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混乱和停滞

领队把我安排给桑松后就离开了，这个安排实在不怎么让人满意。首先，我不喜欢，极其讨厌贴身保护一类的工作。贴身保护一个人需要的并不只是格斗的能力，更需要的是彼此的沟通——这句话就是欧阳繁繁告诉我的，当一个人被赋予“贴身保护”的任务时，其实达成的是两方双向保护的契约，保护方给予力量和支持，被保护方也要负责掩护，以及通过其存在和适当的指令维持二人的一致性。交给繁繁去做会更好，但楚路赋予的身份最终让这份工作落在了我身上。

       其次，据身边的人反应，我平时没什么表情起伏，但唯独“厌恶”或者“拒绝”这种强烈的负面情绪，会极其显著地反映在我的面部表情上。

       “您看起来不太愿意接受保护我的任务。”桑松也发现了。

       我回过头，需要杀手来保护的刺杀对象正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答道：“您叫我罗伯特就可以。”

       “你是亚洲人吗？”

       “是的，先生。”我老实回答，考虑到我们并不熟悉潜入，这次就没有对面容进行伪装，所以他看出我的人种也很正常，楚路在临行前反复强调：重要的不是把自己的个人信息全部隐藏起来，而是模糊关键的部分——至于哪些是关键，他已经贴心地写在文件上了。

       桑松虚弱地笑了笑，然后示意我扶着他去科研团队的帐篷。

       “孩子，我并不需要贴身保护。我的灵魂早该归还真主了，这是宿命。”

       他的声音极其微弱，仿佛在自言自语：“那些还活着的学生们，以及有关湿莲遗迹的资料都需要被带出去，这是你们救援队唯一的任务。”

       我公式化地回答道：“您是我们的雇主，保护您并执行您下达的命令是我们的职责。”

       不过如果这位“雇主”下达了放弃自己的命令，我会很愿意替他执行。

       桑松摇了摇头，抬手拉开了帐篷门，一股极其呛人的消毒水味瞬间灼烧了我的鼻腔，不过消毒水味并不能完全掩盖血腥味，或许只能证明这里曾经进行过大量的紧急处理，对一支有医疗支持的科研队伍来说不太合理。

       整支救援队已经在领队的带领下迁移进来，里面的物资和设备都已经打包得差不多，救援队的队员们把它们堆在帐篷边上并盖上防水布，剩下的队员则围在桌台上整理文件，而本该参与到整理工作中的桑松的学生们却紧紧地缩在帐篷一角，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桑松摇摇晃晃地走向他的学生们，他看起来是真的不太需要我的贴身保护，于是我也趁此机会重新回到救援队，找了堆没人整理的文件开始假装工作，刚刚消失的欧阳繁繁就在我的身边，只是随意地抬头瞟了一眼，然后埋头整理文件，并没有与我进行交流的打算。

       沉默地收拾了一阵过后，我开口问道：“现在动手？”

       繁繁摇摇头，回答得很短促：“没有时间，先跟着离开，这里很危险。”

       于是我不再问她，抓紧收拾这些文件。

       之后我才在一次次意外中明白，欧阳繁繁所谓的“这里很危险”，并不仅仅指极端恶劣的天气和自然环境，以及危险真的要来的时候，无论是谁也挡不住。

       帐篷又一次被拉开，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集到了门口的黑色身影上，向导罗德里格斯保持着拉开帐篷的姿势，左右望了望，视线最后定在了领队身上：“老板，已经准备好离开了。”

       领队点了点头。罗德里格斯继续说道：“……勘探队的阿拉法特先生似乎希望我们能带他们出去。”

       骚乱瞬间爆发。这骚乱并非来自于知道自己要多打一份工的救援队成员，而是从帐篷角落那群蜷缩在一起的学生们之中发出，他们的交流都是用法语完成的，我听不懂，但在听了这些学生几乎能被称作“尖叫”的诉求后，桑松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和迷茫，他仰起头，没有人看得到他浑浊的眼珠正在望向何方。

       而救援队的成员们则短暂地陷入了无主的状态，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我刚刚去看了看附近的情况，西面200米就是他们要考察的湿莲遗迹，没有受到这次雷暴雨的影响。”欧阳繁繁趁此骚乱开始和我交流。

       “我不认为这和任务有关系。”我回答道。

       “遗迹附近有他们的探索痕迹。”周围的骚动变小了，于是繁繁进一步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还有临时营地、设备，甚至武器，其中有一把状态不错的LP7，也只有罗马尼亚自己人才会保留那种半成品了。”

       “总之，根据更多的迹象，我认为他们紧急放弃了那个营地，并撤离到距离遗迹更远的地方，也就是这里。”她接着说。

       “因为雷暴雨吧。”

       “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繁繁继续道，“但我在那个营地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说——血脚印，而且是从营地走向遗迹的脚印。不过由于时间关系，我也只是在遗迹门口停了一下，拍了两张照片就回来了。”

       她把照片递给我，我一看，果然和桑松的描述类似，这是一个空旷的矩形隧道，两边的墙壁上近乎空白，唯一引人注目的就是地上清晰的血脚印，除了脚印以外，还有不少滴状和线状的血痕，且都是往隧道深处延伸的。

       “别忘了，现在外面在下暴雨。”她说，“如果他们在发出救援后再没有前往过遗迹，那么至少靠近门口的脚印应该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干净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今天也去过遗迹？”

       “我不知道。”繁繁摇头，“这只是一个古怪的地方。这张照片上其实还有很多隐藏的矛盾，随便指出一个都能让你吓尿裤子。而且这里不一定能叫到楼里的支援，所以尽快出去才是正道。”

       “明白，离开后再进行下一步规划。”我对任务中的一切不抱有求知欲，“还有个坏消息，我成桑松的保镖了。”

       繁繁挑了挑眉毛：“这种事碰上你不太妙。”

       那是当然的。

       “不过终归是好事吧，”她倒也没有继续嘲讽我的意思，“盯着才能找到机会。”

       “但现在我要为他的性命负责。如果他失踪了，我怎么办？”

       “办法多的是……”

       我们又左扯右扯聊了一会儿，那边的桑松才终于做出决断。他问向导：“你能保证今天晚上带我们出去吗？”

       向导点了点头，然后又比了个钱的手势，桑松反应过来，对他说：“三倍。”

       那向导果然兴冲冲地离开了。领队给我们比了个手势，于是我们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绝大部分器械都被封存在帐篷里等待后续的搬运，而我们包里装的大多是文件、照片以及一些电子产品。

       临行前，桑松走到我身边，从背包里拿出一副手铐，把自己的右手拷进一边，另一边则交给了我。我没有询问为什么，看着和与手腕上深红的勒痕重叠起来的手铐，默默地将另一边接了过来。

       我也没有傻到要把它拷在我的手上。至于这副手铐的意义，估计进入雨林以后就知道了。我看了看四周，发现每个救援队队员手上都牵着手铐或是麻绳，另一头则系在学生们的手腕上，同样与他们手上的痕迹重合。

       帐篷外面，阿拉法特的勘探队伍已经集结完毕，他们身上背的东西更多，但似乎没有人在意，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绝境逢生般的渴求和希冀。

       清点过后队伍准备出发，而阿拉法特本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不仅仅是阿拉法特，整个雇佣兵队伍就如同消失一般，静悄悄地待在各自的帐篷里。只有那个名为埃列娜雇佣兵首领站在营地的门口候着我们，她的个子很高大，而且非常瘦，皮肤赤裸裸地包络着骨头和关节，脸颊也异常消瘦，但眼神非常明亮，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副脆弱的躯壳里寄宿着一个强大到让人畏惧的意识。

       我关注到的是她的手，和桑松一样，有一圈非常明显的血痕。

       她站在帐篷边上，讪笑着看着我们离开。我跟在桑松身边，假装忠实地执行这个保护刺杀目标的任务。

       “桑松教授，你会回来的。”

       我听到她的声音幽幽地从耳边掠过，像是从血泡中迸发出来的闷响。

       桑松并没有理睬她，径直往前走。

       “不过呢，”埃列娜的声音从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是不是人就不知道了。”

       她开始大笑，喉管里的血泡剧烈地沸腾着，爆裂一般的震动声一直萦绕在我们耳边，即便最终消失在黑暗中，但其中的恶意就像诅咒一样萦绕在人心上。为了保证最快速度的行进，队员们默契地忽略了所有的异常，沉默地低着头踩着前人的脚印往前走。

       虽然已经不再下雨了，但夜晚的雨林依然充满了冰冷而沉重的湿气，每吸一口都能感受到一阵窒息，而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昆虫煽动翅膀的声音，防水鞋踩进沼泽一般的黏湿泥地，再随着人的步伐而不断拔起的声音，全都因为黑暗而被无限地放大了，简直就是雨林版的水滴刑。再加上机械的行进消磨人对于时间的感知，尽管我理性上知道自己没走多久，但身体和精神的疲劳正在成倍加重，我能明显感觉到注意力逐渐涣散。

       注意力涣散？不对。等我回过神来时，环境里的一切声响已经形成了一种奇诡的共鸣，在我的脑内有规律地回响着。这不是正常的现象，或者这可能不是真实的现象，要么我的感知已经被它扭曲，要么有人刻意控制了这些声响，制造出了特定的振动，但是这里是雨林，很难控制声音的传播，所以大概率是前者……无论如何，这里有问题，就连经过训练的我也能被它影响，这比初入雨林时遇到的情况还要危险，更危险的是，周围没有人发出反应，没有人，向导、领队、队员、学生、我身边的桑松，甚至是我的同伴——欧阳繁繁。

       也许他们只是为了保持行进而选择沉默，但我并不是一个能够和别人达成无言默契的人，事实证据不足以支撑我开口，但对危险的直觉告诉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斤斤计较。

       要发出警告！

       我抬头，刚想开口，却发现四周雾气弥漫，除了左边倚着我神情恍惚的桑松，以及前面已经瞪圆了眼睛在观察四周的繁繁，居然一个人也看不清。等到差不多所有人都发现异常并停止了前进，这个队伍其实已经不能被称作一个整体——我们已经被浓雾给包围并切割了，那雾气通过手电灯光的反射，竟然像纱幔一样将我们团团裹住，迫近得让人窒息。

       真实的窒息，很快我就感受到行动乃至呼吸的困难。

       “……糟了，”繁繁喃喃道，“这样下去根本没法走。”

       我把手电扭到雾灯模式，依然没什么效果，繁繁回过头来叫我把雾灯递给她，雾灯刚到她手里，就见她的神情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妈的，看左边！“她低声叫。

       没等我把头转过去，左手一直握着的手铐上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即便我有所防备，突如其来的拉拽还是把我往左一扯，我赶紧半蹲站稳，用力把手铐扯到胸前，桑松的那只残破不堪的手也进入了我的视野，那道血红的勒痕被我的动作擦破，鲜血汩汩流向自然下垂的指尖，滴落在脚下的泥土上。我顺着这只手望向桑松。

       我必须提前说明，并非是我对他的神情和状态印象不深刻，而是因为我过去的认知太过于贫瘠，以至于此时此刻只能用教条的语言去描述他的情状，而无法把那种真正的异常，以及带给我的极其罕见的危险体验全部复述出来——简单来说，他正在梦游。但用梦游来形容也实在是太轻描淡写甚至扭曲事实了，实际上他看起来异常清醒，似乎因为行动收到了阻碍，正转过头来寻找阻碍的来源，浑浊的眼珠先是死盯着手铐，再一路向上，最终与我交汇。他的头发被全部捋到耳后，露出了全部额头，浸血的眼睛依旧不能聚焦，但眉眼变得平和且镇定，这就是我所拿到的资料里的桑松，也是谭雪给我看的照片里的桑松，那个温和的，哀伤的学者。

       他冷静地注视着我，然后微微一笑：“是时候把这副手铐解开了，罗伯特先生。”

       还是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异常。清醒就是最大的异常，危急时刻的第一判断不需要任何依据的辅证，重要的是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并躲避。

       但是，如何躲避？我应该把这副手铐放下吗？这会不会让我的任务目标就此消失在雨林里？还是把他控制住？或者——反正没有队员看到，文件的位置也清楚了，我可以刺杀他并直接离开。能这么做吗？

       我引以为傲的判断力正在迅速下滑，杂乱的思考正在取代一切，隐隐约约地还有一个不明来源的想法试图进入我的脑海，我首先要做的是对抗它，而面对现在的这种情况——

       “处于迷茫的时候，就去质疑别人的做法。”这是一个卑鄙的家伙教会我的方法。

       “这是什么情况？桑松先生？拉乌尔·桑松先生？”我连续呼叫他的名字，试图先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但对面的人似乎不打算开口，只是沉默地与我对视，等待着我执行这位“雇主”的命令。

       雾里的队员们似乎是听见我的呼喊，开始骚动起来。但是骚动声没有打破脑内的共鸣，反而与它融合在一起，让那个不明来源的想法变得越来越有力。

       “巫术！是雨林的巫术！”我听到向导罗德里格斯在惨叫。

       “雷电和雨来了，它用森林的祭祀召唤出了名为雾的口舌……”

       “妈的，什么牛鬼蛇神都来了！”繁繁在一边咒骂。

       “雾来了！白雾轻挠芬芳的毒叶，从它的乳房中榨出白色的汁水，欺骗近乎渴死的鹦鹉和狼！”

    *鹦鹉说：它编织着通往永恒的道路。*

*狼说：把心交给浓雾牵引。*

       它开始像高热时的幻觉一样在脑海中盘旋——妈的，什么牛鬼蛇神都来了！

       “放开吧——亚洲人，你知道我很清醒。”桑松冷静地说道。

       “我收到的命令前后不一致，”我还能保持一点理智，至少要让他说出点什么再去做出下一步的判断，“雇主，您需要做出更详细的解释。”

       这一切都是他做的吗？

       “我明白了。”桑松微笑着点头，“能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还能保持清醒，不愧是约翰尼眼中这支救援队里最优秀的队员。我知道自己的行为前后矛盾，但这也是有原因的，我想我很快就能给你解释清楚……不过现在起雾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我们得找个地方暂时休息一下。”

       休息？我顶着混乱的头脑，都懒得去指出他的矛盾了，比起眼前这个清醒得莫名其妙的桑松，我当然更相信那个把手铐拷在自己手上，急着催着我这个杀手带他和他的团队出去的家伙。虽然眼前的情况依然是一团迷雾，但至少知道要怎么做了，我用力扯住手铐，把桑松往印象中的“前面”拉。

       没往前走几步，视野里的白雾突然加重，伸手就能摸到冰冷粗粝的表面——这不是白雾，这是什么东西的墙壁。

       “不对，严……罗伯特！”

       繁繁在我身边，举着雾灯往斜前方照，我顺着雾灯灯光看过去，光斑隐约照出了两三米开外白色的石板路和明显的暗红色印记。

       “原来如此，是神谕。”这是向导罗德里格斯的声音，已经变得非常冷静了。

       “雨林的雾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这是另一个不太熟悉的声音。

       “看来我们不小心走到了遗迹，”这是我身边桑松的声音，“约翰尼，让你的队伍在这里休息一下吧。等浓雾散去以后，我们再决定要不要离开这片雨林。”

       我回过头去，盯着他的脸看，当然，以我看人的水准是看不出什么东西的。但是到达这里后，我能感受到一些理性思考的回归，舒适的平静感也让对环境的探索欲望回到大脑，我不禁开始打量自己的刺杀对象，打量面前雕刻着古代图腾的墙壁，打量黑暗中升起的雾气，然后再一次发现了自己不合时宜的求知欲。

       危急时刻的第一判断不需要任何依据的辅证，此时我无来由的判断就是：随着接下来对雨林的了解进一步深入，事情只会变得越来越麻烦。

      *一切都得到遵循，人类终将被指引走向永恒的湿莲。*

       无来由的谚语又一次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希望任务完成后不会留下神经衰弱的后遗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