信湿莲是一个非常罕见的，会对活人部族作出明确的生产指导，传授知识，甚至主动控制天气，使其利于耕种与狩猎的冥神，即便人类部族并没有为祂提供足够的报酬——也就是祭品，祭祀的作用似乎就是以低廉的代价召唤出神明，以及将神明送回冥界，在第二种仪式上甚至不需要多余的祭品，湿莲的肉体在祭坛中腐烂，灵魂返回冥界，仅此而已。

这在全世界范围内都非常罕见，尤其是在以自然恐怖为原型的原始宗教里，即便掌控死亡的冥神拥有极强的神威，在具体的传说和神话中也不会把他们塑造成“善良”乃至“慷慨”的形象。

如此塑造中反映出了湿莲人极为独特的自然观，具体的研究要等到他回到工作室，与其他学者们讨论过后得出进一步的推论。

他微微仰头，捋了捋还算整齐的头发，手指插入发根时触碰到还在隐隐作痛的头皮。是时候和埃列娜那个女人谈谈离开森林的事了——他突然想到。

埃列娜与阿拉法特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桑松隐隐猜测，他们俩之间的交流不多，但交流不多反而显得异常，比如埃列娜不需要经过阿拉法特的同意就能指使他的勘探队，比如阿拉法特受到雇佣兵队伍的特别对待。不过，就算二人之间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又如何呢？他只需要保全学生们和自己的安全。

阿拉法特态度暧昧，不知道他有何企图。

桑松在阴沉的天幕下逐渐陷入沉思，直到夕阳的余晖逐渐暗淡下去，空气中的水汽凝结在他的外套上，雷光一掠而过。

“该回去了。”他对学生们说。

学生们自然是一齐答应，他们一路说笑着走回到营地，举起相机拍下从泥土里升起的浅浅白雾，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充满植物芬芳的湿润空气，对大自然的美好啧啧称奇。

“那是什么？”一位学生首先发现了前方道路上的异物，似乎是一块巨石，横亘在营地的大门前。

发现异物的学生主动上前去看，她凑到巨石面前，巨石突然剧烈地扭动起来，被折叠成椭圆形的形体突然伸展开来，然后猛地抬起半边，狼狈地蠕动着向那位学生爬去。

“向导先生？”桑松大惊失色，“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跟着其他学生赶紧上前，借着昏暗的火光看到对方的模样，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头发全部被粗暴地剃光，两个耳垂都被割下，脸上也被划满了刀痕，汩汩鲜血染红了被人塞进他嘴里的毛巾团，他的手、脚都被麻绳绑住，只能像蛆虫一样向前爬行，一边发出呜呜的哀鸣声。

桑松和学生们手忙脚乱地把他嘴里的毛巾团取出来，在毛巾团彻底被取出的那一瞬间，天雷在他身后猛然炸响，他的脸骤然间变得死尸一般骇然，这位沉默寡言的向导终于爆发出了可怕的哀嚎：

“¡Corre！”

学生们终于协力解开了向导身上的麻绳，可怜的向导骤然脱力，倒在地上无意识地抽搐起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有人迷茫道。

“是埃列娜那帮人做的吧。”

“他们就不怕自己走不出森林吗？”

即便走不出去也可以靠通讯联络直升机，或许他们就是这么打算的。桑松这么想着，又抬头看了看已经黑透的天空，此时又是几道极近的闪电，强烈的光亮刺痛了他的眼睛，他闭上眼睛按摩自己的鼻梁，在一片绚丽的黑暗中聆听着轻微的耳鸣声。紧接着，冰凉的水滴在了他的后颈上，滴在他的发旋里，滴在他的手上，衣服上，鞋子上，他的身体很快湿透了。

他回过神来，学生们已经把向导扛起背回帐篷了，于是他也走近营地，拉开了营地的大门。

营地里一片寂静，竟然一个人影都没有，桑松和学生们回到自己的帐篷，给向导做了简单的包扎，向导已经昏迷过去，剥开贴在他身上的内衬，皮肤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淤青和裂痕。

“我们才离开多久？”桑松不禁喃喃道，“这帮人真是……”

雨声盖过了他的自言自语。在场的人都对埃列娜的恶行心知肚明，却没有一个人提议去与他们对峙。

“我去问问阿拉法特。”桑松起身。

桑松拉开阿拉法特的帐篷门时不禁愣了愣。他与这些勘探队的队员们合作的很好，他们大多是年轻人，工作热情虽然不高，但也老实听话，时不时还能与考察队的学生们聊上两句，这种不同于年轻学者的朴实和活力很让他喜欢。此时的勘探队队员们大多坐在地上，表情木讷，听到门口传来的响动也只是呆板地转了转头，十几张僵硬的面孔对准了站在门口的桑松，被他的手电灯光照得惨白。

阿拉法特坐在最深处的书桌前。桌上点亮了一盏暖色的台灯，他正在伏案作业。

“拉乌尔？”阿拉法特终于看到了门口的桑松，他招了招手，地上的勘探队队员们辟出了一条道路，桑松只能走进去。

“我的朋友，你怎么被淋湿了？”阿拉法特拉开桌边的另一把椅子，桑松拍了拍身上的湿衣服，示意自己怕弄湿桌椅，就不坐下了。他扫了眼桌上的文件，都是有关湿莲遗迹构造的图纸。

桑松叹了口气，开口道：“我们该回去了吧？”

阿拉法特微笑着问：“为什么？”

为什么？

桑松自己也愣了愣，为什么要这么急着回去？因为遗迹里的壁画已经全部拍摄好了，因为祭坛的结构图已经被画出来了，因为收集到的材料已经足够支撑进一步的推论，他们已经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不仅如此，因为现在是雨季，因为暴雨已经倾盆而下，因为闪电随时有可能带来危险，他们必须迅速离开这里。

危险。

“¡Corre！”

——快逃！

雷声再次适时地响起，桑松浑身一颤，他开始怀疑这片雨林是不是真的有生命了，雷声简直就像一根教鞭，看准了人最放松的时刻挥下，以此控制他们的思想。

阿拉法特对雷声没什么反应，倒是及时扶住了身形摇晃的桑松。

“真是可怕的雷声，”阿拉法特说，“我的构造图还有最后一点细节没有完成，我想，明天我们就能离开了。”

“啊……”桑松恍惚地回应道。

“不过，那个罗马尼亚雇佣兵啊……”阿拉法特把桑松扶上座位，“她居然刺伤了我们的向导，看明天只能靠通讯出去了。”

桑松望暖黄灯光下的阿拉法特，中东裔皱着眉头，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桑松的心骤然凉了半截。

“嗯？亲爱的拉乌尔，幸好你去遗迹考察了，没有那惨烈的场景……天哪，真是个粗鲁的人，”阿拉法特又给桑松倒了杯，“下午天阴了以后，向导突然要立即带我们出去，他的情绪有点激动，埃列娜就把他绑起来，又是抽鞭子又是割耳朵的。”

“唉……”

“人间地狱。”阿拉法特也叹气道。

“你们知道原因吗？”桑松紧接着问道。

沉默。阿拉法特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了材料上，拒绝合作的态度。桑松叹了口气，沿着勘探队辟开的小路离开帐篷。

那天晚上并没有太浓的雾气，雨也逐渐变小，桑松看了看漆黑的天空，看不到星星，空气已经不如之前那样沉重了。

看来森林也不愿意留下我们，桑松此时是这么想的。

又一道闪电劈了下来。

雷暴天气下在森林里行进会不会有危险呢？他默默地想着。那座湿莲的遗迹是不是有避雷的设计呢？在壁画上几乎没有看到任何与“天”有关的神话元素，湿莲神话中雨林和冥界是绝对的主体，无论是雷还是雨，甚至是太阳，都沦为了死亡的附庸。

死亡。

充满了诱惑力的死亡，回归泥土，然后用更完美的形体重返人间。无论贫穷的人还是富有的人，权威还是奴隶，高尚者还是低贱者，原住民还是外来者，无不向往着通过死亡得到升华。这种对死亡的绝对崇拜，在某一刻甚至超越了人对于生乃至义的渴望，可以说，湿莲人是为了更好地死去而生产、繁衍、扩张、昌盛。

这并非不可理解。他走到营地大门，抬头仰望漆黑的天空。今世的生活比起后世的生活来说只是一种暂时的享受\*。作为一名虔诚的教徒，他是这么相信着的。他是这么生活着的，即便如同背离了真主一般研究着异端的教派，只是为了寻找到一点昭示。他坚信真主能看到自己灵魂的谋求。

直到他的妻儿都投入火狱。那个神启一般的夜晚被死死地封闭在他的心底。

然后，仿佛为了再次给予他昭示一般的。他再一次看到了闪电。

它瞬间点亮了整片天空。细长的裂纹划开漆黑的龟壳，神的大手蛮横地将其撕开，橙红色的鲜血随即蔓延开来，在道路的尽头熊熊燃烧着。越来越多的闪电和雷鸣在天地间不断地轰响，旋转，放射，萦绕，焦呛的气味在肺泡之间蔓延，他的腿在战栗，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逃离，唯独眼睛不愿意放过雷光之下迷幻的情景。他站在老旧的木屋前，矮破的旅馆如最尊贵的寺庙一般在黑夜中绽放出灿烂的金光，在火焰中绝望地哀嚎着的人们——唱诗班的小孩，异教的祭司，与他信仰不同，却因为爱和血缘与他牵连在一起的妻子和儿子，为此等神圣的情景唱响了颂歌。

真主不允许他转移视线，他颓然跪下，接受了恫吓一般的昭示。

然而此时在他面前轰鸣着的，歌颂着的，欢呼着的，虔诚地祈祷着的，无非闪电、暴雨、耳鸣、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嘶吼而已。但他依旧跪下了，他瞪大了眼睛接受一切昭示，它们像使者的谏言一般优美，充满了灵动、安宁、典雅、绝望的美感。

他用五感体悟着一切，直到眼耳都已经痛得无以复加，才恭顺地闭上眼，垂首，捧起满心的痛苦和虔诚，在异教的祭坛边祈祷起来。

我知道自己逃不了。桑松如此说道，我的理性已经只能依赖真主显现，我已身处火狱。

\*出自《古兰经》第13章26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