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第七章

我惊醒，还是半夜。月亮还挂在天上。接下来我睡不着觉，只能够仰面躺着，直到听到动静，我爬起来看，是乐队，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了。

之后的几天，我不停地梦见祖父画竹，梦见他喷血，梦见舍利子，然后在唢呐声中醒来。短短几天时间，我竟然已经完全习惯了这近乎刺耳的起床铃。头七过了，乐队就走了，我竟然开始不习惯了，还是马叔把我叫起来的。我爬起来时总对着墙上的画发愣——还是不习惯没有祖父的日子。今天得把祖父的骨灰盒下葬，这将是最后的道别之日。等我洗漱好，把骨灰盒抱下楼，马叔和一队来帮忙的村民已经整装待发。

我跟着他们来到那片竹林，这是祖父亲手栽培出来的，是祖父的心血。他们准备刨一个坑来放骨灰盒。我阻止了他们，说：“算了，就把骨灰撒在这里吧。”

马叔点点头。一个壮汉过来，帮我把骨灰盒打开，我接过打开的骨灰盒，把里面所有东西洒在泥土上。

其实我这么做，还有一个小目的。这几天我念骨灰盒神圣，不敢打开它，现在有了正当理由，我想看看，祖父是不是真的给我留了什么舍利子。我把骨灰小心翼翼地倒出来，没见到什么珠子一样的东西滚到泥里——怎么可能呢。我祖父不信佛，也从不称自己为什么大师，不符合传闻中舍利子的产生条件。我抱着空的骨灰盒往后退了一步，和他们说：“松松土，免得都被风吹跑了，那得多对不起我的祖父。”

村民们笑了笑，起铲子把表层的土翻了一番，又找了个地方安上牌位。我之前和马叔说不要墓碑，于是马叔叫村里的木匠就做了很精致的牌位，一个放在我们家，一个就安置在这片竹林里了。后来我们每年都会来这里祭拜，不带瓜果和纸钱，只烧上一些宣纸。我之前跟祖父学着作画，虽然技艺不精，但为表心意，我每年都给他烧上一幅自己画的山水或者竹林，他应该会喜欢这些。

等一切安置好，马叔说：“叫个人把这个骨灰盒放回去，咱们上山去。”

“上山去做什么？”我问。

“山上有个菩萨庙，有人过世了，那边就会做护身宝珠，送给逝者的家人。这是咱们这边的传统。”

护身宝珠？我心中一喜，难道就是梦中的舍利子？我顿时起了兴趣，点头说：“我们赶快去吧。”

马叔带着我去山上。这座山并不是山云桥所在的那座，而是河流上游的一座土山，山上插着一块块巨石，堆砌起来，形状像个拱门，又因为以前只能走水路进云桥，那里是必经之地，所以也有人会叫它山门。

要走到山门，需要经过一大片稻田。这里种的都是水稻，田基很窄，两边很深，小路纵横交错。我平衡能力极差，只能一直盯着脚下看，突然踩到一大片黑漆漆的泥巴，像是被灼烧过一样。我被吓了一跳，从田基上摔下去。得幸亏是冬天，要是春天或者夏天，稻田里的水能没过膝盖，爬起来很费劲，身上还会挂上一串串的蚂蟥。现在的地干，蚂蟥倒是不用担心了，但是因为地硬，摔下去更加疼。我捂着自己的头惨叫，马叔把我拉起来，对我说：“小心点！”

我被他拉起来，又看见那一大块烧焦的地方。我问他：“这是什么？”

他把我拉回田基上，瞟了一眼那片黑色：“烧稻草留下的，我们那天看到的黑烟就是从这儿出来的。这家明年改种橘子了，他们把剩下的稻子烧掉作肥料，准备明年拿来用。”

云桥几乎是一个完全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体，我们去县城里，从来没有买过一粒米，一尺布，甚至是油盐酱醋，都是自产自销。唯有一些水果和胭脂，还有孩子们爱吃的特色小吃和零嘴，必须得从外面买进来——比如橘子。后来听说那家人是从别的地方找到一种新品种的橘子，个小，但是皮薄，多汁，味甜，“命烂贱”，适合种在我们这种红土上，所以他们就拿自家的土地打先锋，种着试试，好的话就推广。

果然走了一阵，就看到前面有一片什么都没有长的田，几个人站在另一头的田基上，大概是讨论着如何种橘子。云桥这个地方就是这样，从来都不缺活力，即使是冷清到麻雀都不想出来的日子里，也有家家点灯的人气。人们总是乐于去尝试各种新鲜的东西，而且都有以身试险的勇气和担当——也许有人会问：“这怎么可能？”，但是这确实不是我主观臆想出来的桃花源，我甚至相信，即使是几十年过去，地球上，甚至宇宙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复杂、污浊的社会观念给侵蚀，这块土地上的每一个人，依然会保留着这样的纯粹和美丽。

我们继续往前走，在田基上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上了山。上山的路不算陡峭，但因为潮湿，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很滑。两边全是红果子和不知名的蘑菇。冬天冷，鸟和虫子都躲起来冬眠，植物却永远是绿色的，苜蓿甚至开了些花，零零星星的紫色洒在地上。

在山上又绕了一个小时，一转身，就看到一座庙嵌在岩壁里。一位僧人坐在门口，在唯一能被太阳照射到的地方享受阳光。马叔和他打了招呼：“您，我们来拿珠子了。”

我觉得这句话念起来很怪，抬头看了看马叔，又看了看那位老僧。

那位老僧点点头，睁开眼睛——或许不能称作睁开眼睛，因为那位老僧的眼睛是白的，看来是已经盲了。他走路很慢，像是在感受着身边的物什，但是他能够精准地跨过门栏，绕过柱子，甚至从巨大的壁柜里找出一颗白色的小珠子，把它递给我，而不是马叔。他还拿起桌上的一支毛笔，浑浊的白色眼睛看着我：“孩子，你的祖父那天来到这里作画，把这根毛笔落在这里了，你拿回去吧。”

我很惊讶，一边接过毛笔，一边问他：“我祖父来过这里？”

老僧依然是盯着我：“他那天，就坐在庙门口作画。画的似乎是山下的村庄。那幅画我也还留着，你如果要的话，就拿去。”

我摆摆手，说，他既然送给你们，这幅画就属于你们，我无权拿走。老僧叹了口气，坐回阳光下眯起了眼睛。他身上破旧的袍子被镀上一层金光，如幻如真。

我们下了山。天已经快黑了，各家的灯纷纷点起来。我们准备回院子的时候，尹金沙兴冲冲跑过来，对我喊道：“快和我去，你快和我去！看看谁来了？”说完就把我拉走，我已经走了一整天，腿很酸，几乎是被她抬到了河边的码头。她把我放在码头边，我脱下鞋袜，卷起裤脚，把脚伸进冰冷的水里，顿时一阵哆嗦，钻心的寒气就这么窜上来，酸痛却也缓解许多。我干脆坐下，尹金沙也学着我坐下，把脚伸进水里。她在云桥，无论冬天还是夏天，都是光着脚走来走去，衣服也没什么变化，春寒料峭时，两件薄薄的套衫已经是封顶了。

我问她到底要干什么。她笑骂：“废话怎么这么多，你就给我等着，反正是不会让你失望的，安心。”我们大概等了十分钟，我的脚都被冻麻了，尹金沙突然拍我一下，指着山门那边说：“那儿，看到没？那儿！你看谁来了？”我眯了眯眼睛，一排竹筏从山后面飘出来，紧接着是第二艘，在第三艘竹筏上，我看到了熟悉的人：那是李兰和钱安，钱安拿着桨在划，李兰已经看到我了，向我招手。接着尹原摇着另一排竹筏也飘过来了，上面果不其然坐着李馨，她把手拱成喇叭的形状，正在喊什么，好像是我的名字。我想站起来和他们招手，但脚已经冻僵了，站不稳，竟然直接栽下水里，顿时冻得我头晕目眩。我干脆顶着寒冷游过去，游近了，发现钱安撑着腰在嘲笑我，我游过去，他顺势把我拉上筏子。

李馨从行李里拿出一条毛巾扔给我。我接过，擦了擦头上的水，她骂我道：“我们来你激动什么啊！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来视察地方，有必要把自己搞感冒吗？”我对她说：“我走一天了，腿酸，不小心掉下来了。”她翻了个白眼，嘀咕着：“没出息的。”钱安笑着说：“你得原谅他，他文化课这么好，得有点不擅长的东西，才显得老天公平，对不对？”

我笑钱安是在嫉妒我。其实钱安的成绩也并不差，而且近几年他像是找到什么寄托了一般，很用功，大有赶超之势。

我们笑着，突然感觉到船头一沉，是尹金沙跳上来了。“怎么样？”她问我，“有没有惊喜？”我点点头，问她：“他们怎么来了？”

尹金沙说：“老蒯那边啊，看起来是比云桥要先进些，但是人家那是商品经济，啥都要靠钱来买，人多了负担就大了。你们一个个的，像小猪仔一样，越长大吃得越多，那老蒯就和我提意见了呗，那我也只好把你们带回来过点原始生活啰。”

尹原饭量是最大的，听了这话马上红了脸。尹金沙望见他脸红的像猴屁股，跳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哎哎，别当真啊，开玩笑的……”

竹筏剧烈地摇晃着，感觉快要翻了。钱安大怒：“他妈的，尹金沙你能不能好好待在原地？”尹金沙终于老实了，坐下来傻笑。

我们在欢笑声中靠岸了。

天已经黑透了，我去洗了个澡，出来和大家一起吃饭。这几年云桥确实是富裕了许多，之前村宴杀了一头猪，现在又杀了一头，每个人都吃上了新鲜的猪肉，气氛很好。吃完以后，李馨提出要回山云桥看看，我也是好几年没回山云桥了，尽管腿很酸，也和他们一起爬上山去。山云桥还是那个样子，水潭边的岩洞上挂着许多晶莹剔透的冰锥。我们在水潭边拉扯了一段时间，终于觉得很困，再也没有力气爬下山了，于是决定在山云桥过夜，找到以前教我们游水的人家，铺了两床棉被，李馨李兰一床，我们三个男的一床，就这样睡下了。

我心里很快活，这几天来，我第一次过的这么快活，快活地我都快忘记了祖父的离去。直到我躺下，发现有什么东西膈着腰，拿出来对着月光看，发现是那颗珠子，我这时才猛然想起来，今天才刚过祖父的头七。

我借着柔和的月光，观察那颗珠子。我不知道舍利子是怎么样的，但是这颗珠子圆润得不像是自然产物，我也不认为，人体内的什么矿物烧出来会是乳白色的模样。就当它是护身宝珠吧，我想着。于是把它放在手边，闭上眼睛。

或许是累了，这一晚，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