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集/SinoLHOOQ新光锥小分队 剧情篇/第一集 梦的起笔

“……风不错呢。”

放学后的道路，晚霞染橙了沿路商铺的玻璃。沿着街道的悬铃木下行走的，是一高一矮两个少年的身影。

“是啊。”

矮的那个有一头很亮眼的红色短发，花二十块钱推成了毛茸茸的圆寸；少年的身材纤细，皮肤很白，手脚和关节处却有着突出的骨骼，使得他又添了一些难得的男子气。他的面颊上有些许痘印，不是很平整；那双吸引视线的浓眉大眼却是闪闪发亮。此时此刻，他穿着随意购置、没什么搭配的衣服，与他的同伴一同漫步在这条长街上。

他的名字是火维敏。另一个少年叫靳天酬；与前者不同，他的眉眼细长，面孔整洁英俊。褐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肌肉发达却是宽肩细腰的好身材，束在得体的风衣外套里。看起来好像完全缺乏什么样的共同点；不过他们在一起已经几个年头了。

其实本来两个人是不大会认识的。火维敏从小练习舞蹈，迄今为止已经有十几年的经验；而靳天酬则是个吊儿郎当的卫校生，初高中的时候没少干在街头乱逛欺负人的事。他只是为体验被妹子环绕的感觉学了护士；不过当那个从小跟班手里救下过的瘦小少年重新出现的时候，他的生命一下子都亮了。

……然后，一切都变得不同。

因为火维敏，他开始好好学习；因为火维敏，他第一次体验到努力的滋味。在浪荡了青春年华之后猛然醒悟的时候，却发现只有现在这所校园一样的三流大专，肯接纳他。

火维敏一直在认真跳舞，认真生活。他的父母做生意失败，欠了不少外债；他因此做什么也都变得小心翼翼。不过这并没有使得他落下文化课的课程；他的艺考成绩是足够上不错的大学的。但是，他突然觉得孤身一人舞蹈着穿越人海那样的生活，是如此地孤寂。

高考后的六月，不喜欢自己那个乱糟糟家庭的靳天酬照例在KTV闲逛，这时候碰到了他钟爱的小少年。

“你打算报什么？”

相差着10cm，两人的目光对视了。

“……逐光职业技术学院。”

“那是什么？”

“离你的梦中情校很近。”

穿着艺高校服的小少年没有再说话，抬着眼睛任由对方在自己毛茸茸的头顶上揉来揉去。那时候的靳天酬衣品还不太好，在护士服的白大褂外面随意套了件夹克，反倒也显出了几分青春的朝气。

火维敏没有手机。在靳天酬的屏幕上凑近了，他仔细看着那令人迷醉的文字。

“今年九月，大学城见。”

他们在课上不能相见，课下就铆足了劲儿地在大学城里闲逛。火维敏知道靳天酬并非喜欢救死扶伤的人，只是因为高考临近了，才不得不以现有的卫校基础顶上去。但这一年为成为合格的护士所做的准备，似乎也没有怎么伤害天酬——或者说，反而让他变得更绅士而温柔了。小火则继续在新的校园舞蹈不休；似乎，这就是他所活下去的方式。

“你看那家店的鞋挺帅气的啊。”

“是啊，不过无论护士服还是舞台装都不太适合的样子……”

两人并肩站在了一家大牌的运动店门口，仰望着满墙白色为主的鞋子和胶皮的气味。可能是因为学生下课了熙熙攘攘，不过还是看的人多付钱的人少。火维敏用手挽着靳天酬的胳膊，眼睛亮亮地望着那些装备——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练舞室里，他其实不大有穿上它们的机会。

“诶，你看那个？还记得吗？”

突然，火维敏拉住了靳天酬，手指向不远处角落里摆放的一双造型夸张的长统皮靴。黑色的漆皮，油亮亮的表面，花哨的剪裁无不透露着中二的气氛。“挺类似你中专时候穿的一双呢！有印象吗？”

靳天酬板起脸转头要走，但又被火维敏给拉住了。“有42的吗？”“有！”他好说歹说劝天酬穿上也不太成功，索性自己撩起水洗牛仔阔腿裤，踩进了店员拿来的靴子里。鞋有点硬；不过不大不小，正好。

“你那时候还真是不学无术啊，什么好事都不干，成天打家劫舍。”火维敏有点嘲弄地露出了富有江湖味的笑容，“真没想到现在洗心革面了，成这样了。”他双手拍了拍天酬坚实的肩膀，笑嘻嘻地。

“害呀，我还不是那时候……没遇见你嘛。”

天酬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确实，他不能称为什么优秀的青少年；从小时候没怎么受母亲管教，又被欺负，一来二去就成了自己拳头硬就靠自己说话的性格。

不过现在，幸好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两人离开的时候，鬼使神差地，火维敏又朝那双过分拉风的靴子望了一眼。

“真想听我说我并不想被爱

说出口了! 但那只是开玩笑!

被你的豪放不羁所吸引

不过不过没用呦 骗你的其实在暗自窃喜”

黯淡的光芒。倾斜的麦克风。简练大气的服装，大大敞开的领口，露出了健美的胸前肌肉线条。还有满场摇动的，赭色的荧光棒。

火维敏盘着腿，很没姿势地坐在自己宿舍的椅子上。他挺喜欢天酬，各方面地；也一向知道他在做偶像的事。歌唱得很帅气，舞台表现力更是强大；他觉得站在舞台上光芒大放的他，仿佛完全变成了更好的另一个人。就好像，他如果不曾经历过那些磨难的话。

他也一直觉得自己一路走来，都在与他互相扶持。在艺术这方面都有涉足，使得两人又产生了一种精神相通般的共感。

但那时候的火维敏，还完全没有自己也出道做偶像的想法。

那是一个平凡的热天。十月还没到，校园内外一片萎靡。火维敏踏着白热的阳光，手里拎着一盒南街村鲜拌面，打着伞准备到宿舍里吃。正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阵欢呼。

那天并不是百团大战的日子。社团招新的活动之后，校园里已经有好久没那么热闹了。也看不见测绘系的同学在楼宇间量着距离。他逐声望去，只见在不远处大楼面前的阶梯上，站着一个橙褐色头发的少年。

即使相隔甚远，他也一眼就看出了，那是个异国的少年。

“Hi everyone！I’m Anatoly from Russia! And today, I’m gonna perform for y’all  a song, ‘CHASE’!”

可能是中文还不熟练，那少年直接用英语报了幕。接着，单手拿着看上去很廉价的麦，他高高地双脚腾起，原地来了一个空翻。

热情的音乐也随之燃起。

“追逐耀眼光芒！坚定信念让你更强

别烦恼彷徨我会紧握你手不放……”

那少年用独特而强势的高长音唱完这四句，却没有接着歌唱；而是手里攥着麦，开始了看起来无论怎么形容，都十分惊险的舞蹈动作。

跃起。翻腾。踢腿。下蹲。无论是什么，都有一种野外狂风般的勃勃生气，充满了对生命的热爱与热情。火维敏可以看出来，这个人有着相当的舞蹈功底；甚至怀疑假如他不是留学生的话，自己一定是已经记住了他的名字。

待少年拿起话筒，再次用发音奇怪的中文开始歌唱的时候，火维敏已经完全看得入了迷。这个人精湛的舞蹈技艺，充满爆发力量的动作，还有那适应舞台的矫健身姿，无不表现出他对舞蹈这门艺术惊人的领悟。惊叹于留学生部中竟然有这般人才，火维敏停下了脚步，暗暗想着待会儿一定要记下他的名字。

“安纳托利……”他听见路过的女生说。

他把那两个女生拦了下来。

“安纳托利，这是他的名字吗？”

“没错。他才大一，是留学生部的第一帅哥！”

两个女生笑了一下羞赧地走了，剩下火维敏和他手里的南街村鲜拌面在风中凌乱。他其实并没有太在意那个叫安纳托利的少年到底长什么样；或者说，自从辨认出那是一张有着外国人特点的精致面孔之后，他几乎没有再分心去看他的脸一眼。他只是觉得，这样的舞蹈，这样的表现……

他匆匆忙忙地穿越人群，才意识到自己除了宿舍也没地方可去；而靳天酬今天晚上有晚课，同样是陪他不得。

他还是犹豫了一下，在自己那台老人机上按下了对方的号码……

“你是说，你想做偶像？”

电话那头靳天酬清冽的声音让火维敏吓了一跳。

“我只是说，像这样有一个唱跳的舞台，或许确实会比单纯地跳舞要更有表现力……歌曲是很能打动人心的东西，不是吗？”

他把脸贴在宿舍窗户的防盗护栏上，向外望着人工草坪上仍未散去的人群。

“唱跳的舞台，那就是偶像所做的事情。”

火维敏简直能想象到天酬在电话的那边皱起了眉头。充满不解地，他继续往下说：

“当一个纯粹的舞蹈演员确实没什么前途，不过我以为你家里人和我都说过你很多遍了……这是你热爱的事物，一直都是的；为什么突然间……突然间你就改变主意了呢？”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那样让我心神不宁，变得很狂躁，只有和他一样才能止住的狂躁。”火维敏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手机，对恋人说，“……你知道，我一直以来学舞都是自己一个人。我没有高大结实到和女演员配合的程度，男演员大多也不需要我。平时在学校都是竞争对手，也没什么话好说。只是跟你……我觉得……或许我不能再只跟你在一起了。你明白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沉默，然后靳天酬的声音似乎低了些。

“你早就应该明白了的。”

“我以为你真的嗜舞蹈如命，没有凡人般的七情六欲……既然是这样，你何必压抑自己？我在我这边可以给你找到很好的……”

但火维敏有些听不下去了。

“你还是不明白。”

“我要自己开始，无论是叫唱跳还是叫偶像还是别的名字，以我自己的方式。”

第二天早上的练功时间，火维敏肉眼可见地有些精神不振。他没有了以往那种挺拔的精气神儿，依然像一棵小白杨，只不过是因缺乏浇灌而蔫下去的。其他人看在了眼里，但也没有谁有那份闲心去过问。他们也很累，而身体柔软的火维敏一直是其中练功比较轻松的一个。

“怎么了？”

最后还是老师发现了火维敏的异样。

“没什么，只是觉得可能……是时候应该改变我自己了。”

昨天晚上，为了借喜欢看特摄剧的舍友的电脑查唱跳，他等到了凌晨一两点的时间。

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和自己的恋人靳天酬那么近，又那么远。

虽然他一直有学舞蹈的基础，但偶像这样的领域对他还是全然未知的空白。他不清楚天酬在那样一个偶像世界究竟经历了什么，吃了多少的苦，又因为什么而笑，因为什么而觉得这一切都值得。即使现在，他想要通过一晚上的苦功把这一切的差距都弥补过来，显然也是太不可能的事了……

这天晚上，他大概了解了：现在做这种唱跳的舞台的艺人一般都被称为“偶像”，尽管他们之中也有很多不同的系统和派别；那个安纳托利尽管气魄十足，但看起来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草根，站在自己学校内小小的舞台。再往上，有市级省级全国级的比赛；比赛胜出也不一定意味着能在偶像路途上走得顺利，一切全看和观众的投缘……偶像既然是这样飘忽不定的东西，却也通过其特有的光彩，召唤着无数充满梦想和希望的年轻人投身其中。而他，只不过是被这个虚无的梦想蛊惑的众多少年之一……

“天酬，我究竟错过了你的什么……”

他在脑海中对自己喃喃自语。

那天中午下课后，他没有照例去食堂吃饭，而是溜到了校区边缘的留学生部；在那里，许多中国话都不会说的少年少女过着精彩纷呈的生活。

“请问，对不起……”

“Excuse me…”

他拦住了好几个留学生或是本地样貌的教师，但没有人给他提供安纳托利相关的消息。出于无奈，他垂头丧气地蹲在留学生部门外的商店前，啃着一根牛奶味道的便宜雪糕。

“安纳托利学弟到底藏在这栋楼的哪里啊……”

像落魄又不起眼的流浪儿一样蹲在地上，无精打采的火维敏玩弄着自己的手指。尽管自己已经是大二的艺术生了，奖学金也拿了不少，可怎么看也还是一副又瘦又小的少年样子。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静瘦小的少年，这时候端着一碗自热米饭走出了楼门。尽管从火维敏的角度可以发现，他应该只会比自己实际年龄长的。

“同学你好……”

“对→不↗起↘，我中文不太好……”

却没想到是个黄种人面孔的留学生。火维敏仔细观察：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衣长袖，面庞寡淡清冷，即使手里端着热腾腾的食物也无法减去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不过他的身上却萦绕着一种艺术般的气氛；看来似乎是自己的同行。

“Alright, you can speak English.”

见那人只是谨慎地点了点头，火维敏接着说：

“I’m looking for a student named Anatoly. Do you know him…”

却没想到那个留学生动作很大地晃起了头，差点把他手上的自热米饭都打翻了；说好的中日韩三国都性格内敛呢？

“Yes! I do! He was a class.mate of mine…”

“Was？”

“...until he departed.”

火维敏经历了一会儿塑料英语和塑料英语的碰撞，才从这位留学生口中理清全部的关系：这个名叫尚寒乙的青年是来自韩国的大三学生，对中国文化颇感兴趣。他自己学的是音乐，安纳托利则是舞蹈，他们以前共同上过一门选修课；之后，安纳托利从留学生部离开了。

“So, do you know where has he gone？”

火维敏站在比他还高一点点的外国学长面前，牛奶雪糕融化了滴下来，他很想不顾形象地舔一舔。

“Where… Yeah, he told me. He has transferred to the Art department, studying professional dancing… Sorry for not knowing the official name for that.”

尚寒乙有着天蓝色的长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他戴着眼镜，头顶翘起来两撮小小的呆毛。此时此刻，他表情平和而冷静地叙述着自己所知道的信息。火维敏感觉非常受用。

“Ooh… Dancing! You mean he is in the normal… local students’ department now, right？”

“Yeah… With people like you, if you’re surely a local that’s it.”

尚寒乙不置可否地将脑袋歪向了一侧，天蓝色的低马尾也随之摆动。

“Aah… Thank you thank you, thank you very much.”

火维敏没想到竟然能获得如此惊喜的消息，连连对着对方点头鞠躬之后，一大滴融化的牛奶雪糕滴在了他的鞋子上。

“I’m also in that department… When I find him I will tell you!”

向着下午课程的教学楼奔跑的同时，他一边转回头来一边大喊着。

安纳托利虽然转到了他所在的（非留学生）舞蹈专业，但毕竟年级不同，上的课还是完全错开了。火维敏在课堂上死命翻了一会儿全校的课程表，才捕捉到一个这位洋学弟上课、而自己有空闲的时间。当他斜挎着没装几本书的书包，站在那间教室后门看到唯一一个金棕色的脑袋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都几乎快要跳了出来。

“安纳托利……马上就要见到你了……我要跟你说些什么呢……”

然而对方很快就帮火维敏节省了思考的时间。

很快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教室的时候，精致的脸上目不斜视，来自俄罗斯的少年完全没有被人叫住的打算。听了火维敏的来意和他对自己偶像活动的支持后，安纳托利的脸立刻就亮了起来。

“谢谢……”他的“谢谢”说得异常标准，好像专门为这个练习过似的，不过接下来还是飞快地转换成了英文的交流，“我喜欢表演和跳舞……You see, we have a Idol Performing Association, where I’m gonna get by 5:20 pm… Sorry, there’s no enough time for us to converse.”

安纳托利的英语也不是非常流畅，但至少比中文更能表达很多东西。他一张英俊的脸明显是好脾气的样子，此刻却努力地作出了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Sorry…”他用手扶了扶单肩包的带子，那个包上面还印着他们大学的名字，“I’m gonna go.”

“既然你反正也要去这个什么爱豆社团，……I mean, as you’re going to your idol association anyway, why don’t let me follow you？ Is the thing you few are planning secret？”

“Nothing secret, but… You’d better not know.”

火维敏疑惑不解地望着少年充满异国气息却英俊的脸庞。明明终于逮到了那个让自己躁动不已的人……明明可以接近他在舞台上如此闪光的秘密……为什么……还是不行呢？怎么看也只差一步和一点点努力了啊。

说完最后那句，安纳托利背着自己的包大步离开了。火维敏急匆匆地跟在后面，努力轻手轻脚不被他发现；不过走廊里挤满了下课和准备一会儿上课的人，也确实没有什么发现的可能。

他们穿过了林荫大道、学校中间的音乐喷泉，最后钻进了位于校园一角的大学生活动中心。火维敏自从大一不太成功地加入又退出舞蹈社以来，已经有好久没有造访过这里了。这是一栋相当新的有玻璃立墙的建筑，贴着褐色砖的墙面，给人很踏踏实实的感觉。

爬上四楼，走廊尽头挨着洗手间的房间，大门上用硬纸板贴了好几个社团的名字。其中最为瞩目的是鸟类观察和烘焙社，这两家都尽其所能地用可爱的五彩缤纷的图案装饰了门板。

“就是这里。”

安纳托利怪腔怪调地说完这句，便伸手推开了贴着小鸟和蛋糕的房门。不过即使他没有开门火维敏也听到，里面已经聚集了一帮男男女女的学生，似乎在玩剧本杀。

“如果她是五点三十分从门外来的，那不可能没有留下轨迹……诶？你们好？”

“你们也好。”火维敏露出一个自认为很灿烂的笑容，“你们就是这个学校偶像协会的社员吗？我叫火维敏，对偶像很感兴趣。”

从长相来看，那些学生倒是不怎么符合偶像的标准；不过他也知道纯凭兴趣的同好不应该槽颜，更何况偶像社居然能有这么多成员，而且还这么融洽地展开着课余活动，这也让火维敏感到十分地欣喜。

不过对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打碎了他对未来偶像生活的全部幻想……

“什么偶像协会？我们是动漫社的，找不着活动室随便进了一间……你是来加入这里的社团的？我记得这里是什么观鸟和烘焙社啊，而且这两个的活动时间还都不在现在。”

火维敏睁大了眼睛，转头向身旁的安纳托利看去：“You know… Where are the other people in this club How can they take our clubroom… Like that？”

他是在真心实意地表达疑惑；可没想到安纳托利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在告诉他“勿谓言之不预也”。

阳华大学偶像表演协会，成立于一年前的一次狂热讨论，以及两个喝醉了酒的大三学生的争辩。如今，他们都已经走上了实习或考研的路途；协会仅有的四个成员或者忙于其他社团的活动，或者在发论文的压力下埋首书堆焦头烂额。即使是今年勉强支起架子招来了一个新人，可除了语言不通的安纳托利自己，实际上并没有谁还很把偶像当一回事。

而就当兴致勃勃的安纳托利伸展筋骨，遐想他们可以第一次一同上台的时候，学生会的人敲开了这间不止属于他们的活动室的大门。

“诶……怎么了？”

“你们是这个偶像表演协会的人吗？”

为首的是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但浑身散发着不可抗拒的气息，十分危险。

“嗯，我是会长。”

当时成立协会的两个同学争辩不休，最终把会长的位置让给了他们之中年纪最大的、研究生一年级的一位学长。此时，身材高大的学长十分儒雅地坐在活动室尽头，桌上铺着的报纸掸落了几粒鸟食。

“很抱歉地通知你们，你们部这几次的活动考核都没有达到要求，现在已经符合了解散的标准了。”

安纳托利浑身战栗地回头望去，却看到部长依旧平和地微笑着，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That’s what happened. Our Leader left our Association to break down; he didn’t even matter to do anything for it! What would you do if you were me？ I know they weren’t enthusiastic, but I just hoped… That it won’t break down so easily.”

望着俄罗斯少年痛苦不堪的焦急面容，饶是火维敏这样情感迟钝的人，也觉出了一丝同情。是啊，明明考上了喜欢的学校，遇到了喜欢的社团，可还没等到大展一番拳脚，这个社团就出于大家的淡漠和不作为而解散了；而似乎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一个人在关心这些！而他的遭遇甚至不如安纳托利；在知道有偶像这种概念存在的时候，偶像表演协会已经被预定为解散了。

但他现在是孤单一个人吗？好像又不是。

“I know that feel, mate, I know that feel.”火维敏努力使自己挤出一丝微笑，轻抚着金棕发色少年稍有肌肉的后背，“When I saw you dancing on the staircase, I felt like a dream I never dreamed of come true… But as soon as I went for it, it wasn’t there. You and I are the same, in the matter of despair.”

“It’s not despair.”

却没想到异国少年摇了摇头，这么解释道：

“Just disappointment. I watched Japanese idol videos in Russia, that’s why I wish to perform as one; but my major is dancing, and my second foreign language is Chinese. Maybe carrying out a dream in where it’s not destined… It’s just not possible to come true. I have tried hard to forget it. Don’t trigger my feelings once I’m finally over it.”

他的睫毛很长，覆盖在浅棕色的双眼上，好像柏树枝叶浓密却风干的枝条。但他的目光却游移不定；好像他一直试图压制住的那种热爱的情感，正时时刻刻反扑而来，冲击着他自认为已经紧闭的心门……

火维敏提高了音量，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But why do you, when you say you’re over the idol thing, still get to the Idol Perform Association when it’s destined to break down”

这是他不解的问题。

偶像表演协会没有其他任何一个人来。

甚至连活动室也被其他社团的人占据了。

而安纳托利刚从留学生部转到和他一样的普通班级，肯定无论是语言还是专业知识都有大量需要赶上来的东西。在这个时候还想着参与偶像表演协会的活动，那得有多么热爱才行……

“I just…”

安纳托利垂下了头，眼神不安地游移到了一边；然后，正当火维敏犹豫是不是要给予安慰的时候，却忽然声色俱厉地冲着他喊叫了起来：

“I just want to get rid of you! Clear If you’re clear then you go! I didn’t think you would follow me all the way to the activity room!”

火维敏退后了几步，仍牢牢望着比他低一年级的俄罗斯少年。他总觉得，只要再进一步就接近成功了……只要能打破他的那道心防……可是，怎么样呢？

最终，他还是转过了头，悄悄而静静地走开了。

他不想做一个强人所难的人。

即使在面临着自己热爱之事的情况下……也是如此。

夕阳已经滑下了天幕，只在遥远的西南方向亮着自己的余晖。拉长的影子、积水潭里的天空都披上了一层金色。走过一座小桥，可以看到人工草坪上面，飞盘和曲棍球社的同学们正在变换着阵型运动着，看起来欢乐又十分地矫健。

“怀菁。”

其中为首的高年级同学停下了用弯曲的球棍击球的动作，招呼一个耳边编了一条小麻花辫的少年向他那边看过去。少年穿着短袖外罩同色的背心和短裤，短发用宽宽的头带束了起来，看上去很精神。

“我也知道了。没事，以后这不是就有更多时间和我们一起打球了嘛。”

名叫怀菁的少年轻轻地笑了。

“什么知道了，你知道什么。本来我也对那个没多少留恋的，就是看看纸片人，觉得爱上了，结果自己跳起来和看着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鄂嫩怀菁还喜欢纸片人呢！”

高年级同学却只是断章取义了他中间的一句，放开了声音很戏谑地大声说道。

高高的图书馆，金橙色的阳光同样也透过了玻璃。

一个戴砗磲耳环的青年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翻着书。似乎是很老的古籍的刻本了，竖排的繁体字，他不时在旁边的白纸上加以批注。

“好像晚了……”

他喝了一口加了花生碎的奶茶。

“……不，现在已经无所谓晚不晚的了。”

在充满衣服的杂乱隔间里，两个丰神俊朗的青年正一边更换着服饰，一边匆匆地商量着。

“阿创，这件毛背心也是你的。再加上这个衬衫，一定很能凸显出你的气质……”

“不，没有……拿过来，让我自己穿就可以……”

身材更加高大的青年有着栗色的短发和刘海，一双眼睛总在温和地微笑着。此时他身穿某淘宝网店最新款的秋装，有些无力地招架着另一个稍矮的长发青年在他身上的比划——但虽说如此，对面的青年身高也超过了一米八，配合着一双桃花眼显得魅力非凡。

从隔间门外传来了声音。

“赵创，姚华，你们两个换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我们马上就出来！”

名叫姚华的长发青年这么答应着，却依旧没有减慢手上给赵创打扮的动作。高大的青年不得不微微俯下身，贴在对方的耳朵边说道：

“你今天看上去不是很开心啊……”

“小爷我什么时候都很开心啊？你怎么看的啊？错觉错觉……”

却没想到对方一向温柔的面孔严肃了起来，显示出一种来自北方巨人的强大威压。

“你如果真的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会帮你的。”

“这什么破偶像协会啊，让我重新开始吧！”

火维敏站在自己经常去的艺术与传媒系的楼顶天台上，突然发狠似的抛出了这样一句中二兮兮的话。小心绕过纵横交错的供暖管线之间散落的墙砖，他双手扶着钢筋做的扶手下了楼梯。强劲的风在晾衣绳和柱子间吹拂；正当他推开门走进四楼的楼梯间的时候，口袋里的老人机突然传来了声响。

“天酬？”

“嗯，我是想，我也挺久没有见你了吧。你今天晚上没课，不如我们出来，到光湖镇上逛逛？”

他们两人就读于不同的学校，但都在这城市极偏一隅的光湖大学城。这个建在光湖镇里的校区极尽边远之能事，无论吃喝玩乐还是娱乐设施都非常缺乏。

但还好，不是彻底没有。

火维敏和靳天酬坐在了小凳子支起的馄饨摊上，两人拿着白瓷的小勺面对面地喝着香软滑溜的馄饨。汤里没加多少虾皮和紫菜；不过仍然传来一股悦人的鲜味，让人只想一口接着一口。

“你们学校的偶像协会……要解散了啊。”

靳天酬中专的时候就张罗着当了偶像，对业内的各种行情可谓是无所不知。不过他理解的目光看向恋人的时候，对方却回以了恶狠狠的坚硬的眼神。

“你根本就不明白。”

“我们大学的人，是想在不受资本操纵的情况下享受表演的快乐。这是一个比起单纯出道更加美好却遥不可及的梦想；不过既然以社团活动的形式从事唱跳表演也有先例，我想，这也值得尝试。”

“所以你是想重建那个协会吗？所有的人都貌合神离，甚至能联系上的只有一个没有微信的外国人的情况？我说小火，尽管这样想很美……”

“不止是很美。”

火维敏坚定地又喝了一口馄饨。汤还很热，烫到了他的舌头。

“他们不愿意过来肯定也有自己的原因。而我要做的事情，就是要把这样的原因一个一个都给排除掉。”

他放下了勺子，用手指将汤里剩下的馄饨划为三份。然后，一份一份，舀到嘴里吃掉。

“还是这么幼稚。”

靳天酬笑着说。

“或许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和你不那么爱的地方，我也在成长着吧。”

火维敏气鼓鼓地说。

那天他们路过那家鞋店的时候，火维敏试穿了两双白色的板鞋。不过他的目光，一直还停留在墙角，那造型十分夸张的黑色靴子那里。

“你不懂。”

“你不明白作为偶像，真正意味着什么。”

“你没有做好踏入这行的准备。”

“只会跳舞远远还不足够，你需要恶补的不仅是唱歌，更多还是展在舞台上向着人的魅力。”

独自抱着深夜的偶像视频翻滚盘桓了几天，也被靳天酬“草率”“无知”地批评了几天之后，一个两人再次并肩游荡的深夜，火维敏突然和正欣喜地谈论着过几天演出的靳天酬拉开了距离。

“但是我还是果然无法放弃。”

当扎着高马尾的高大恋人回过身来的时候，火维敏低着倔强的头，咬着牙说。

“我很清楚做偶像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只得利益、不付出代价是不现实的。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在这行上赚钱；想要在舞台上更加闪耀，这就是我所追求的全部东西，和我只是埋头每一天每一天跳舞的时候没什么不同。”

“而且我看到了他们。他们的表演，包括我们学校偶像协会之前做过的表演，让我感到那样地异常躁动不安。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或许，我的才能注定也不是摆设。我生来是要被人看见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是真的喜欢。”

“就算不是为了追随你，即使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卫校生，我想或许我也会……”

“下定决心，唱自己喜欢唱的歌。”

靳天酬突然发现，今天的火维敏似乎与往日不同，精心打扮了一番。而他的脚下，还踩着那双曾经怂恿自己买下的、夸张的黑色靴子。

他挥手从肩上摘下书包扔在地上，然后向台阶上的平台跑去。

留下一个小小的倔强的背影，和一溜烟令人愉快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