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血与肉

“起雾以后，我们的队伍迅速分崩离析，”桑松用手指拨开头顶的叶片，“至于原因……我只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有什么在变化。”

“没有更清楚的解释了吗？”

“没有了。你们看这些叶片，罗伯特，把手电移过来。”

我把手电挪过去，强光打在了革质的叶片上。每一片叶片都连接着独立的茎，一些茎已经枯黄，细嫩的藤蔓将老叶新叶缠绕在一起，然后用露水和粘液吸附在天花板上，这样就可以靠着互相支撑勉强维持原有的形态。

“不是伊娅加，”欧阳繁繁抚摸着那些还未枯萎的深绿色叶茎，又扯了扯藤蔓，“这个也不是。”

我把光线移回地面。实际上，这个通道里存在的异常——或者说现实的异常只有一点，植物不是眼前亟待解决的问题，在明白不是伊娅加后更是不能成为任何问题，唯一的异常就在我们的脚下。

两条不同的血迹，一条向里，一条向外，向里的血迹淡，向外的血迹深。

“欧阳繁繁，扫一眼地面。”我向搭档传递信息。

繁繁还在陪着桑松讨论那些没什么意义的叶片。

“看到了，”她的回应还是传递了过来，“这条血迹是新的。”

“你来的时候还没有？”

“废话。你去看看有什么线索，我先陪这位老哥聊聊，总感觉他还有什么没说。”

问题就在于没有多余的信息了。这条血迹最大的异常就在于此，暗红色的血迹浸润砖块，渗入缝隙，然后均匀地铺展开来，表面的灰尘因为血液凝结成放射状的滩涂，没有脚印，没有痕迹，没有杂质，没有油脂——什么都没有，单纯的血滴，从黑暗中一直向外延伸，然后走进雨林。

隧道口并没有看到血迹，不是因为被雨水冲刷过，而是根本没有血迹，它的尽头就在这个隧道里。

我赶紧回头，我们走的路不长，依然可以看到入口，我用手电光找寻血迹的尽头，然后往上移——当然没有东西，应该没有人能在这么低矮的隧道里挂这么久。四处确认了一番，还是空的。

至少现在是空的就好。我转回头，一边继续观察血迹一边跟上繁繁和桑松。

他们似乎聊得很开心，此时的话题已经变成繁繁自己改装的第三辆吉普车了。

这条血迹对于现在的我们而言是不能被解析的信息，我如此判断。在诸多任务的成功和教训中，我们总结出了许多的经验，其中一条就是：不要过度思考，只考虑对当下情况有影响，能够被解析的线索和条件，否则只会浪费更多的时间和机会。

前方的道路越来越暗，每往前一米，手电光的穿透能力就下降一个等级，这里和浓雾弥漫的雨林不同，雾气阻挡人的视线，狭窄的视野会造成无法前进的假象，但黑暗只会让空间变得很大，所以探索欲望强的人很容易被黑暗吸引。

繁繁就相当兴奋，因为她正在磨牙，小时候她的这个毛病曾经破坏了很多次冒险。十几岁的孩子很容易因为大人藏着掖着的表现产生阴谋论，然后试图靠自己高明的跟踪和推理戳破阴谋。实际上没有人在藏着掖着，只不过是因为母楼里很黑，所有的行动都看起来很可疑——只不过是交换名单，完成任务，偶尔查查资料，开开会，仅此而已。

所以我很不喜欢阴谋论。

隧道不算很长，但走到尽头时再回头已经看不到一点光了，我们在地面陡然下降的边缘上站了一会儿。最终是繁繁率先走下去，她手里一直握着那根莫名其妙的手杖，把装着探测器的足头插进潮湿的泥土，再提起来，她把手杖尽可能大幅度地往前甩，插下去，再往前甩，直到足头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上为止。

足头在坚硬的表面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然后是摩擦声，最后是沉闷的敲击。

我身边的人忽然一动，他手上的镣铐拽着我往前疾步走去，我们离那里越来越近，繁繁手电光照向的东西越来越清晰，然后轻微的腐臭气息传来，越来越浓烈。桑松蹲了下来，用双手探向眼前的物体，我被他拽着只能也蹲下去，他的情绪有些失控，我不能在此时与他剧烈对抗。

桑松翻开表面的防水布料，从剧烈的腥臭气味里取出一片塑料薄片，他把被液体浸染的塑料薄片郑重其事地举到眼前，手电灯光也适时地聚焦在他手里的物什上，他借着灯光仔细观察，塑料薄片包裹着它的所有者信息——

“Aquin”

“Assistant de recherche.”

他用翻起的指甲轻轻抚摸着表面的纹路，像是在接触来自五万年前的脆弱古物，又像盲人把双手抚上盲文经书，用指尖的神经体悟着原罪。低头沉浸片刻后，突然再不顾自己的整洁，他跪坐下来，强硬地伸出被桎梏住的手臂，连带着手铐探向深红色的布料，然后握住了领口，将还算完整的纽扣一颗颗解开，他在倾倒出来的内里之中翻找着，捋开断裂的肠子，捧起浑浊的凝块，然后从黏糊的核心里拽下一把匕首。

撕扯血肉的声音在祭坛巨大的空腔里回荡着。匕首上的混合物顺着刀身的纹路向下滑，滴落在桑松的腿上。

我突然感觉有点泛恶心了。

“阿奎因，”桑松的低语就在耳边，“我依然错过了你，即便这也许就是既定的命运，但我没有将昭示传达给你——这是我的罪过。”

“请节哀。”繁繁说道。

“我隐约有过如此感觉，就在那天晚上，我在营地看到闪电的时候。”桑松依旧魂不守舍，但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无力改变。”

因为行动受限，他只能勉强整理好学生的容发，这是个留中长发的年轻人，脑勺的小辫子已经炸成了蒲公英，络腮胡也被血液染透。他取下发圈，把手指插入头发里梳顺，又整理了他的胡子，最后把散落一地的血块塞回他的腹腔里，拉上拉链。

这是一具狼藉的尸体，这个事实依旧不可改变，但它至少看起来有尊严多了。

一片寂静。

“吉赛尔。”

繁繁简单地发出一个音节作为回应。

“你觉得我所见到的是昭示吗？”桑松望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不觉得。”她摇头。

“那你觉得这是诅咒吗？”桑松又问。

“不是。”她又摇头。

“但我想不出其他的解释，”桑松终于还是低下了头，他又一次虔诚地把双手举至胸前，“我以一名学者自矜，此时却不能调度任何的理性，我所学到的知识、掌握的思维，此时都被恐惧和悲哀的情感所蒙蔽。我能看到的、听到的只有真主的愤怒，我越发确信真主的存在，却也越发离经叛道地希望从一切苦难中逃离。我自诩神的使者，却如同在火狱中一般煎熬。”

她就站在不远处，手电筒地光线只能照亮她抱在胸前的双手和抿起的嘴唇。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在听吗，吉赛尔？”桑松呼唤她。

“当然在听了，桑松先生。”她说。

“你能理解我的痛苦吗？”他问道。

“也许。”

“你觉得，真主会理解我痛苦的虔诚吗？”桑松最后问道，“祂还会眷顾我吗？”

他在寂静中凝视着微光下的欧阳繁繁。他居然向一位意图刺杀他的刽子手发出了信仰上的疑问。

而对方无论从行为还是心理上都与他对立，我知道欧阳繁繁的这个表情，她虽然有点可怜这个家伙，但是更加确认自己必须得杀掉他了。

我突然想到，在这里完成任务不也是一种很好的选择吗？从完成任务的角度来说，这里是一个很难被发现的地方，就算外面的人进来发现了桑松的尸体，他们失去这位了解最多的学者也很难出去。而我们依然保有最后一个与外界联系的手段。

但是现在就用最后手段风险太大了，面前这个心理上把自己逼入绝境的教徒也具有巨大的不确定性。学会忍耐也是融入人类社会的重要课程。

于是我赶在繁繁之前开口了。

“这是只有人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至少要让他面对现实先。

桑松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竟然表现出了疑惑。

这个世界上竟然有如此不可理喻的人。

“他说得对，”繁繁接着说，“如果这是你的真主做出来的，那为什么这把刀的刀刃会坏成这样？”

她把手摊开，被她擦试过的匕首即便在手电的强烈照射下也不显得光滑，它的刀尖已经断了，刀刃更是坑坑洼洼。这完全是一个用刀新手在乱挥所导致的。

桑松盯着断裂的刀尖看了许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好吧。”

我继续说道："既然知道不是神做的事，那么这个凶手就一定能被我们发现，所以现在，为此收集证据也是很重要的。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桑松的眼神有些躲闪，他把头别过去。

“我们中的有一部分人食用了它的叶子，只有这样才能推动我们的认识——至少我们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然后呢？”我问道。

“阿奎因是比较幸运的，他在遗迹里服下了伊娅加，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这差点让我们以为自己找到了解决办法，另一个服下伊娅加的年轻人向外面的雨林冲去。”

“我们绝望地看着他的身体突然开始变长，他一边跑着，一边变化着冲进雨林，然后腿突然折断，急忙用手撑住长长的腰部，拖着整个身子向前爬，仿佛要尽快逃离这座祭坛似的。最后阿拉法特举枪击杀了他，那个人应该也是他的助手。"

“你们有解剖过他的尸体吗？”我问。

他不再说话，缓缓转过头来沉默地与我对视。

意思是：我们已经做到了最好，但唯一的线索就这么断了，接下来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但是我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我只想知道为什么面前的这个人会死亡，明显有一个人用匕首杀死了他，这才是我们眼前的事实，才是能被我们直接利用的信息。

我现在倒是明白了为什么桑松和我的思路永远碰不到一起去，他太喜欢沉浸于叙事，而我的只能接受用最简单的语言解决问题。我很希望他的研究精神能用在安全的环境里，但是绝对不是急需解决问题的现在。

繁繁弯下腰来把桑松手中的匕首夺走，桑松失了匕首，在地上瘫坐了一阵倒是起来了，看着又被他手上的铐子拽起来的我说了声抱歉。

“挺有年代的刀了。”繁繁把匕首放在手里抟弄了一阵后问道，“是谁的？”

桑松不说话，但他的视线投向了隧道。

“什么意思？”我忍不住问。

他看了看我：“这把匕首在那边的石壁上留下过痕迹。”

我把手电往那个方向一照，石砖上一条长长的划痕映入眼帘。你直接说这是埃列娜用来破坏文物的匕首不就行了嘛。

“但是埃列娜应该没有时间再进来。”桑松摇了摇头，“她可能把这把刀送给了留在这里的人。”

“留在这里的一共有多少人？”繁繁问。

“十三个人……至少我听说是这样的，在这之后就没有人进来过了。”桑松说话有些迟疑，“我没有见证他们选人的这个过程。这……”

“先去确认一下周围。”我对繁繁说。

“那你也要来帮忙，离天亮还有一个半小时不到。”繁繁点点头，然后对桑松说，“等会儿再讲可以吗？”

“我已经没有更多能讲的了。”桑松说。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简单地探索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除了最初看到的尸体外，周围还有十一具尸体。

除此以外，中间的“漏斗”被石块和板材封住，一时间搬不开，但繁繁已经简单进行了检测，基本确认里面没有生命反应，也没有尸体的存在。

总共十二具尸体。一位桑松的学生、两位阿拉法特的助手、五个勘探队队员、四个雇佣兵。每一具尸体的腹腔都被剖开，凶手似乎是在他们的腹腔里寻找什么东西一般，把肝肠都倾倒出来，翻得乱七八糟，但都还算完整。唯有留下匕首的那局尸体被切得七零八落，估计凶手在这具尸体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假定在考察队离开后再没有人进入，也就是说驻守遗迹——说难听点就是因为食用伊娅加后被队伍抛弃的十三人中，有十二人被杀害。不排除自相残杀的可能性，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剩下的那个人在哪里。

以上是理想情况。但很遗憾，在我们甚至还未与考察队碰头时，欧阳繁繁就已经在遗迹入口进行过勘察，她的反馈是：有一条新鲜的血迹，推测时间是昨天白日，也就是说，尚不考虑其他线索的存在，单从血迹来分析，有一个人在桑松的考察队离开后进入了遗迹。

这会情况变得更加复杂。不过，遗迹里不存在第十三具尸体也不存在第十三个活人这件事，已经证明了必然有一位食用过伊娅加的人进入了雨林，那么要么它变成了一个怪物，在雨林里游荡，或是已经离开了雨林进入村庄，又或者，它就是我们想要找到的答案。

我比较倾向于前一种。

为了使刀，我把铐子交给了繁繁，桑松见证了我们翻动尸体的全过程，甚至在为了确认尸体的具体状态，我们偶尔还需要用埃列娜的刀把尸体的伤口再割开一些。这种破坏现场的行为一定会受到前辈的指责，但现在是紧急情况，以我们的习惯去确认事实才是首位，其他的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他没有对我们的做法产生异议，但他的精神明显受到了冲击。

检查到第十具尸体时，他突然开口：

“吉赛尔。”

欧阳繁繁回头看向他，我总感觉他的语气有点不大对劲，他的声音在颤抖着，于是也抬头望向他。

他的眼神又一次沾染上了迷茫和悲戚，我感觉有点不妙。

“我要再一次受到可怕的蒙蔽了。”他说。

这是什么意思？我想问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说出口，好像有人捏住了我的嘴。

不是好像，是欧阳繁繁。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繁繁盯着桑松的眼睛问道。

“正如你们之前所经历的，夜晚时强行进入大脑的知识会切割我的观念和愿望。”桑松说道，“即便如此，只要记忆保持连续，我就能理解送你们出去的重要性……我会尽我可能把这种意志维持下去。”

他望着入口的方向，那里依然是一片漆黑。

“天快要亮了。”他喃喃自语。

我看了看时间，距离推测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白天对于你们来说才是真正的考验，”他说，“我们的队伍彻底的分崩离析，其实是在第二日白天。”

为什么？我几乎就要说出口了。

“人的欲望挣脱雨林的束缚，如同春雨后疯长的植物一样蔓延，在欲望交错的时候最难看出真正的人心，”桑松望向了我，“我一直认为，这件事的幕后黑手并不是看起来很有野心的埃列娜。”

“罗伯特，要小心她身边的所有人，包括阿拉法特，他们一定会来的。”

*伊娅加会在晨光中绽放。*

雨林的颂唱不甘心地发出了最后的声音，然后我听到了什么东西。

枪声。

沉闷的爆裂声突然在我们耳边响起，它迅速填满了整个空腔，不断地与黑暗的空气共振着，我们急忙爬上隧道，这回是繁繁拽着桑松往外跑。

几乎跑到洞口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大亮。我看到很多人，他们的手里举着枪，穿着白色休闲西装的人站在他们前面，那个人收拾得非常干净，精心修剪过的头发和胡子仿佛是为了奔赴一场社交宴会，他背着手，站在一众手握暴力的雇佣兵前面，脚下锃亮的皮下踩在湿润的泥土上，看起来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他的神情飞扬，略仰着头，和我们在资料里看到的证件照几乎一模一样，哪有一点在雨林中煎熬数日的劳累和摧残。

“阿拉法特。”繁繁无声的提示。

“知道，”我回应，“需要先在遗迹里躲一会儿吗？”

没等我们进行下一步商量，第二声枪声响起，然后又是连续的枪声。

我从狭窄的洞口里看到有什么东西迅速倒了下来，似乎是一根被砍下的褐色的树干，然后在即将倒地的瞬间靠着两根树桠支起一头，缓慢地向人群的缺口挪动，几个雇佣兵迅速扑了上去，他们抓住两根枝桠，将它们往后一扯，枝桠果然断裂，树干也轰然倒地。

于是他们掏出刀，准备切开树皮。

“没有机会突破，我们先暂时回到祭坛里面去。”繁繁把失魂的桑松往后一转，干脆把他给扛了起来，“他妈的，早知道这帮人这么野蛮，我们就多带点武器，多搞点炸药，啥都不管就把他们全都炸死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