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回潮

如果你提问，所有人都会给你相同的答复：“那不算什么。”接下来，他们会异常愉悦地向你讲述那个冬天发生过的其他事情，比如叼着死人手指的猫被私家车碾成了烂泥，比如那年冬天之后再也没有到来的春天，比如瘟疫，比如大量的尸体和并不怎么无辜的受难者。很多的废话，你会觉得厌烦，然后重复最开始的那个问题，这时候那些呆板的人们就会向你描述那个从杀人狂房间里面搬出来的空浴缸。

血渍，令人生厌的污垢，他不擅长清洁，甚至一度尝试用吸尘器把地板上垂落的断肠给吸走。有段时间他因为无聊看了很多杂书，靠着某本幻想作品里面的图纸他做了一个稀烂的电动女仆。他为它接上电线，让电流激活那些被他乱拼一起的人类躯干，最后他只闻到了一股难闻的焦味。这让他想到无数次失败的野餐烤肉会，湖畔的野风，荡妇被吹乱了的裙摆，毫无热度的高潮，精液和脏树叶，他从不会留意受害者们娇媚的面庞，即使他会因为某个瞬间她们所展露的美貌而爱上她们，但最终留在他记忆中的永远只会是枯朽的干瘪死尸的脸。

他从很久以前就意识到了死亡所不能够褫夺的美貌的可贵，冰封的圣女面容能够让命不久矣的流浪汉诞生出渴望新生的迫切心愿。如果新兴宗教急需招揽信徒，那么那些自命的圣徒只需要在吸毒者群居的小巷墙头贴上如此的告示：我们为您准备了世上最美貌的尸体，让您在插入时不会因为死者干枯瘪缩的阴道而兴致大减，他将永远新鲜，就像您所意淫的那个邻家男孩一样。于是那些疯人就会奔走呼号着高唱着颂歌涌进灯光晦暗的教堂然后在高潮之后自愿死去，他们的脸上凝结着圣人才会拥有的高尚表情，值得被拓印，永世流传。

凯尔欧文是他所能够找到的最完美的木乃伊，这个说法也许并不合适，毕竟他还算不上一具真正的尸体。即使他被人在胸口打了十字形的木桩再被埋进了数十米厚的泥土里，夜鸦和青蛙的尸骨环绕着他，一个形状完美的花环，也许万年之后还能闻到从他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那股让人迷醉的味道。完美的、不神圣的吸血鬼的尸体——他早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为了这千载难逢的际遇而死去。他首先供奉了最平庸的财富，其次是道德，再往后的祭品将会是生命：他人的，自己的。他毫不怀疑自己将会为他而死去，毕竟他从未将死亡放在心上——一场事故，一根断掉的骨头，一个不起眼的伤口，一把刀子，一块石子甚至是一级台阶，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因素都能够导致人类在某个不起眼的瞬间丢掉性命——最没有价值的就是生命，其次是爱。于是那个等式在阿奇博尔德的心中成立：他将不会爱上凯尔欧文，但他会乐意为了对方而死——用没有价值的去换取有价值的，这是他最基本的处事准则。

有人会问他做出那些事的原因，如果他还活着，他就会用他那堪称无害的笑容回应你，不需要言语，他天生就能够让别人死心塌地地信任他，那些跟着他离开的男孩女孩都是如此，金发或者黑发， 华丽的金属制品，紧身裤和露出腰线的短背心，人们因为酒精而在夜场跳着返祖式的热舞，步伐凌乱，凑近别人的脸颊或是耳垂然后献上一个吻，更多的威士忌伏特加白兰地或者长岛冰茶。他见过太多人的呕吐物，在公厕，或是在他的房间里面：那些不清醒的受难者，往往会因为自己被捆缚的手脚和颈部插着的输血管而形象全无地吐在自己的身上。

他讨厌人类散发出来的恶臭，那些因为多日没有洗澡或是因为不流通的空气所产生的异味让他觉得恶心，但是屠夫总得忍受家畜，这是对于这项职业的最基本尊重。如有可能，如果他还拥有更多的敬畏之心，他甚至会在每一次杀戮之前跪下祈祷，为他不知存在于何处、不知将去往何处的灵魂祈求一个应有的归所。上帝不会回应他，魔鬼则在他的背后嗤笑他，只有人类会对他的行为作出反应：哀嚎或是怒骂，他从淑女口中听到肛门，从流氓口中听到祈祷，杀人者比信徒更接近神明，因为他总是能够观测到最深层的人性，从血肉之中，从骨髓之中，从大脑皮层之中，从子宫之中，从温热的粪便之中，从令他爽到忘乎所以的凯尔欧文的泪水之中。

凯尔欧文总是不自然地流泪，这不是他正常的反应，他应该露出他的獠牙咬断阿奇博尔德的喉管，而不是在他操他的时候流泪。阿奇博尔德喜欢他的泪水，他也知道真正的凯尔欧文会因为他的喜好而剜出自己的眼睛好让它们不会继续淌出泪水，但现在的凯尔欧文，这个已经退化成幼童形态的吸血鬼并没有那样的决意。他只会让那些温吞的泪水停在他的脸颊上，任凭阿奇博尔德将它们舔舐干净，一如他舔舐女孩的阴部那样，温柔而又下流地，他用手指肆意搓揉他的身体，生蚝般新嫩的后穴。没有热度，只有淋在他身上的人类的鲜血能够让他的身体升温，柔嫩的甬道，紧致到令他察觉到一丝荡漾在心头的罪恶，这种罪恶感让他更加兴奋，他爱抚着他羊羔一样细软的躯体，仿佛他会在下个瞬间融化在他的臂弯中一般。深吻，恨不得吞下对方的舌，更多的时候阿奇博尔德觉得自己正怀抱着一具冰冷的石膏像，完美的线条与无限趋近于神迹的姿态，他应该在众人的朝拜之中熠熠生辉，然而如今他只会在他的身下因为多次高潮而发出难以分辨的呻吟声。凯尔欧文的双手撑在女人的乳房上面，她伸着舌头却只能呜咽，阿奇博尔德用蘸着她阴部分泌的液体的手指为凯尔欧文做毫无意义的润滑。他侵入他的体内，扶着他的下颚让他去和刚断气的女人接吻，撬开他的嘴，摆弄他的舌头，小巧到让他血脉喷张的舌头，伸到死人的口腔里面，吸入腐臭的气体，从枉死者的胃袋里面泛涌上来的，地狱的腥臭。阿奇博尔德接受一切，他快乐地让凯尔欧文的身体做他和他几小时前爱过的、死去的女人的媒介，凯尔欧文不会为此而哭，他只会为了自己瘦小的身体所不能够承受的阳具的尺寸而流泪，想象那些操自己亲生儿子的变态，那么就能够对他此刻的痛苦产生共情，毕竟他不能够抑制这种逆向的生长过程，即使他已经存在了好几个世纪，但此刻被阿奇博尔德粗暴对待的依旧只是具男孩的身体，他快要被撕裂，破损的粘膜，臆想的子宫，阿奇博尔德的手指伸进他的口腔，涎液落在死人赭红色的脸颊上，他轻柔地吻上去，一如亲吻埋葬自己至亲的枯土。

去爱吧，阿奇博尔德试图麻痹自己，但他却没有办法为自己对凯尔欧文的感情命名。他讨厌爱这个字眼，即使他会为了他大肆屠戮，即使他会把他的肢体切割下来用以自慰，即使他会捅爆他的眼球然后去舔干他的泪水，他依旧不想对他说他爱他。他从心底鄙夷爱这个字眼，也许会有更加合适的形容词汇，也许只是鄙视他的神明或是恶魔尚未发明能够描述他的感情的字词，也许只是一时疏忽，也许只是他与生俱来的自负，总之他只需要知道自己的一切都与对方相关联就可以了，一条共生的脐带，他甚至想要去找到凯尔欧文的生母，回归到一切正开始的那时候，如果可以，他会用那根沾染了他母亲子宫鲜血的手指去爱抚凯尔欧文的穴口。我爱他，但是他的内心却在否定这种说辞，那么，只能够让我为了他而死了，这似乎能够证明些什么，一些无法留存于人世的真相，感情，或者说，恶魔的证明。人类会用倒十字和逆六芒星来为我命名，可真是自负，地狱的热焰也许都没办法去让我脑海中的杂念消退，我只想要为了你去杀死更多的人，也许你只不过是个借口。请去看吧，去看那女孩身上的纹身，她说这是为了生她难产而死的母亲所留下的印迹。她的出生时间，去看吧，让时针与分针之间的空隙变成一个永恒的黑洞，她的存在能够说明些什么，论证些什么，地狱的边界，烹食了自己亲兄弟的神子，违逆生命的轮轨吧，人类所创造的词汇是虚无，爱与我所存在的意义，我会为了你而死的。他为他献上了最真挚的亲吻，但凯尔欧文已经陷入了昏迷，他的脖颈处留着人类的残血，不够锋利的尖牙仍然咬着死人的皮肉，阿奇博尔德把他从浴缸里面抱了出来，然后再去处理那具不再新鲜的人类的尸体，撒上石灰，拉响电锯，剖下四肢，焚烧头骨，放弃祈祷，尘归尘土归土，让柔嫩的鬼魂落下地狱去被恶鬼爱抚，没有人会去追寻她的踪迹。无解的冬季，雪花盖住了抛尸的路途，只会有饥饿的野猫才会有兴致扒尸体然后去啃食骨架之上残存的血肉，可悲而又堕落的存在。然而它却成为了唯一的败笔——他们发现了贪食的野猫口中衔着的死人的手指，鲜红的指甲油，枉死者并不无辜，她所期盼的一切，温存与性器相触能够给予她的温暖。一个妓女，他们认为他仇视女性，于是他肆意虐待她们，虐尸、肢解，然后再去想象死人的子宫里面诞生的胎儿。他们误解了一切，于是他们一无所获，只找到了那个满是血垢的空浴缸。

他用年轻男女的鲜血供奉着他，一尊能够被他肆意亵渎的神明的雕像，和善妒的妇人的目的不同，他只是不希望他最终缩回胎儿的躯壳然后化成一滩血水最终堙灭。所以他甘愿为了这既定的灭亡献出他的一切——往满是血渍的神坛上献上同类的躯壳吧，一条人腿，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一杯浓稠的人血，那么，神所赐予的忠告就是，去用低贱的人类的血液来挽救他，那些鲜活的生命和配不上人类的脑——他们想着交配，进食的时候仍在想着并拢双腿就能够获得的高潮，人体的最深处潜藏着诸神为他们赐下的诅咒，用性爱去迷惑他们，然后在高潮的时候为他们颁下即死的宣言。让他们看着自己的鲜血流尽，让他们发出无谓的哀嚎， 虐杀他们，看他们裸露的内脏和骨骼，漂亮的伤口迸溅出鲜活的血液，去释放曾囚禁于人体之中最卑微的生灵吧，他们不配拥有这一切，那么就用他们的躯干去侍奉值得拥有这一切的生灵。鲜活的、柔嫩的生灵。永生的吸血鬼，被曾经的爱人囚禁于地底的往生者，他会如何对待让他重现于世的恩人？无数次的高潮，无数次的热流，无数次的亲吻与爱抚，以及唯一一次的殊途同归。

他抱着他在雪地里蹒跚前行，积雪埋住了他的小腿。半小时前他在某个休息站的厕所里面杀死了最后一个陌生男人。你杀人了。凯尔欧文冷冷地提醒他，他不怎么和他说话，原因是他忘记了与他相关的一切，他甚至无法组织语言。但在阿奇博尔德杀死那个过路人的时候，他开口了，大梦初醒一般，仿佛大嚼母体血肉的狂妄胎儿，面对手术室里冰冷的刀刃凶光，他冷冷地开口然后宣告，你杀人了。阿奇博尔德拖着男人的死尸把他的血洒到凯尔欧文的身上，尸臭混杂氨水味道，松饼淋上草莓糖浆，完美搭配，适用于一切酒会之后狂欢之前的休息时光。是啊，我为了你而杀人了。他也许在微笑，也许他的表情已经狰狞到让人无从辨认的程度。他粗暴地吻他，然后把满身血渍的凯尔欧文揪了出去，映照在他们头顶的是重合了的血月，凝滞了的时空，一如万劫不复的诅咒。阿奇博尔德拖着男孩的身体在雪地里面喘着粗气奔跑，最后他把他抱了起来。凯尔欧文的呼吸急促得像是犯了哮喘的病人。他觉得很可笑，不应病变的吸血鬼。你是在畏惧将至的死亡么？他仰头去看无垠的夜空，听到了身后散乱的脚步声。想要杀死他的人类，将为他定罪的人们，很可惜，他并没有信仰，亦不屈从于法条。于是他继续在雪地里面奔波，直到体力耗尽为止。

那么，你爱我么？阿奇博尔德觉得自己疯了，他没有问他这个问题，只不过是在喘息的间隙幻想着发问了而已。凯尔欧文不可能会爱他。因为他囚禁了他， 虐待了他，强暴了他。他为了能够满足自己而对他施加了一切，不人道的一切，古老的宗教审判。那么，你就把我当成是恶俗的吸血鬼猎人然后理所应当地憎恨我。这只不过是个祈愿，阿奇博尔德全然没有料想到自己最后的时刻会是在苍茫一片的雪地里喘息着咽气。我为他付出了一切。他不可控制地想到自己与他最初相遇的那个时刻：他看着那两个无辜的偷猎者，他们对他说，我们从冰川之下挖出了宝贝，你快看啊，一小时之内，他就变小了十岁。于是他自然地去看他，看着凯尔欧文在可悲的逆生长过程中无意识地吃掉自己全部的手指。他问他们，如果我出一百万，你们会忘记这里所发生的一切然后离开吗？他们同意了，结果却是被阿奇博尔德杀死——他们成为了最初的祭品。肮脏的人类血液能够让凯尔欧文的形态维持在某个特定的时刻，让他不会再自然地衰弱，不会再因为逆生长带给他的痛苦体验而疯狂地啃食自己的躯体。只有我才有那个资格， 去伤害，去让他体验痛苦，去让他感受到所谓的实感。这就是阿奇博尔德到死所坚持的个人的信条，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逐渐离自己远去。荒野之上落雪不止，风声盖过了死神收割人类生命瞬间的凛冽声响。他无声地死去了，理应被审判的杀人狂，留下了幼童般稚嫩的死相然后欣然去死了。所有发现他的人都以为他只是在旷野之中无所谓地睡着了而已，仿佛会有人为他盖上棉被，再朗读睡前故事一般。很多人咒骂他那无所谓的面容，认为他玷污了死者——然而早在一切开始以前他就表现出了对生命的蔑视之情——他只奉崇不朽的尸身，悲哀的结果却是，在他死去以后，那具为他所供奉许久的，代表了原初的罪恶的吸血鬼的躯体，与落在地上便会泯灭了的雪花一起，消失了在了空气之中：人们只发现了他身下的血水，却无法解释它的来源。阿奇博尔德身上没有任何的伤口，他是因为极度的低温而死的。那么，在他身下蔓延开来的血水究竟从何而来呢？有信仰的人类认为这一定是来自地狱的审判，连信奉极恶的堕天使都不能够接受的罪行。罪人的尸体本应在十字架之上焚毁殆尽，但他们却没有办法让尸身与那滩血水分离开来，于是他们只能无为地撤离，在报告上留下暧昧的言语，以此为这个动荡的冬季作结。

如果你向他们发问，去问曾经发生在这座城市里面的连环杀人惨案，他们只会用无意义的人类的言辞来形容那位陷入癫狂的杀人狂的血腥行径。如果你执意深究下去，也许你会发现一块被血液覆盖了的冻土。如果你有意愿向下挖掘，那么你就会看见地狱——并非是寓言中满是烈火烧灼恶人的地狱，而是满目漆黑的，充斥着绝望与死寂的爱人地狱。

没有必要探究下去了，死人不会开口对您阐述曾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