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rgin suicides

*6.0结局相关，原创角色以及芝诺斯。*

*杀人者的自白，不适合拥有正常三观的人类阅读，包含可能令人不适的描写。*

我做了一个梦。我在梦中杀死了某人。随后，我被人类追捕。我已经太久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了，这让我感觉违和至极。梦境会让我产生危机感。我应该醒来，但不知为何，我似乎并不厌恶在自知虚构的世界里亡命的感觉。这一次，我大概会被某人杀死。也许人类不屑将死亡分配给我，他们大有可能采取针对杀人犯的预定措施，试图制裁我。制裁，而非杀害。全然不同的两个概念，却也算不上彻底相悖。说到底，我的确在期待自己面对处刑人的那个瞬间到来。没必要让嘈杂的陌生人填充空置的席位，我需要一个刽子手，仅此而已。有时我认为自己是绝对的复古主义，甚至会浪费时间考虑登上断头台时适合的穿着。没有人会期待得到我的头颅，腐烂的颅骨不会让任何人收获成就感。比起怜悯或是憎恶之类的情绪，我更情愿让野猫或是稚童把这场无趣刑罚的遗留产物当作玩具使用。用我的脑髓去滋养某株天生剧毒的植物，没必要采撷，环环相扣的死亡太像滥俗的闹剧。我讨厌嘈杂的环境，唯一为我所抗拒的，是他人为与自身无关的死亡发出的欢呼声——哀嚎惊叹大抵也能被归入为噪音之列——所以，我一视同仁地厌恶它们。

我与一具多余的尸体相伴。它不会腐烂，它不是任何人，它只是一具尸体。我已经太久没有开口说话了。我甚至认为自己张开嘴就会吐出一截蛇蜕般枯竭的舌头。我面对莫测的光线，从未想过要和尸体进行交流。出现在这里的尸体不代表与死相关的活物，它只是一具尸体。没有为尸体命名的必要，毕竟，这里就只有我，以及尸体——活人与尸体，这就是最合适的区别形式。

某一天，我揪着尸体的长发，把它带到了暗红色的沙丘附近。这里是某个世界的尽头——存在造物意识中的虚无领域。我无法理解变化发生的规律，亦无从欣赏这莫测的美学。其他人大概会为此沉迷或是陷入痴狂，但对我而言，无非是被赋予特定色彩的惯常事物的堆叠而已。空无一物的沙丘，我踢出一个小坑，无端想要埋葬这具尸体。它不需要归处，我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不断踢开缺口处奔涌的红沙。沙砾流动，它们大约想要变成海啸将我与尸体吞噬。无果，就和我徒然的劳动一样，我掘出的浅坑犹如地表流脓的创口，我应该恰到好处地进行回忆，但很可惜，我眼前只剩下行将被流沙吞噬的尸体和我的半身。尸体不会因此而消失，它大概永远无法享用供其安眠的墓穴。那一天，我把尸体留在原地——这是我唯一一次抛弃尸体、在这被无垠的强光污染的空间之中独自徘徊的经历。

我不想得知尸体的身份。我也没有记住尸体的外貌的意愿。我更没兴趣与尸体同行。于我而言，尸体是多余的。因为尸体无法被杀死。诚然，我并非在宣言自己仅靠杀人维生——这对我而言过于突兀。我好像无视“自己仍存活”的事实太久了，骤然让我想到与“生”相关的事总会让我觉得过于突兀——尸体不是死的代表，我自然算不上什么得体的活人。

我从尸体身边离开，新的一天到来了，我以尸体为原点，进行一场无果的跋涉。我没有抛弃尸体，只是从尸体边离开了，我没有“抛弃尸体”这个目的。与失败的埋葬仪式时不同——我只是因为厌倦了尸体无法被我杀死的事实，所以才急切地想要摆脱它——这算不上什么，我很快就发现了疏解这种懊恼情绪的方式。

我无法剥夺尸体的生命。但首先，我需要将“生命”这个概念从我的意识中排除。为此，我开始审视这具尸体。进程的最后，我掐住了尸体冷硬的脖颈，我把尸体当作最后一个受害者。我扮演起杀人者的角色，尝试重现一场毫不惊心的杀人经历。

这对我来说，堪称寓意特殊的侮辱。不过我回想起了梦境中面容模糊的制裁者，我觉得他们的存在比当下的愚行更具讽刺意义。诛杀一具尸体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在没有旁观者存在的场合亵渎尸身自然只是为了消遣。我不喜欢尸体僵硬的体态，这给了我一种他仍活着的假象。没有人希望如此，我想，他大概承载了无数人的诅咒与恶意。然而，凡人的诅咒与恶意与他的死无关——它们只是他死亡的附加价值。

我日复一日地拆解这具尸体，到了最后，我看着尸体之外排列整齐的骸骨和内脏，我仿佛看见了镜面之中自己的身体。我与尸体不同——可以说是毫无相似之处，但由于我重复了太多次相似的拆解步骤，无意之中，我将尸体认作了我自己：看见脸颊，与之相关的触感便会自觉浮现——我触碰自己的脸颊，与此同时，我的手指探入尸体脸颊处因我而生的创口。尸体的皮囊之下犹如黑洞，与尸体之外的空无领域一样，原本寄宿流体的空洞之中，满是浓稠的黑暗。足量的光线会破坏这种诡异的平衡。我必须维持尸体与外界并存的平衡。我必须排除光线的存在。为此，我必须开始憎恶光。憎恶对我而言是一种崭新的感触，我能够敏锐地感受到它对我的情绪带去的波动。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只是自此背对光海而立，我并不依赖无光的环境，但为了维持某种平衡，这是必要的。

在某个时刻到来之前，我确认了自己与尸体共存的事实。出于某种掠夺欲望，我将这具尸体视作属于我的战利品——尸体是属于我的，在我离开这个空间的瞬间，它必须被我带走。

这就是我的目的。

我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过如此明确的行事动机了。

尸体亘古不变，我无法催化尸体的新生——事实上，我根本没有如此的意愿。我执着地破坏这具尸体，每一天，我重复着每一天相同的呼吸频率，感受每一天毫无变化的光线，肢解每一天都会恢复原状的尸体。我无数次尝试将尸体杀死，徒劳无功——它不会因为我的行为作出任何回应。我自然地接受了尸体无法复生的事实，为此，我开始猜想缔造这场无缘由的死亡的杀人者的身份。

没有结论。

世界的尽头，终末的边缘。被遗弃的杀人者以及罪孽滔天的尸体。我只能静下心来听不知何处传来的涛声，有人在向我灌输万物终死的观念。我想我会与尸体得出相仿的结论：我们无所谓一切，只会凭着自身的欲念行事。我永远都会坦诚地面对这具无人问津的尸体，我永远都会不遗余力地破坏这具不需要我付出任何代价的尸体，我永远都会将这具尸体视作我的同类。

镜中的我自己，在死去的瞬间，你也曾想过被某人虐杀过无数次却无言以对的结局吗？人类为了杀戮杜撰了太多正义理由，我想你并不需要它们，正如我所想：既然我们拥有杀害他人的能力，那么，何不如此行事？我记不住那些枉死者的面容，我想你也是一样的。他们对你哀嚎了吗？我认为人类丧命之时的诅咒总是过于难堪。也许我没有进行屠杀的必要理由，但杀害他们的既定事实，决定了他们会因我而死。那又如何？我毫无负罪感——多余的污言秽语也不会对我造成影响——杀害人类，于我而言，根本算不上一件值得被叙述的要事。

无数人因我们而死。如要说我们的处境是因为死者的诅咒，未免过于讽刺。不过我会坦然接受这种解释，因为没有拒绝的必要。我无所谓世人的恶意，尸体亦然。我们究竟为何而存在于此？思考这个问题的前提是与所谓的“人世”缔结的关联。然而，我自认一切都与我无关。不如规避类似的思考，我想采取一种更加轻松的形式。为此，我继续着我对尸体施行的暴行。尸体不会对我的行为做出评价——这对他来说大概是种颇为新鲜的体验。我需要尸体取悦我的事实，否则我必然会被无聊勒死——凄惨的终局，我不想承受这种能够被我想象出的苦痛。

至少我没必要切下自己的手足，我端详尸体的断肢，思考着。我试着把刀锋朝向自己的方向，尽管我并不畏惧死亡，但自杀是个对我来说尚属陌生的概念。有很多人，会在生命的终途执着地想要选择属于自由的死。外界造成的死因是不自由的。我知晓这一点，但自杀对我来说同样是不自由的。我并不厌恶苟延残喘的生存方式，毕竟我的人生若是落入他人笔端，那必然是无趣的、行尸走肉般的历程——我甚至无法想象会有谁乐意将我某年某月某日杀害某人的经历详细记录的景象。如若成真，那此时此刻我无数次杀害尸体的过程必然会成为一种错误的循环。没有人能从这种循环之中找寻到意义——或者说，任何价值。尽管我自诩不为人类所承认的价值行事已久，但杀害尸体这种事听上去还是过于儿戏。

荒诞的幽默感。

我习惯了尸体的存在。我必定会与他共享这无尽的时空。我甚至不再考虑脱离此处的可能性。倒不如说，我正享受着滞留于此的事实。犹如被无限延长了的濒死过程，人类天生易于适应一切环境。未来的某一日，我知晓了尸体的名字，于是，我在手臂上刻下了他的名字。第二天，伤痕褪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想我短暂地爱过这具尸体。

不过是一日之内发生的事，我照旧背对凝滞的永恒之光，俯瞰着尸体的脸。于我而言，他仍然只是那具尸体——搁浅于此、于我过于相似、注定与我相伴的尸体。

我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我知道，我会带着他离开，前往下一个会被我们破坏的世界。不为任何信条，不为任何欲望，不为任何目的。只是单纯地去摧毁本就脆弱的人类社会，不为任何事负责，无视生灵的热泪，正如我们早就熟稔的历程。

杀戮的历程。

无尽的生命、无需偿还的代价。

我会带着尸体离开。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结果。

会有值得期待的事情发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