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

来教堂的路上下起了瓢泼大雨，雨刷一遍又一遍徒劳地拨开水幕，在云叶眼前短暂地清出一方潮湿泥泞的街景，警察披着黑亮的雨衣站在路灯下指挥交通，行人像一只只淋湿的鸽子在车窗外仓皇来去。他吩咐司机放慢车速，不要把泥水溅在这些可怜人的身上，并不无欣喜地发现，在不涉及杀戮、贸易、犯罪、阴谋的时候，他本人的命令多少还管些用处。于是下车时他沉默但坚定地从那只候在门外的手中接过雨伞，独自一人踏上通往教堂的石阶，水珠顺着伞沿噼啪掉落，打湿了他的皮鞋和西服裤腿。

   教堂里人不多，但还是有两个人等在他的前面。其中一个是身材臃肿的中年妇人，教堂的常客之一，穿着稍嫌紧窄的玫红色针织套装，嘴里不紧不慢地吮着一块薄荷硬糖，云叶时常猜想她又把哪些鸡毛零星的琐事带入了告解室，把它们抖落一空之后再回家给丈夫孩子准备晚餐；另一个是身材瘦长肤色苍白的青年男子，看穿着像是哪家银行或律师事务所的职员，腿上放着有些磨损的公文包，神色疲惫地仰靠在木质长椅的椅背上。云叶收拢湿漉漉的雨伞，在教堂后排挑了个空位坐下，两个保镖一声不吭地坐到他的身后，保护他，或者说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曾想邀请这两个神色严肃的男人去酒吧喝一杯威士忌，得到的只有冰冷客气的拒绝和沉默的、命令般的凝视，他只好改变策略，尝试去适应然后忽视他们缄默生硬的存在，无论是在饭店、在电影院还是在上厕所的过程中，就好像他们是他在生活中必须忍受的两块污斑。

   告解室的门开了，一位身着黑衣的老人响亮地抽着鼻子走了出来，经过捐款箱时往里面塞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币。穿玫红色套装的中年妇人站起身，将一小缕散落的卷发拢到耳后，神色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地走进了告解室。云叶看出即使是隔着一层挡板，她也还是想给神父留下一个干净、体面的印象，因为蓄着灰色长发、穿着黑色苏褡的邵沛无疑是他见过最英俊也最温文的男性之一，幽黑的眼眸如同沉静的湖泊，从不为俗世的琐碎所扰动。而他倦鸟般的灵魂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个可以短暂栖落的地方。

   “神父，我有罪。”

   “我们每个人在上帝面前都是有罪的，我的孩子，所以我们才要向祂忏悔，为我们的灵魂求取宽恕。”

   那一刻他产生了一种疯狂的冲动，想要把一切都向这位平静宽容的神父和盘托出，包括他的姓名、他的真实身份、他无忧无虑的童年和曾经有过的梦想，他在父母和大哥去世后被迫继承家族产业的整个过程，他被操纵的人生和被迫批准的一桩桩血案，他下达命令杀死的人，他深陷其中的罪孽。但是当他张开嘴的时候，他只是说：

   “我有罪，我已经很久没有来教堂，也没有做过一次像样的忏悔了。”

   之后他断断续续讲了许多事情，关于他的公司，他的合伙人，他在贸易往来和对外扩张中玩弄的一些花招，他早先允诺却未能兑现的一笔捐款，他经过一个乞丐却没有留下一分钱的施舍。他讲得并不流畅，因为必须时时斟酌词句来避开那不能触及的真相，仿佛驾驶航船在语言的海洋中避开一块块暗礁；因此当神父代表上帝赦免他的时候，他感到良心一阵尖利的刺痛。他居然欺骗了这样一位善良虔诚、宽厚慈爱的好人。

   事后他可以告诉自己这是出于必要的谨慎，是对家族事务和牵扯其中的千百号人的责任；但他心里明白，他没有坦诚的理由只是软弱。

   身材瘦长的青年从告解室里走了出来，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夹紧公文包快步走出了教堂。轮到他了，他回头望了一眼两具雕像般的保镖，抻了抻西装下摆，走进了狭窄幽暗的告解室。散发着淡淡霉味的黑暗包裹着他，他听到隔板那边传来衣摆窸窣的声音。邵沛神父的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味道，浆洗过后的布料混合着淡淡的肥皂，总能让他产生一种孩子气的、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

   “是我，神父，我来忏悔我的罪孽。”

   “我认得您的声音，云叶先生。”

   “您瞧，我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来做忏悔了。”

   “我理解，云叶先生，您总是很忙。上帝不会因此责怪您的。”

   他感到喉头一梗，想起了一个月来经他的手签示批准的走私、勒索和暴力犯罪，被他间接扣动的扳机，因他而死的女人和孩子；如果邵沛知道这一切，他还能安然无事地说出那句“上帝原谅你”吗？他在胸前飞快地画了个十字。

   “您听说前段时间的灭门谋杀案了吗？”

   “是的，我听说了。黑帮分子闯进那位记者的家里，杀了他和他的妻子以及三个孩子。我听说最小的孩子才两岁。”

   他点头，感到眼眶发热，胸中充满滚烫的罪孽却又无处言说。他不想杀死那一家人，他们正直且清白，仅仅因为一篇报道就成为了他家族的眼中之钉；“永久沉默”的决议被放在了他面前，他机械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恍然间看到手心里渗出了殷红的血。他杀人了，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但他从未听到过的尖叫还是久久盘桓在他的梦中，将他满头冷汗地惊醒再去查看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血，但那殷红的色彩已经洇入他灵魂深处，直到有朝一日他的价值彻底耗尽，那些逼他签字的人同样会推他出去堵住制裁的枪口。

   所有这一切就像一口腥热粘稠的血堵在他的喉咙里，最终还是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我为他们感到难过，我……我在考虑加强公司的安保措施。”

   “这不是过错，云叶先生，这说明您在意您下属的安危。”

   “是的，你看，我不应该在告解室里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我还是想告诉什么人……”

   “您想说什么？别紧张，上帝会听的。”

   “那么您呢？”

   “我也会。”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感到很害怕，神父先生，我经常感到很害怕。我害怕我的工作，我必须承担的责任，我也害怕从四面八方向我挤过来的那些人，他们就好像鲨鱼，只要闻着一点血腥味就会把我吞吃殆尽；我害怕我正在做的一切，因为我不得不去背叛、欺骗、犯罪，我试图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正确的，其他人也会这么做，可是我做不到，我……我只想逃离我现在的生活。”

   “您打算逃到哪儿去？”

   他沉默了，因为他知道自己无处可去。如果不是邵沛还在说话，嗓音温柔、坚定，他一定会冲出教堂跑进外面的大雨里。

   “您最近的压力太大了，云叶先生，这才是您来找我倾诉的原因。我建议您给自己放一个假，到爱琴海或是其他什么地方去散心，把公司的事务暂时交给别人处理。”

   “我信不过他们。”

   “既然您能相信素不相识的我，又为什么不能去相信您身边的人呢？”

   再一次地，他感到眼眶发热。正在安慰他的邵沛又怎么会知道，他隐瞒了多么沉重而又黑暗的真相？

   “谢谢，我会考虑的。”

   最后他说道。

   走出告解室时两个保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准备像来时一样陪同他回去。他了解这两个人，一个是退伍老兵，另一个是有犯罪前科的混混，杀人对他们而言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不需要忏悔，也不会招致噩梦的侵扰。有那么一刻他想问他们是否偶尔也会感到良心不安，产生想要倾诉的渴望，纵使知道罪孽无法洗脱，也不想再一个人背负重荷；但他克制住了这种冲动，拿起雨伞默默走出了教堂。保镖像两片黑影跟在他的身后。

   告解室内，邵沛从长袍下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的，行动继续。Deus benedicat tibi.\*”

   雨已经停了，云叶摇下车窗，大口呼吸着湿润的空气。一个卖水果的小贩正在揭开遮雨用的油布，露出一片如阳光般金黄饱满的橙子，在灰色调的街景映衬下显得格外抢眼。云叶敲了敲车窗示意停车，他要下去买一些橙子，不，不用麻烦，他自己去就好了。他愉快地踩碎了一片镜子般的水洼，开始挑选那些大而成熟的橙子放进纸袋，它们的色彩是那样鲜艳，托在手里就像是在燃烧。

   在他身后响起了一连串的枪声。

   当云叶拔出手枪转过身去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几十发子弹打碎了车窗玻璃，将司机和两个保镖射杀在了座位上。橙子滚落一地，有人尖叫，四个杀手同时往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他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在教堂里见过的青年，只是匆匆一瞥，瘦长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一辆冰激凌车背后。

   云叶倒退两步，感到一阵晕眩。

   距离他下车仅仅过去了两分钟，车上的人都死了，本该成为首要目标的他却活了下来；也许是因为他穿着和保镖一样的黑色大衣，又是亲自下车买橙子，埋伏在此地的杀手才把他当成了无足轻重的喽啰，将子弹全部打进了留在车上的三个人体内。他们不应该这么做的，两个保镖或许罪有应得，可那司机确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家里还有五个孩子。街道那头传来了新一阵的喧嚷，他转过头，看到大宅的方向正在飘起一缕灰色的烟。

   这不是一次偷袭，而是一场围猎。

   云叶没有多想，分开惊慌失措的人群跑到车边，把司机尚还温热的尸体拖出来扔到地上，爬进血迹粘腻的驾驶座带上车门，直到双手握住方向盘的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自由了。他有钱，有搞到假护照的门路，开车去最近的机场只要一个半小时，只要他想，大可以一脚油门将这遍地狼藉甩到身后，把烂摊子留给那些逼他签字同意犯罪的人来处理；他将去往新的国家，拥有新的身份，过上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无关鲜血和杀戮的普通人的生活。

   但是不行。踩下油门时他这样告诉自己。今天他可以选择逃避，但他不可能说服自己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临阵脱逃的代价是每一个夜晚的安眠。

   还没跳下车云叶就意识到自己来迟了。袭击者点燃了环绕宅邸的花园，用浓烟逼出那些固守屋内的人，将他们堵在门口一个个射杀。门前的两棵月桂树是他奶奶结婚那天栽下的，已经变成了两支冒着滚滚黑烟的火炬。现在调转车头离开或许还来得及，但这样一辆弹孔累累的汽车未免太引人注目了，两个端着卡宾枪的男人注意到了他，一梭子子弹直接将挡风玻璃劈成两截，他连滚带爬地下了车，借着车身的掩护向那两个男人拔枪射击，同时心知肚明以手枪的射程和他疏于习练的枪法，在这个距离不可能伤到对面的任何人。他只是不想束手就擒，然后像条狗一样被拖到路边打死。弹夹已经打空了，他想起保安身上应该有满子弹的手枪，便拉开后车门扑到一具尸体上摸索；一只手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肩膀，他下意识地回过身要给对方一拳，却在看清那张脸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那是邵沛神父。

   “请不要乱动，云叶先生，”在他呆愣的同时，后者气定神闲地卸下了他的手枪，“我会解释这一切，但是在那之前我会给你两个理由，两个你必须无条件服从我的安排的理由。”

   神父的力气比看起来要大得多，云叶感到肩骨被攥得隐隐作痛：“你想说什么？”

   “其一，你早就厌倦了黑帮老大的身份，是的，我全都知道，你的公司只是一个幌子，违法犯罪才是你家族产业的大头，而你只是一个傀儡，一个被推到台面上来的话事人，厌恶这一切杀人放火的勾当却又无法改变。所以你瞧，我今天策划的事情正好满足了你的心愿。”

   云叶只听见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反应过来后他抽了邵沛一记响亮的耳光。两个端枪的男人见状要围上来，邵沛挥挥手止住了他们，烙着鲜红掌痕的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是的，我明白，光这一个理由还不够有说服力，所以我还有第二个理由——”

   下一秒，云叶就被反扭住胳膊死死摁在了车头上，邵沛附身将嘴唇凑近他的耳朵，吐息夹杂着话语扑打在他裸露的颈侧。

   “——那就是你必须服从，否则我会杀了你，以及被我们抓住的每一个人，包括女人和孩子，你也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对吧？”

   云叶半边脸紧贴着冰凉光滑的车前盖，什么也说不出来；但他能感到男人的裆部隔着裤子危险地抵在他的身后。

   “我的宽恕不像上帝那样无穷无尽，所以你得学会满足我，明白吗？”

   \*Deus benedicat tibi：拉丁语，上帝保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