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要恶

必要恶

有很多人对她说过，维罗妮卡，不要杀人。在他们的认知中，杀人这个行为与道德善恶宗教信仰人性本质社会法律等一系列要素无关，他们执着于让她不杀人的理由只有一个——处理起来很麻烦。即使是他们，也懒得去为了这种繁琐却又比被处理的小事费心，好比人类会为了减轻日常清洁工作为自己带来的烦闷感觉而发明了自动机械。那么，为了消除这项琐碎工作会为他们带去的难堪压力，他们锲而不舍地警告维罗妮卡：不要杀人。他们知道她绝对会成为一个危险人物，替她上二十四道锁都阻止不了外来者焚毁王城的进程。与其用那种对付异常体的形式去对待凶险千万倍的准杀人狂，不如循循善诱：他们用最和善温柔的态度将杀人会带来的麻烦详细地叙述给维罗妮卡听。那个时候，负责教导她的家庭教师必须如实向她讲述这个家族曾经存在过的几位杀人者——他们都是因为杀死了无关紧要的小卒而遇上了“麻烦”。“麻烦”对于维罗妮卡来说曾经是个很难以理解的概念，绝大多数情况下，别人不会让她感到麻烦——风险实在太高。为了让她更好理解自己话中的深意，家庭教师谨慎地举例：就好像女仆在你面前把本来很快就能品尝到的甜点弄翻了一样。维罗妮卡很快就领悟了对方的意思：尽管只是微不足道的纰漏，但她的确会因为自己内心深处这股难以言明的冲动而开始憎恨一切，愚笨的女仆、不幸的命运，以及被延长的、等待甜点上桌的时刻——即使维罗妮卡从未承认过自己喜欢草莓味的甜点，但洋馆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她唯一的爱好。

毕竟，她会因为自己的甜点被某人偷吃而用叉子扎穿了对方的舌头把他钉在餐桌上直到晚餐时间到来。她甚至罕见地对仆人们下令，让他们在不移动他身体的情况下更换被血渍弄脏了桌布。如果那天她的父亲不在家，她的弟弟大概率会就此死掉：在那柄餐叉被从他的舌头里拔出来之前，所有人都听见了他凄惨的呻吟声。

当然，这并不是唯一一件让他们对维罗妮卡产生警戒心的事。

一切都听起来像个笑话。维罗妮卡在这个虚伪的合法杀人场所醒来了，她的队友不知所踪。他自然不会等着她来将自己杀死，明显就是趁着维罗妮卡尚未清醒的时候躲藏起来了。以他一贯的做法，他不会将自己认为成狼狈的被狩猎者，维罗妮卡知道对方的本性，所以，她必须时刻提防，以免在某个未知的时刻被对方猎杀。

那对她来说，会是个大麻烦。

现在的处境已经足够麻烦了。这下，所有观众都会知道他们不合的内幕。尽管她单向否认了太多次，自己与他毫无关系甚至从未听说过对方的名字。只有狂热者热衷于将他们在不同两部作品中的屠杀镜头剪辑在一起，然后肆意妄为地发表评论。他们认为他们天生一对。已经很少会有人能够如此自然地为这批过于追求猎奇视觉效果的观众带去这种视觉享受了，为此，他们频繁向她提问，维罗妮卡小姐，请问还会参与续作拍摄吗？她给出过很多次统一而又暧昧的回答，无非是关于档期以及个人职业安排原因所以待确认。但真实的情况却是，维罗妮卡厌倦了这种伪造出的杀人场景。

所有人都用着同样柔和的语气告诫她。

维罗妮卡，不要杀人。

如今，她变成了可悲的、以伪造杀人为乐的娱乐行业从事者。实在是太可笑了。她甚至会频繁感觉自己的肢体动作不够协调，尽管所有人都在赞美她的敬业，但每当她被迫闻到那股浓郁的假血浆味道的时候，她总会为这种夸张繁盛的假象而反胃。

摄像机如实拍下了她不快的表情，他们说，我们正需要这种憎恶一切的感情。他们为她布置了制作精良的人体道具，以及某种活物的肠子。没有人对她仔细说明过这些器官究竟取自于何处，她只是略微听到有人在谈论，被拼凑出的破损人体，最惨烈的受害者是与人类体型相近的肉猪。为了拍摄需要，他们掏出大段滑腻的肠子，铺开在地面上，搅烂脏器，最后在半空中浇下足够量的血浆。让她变成没有异能的魔女嘉莉，如果不能表现出令导演满足的表情，无论她为这部片子投资了多少，她都必须站在原地被血浆再淋上一遍。她知道那个男人为了完成这部作品已经逐步变得疯魔，所以也无心去怪罪他让自己必须麻烦地在片场受累这件事。血浆倒灌进她的眼眶，这让她想到了某人狂乱时充血的双眼，无可避免地，她在这个有些尴尬的、被公开的时刻回忆起了往事，然而，她因此而展露的表情却被某位影评人定义为“与原生的狂热杀人者如出一辙的演出效果，影片前半段略显庸俗的、职业性过强的杀人场面完全没有这一幕的表演来得震撼人心。V（维罗妮卡出演的角色名称）直到这个接近结局的时刻彻底推翻了剧情前半段努力想要构筑的‘非本性施虐狂’的角色，她如实向观众展示了自己对于屠戮同类最忠诚的向往之情，以及银幕上被罕见展露出的、对于同类的憎恶感。这是一种危险的做法，可以这么认为，维罗妮卡本人甚至想要将原本只是安全地作为旁观者存在的观众拉入这个她所面对的血肉地狱之中——而我们至今都无法得知，这究竟是她天生的演技使然，还是出于其他原因？我更愿意使用一种出格的说法来形容……”

她的确像对方所形容的那样，执着地憎恨着真实存在着的某人。这种恨意会为她带来麻烦，但当她遇到对方的时候，无论有多少份曾经会让她愿意花费时间仔细品尝的精美甜点被打翻在地都无所谓，她都会欣然踩着满地粉色的糕点碎屑走到他面前。她会撕裂他的喉管，砍下他的头颅，剖开他的腹腔，剁下他的四肢，最后把他的残骸扔进油桶纵火焚烧。

即使如此。

他依旧活着，活在她背后的阴影里，在眼下这个可笑的场景之中，维罗妮卡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声都有可能会盖过对方不善的窃笑，她利用起童年时被教导过的手段，谨慎地搜索起所有他会选择的地带。

她自然不会在这个会被公开放映的猎奇节目中将他杀死。

就像她从小所擅长的那样：她只是想让他尝点苦头。

人总是需要找到某种赖以生存的事物。有的人乐意追求金钱或者信仰，有的人为了满足自己最深沉的愿望而自愿杀人。她的教导者教会了她自己所知的全部格斗技巧以及她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用上的生存技巧，她知道自己的这位导师曾是家族雇佣的自由杀手，也知道对方命不久矣。他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执着地向她重复唯一一件需要她毕生谨记的事项。

维罗妮卡，杀人会让你付出某种代价。

名誉、财富、性命。

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将自己的性命视作最宝贵的一切，只有无所谓自己生命的人才会选择去剥夺他人的性命。

与天赋和能力无关。

最终，这位堪称悲天悯人又因为自我憎恶而无法解脱的可悲者，在结束了维罗妮卡的课程之后被发现凄惨地死在某一条水沟之中——和作恶多端的蒙克伊斯曼结局一样，野猫绕着他凄惨的尸身梭巡着，最后啃烂了他的脸颊肉。

他是个享乐主义者，最后维罗妮卡在灯塔顶端发现了他。他表现得怡然自得，即使是在维罗妮卡掷出武器击穿他的掌心的时候，他也只是漠然地抬起头来，似乎肉身的痛苦已经与他无关了一般，他很自然地笑着问维罗妮卡，您不打算和我再说说话了吗？姐姐。

他们上一次交流的时候，还是在他把厨娘的婴儿放进烤箱里被维罗妮卡发现之后。

他坦诚地承认了一切。

也许它曾经被用某个名字称呼过，但是在那时候它已经不是之前被人抱在怀里逗弄的可爱人形了：它被从中剖开，焦黑的小骨头翻了出来，漆黑的、扭成一体的内脏器官好像被人恶意塞进去的动物粪便。它大张着嘴，口腔里没有调味料——维罗妮卡终于明白为什么做烤鸡的时候要把内脏除掉。

这就是我想让您记住的一切。

他的确是这么向她说明的。

那么， 你也可以坦然地接受这一切，对吧？

不要杀人，但却没有否定将某人凌虐至濒死的情况。

是啊，是这样啊。我坦然接受了你所犯下的所有罪行。我也是如此执着地想要将你杀死。维罗妮卡不发一言，她的血亲自然不会对这种熟稔至极的暴行做出任何反应，他维持着那种冷淡的微笑直到维罗妮卡切断了他的四肢为止。

这就是您想对我做的吗？我以为，至少您会乐意割下我的头颅作为某种论证呢。

他在等待某人，为了在这场猎奇演出中收获人气，他绝对会提前安排这种趣味性十足的剧情。维罗妮卡不会对他做多余的事，毕竟，一切都无所谓。看见我们自相残杀的画面会让粉丝觉得心满意足了吗？他们也许会觉得，一切都只是为了满足他们的需求而已。

但她是如此渴望能够将他真的杀死啊。

比起在她面前因为失血过多而瘫倒下去的这一位，她才是更为可悲的。

人类，不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地杀死某人。

没有人能够肆意剥夺他人的生命。

即使是你所认为的、极恶的化身。

我已经没有脚了，切掉它们的时候没有想到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我以为从脚踝部位开始切除能够留下完整的剖面用以行走，没想到完全做不到。明明接触地面的只是断掉的骨头，为什么还会那么痛？

我是这么想的，亲爱的姐姐，您会如何解释这种真实的、如您所愿般为我带去真切痛苦的机遇呢？

维罗妮卡，杀人会给你带去麻烦。

但这只是，根植于此，必要的恶意而已。

人都是为了某种祈愿才存活于世的。

我是为了“将他杀死”的这个事实而存在的。

即使只是虚构而已。

维罗妮卡，我爱着您，我只愿接受您一人为我带来的死。

他是这么宣告的，在维罗妮卡离开之前。

她觉得很恶心。

亲爱的，如你所见，我被她切断了四肢，我没可能再活下去了，所以，请你来将我杀死吧？

他在她离开之后，若无其事地说着。

至少，像你所认为的那样，认为我是个爱上了她的可悲的罪人那样将我杀死吧？

他所备的凶器已经快要刺穿他的心脏了，就算他所呼唤的那一位不会如约而至，他也能够自如地杀死自己。

亲爱的，比起让我悲哀地自杀这个事实，我更想要让你将我杀死呢。

于是，被他呼唤着那一位如期而至。

他紧握着深入他体内的凶器柄部，没人能够辨认出他们两人的表情。

再说一遍，你对她所说的只是谎言而已。

落败者笑了笑，然后握住了对方紧握着凶器的手。

把一切当作是谎言吧。相信我爱着你这一点就可以了。

他加重了力道，于是，那柄原本只是浅浅插入他心脏的匕首彻底没入其中。

就像虚构的一样，他应该就这么死去。

亲爱的。濒死之际，他凑近这位不会被放映播出的凶手的脸颊，留下一个凄惨的吻痕，请一定要记住，我的确是真切地爱着你——以至于，一定要被你杀死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