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童

记录着曾经盲童的故事。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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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空无一物，只有黑暗。现在无需依赖任何人，只需让掌中拐杖踏到地上、踏出地面的坎坷，便可为生来盲眼的自己指引方向。

“恭送太……王子殿下——”

“塞薇库，父王前两天卸除了我的太子职位，你当时应该在场的。”

不等她回答，他挣开女官上前搀扶的手，又略躬身一道谢：“今后我们都是父王的臣民了，我看不清东西，以后也请相互关照为好。”

温热的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洒在脸上，是人生的第五千多个白天。他往前走去，生来被囚禁在这座宫殿中，早已习惯了这条通往朝堂大殿的路。

但是几天不下地，一个踉跄又跌在地上。身边一片嘘声，却被一个油腔滑调的男音制止：“怎么不让人扶着啊，我的小木～偶，没跌坏吧？”

“托你的福，瑟凯叔父，我好得很！”

“哟哟哟几天不见，你怎么都拄起拐棍了？”

“呵。”盲童冷哼了一声：“还不是学你这些下等平民剪去了尾巴。”

见瑟凯没答，他又补充了一句：“你消息这么灵通，父王和我的商议之事你也应该知道了吧。”

“今早拜过父王之后，我们也应该不会相见了，叔父，我们今后一个宫外、一个宫内，就此别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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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国曾有一说，狮子王辛赫有一太子，姿容秀美、善音律；虽为男儿、但一颦一笑宛如女子。然而天生眼盲，仅凭拐杖前行。无法如平常王储一般习武狩猎，只得被囚禁在深宫里，无法踏出一步。也许是天生残疾，他性格暴戾乖张，就连身边亲信都为之忌惮，真的是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但他却对其父王尤其忠诚，虽眼盲，然重大活动之上均护其父左右，也属唯一优点了。

前几日他要求卸去王储之位的消息渐渐传开，也算震惊王宫上下。狮子王膝下只有一子，那个从匈奴结亲来的郡主因他难产而死，为此狮子王功德无量，不嫌血统混杂，将太子之位留给了他。那死去的匈奴生母毫无远古血统，所以除了多出来的尾巴和身上覆盖的些许皮毛，他的相貌和平民无异。

兴许是明了父亲的宠爱，他一直珍惜着父王遗传的大夏王族特征，正如他有那么一颗鲜红的心一般。

然而，正是这样一颗雄心，他能主动卸去太子之位，能主动砍下尾巴、割去皮毛，要求父王另选贤能。

这般贤能明睿，若是天生明目，绝对是光兴国土的才干。

换做平常父母早就为之心痛了，而狮子王也不例外。他在朝堂上滴下几滴爱子泪后，答应了这个决定，荒唐得如曾经封盲童为太子一般。

当然，疼痛只会加在太子一人身上。因缺了尾巴少了平衡，也不免踉跄。曾经就算盲眼也不断迈向的王道，也在一时间被自己阻断了去路。

瑟凯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见那盲童拍拍身上的灰，继续往前走去。

踏上第八十一级阶梯，他在那个专门为他准备的垫子上跪下：“儿臣尚内参见父王，吾王万岁！”

“免礼了”大厅传来了王者威严的声音：“吾儿伤口痊愈与否？”

“尚可。”

几番寒暄后，早朝开始了。

无非是关于明日的苏幕遮，那也和王子的生辰在同一天。

这么快啊，瑟凯那么想着。他对盲童的记忆还停留在他出生的第八天。

盲童本不是盲童，他出生时一根指头都没缺，但自从知道寻回死去的匈奴郡主其实是冒顿爱女的情报后，狮子王立断：

“把那个孩子的眼睛戳瞎，就对外称孩子天生眼盲便可。”

那个时候的塞薇库尚且年轻，在八天前手刃冒顿爱女后，又剜下其遗子的眼睛。

唉，不过自己也是罪孽深重。那声叹息淹没在群臣的踊跃中——

“回吾王，今天是否要大开城门，欢迎四方斋客？”

是达瓦杰，那个服侍了驳使家四十五年的击鼓候，就征战方面的抱怨，他的声音最大。

“陛下，今日的婆罗遮舞已完整排练，绝不会出差错。”

是塞薇库，那个亲手杀死女主子和戳瞎小主子眼睛的匈奴女官，口口声声说着为了小主子能回匈奴，不过是找了个机会向匈奴人禀报大夏和月氏的私交而已。

瑟凯盯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橡木戒细数着，手下给自己列举的情报纷纷和那些积极的臣子对应起来。

“父王——”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是盲童，一霎那顿时鸦雀无声。

“苏幕遮本就人多物杂，儿臣认为现在应该是要好好注意的时候。”

但是王子的声音却在臣子们的哗笑中散去，现在的他，不过是和臣子们一个级别的王子，再不是需要巴结和投奔的未来主公。台上的狮子王笑着，仿佛那日一般；瑟凯捏紧拳头，木戒指的纹路把手掌割得生疼——

“什么，这些个臣子勾结在一起，我何时亏待他们了？”听了瑟凯的汇报，狮子王蹙着眉。

“是是是，你没亏待”，对于这个从小到大的老朋友，瑟凯从不在他抱怨的时候说明事实：“只不过他们挑了一个不错的理由——”他胛了一口羊奶茶。

“什么？”

“是你的小木～偶啊。”

眼前的狮子王一沉吟：“我明白了”。聪明如爱民如子、待兵如用过即脱的衣服的狮子王：“那就在太子自愿交出王储位的时候，把他杀掉吧。”他如现在一般笑着，仿佛手握着全局。

此话一出，惊得让瑟凯立马呛着了。

那日呛在气管里的奶茶还似乎痒着。不过这些贼子的确是算好了时间，一旦太子不再是太子，他们便联系好了匈奴人，以接单于爱女遗子的理由预定在三日后马上奇袭。

而“这三日后”，便是几个时辰后的大夏新年，苏幕遮。

早朝终于结束，他也在喧杂中清醒了精神。如以前一样，盲童是最后一个走的。

“哒哒——哒哒”

他喊了一声，王子回过头，用眼睫毛对准瑟凯：“叔父何事？”

“你以后大概也没机会出宫了，所以……”瑟凯接着说，却停不下那双相互摩搓的手：“我在库车河边有一个小朋友，他今天生辰，但是没什么钱，能麻烦殿下为他吹一首？”

盲童小脸儿一仰，鼻子中的气流伴着吃吃笑声不断迸出：“真的？和我生日那么近，这么巧？”

“可不是吗！”瑟凯咬紧嘴唇。

天下一物降一物，瑟凯混迹大江南北，却不敢和不足十五的盲童斗嘴。

乖戾如盲童，挑逗着瑟凯的神经：“哟，叔父今儿看得起我这小木偶了？还叫不！”他抬高声音。

“殿下——”

“哎～”

“殿下——”

“哎～”

一声一声，从王宫内传到了城外，又传到了开往城外码头的船上。

盲童喜笑颜开，皱巴巴的眼睑糅得像个丑橘，他仿佛从未那么开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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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凯，记住，如果你不想了结了他，我会帮你。”王者的声音幽幽地在瑟凯耳边回荡。

江上烈烈的风吹到了芦苇岸的尽头，叫醒了瑟凯。

“叔父，可以了么？”

“可以了”，瑟凯睁开肿胀的双眼，按住了手臂上的袖箭，那利剑飞向盲童喉头只差一瞬。

盲童掏出筚篥，鼓起双颊。苇竿做的小小哨片却响彻云霄。

起调以《八方狮子舞》的欢快开场，盲童的双眼深陷，鹤翼一般的眼睫毛卡进肉里，所以他的眼周常年湿润。

之后乐声又变得急促，那是轮台舞的开场。本应由四十余位舞者脚挂铜铃模仿千军万马，而芦苇中的虫鸣水声却因而作了伴奏，仿佛下一秒便是利剑出鞘，乐声沾染了瑟凯的思维，让他想到几天前的那刻——

“阿斯兰木，这不公平吧。”黑暗中的瑟凯睁开一对发光的碧瞳，像是狩猎中的豹子：“他身上可是流着驳使的血。”

“何来不公平？”手中的佩剑在擦拭中闪着寒光：“驳使的血一旦被下贱匈人玷污，就没有保留的必要了。”

“这就是你和月氏人私通的原因？”瑟凯不动声色：“月氏人的血也见不得多干净。”

嚓地一声，伴随而来的还有那陛下的低语：“够了。念你我之情，我今日才不除你。”狮子王站了起来，手中利剑划破了一半窗帘：“滚吧，孤不想再看到你。”

鸬鹚呜呜地叫着，但依然穿不透悠长哭泣着的筚篥。

芦苇岸边其实一个人都没有，船夫也是手戴戒指的同僚，盲童看不见，他也不说。

盲童佝偻着背，似乎身下的伤口还在疼痛，小小的身影在模糊的视野中浮现。

瑟凯何曾没有看着他长大？从牙牙学语的踉踉跄跄到如今的精通音律，盲童如白纸一样单纯的心智也在狮子王的枷锁下染成混沌的颜色。

一步一步，在父王和臣子的搀扶下，他的人生仿佛被悬在空中；最终在15岁时绽放出绝唱，成为一幕减灭内乱的苏幕遮。

“是是是，到时候别求我去干啥不干净的事喽。” 他本想抱着肩离开以此拒绝。

“不会劳烦，但我相信，那孽子自会乐意死在我的手上。”那日狮子王眼中的光像是一把剑。

一次次地找他出去玩，却被盲童的功课借口拒绝，但是宫里的阿猫阿狗都知道，就算记下所有王者之道，盲童也无法接替国王之位，就算他没有失去光明，就算他心智健全，也不会有这一天。

仿佛就狮子王所言：他的出生就是错误。

天空从明至暗，那尾曲糅合着拓枝舞和胡腾调，后者本是闹腾狂乱的男子舞曲，却被前者的安静悠然淡化，两者宛如一株往上徘徊生长的并蒂双莲，从未聚合在一处，却相互依存、向死而生。

怪异如盲童，但有几个人能发现他的尖锐下又藏着什么呢？正如他今日会答应瑟凯的谎言，在深宫中又有谁知道他的明睿，恐怕没人会知道了。

瑟凯一咬牙，袖口对准他的咽喉，箭发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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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

风被箭矢划破，打在盲童脸上，身侧的水鸟被击中，嘎得一声飞起。

“午夜了，现在是我的生辰了。”盲童轻轻地说道：“回头吧，我累了，过一会我要去见父王。还有很多事要准备。”

“船家，走吧。”瑟凯沙哑着嗓子。

“叔父，以后别骗我了，不过你也没机会了。”

“叔父……”他又停滞了一下，用手摩挲着胸口：“永别了。”

大人们谋划着，盲眼的他却看不透谎言，混着大夏和匈奴血脉、只能提线木偶一般悬在空中。

瑟凯不知道，这般亲自卸下太子位的明睿是否也察觉了这段说了十五年的谎言？

亦或，这般明睿从一开始就是混沌的呢？

最终，战争没有打响。

在苏幕遮的那天，一个少年的头颅被猎鹰叼往远方，落在了几十里处敌将稽粥的怀里；扮成婆罗遮舞者的匈奴伏兵被围剿。

大夏在浴血中变得越加强大，这等小小内乱何曾惧怕？

再次看到盲童的时候，他静静地被包在一个锦袋里。

瑟凯远远望去，那个袋子被血染红，像是十五年前被刨下来的子宫。

然后呢，盲童会随着落败的匈奴军摇啊摇，回到匈奴的领地，回到单于阿公的怀里，回到埋在亡母的土地里，他的身体会永远地在母亲身边安眠，就宛如他从未开始这般可悲生命。

瑟凯如同他那天生气时所说的一般，他再也没回到大夏。

但是听说呀，自那年之后的苏幕遮结束后，总有亡魂呜呜地吹着风，似乎奏出了一首饱含咒怨的幻想曲，然后总有人会听到诡异的声音：

“哒哒——哒哒”

就宛如盲棍踏在地上，就宛如他的亡灵在长存的大夏过恸哭着。

大概，盲童最终也明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