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 *作者-杨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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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到，自己的父亲是一个“怪人”的呢?

首先想强调的是，父亲是一个接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不仅如此，我相信他对自己所输出的观点有过思考，他并不是什么盲从之人——无论观念本身是否正确。

他对于“人”的看法与常人并不一致。

应该怎么去阐述这个认识的过程呢?那是个稍微有点灰暗的阴天，一堂平常的思政课，主流的观点通过理所应当的语言进入我的大脑。一种剧烈的，难以抑制的情绪突然动摇了我心里的什么东西。这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心理过程，不过嘴已经动了起来，我开始和后桌讲自己的观点，然后我发现他用一种“你在开玩笑吧?”的眼神看着我。

一种难以言喻的约束感勒上了我的脖子，越来越紧，几乎让我不能呼吸了。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其实现在回想过往，那种隐隐约约的独行感早已出现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初中?小学?幼儿园?我想到自己对自然的黄沙、泥土、流水的爱——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将双手和小臂深深地扎进地球的平面里，然后说话，谈笑如常。这个行为能让我的思维更加敏锐，仿佛我体内的流动与大地相连接，我与大地共思考。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和父亲说起那些差点让我窒息的东西。父亲杨任生，左手举着一小杯黄酒，沉默片刻后问我:“那么你认为，什么是‘人’呢?”

我看了看妹妹杨华，她和母亲在交谈。

于是我对父亲说:“我不知道，以我对科学的了解，我相信它不会骗我，但是怎么说呢，因为我从小到大都是受你的教育，所以我的观点应当是继承于你。”

杨任生说:“你的矛盾在于此吗?”

我害怕的是，我要面对你和正确之间的抉择。我真想这么说啊。父亲杨任生曾是一个不可破灭的，绝对正确的伟岸形象，而今天它要破灭了，被正确给击破。

于是我不明原因地哭了，似乎是被自己的这种动摇给感动了。眼泪滴落的那一刹那，餐桌上的声音顿时全部消失，父亲、母亲、妹妹都在盯着这个脆弱的人看——尽管他们的眼神里可能有不同的内涵。

沉默地吃饭。饭后老爸负责洗碗，我主动递碗。

把碗一个个地递过去。水声和瓷碗相互碰撞声中，我听见杨任生如此说:

**“不要害怕消失。”**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因为我并不能听懂他的话，不过我至今也没能完全听懂。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好——据妹妹所说，翻来覆去的，抖落了好多木屑，全被她吸进鼻子里，于是她干脆爬起来问我到底怎么了。我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她，然后在她眼里看到了一样的惶恐。

这是我第一次清楚的感受到了父亲是一个“怪人”，通过我自己是一个“怪人”感受到的。老爸也很喜欢将自己的双手插进水里，水面之下可能有泉眼，有鹅卵石，也可能有水藻，甚至是鲨鱼。这和他体面的形象截然不同。

虽然年过半百，但是没有啤酒肚，保持健身，衣服定期熨，时不时请教年轻人一些新鲜玩意儿来保持自己暂且不算太过时。我的父亲杨任生平日里话不算太多，大多数话题都围绕生活，少数牵扯到我们姐妹俩的学习问题，再来就是时不时在餐桌上进行一些为时过早的大讨论。兴趣爱好似乎也少，喜欢拉上一整家到处旅游，他似乎很喜欢山区，或者不能说是喜欢，应当说他总对山区有一种复杂的留恋。

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老爸了。直到我考上了大学。

我对漠城大学心仪已久，原因只是想走出去看看，走到更外面的地方去。我妈说这点遗传自老爸，他年轻时也是这个样子，我说我怎么就不信呢。

妹妹也想去漠城大学，原因与我如出一辙。我们俩拿到高考分，稳了，于是就在那个出分的晚上，把这个的想法与父母说明。

按照我们的理想，爸妈都应该会为我们的决定表示高兴。老妈确实是高兴的手舞足蹈——当然也有酒精的原因。

转头一看，我的父亲杨任生的脸上只有一片不明的阴霾。

不久后，我们姐妹俩踏上了选择命运的火车。我躺在上铺的床上，始终睡不着，脑内回旋的是父亲那张有些阴沉的脸，突然意识到我们对父亲之前的经历一无所知，母亲也对父亲的过去只字未提，他像一个被凭空创造出来的人一样，有着一个现代人应有的一切数据，却没有作为一个正常人应有的轨迹。

**仿佛他的诞生，仅仅是为了成为一个丈夫而已。**

**仿佛他的出现，仅仅是为了成为一个父亲而已。**

这绝不是一个应有的状态，谁会如此突然地闯入这个世界，带着一套完美的简历，这怎么可能呢。我翻来覆去，耳边癌窑窣窣始终未停，声音全部来自枕下。翻开枕头，竟然有厚厚一沓纸，纸页很新，我以为是上一位旅客不小心落在这里的，准备翻下床直接交给乘务员。然而一打开手电，就见圆圆的光斑照在白亮的纸上:

“致我的女儿一一杨馨、杨华。”

这是老爸杨任生写给我们的东西。是一封完全手写的家书。为什么会在我的枕头下面?我的父亲在这辆列车上吗?有谁接触过我的床铺?一个陌生的男人突然出现在了父亲的反面，不，是随着旧尘散去而逐渐显现出来的黑洞。那个曾经的伟岸形象，在动摇之后竟以阴影的形式再度伟岸了起来。

第二天，我把这沓手稿交给妹妹，尚且迷惑的姐妹二人坐在小桌的两边，借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各色光影，从这封过长的家书里，认识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父亲——一个还未成为父亲的父亲。

我的父亲杨任生，一个痛恨曾经迟钝而懦弱的自己的人，一个在大义与羁绊中选择了前者，却在刚断和绵延中牵引着自己的手选择了后者的矛盾体。

我的父亲杨任生，曾经在一个西南山区里，结识了一群很好的朋友，一群童年的玩伴，最终却分道扬镳。他曾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一个战友，一个叫李馨的女孩子——最终停留在21岁的姓名。或许父亲寄托于我来使得这个名字不再褪色，但这个名字或许有些太过沉重了，我一时间竟有些负担不起。

这是一个在不属于自己的迷雾中寻找真相的名字，是一个在血泊中抵抗野蛮的名字。

或许父亲是这么认为的。他在属于自己的迷雾中失去了真相的方向，在他人的血泊面前逃避了野蛮。姐妹俩在火车上读，在宾馆里读，在父亲不愿我们靠近的校园里读，最终得出了如此结论。

父亲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我最终还是没能从这封家书中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可能是因为他过去的经历太有冲击力，我们的大脑都不得不停滞下来接收事实——又或许我们潜意识里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我的父亲也曾有如此的苦难和狼狈，我是否应该遵从他的建议，选择离开?

不，最终我们还是毅然决然地回到了他的命运中。

我和妹妹走在漠城大学的小路上，头顶是一片明朗的深蓝色，月亮早已经落下去了。这是夏令营的最后一天，我们已经通过了自招的考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是漠城大学的学生了。

只有路灯还在提供照明，点亮的是空无一人的学院街道。一个人影渐渐地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妹妹先一步认出，那是尹金沙，漠城大学的校长。实际上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她，但是我们很快就认定了，这必然是她，或许是因为在收集资料时已经看过她的照片，或许是因为对某些他人所描述的特征印象深刻，又或许仅仅是因为直觉。

她站在路旁的自动售货机前，我们走过去，她蹲下来，取出了三罐可乐。我们走到她面前，她把两罐可乐递给我们:”要喝吗?"

于是在这个宁静夜晚的校园小路上，三个人坐在冰冷的校车站里喝可乐。

“我也不想隐瞒，我来这里就是想满足一些好奇心，”尹金沙开口道，“我想你们的父亲杨任生应该会阻止你们到这里来，但是你们还是来了，我很好奇这个原因。”

妹妹和我面面相髻。其实对于这个问题，我们二人已经在每个不安的晚上反复讨论过几十遍了，似乎是有些头绪，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口说不出来。

“这对你们来说应该是一个很困难的问题，所以让我来猜猜吧，”尹金沙把她手里的可乐打开，“你们在原来的世界里感到了孤独，原因是你们认为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与周围的人完全不同，认为主流观点在不知不觉间胁迫着你们，同化着你们。”

沉默不语。

尹金沙挥了挥手:“别沉默啊？我只是在猜测而已，如果我猜的不是你们的第一想法就直接说，如果是你们就点头。不过如果真是这样……”

“那你们就更不应该到这里来。”尹金沙手里的可乐已经空了，“你们只是在被更有吸引力的理论诱惑着，你们认为灵魂的存在能让自己安心，你们在害怕死后自己的存在被抹去，变成虚无，仅此而已。”

和父亲所说的如出一辙，我们把头埋下来。“一些人会这么说吧?让我来看看你们的反应。”我们把头举起来。

“别摆出这种表情啊。看来杨任生已经和你们说过类似的话了。”尹金沙笑着说，“你们觉得这是对的吗?没错，这是对的。但是你们难道不应该害怕自己变成虚无吗?我不认为。如果被可以宽恕自己的东西吸引也是一种羞耻的话，任何一个选择信教的人都是羞耻的了——只不过现代人认定追求的真相的宽恕才是最高尚的取向而已，为了让自己取向高尚而掩没最真实而朴实的想法，这样真的好吗?你们依然觉得这种所谓的孤独是来这里的理由吗?”

“再想想吧，我的猜测已经结束了。”

沉默。我发现自己手里的可乐罐也已经空了，里面空荡荡的。

“……其实，我觉得观念的认同并不是我们选择这里的原因。”杨华突然开口说，“我们选择这里，仅仅是因为……因为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因为对这个学校的好奇，至于是否有更深层次的原因，观念或许是重要的因素，但是……”

我怔怔地望着她，突然回想起父亲的家书。我没有将它带出来，但是极度的震撼已经让我把一字一句都刻进了脑子里。刚刚的对话突然给了我启发。

我的父亲杨任生不明白为何我会去选择漠城大学，但是我突然明白了。

没有为何，只是因为我们想来，仅此而已。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也刨根问底，因为刨根问底的结果依然是“我们想来”。单纯的欲望趋势我们的命运不断推进。

或许想来的原因和父亲有关，但是最终都是我们的选择。父亲早就已经为自己做出了选择，而我们也只是为自己做出了选择，仅此而已，复杂而简单。

我把我所想的告诉其他二人。尹金沙点头道:“这样就足够了，欢迎你们来到漠城大学。”

回到家，父母为我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饱餐一顿过后，父亲负责洗碗。

“对不起，爸爸。”我去帮手，“虽然很抱歉，但是最终我们还是选择去漠……”

“不用道歉。”父亲摆手，“相信这次夏令营已经让你们找到了答案。”

在水龙头过于嘈杂的流动中，我听见父亲喃喃地说:“在那个人门下学习，你们一定能够学到很多——你们会成为比我更加厉害的人。”

没有憎恨，没有后悔，没有怀疑，没有将天赋予的权威，人赋予的道义和自己赋予的过去化作绳索，勒在女儿们的脖颈上——即使他大有道理如此做。

我的父亲杨任生，是全世界最温善，最坚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