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2

## 杰拉德·亚丁的一天

    相比起大多数同龄人杰拉德显的要老成得许多，灰色的细纹从鼻头蔓延至脸颊触及眼眶，鼻梁上的雀斑活像细纹结出的种子，一头稻草一样的褐色短发颜色几乎和肤色分不开。
   他会在每一个月固定的一天早早地起床，慢条斯理地在昏暗矮小地厨房里吃完头天晚上准备好的盐水土豆与面包。穿上父亲的羊毛衫，拿上一盏年龄比他还大的风灯，从马厩里牵出老玛吉把她小心地连在马车上。马车后面塞满了一筐框的土豆与卷心菜，胡萝卜与牛奶。土豆无一例外地都非常瘦小而卷心菜与胡萝卜都是焉黄焉黄的，都怪这该死的雾！
      凌晨五点出发，大约到有阳光时杰拉德就到达了教会山。他把食物送进去然后拿钱走人，用这些钱继续劳作耕种养活家人，他有时会躺在老玛吉的背上放开缰绳让老玛吉自己走，自己则想着自己的生活是不是哪出了问题，结果基本上都是躺在马背上睡着了，被老玛吉带回了家摔在门口。
    这一次，当杰拉德又一次被老玛吉摔在地面上时，他却没有了时间去想着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现在的问题是：他快要死了。
    老玛吉在一边挣扎喘息着想要站起来，另一边的马车崩成了一堆碎木条里头的货物被直接碾成了烂泥，牛奶瓶的碎片在雾气中泛着微光空气里弥漫着香甜的奶味。
     风灯变成一道曳光飞进了前方的浓雾里触地翻滚了几下没了踪迹。父亲的羊毛衫算是毁了，胸腔里逐渐蔓延开的剧痛攀上了喉咙变成一摊污血吐了出来，视线开始缩窄，杰拉德用最后的气力想着教会山那群吝啬鬼是否还会为自己的货物买账。
   远方的天空中已经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一团光斑，雾气开始变淡。他迟到了。
     前方传来了脚步声同时出现的还有三团光芒。两团鬼火似的平行绿光和一团暗淡的橙色光芒。
     风灯居然毫发无伤，那个巴斯特人提着它慢慢靠近了杰拉德，他伸出一只毛茸茸肉乎乎的手指竖到唇前表示噤声，黑色皮毛上的棕色纹理在流动的雾气里微微蠕动好似活物。他用长长的指甲敲了敲风灯斑驳的玻璃罩，宝石似的双眼中流露出了一个充满歉意的眼神。
     他放下风灯轻手轻脚地接近了杰拉德，他蹲下向杰拉德伸出了毛茸茸的手掌，杰拉德挣扎着伸出自己的。
    巴斯特人的手掌让杰拉德想起了弟弟的羊毛枕头，干燥温暖柔软且舒适，杰拉德开始困了，胸腔里的疼痛变得无关紧要。
     巴斯特人用力的拉起他，径直把杰拉德拉进自己的怀里，杰拉德就像个笨拙的舞伴任对方摆布。
     胸腔的疼痛突然清晰了起来，一股冰凉随着新一波的剧痛弥散开来，杰拉德咳嗽起来，他更想睡觉了。
     巴斯特人放开他任他滑落到地上上，他抽出匕首捡起风灯舔了舔手掌上的毛发。
    匕首上没有多少血但他还是把匕首丢进了浓雾里。他转身收起了绊索灭掉风灯，走到碎成渣的马车前双眼搜索了一下拎出了一瓶完整的牛奶，捏碎瓶口边往雾里走去边大口喝了起来。
      杰拉德的血快流干了。他仰面躺在路中间，开始想自己的人生到底哪出了问题。

    杰拉德清醒过来，他闻到了羊毛的味道，身下的床垫软的让他感觉自己在下沉。
   视线逐渐明亮起来，杰拉德看见了星空。
      深邃的夜空里横贯着一道巨大的的虹彩，里面布满了宝石碎片一般的星辰。
     星河像是一道撕裂夜空的裂缝，从杰拉德视线的这头延伸到那头。星河最明亮的中心是耀眼的白色，里头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红色恒星，再往外是一圈紫色的星云，星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散开来，紫色慢慢变浅到达星河的边缘变成了淡蓝色再融入深邃漆黑的夜空。杰拉德意识到自己在被什么东西凝视着，视线无比灼热让他脊背发凉。
     然后他明白了，是那些星星，白色灼热的核心是瞳孔而那些正在弥撒的星云则是布满褶皱的虹膜。那些遥远的存在撕裂天空在宇宙的另一端与他对视。
      床开始抖动，天空传来了蜂鸣，波浪一样的星云骤然停住然后以几十倍的速度开始回缩，白色的星团开始明灭闪烁星河开始缩小裂缝正在闭合。
       杰拉德嘴里泛起苦涩，他知道那是不甘心的味道，星河变成了一条白线里头的星星却还在挣扎。
       杰拉德惊醒，羊毛枕头上落满汗水，自己动弹不得。
       头顶木质天花板的横梁上挂着一盏昏暗的风灯，杰拉德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正从自己的胸前传来。
       右边的余光里，他看到了一个裹在红色斗篷里的人正在低头祷告，两人的右手被一条奇怪的链子绑在了一起。
      那只手的触感很好，光滑纤细温润如玉。是女孩的手，杰拉德想着。
       祷告的声音快了起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杰拉德恍恍惚惚中感觉绑着两人手掌的那条链子开始发烫。
       祷告继续，手上传来的热量让杰拉德清醒了一点，女孩的手因为热量颤抖却没有收手的意思。
      温度变得无法忍受，杰拉德扭动起来，祷告声顿了顿随即加快。女孩的手握紧了杰拉德的，杰拉德感觉自己的右手烧了起来。
      杰拉德猛烈地痉挛起来，女孩的指甲抠进了他的手腕。杰拉德艰难的扭过过头，自己的右手包裹在一团烈焰中。
      绿色的火焰从链条上迸发包裹住两人的的手掌开始慢慢顺着手臂往上蔓延。
      绿色的火焰摇曳着，杰拉德在无法忍受的剧痛中想起了圣诞海报上的极光。
      两人的手臂完好无损，但上面传来的热量让杰拉德的大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火焰完全包裹住了女孩，斗篷上的火焰照亮了女孩的脸，女孩低垂着眼眸绿火照亮了她金色的发丝与睫毛，上面挂满了晶莹的汗珠。
      火焰蔓延到了床上，羊毛在火焰中扭动起舞却没有燃烧。胸口的疼痛加剧到最后变成了麻痹，杰拉德开始抽搐，吐出的白沫被热量蒸发，身上的汗水变成缥缈的白雾，他又看到了那条星河，那只眼睛看着他在火焰中炙烤，灼痛顺着神经在他脑内横冲直撞然后汇聚成一点，眼底滚烫得好像要融穿眼眶。火焰开始暗淡，自己却发出了光芒。他知道，自己正在蜕变成为那条银河里的又一颗星星。
      火焰退回手链中，手链变得焦黑。女孩慢慢起身，杰拉德落回床垫。女孩结束祷告收回手链戴好，她给杰拉德擦了擦了汗然后转身离开。
      胸前浸满血污的绷带被燃烧殆尽，下面的皮肤宛如初生般健康。杰拉德还能感受到女孩手掌的触感，他回味着那种柔软咽了一口唾沫重新坠入梦乡。

     杰拉德再次醒来，疲惫充满着他的四肢百骸，他轻松地活动了一下颈部随即发现自己的下巴变得光溜溜的，有人把自己的胡子剃了。
     床边的矮凳上放着一个金属托盘，里面放了几支金属针筒。杰拉德其实是被饿醒的。
     杰拉德转向另一边随即双眼就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大眼，里头银色的竖瞳正眯成一条细线冷冷地看着自己。
      杰拉德瞬间暴起扑向那个巴斯特人，巴斯特人拎着自己的长裙轻盈地往后退了一步。杰拉德摔了个狗啃泥。巴斯特人优雅地漫步到另一边拿起了一个针筒给毫无还手之力的杰拉德来了一针。
      她把变成一摊的杰拉德拉回床上整理好被褥。杰拉德看着这个女仆装扮的巴斯特人满脸迷茫，然后迷茫退去变成了别扭的尴尬，他显然认错人了。
       他尝试开口道歉，可是发出来的音节就和他的手脚一样无力。
       “喔...喔...对...不起，我...认错...了...我在哪...能...给我点吃的吗？”意料之中的语无伦次。
       “别一次问那么多问题，小子。你很安全。”巴斯特人舔了舔手指然后顺了顺自己眼角的黑色纹路。
        “呜...对...对不起；谢...谢谢你。”
        “温妮莎夫人在路边救了你...和你的老玛吉，不得不说，你很幸运。”巴斯特人突然弯下身子靠近瘫软的杰拉德用她刚才顺毛的手指挠了挠杰拉德光溜溜的下巴。
        “温妮莎夫人说你的胡子实在太难看了。”杰拉德一时语塞仓皇躲避着她的视线。
        巴斯特人收回手指重新变得严肃，她双手叠在腰际盯着杰拉德浅浅地鞠了一躬。
        “欢迎加入缄默教会，杰拉德·亚丁先生。愿那光指引我们所有人。”
        “愿那光指引我们...所有人...？”杰拉德小声地重复着。
        “你在温妮莎夫人的诊所里，教会的礼拜堂，随我来吧我的先生，夫人和其他人会很高兴见证你的新生的。”
         “那我的......”杰拉德想知道他的家人怎么样了。
         “你的弟弟接走了你的马，我们给了你的家人...一些帮助。你可以随时回去与他们重聚。至于你与教会的生意，我很遗憾，他们压根没发觉你没有按时送达。我想......”
         杰拉德摩挲着双手慢慢下床，巴斯特人搀扶着他往外走。杰拉德还记得女孩手掌的触感。
        “我记得...记得有位年轻的女士...她...她...她救了我？！”
        “是的，哈特小姐，她不顾温妮莎夫人的反对用，在没有你同意的情况下用“石榴籽”救了你，现在她正在休息，晚些你们就可以见面了。”
        “哈特小姐？”
        “哈特·哈特小姐（heart·heart）她是温妮莎夫人的养女，我们都称呼她双心女士。”
       “这可...真是个怪......不不不我是说好名字。”
         “来吧，大家都等着你呢。”
        巴斯特人牵着杰拉德穿过一处小小地的庭院，庭院里种满了石榴树，但有点奇怪的是庭院的围墙似乎被焚烧过黑乎乎的墙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上面甚至还残留着一些被烧成焦炭的藤蔓。
         巴斯特人把杰拉德领到了一扇圆门前，为他打开了门然后毕恭毕敬的退下了。“大家都在等着你，布道会就要开始了。”
        门里吹出一道味道苦涩的气流还混杂着一些酒精的刺鼻气味。里面是一个圆形的小厅，整齐的摆满了六张长椅，正对着杰拉德的是一座由圆形餐桌改装成的圣坛，上面堆满了新鲜开裂的石榴。圣坛背后是一扇斑斓的琉璃圆窗，五颜六色的玻璃拼凑成一副杰拉德熟悉的图案——那条贯穿天空的星河。
       月光穿过圆窗照在杰拉德面前的地上，光透过玻璃被拉扯扭曲之后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只圆睁的眼睛。
       这里除了杰拉德之外没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