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别让他们知道你的名字。他的兄长告诫他。早春不是适合出行的季节，阴雨连绵，泥水弄脏了马车车轮，满脸愤懑的车夫迎着冷雨赶路。新任的国王选择在这个不安的时刻秘密出巡这座国土边境处的破落小镇，几乎没有知情人，随行者只有十位他最信任的宫廷卫士和他失而复得的弟弟。世人在国王未至的某地诉说着他所经历的残酷斗争，他们说他杀死了很多人，那些与他争夺王位的亲人，满手血腥的他最终接过了那个被诅咒的王冠，这个国家随即就被各式各样的灾祸所扰，瘟疫、战争、层出不穷的谋杀。他们说食人者在各地游窜，受害者凄惨的尸身会让最慈祥的上神掩面而去拒绝为他们打开通往天堂的大门。弗里茨王的拥护者则为他辩解道，一切都与这位金发的新王无关。他们怪罪于那位神秘的、从未被世人见过真容的弟弟，他们的王被他欺骗了，他的弟弟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他带来了无尽的诅咒，他将会毁灭这个王国，他将招致毁灭世界的灾祸。唯一的解决途径是？让他杀死那个弟弟，就像他杀死其他的兄弟那样，为了拯救他苦苦挣扎的国民，为了让这个日益衰落的帝国重回正轨，为了唤回放弃了此地的神明。他必须杀死他，一切都是既定的命运——吉克弗里茨必须亲手杀死他的弟弟。

他们坐在同一辆马车内，氛围很古怪，艾伦耶格尔撑着头看着盖住车窗的暗红色帷幕，吉克弗里茨心神不宁地看着他的弟弟，他想开口说话，但却想不出任何一个能够引起对方兴致的话题，最后他只能在下车之前对他说，别让他们知道你的名字。算是告诫，亦或是警告，艾伦耶格尔回过头来看着他忧虑过度的哥哥，他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算作回应，他无所谓的表情算得上是对国王的大不敬，但吉克弗里茨不会在意。车门被打开了，他率先走入了雨幕之中，艾伦耶格尔等他离开车厢之后才走了出来，没有人为他撑伞，护卫簇拥着国王先行离开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山脚下无言地看着远处那个曾关押过他的深灰色建筑裸露在阴暗天光之下的尖顶，像是蛰伏已久的凶兽，它在等待着某人解除束缚住它咽喉的锁链，好让它畅快地张开血盆大口继续吞食人类——这就是那个地方的本质。雨水淋湿了他的长发，这并不会让他心生不快，国王的护卫队站在几米开外等着他跟过来，他的哥哥回过头来看向他，就在他开口催促的前一秒，艾伦耶格尔朝着他走了过去。时隔四年，他再次走上了这条山路，与先前不同的是，曾用锁链捆绑着他的阴沉男人们都不复存在了，和其他的镇民一样，死在了突发的山洪之中——就在艾伦耶格尔逃离修道院的几天之后，一场百年难遇的山洪几乎完全毁掉了那座小镇。如今，那里彻底沦为了死地，只剩下饥饿过度的乌鸦盘旋在空中妄图找到新鲜的尸体好一饱口福。

修道院里最娇美的女孩们被选出来迎接这位新王的到来，几个月之前此地只能够算得上是废墟，但在收到国王即将到来的消息之后，被派遣到此地的神职者连夜赶来只为了修缮这个几乎无人看管的荒废场所。没有人敢去质疑国王到来的原因，大胆者只会在暗地里怀疑一切都与他那位不明来历的弟弟有关。听说他身患重病，国王为了恳请众神饶恕作恶多端的兄弟而发誓造访全国所有的修道院，兴盛的或是被废弃了的。这是个很好的借口，那位垂垂老矣的女性负责人站在风头等待新王的到来，她咳嗽不止，趁着吉克弗里茨还没踏入前院的时候，她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夸张的笑脸依旧不变，某位不幸的护卫踩到了那滩落了浓痰的水洼，他抬起头来看了那个老女人一眼，对方正弓着腰为国王开门，全然没有留意到他凶狠的眼神。就在全部人进入到室内之后，老院长会转过身子想关上大门，她已经笑了太久了，以至于在看到那个年轻人的时候，她的表情僵硬仿佛死尸一般，但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艰难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为他拉开了沉重的大门。艾伦耶格尔没有看她，即使如此，就在他经过她身侧的那一秒，那个老妇正为了某种异样的感觉而浑身颤栗，她认为是自己站在室外太久了的缘故，必须要在招待完国王和他的随行者之后去给自己倒杯热茶，否则她就会这么倒下去。她这么思忖着，就在她走神的时候，艾伦耶格尔停了下来，我要向您打听一个人。他的态度很得体，但不知为何，她却变得异常紧张了起来，请问……他打断了她，利威尔阿克曼，据我所知他曾在这里就职。艾伦耶格尔冷冷地看着她，她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那是一个身犯重罪的恶人，他放走了一个恶魔，为我们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灾厄，于是我们将他关押了起来。

吉克弗里茨背对着他的兄弟，沉默着听他们的对话。气氛变得很诡异，颤抖的院长甚至后退了一步，她觉得面前这个陌生的贵客随时都会上前掐断她的喉管。当着国王的面，即使如此，他依旧能够肆无忌惮地将她杀死，她突然知晓了对方的身份：那位被称为厄运的征兆，在某一日被公开的、身份不明的国王的弟弟，长着绿眼睛的恶魔。一切都是传说，但如今，如阴霾一般的传说来到了她的面前，他绿色的眼睛仿佛地狱门前燃烧着的黯淡火焰，无法从中辨认出任何感情，愤慨或是憎恶，统统不存在，他像看着一具死尸那样看着她，然后用冷酷的语调追问道，他还在这里吗？

她看着年轻人立足的石板地面点了点头，他就被关在原来关押恶魔的那个房间。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为了惩戒……恶魔的协助人……我们剁掉了他的两根手指。

说完这话之后，她瘫倒在地上，修女们愣在一旁不敢上前。艾伦耶格尔看着扭曲的人体，他蹲了下来，伸手到老妇的面前，请把那个房间的钥匙给我。

利威尔原以为一直到他死为止都不能够再次看见光线了，囚禁他的人们铐住了他残废的双手，并将他关在这个没有窗扉的牢房之中。他们说，怪物应该以此偿还罪孽。他的罪孽是？四年之前，他放走了那个犯下极恶罪行的小恶魔，他永远记得他在他面前撕咬下白鸽血肉时的神情，和那个在幻境的边缘摇摆不定的亲吻的印象。艾伦耶格尔，他记得这个名字，他曾在这间牢房里将他折磨到气息奄奄，只因为他没能够实现自己的允诺把房间收拾干净。他在房间的角落呕吐，在某个死气沉沉的夜里，少年揉着他病变了的胃袋蜷缩在床上。那个时候，他会想些什么？利威尔在他漫长的刑期之中不止一次想到这些无谓的往事，没有明确的原因，大概还是为了打发时间，如果他不去回忆，不去使用他的脑，估计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像那些曾为他监管的囚人一样抓挠着地砖一直到手指全部被磨平为止。

他不想发疯—— 比起在混乱之中断气，他更愿意保留人类的神识去接受自己的死。

艾伦耶格尔拿着那盏提灯进入到他的牢房之中的时候，利威尔觉得自己可能已经陷入了混沌的池沼之中，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直面人类了，他觉得惶恐不安，甚至不自觉地蜷起双腿缩向床铺的边缘。长发的男人来到他的面前，提灯的光让利威尔觉得晕眩，他眨着眼睛突兀地流泪，并非出于感性的原因，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漫长的刑期让他退化成了畏光的无能者，他不仅失去了两根手指——关于灵魂，关于人类争论不休的灵魂，他的灵魂似乎早在某个阴沉的雨天就已然离他而去了。他还活着，他仍在呼吸，他的心脏仍在跳动，但都只是毫无生气的一切。他看着站在床榻之前的来客，暗淡的光线映亮了他被雨水冲湿了的黑发和胡茬——一个会让他心生烦躁的邋遢男人。他开始讨厌他了，但对方仍在逼近，他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迫落入了他的怀抱之中。被雨淋湿了的男人像一头散发着寒气的恶犬，他凑在利威尔的脸边呼吸。您为什么哭了？他伸手擦掉利威尔脸上的泪水，自说自话地吻了上去。利威尔在他的怀中动弹不得，他被困住了，男人的双臂为他带来了一个比黑暗更为难解的深渊，他吻干了他的泪水，舔舐他鼻侧遗留的泪痕，一直到他的唇角，他迟疑了一秒，紧接着，他捧住了利威尔的脸殷切地和他接吻。一个炙烈的湿吻，利威尔从未有过这般经历，他的确为此而情动，依旧是生理反应，如同他面对许久未见的灯光时那样，但他没有流泪，就在男人的舌头退出他口腔的前一秒，他咬伤了他，腥血被留在他的唇边，他看不到自己的狼狈模样，男人呆愣愣地看着他，空气停滞了，提灯被安放在床沿，利威尔看着男人脱掉了鞋爬上了床——他已经完全失控了，如今与利威尔正对着的，不过是一头披着人类的皮囊低喘着的凶兽。

恶魔，他们是这么称呼他的。

时至今日利威尔才真正认同了这种说法。

当艾伦耶格尔把他压倒在身下掀起他的囚服去抚摸他的小腹的时候，利威尔听到他这么说道：

“我是为了您而回来的，利威尔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