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徒何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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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是一阵频繁的地动，乌云笼罩着这片大地。随后一场如同神罚一般的疫病席卷了大陆，所有的生物都开始死去。河流蒸发了，大地的沟壑里燃起了不熄的暗火。土地成了滚烫的焦土，山川在极短的时间里发生了变化，当扎根于故土的旧民终于决定举家迁移的时候，地图已经变成了一卷没用的兽皮。地火犹如鞭子一般驱赶着人们四处逃亡，人们迷失了。

只有星辰万古不变。于是圣徒们不计危险，昼伏夜出地行走在这灾难一般的大陆上，把失散的流民带回到双子塔。上万的感法者和信徒用耗尽生命为代价让双子塔成为了最后的净土。

在这场大灾变当中惶惶不安的人们，龟缩在双子塔里得以喘息。除了忧愁明天以外，人们最常提出的疑问就是，神明都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说大骑士长。”牧师格雷·安森的两侧脸颊深深地陷了下去，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个揣揣不安陷入绝望的孩子，而不是一个曾经就职于神圣阿纳姆宫殿享有美誉的神眷者。他的声音甚至出现了一丝哭腔，“就连我都感觉不到神的存在！我该怎么向他们开口说神一直注视着我？我现在连一个普通人都不如，我没办法展示神恩，没办法净化人们的心灵，治愈人们的伤痛。我什么都无法为他们做！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能知晓神明的消息，可是我却无法告诉他们实话，甚至用谎言欺骗他们的信任。”

“上天宽恕我接下来的妄言。”他喃喃道，像是依靠着垂直的崖壁不断下滑，“我当时听到了神的声音，我听到祂们所有人都在说‘向东去’，可是我没有第一时间动身。我当时究竟在思考什么？神明因为我不听从祂们的忠告而弃我而去了吗？”

那细小的哭腔终于变成了嚎啕大哭，安森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了一样痛哭。他声音起先很大，没有任何有意义的音调；而后又变小了，不停地告罪着，哭叫着神的名谓。如同雕塑一样静默的骑士终于动了：他站了起来，把这个男人抱在怀里，低声说道：“你并不是一无所有牧师安森，你仍然有着你的信仰。你并不是被抛弃了，你是为了保护她失散的子民才选择留下。”

“即便你现在听不到她的声音，你也应该明白，你的神明与你同在。”他的声音坚定却温和。安森忍不住抬起了头：告解室中唯一的光是由屋顶上镶嵌的一颗柔光珠提供的，那曾经是双子领主的私藏。微弱却柔和的光照出了五神的脸庞，像是他们也在注视着。而大骑士长奥涅罗·贝特森那雕刻出的完美的脸庞也如神明一般坚毅。安森就像是一堆碎片又被粘合到了一起，他又抽噎了一下便自己站了起来。

“我失态了。”牧师安森又抽了一口气，这回儿他身体里的那个成年人又站了出来，面对现实的一切。他甚至感觉到些许羞愧和不好意思，作为一个善于倾听和宽慰他人的牧师，这样剖开内心去诉说就像是剥开了衣服绕着神像裸奔一样让人脸上发烧。他又抽了一口气让自己呼吸得更平稳一些，“神与你同在，神眷者贝森特。”

“神与你同在。”贝森特从眼睛里露出了微笑，“走出去吧安森，信徒们需要你。”

这让安森为他感到心酸，他也勉强露出了一个微笑说道：“你先走吧大骑士长，我想再在这里呆一会儿。”

安森注视着这位有着半神容貌的男人额首后离开了告解室，他甚至还贴心的关上了门。现在房间里只剩下安森和他自己的呼吸声。他默默地背诵了一段祷告词，结果仍像之前一样毫无回应。他在这一片寂静中不由得再一次想到了贝特森。

贝森特是信徒当中少见的感法者——信徒和感法者虽然都使用魔法，但感法者往往直接沟通与元素本身，而信徒则是通过践行神明的规则来使用魔法。人类的品格是节制，越想要精通一项事物，就越要不断放弃其他的可能不断钻研眼前的道路。因而哪怕原本是感法者，成为神职后也会逐渐失去感法的能力。而贝森特却格外被神眷顾，他身为慈悲之神库特的大骑士长，其神眷程度不亚于大神官和大审判长，但却是仍然能同时使用神恩和与光有关的元素魔法。

这也许是某种宿命，感法者的身份让他成为了少数，慈悲神陨落后仍然活跃在神战中的信仰者。

慈悲神是这场旷日持久的神战中最早陨落的神明，并且非常不幸的是，其所代表的规则也随之泯灭。万千慈悲神的信仰者在同一时间听到了神死去时的悲鸣声，意志脆弱者舍弃了自己的性命，即便是其中意志坚定者也大多心存死志。他们成了神战中的刀锋，高歌着慈悲神的箴言义无反顾的用鲜血和生命撕开了混沌的战线，让秩序盟军在那时的交锋得到了实质性的优势。

但同时，随着大批信徒的死去，慈悲神成了过去的一个符号。等到如今近百年过去，安森对于慈悲神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从曾今的神圣阿纳姆宫殿中的典藏。而在失去了慈悲神之后，又接连有七位秩序神在混沌的扑杀下陨落。如今仍旧存在的秩序神中，除了人类五神他族余有九位仍会真身降临的神明。

不过现在一切，任何一位都不会再回应遗留在此地的信徒。

安森苦笑了一声，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默念出那句熟悉的神诰：“繁荣昌盛，吾神丰饶。”

接下来的一整天，安森仍然不能让他的想法停下来。他不断地想到奥涅罗和慈悲神。当他从告解室出来的时候，他不断地思考神和信徒，以及子民的关系。如今他身上发生的，与普通人发生的是否与多年前奥涅罗所经历的一样呢？神的死亡与不再回应对于人类短短的生命来说似乎成了相同的事情，从理论上来说，奥涅罗算是双子塔中现在拥有神职最高的人，但慈悲神的陨落又让他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除了像安森这样的神职人员知道奥涅罗应当是神圣大骑士长，其他人只把奥涅罗当成寻常的骑士长。这是奥涅罗自己的选择，而双子领主也默许他游离在决策权之外。

这成了一个很难解释的秘密，

如果慈悲神侥幸在这场死亡的浩劫中逃脱，当他看到他的信徒追随他奔赴死亡时会不会

“当神明死去的时候，并不轻松。”奥涅罗就像是诉说一件别人的事一样，阴影把他的脸切割成不同的区域，好像把他从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大多数人都听不清神在说什么，我们当中内心的声音，渴望太明确了。神之将死这个感觉太直接，也太令人疯狂。最早一批信徒的死亡并非是意志薄弱，他们在同一个时刻意识到了神即将死亡，这太突然也太迅速了。他们意识到这个时间节点的重要：祂并没有录刻自己的规则。”

答案呼之欲出，这些人们毫不犹豫地，通过秘法用自己的生命去填补那破碎的洪闸。而人力渺小根本无法阻拦一个神陨落时带动的滔天巨浪，顷刻间无数生命被吞噬，没能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而慈悲神的命运并没有因为信徒的牺牲而被改写，什么事情阻止了祂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记录自身的规则，只能如同凡人一般泯灭。而在死亡之前，那段被无数碎片延长的静谧时间里，足够慈悲神说出最后的遗言。

“当神明死去的时候，”这种大胆的想法刺激着安森的神经，他像是个窥伺者一样心跳加速，这是一个冒犯的话题，可是在这一片没有神明的地方，如他这样阴暗的念头滋生似乎也是某种必然，“祂最后说了些什么呢？”

祂希望信徒永远的追随吗，哪怕是奔赴冥土；还是像伤痛的普通人一样因为恐惧死亡而哀嚎，让心系于祂的子民一同发狂？安森需要知道，他渴望知道。

“活下去，让更多人活下去。做正确的事，不违背本心正确的事。”

这像是一记重锤击打在安森的胸口让他的灵魂颤抖，这在他的意料之外，但事实上

安森错愕地发现奥涅罗的脸上顽劣的笑容，他从未想过会在奥涅罗脸上见到这般表情，没由来地他感觉到伤心和愤怒，他高声质问道：“您是在戏耍我吗？您是觉得我不够虔诚所以不配听到真实的答案吗？”

“并非如此。”奥涅罗那抹笑意似乎被从嘴角隐去了，他又显得慈悲得不近人情。安森的气焰熄灭了，他有些惶惶然，但又不甘心地追问道：“如果当真如此，为什么慈悲神的信徒除了你全都选择了死亡。”

‘我们在玩一个字谜涅罗，’那个老头用两只手画了两个圈，一个大一个小。

“祂的遗言中存在着漏洞，活下去和让更多人活下去中间并不一定需要是对等的。两者是独立的，而它的比重并非是一成不变。”奥涅罗复述着记忆当中的对话。

“他们把死亡当成了一次复仇。”安森脱口而出。

“对混沌的复仇，没错。”

“为什么没人记录这一点，我从不知道这一点...”

“因为这并不是祂真正想要的。”奥涅罗看着安森的眼睛，“祂想要的是更多生命活下去，但却不是以牺牲生命为代价。”

“等待情况更好一点的时候，我们需要往东去。”

很快就回来了，并带回来噩耗：他们所在的陆地被海洋所割裂了，而黑水上不眠不休地燃烧着火焰。若是想要离开大陆去往别的地方，必须要一条铁皮大船。可事实上，双子塔的农场想要在产出足够多的食物之后还想要制造出足够多的铁和圆木，至少需要三百年。

三百年，在这个魔法渐微的时代，除了混沌没有人能够活那么久。

安森是死后，人们在整理他的衣物时发现他贴身戴着一尊巴掌大的丰饶女神像。而告解室被翻修的时候发现了被封死的暗门，打开暗门能够看到几乎所有种类的神像，这些神像虽然数量众多，却被妥善地排布在密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