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花落尽·下篇：他的名字

“无念？已经放学啦，”林怀声看了看跑进厨房的外孙女，“今天姥爷做羊肉烩面给你吃。再给你多放点麻油和芫荽。”

“好哎！我最喜欢吃这个啦！”无念高兴地说，“对了姥爷，今天我在上课的时候看到你的名字啦。”

“哦？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林怀声拿着一个装着温水的小杯子，将它递给无念，“来，回家先喝点水。手洗过了吗？”

“当然啦。回家之后和吃饭前都要洗手，姥爷你说的我可都记着呢，”无念咕嘟咕嘟地喝着水，然后才放下杯子说，“今天课上老师给我们讲，说有很多很多人去帮助了那些被坏人拐走，然后被逼着去做不好的事的人，最终让他们重新过上了好日子。老师还说，那个时候有很多医生去给她们治病，还有人专门教她们知识帮她们找工作······然后我就在老师讲的那三个医生里看到了你的名字！”

“那也可能是个碰巧跟姥爷叫一个名字的人啊。”

“不是！”无念摇摇头，辫子也甩得像个拨浪鼓，“老师讲的好多东西都和姥爷你跟我说过的故事差不多！有很多都一模一样！还有照片呢！所以那会我一看就知道是姥爷啦。”

“咋还会有照片呢······”林怀声不由得有些无奈，本来以为自己这样不喜欢拍照的人是不会留下什么相片的，真没想到还是被找到了。他可不觉得自己以前当医生的时候拍出来的样子有多好看，不吓人就不错啦！

“嗯····就是没讲到为什么姥爷你会去做专门给这些的人看病的医生。哎，姥爷，能给我说说看吗？为啥你要去做医生呢。”

“为什么吗·······”林怀声揉好面团，将它放进盆子里后再用布盖住，“也是。这些东西我都没给无念你讲过。不过既然你问起来了，那今天姥爷就跟你说说吧。毕竟等面团发好还要一点儿时间，而且这也是个长故事。”

“好啊！我喜欢长故事，”无念说着就跟着姥爷坐在了沙发上，然后一把子倒了上去。

“要从哪里说起呢······就从姥爷的哥哥说起吧。无念，姥爷曾经有个哥哥。虽说我生下来那会他都九岁了，而且还总是笨手笨脚的，但我俩关系还是很不错。也是他一直在我母亲忙于养家的时候带着我。他哄我的时候总喜欢给我用别人用剩下的木块儿啊碎布啊做一些小玩意儿，然后把自己弄得一手伤。我那时可喜欢这些了，就觉得我哥虽然平时总是被人说太呆，但却又好像什么都会做，很神奇。”

林怀声说着端起已经放凉了些的茶：“可是有一天哥哥就从家里消失了。过了不久母亲也带着我离开了在湖风谷的家。我那时年纪小，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离了家之后母亲就变得比以前还要忙，有的时候甚至一连几天都不会回家。日子虽然在一点点变好，但是母亲却病倒了。当时我们住的村子里来了瘟疫，母亲又一直忙活，身体早就累坏了······最后那场瘟疫带走了村里九成以上的人，里面也有我母亲。”

“可是······为什么姥爷你的哥哥会不见了呢？如果不是这样，你们也就不用离开家，也遇不上这些事了啊？”

“我也一直都在这么问我母亲，问我哥去了哪里，为什么我们要走。以前在湖风谷虽然也穷，但至少不用像离开那里之后天天忍饥挨饿，母亲每天晚上还能回家。母亲也一直都不肯说，直到她走的前一天，”林怀声深吸了一口气，“她告诉我，我爸瞒着我妈和我哥，把我哥卖给了临湖城的老鸨。”

“啥是老鸨啊，姥爷？”

“就是一种特别可恶的人贩子，无念，”林怀声说，“当时母亲只是叫我记着，直到后面我懂事了才明白事情到底是怎样一回事。我哥在他十五岁的时候想要离开湖风谷去入读军校，而父亲又不想负担他的费用，加上去军校的路上要经过临湖城，而他正好在那里有作为老鸨的‘老朋友’。于是，父亲就骗我哥，告诉他到了临湖去找那个‘老朋友’，‘老朋友’会替他照料好一切，费用也都给他了。我哥又是那么一个在他眼里傻到不行的人，一辈子没出过湖风谷，何况是在临湖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等母亲知道的时候，我哥已经走了。她离开家去临湖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人。其实那个时候谁都知道，一个人要是在临湖被卖掉，那就等于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太过分了！”无念很生气地说，“哪有爸爸会卖掉自己的孩子的呀？这个爸爸肯定是假的！”

林怀声被无念的说法逗笑了：“你倒是没说错，无念。其实他对我来说也压根不是什么父亲，而我和我哥对他来说也只不过是区区两个庶出罢了。就是在家里，不是明媒正娶的妻子生的，没地位的孩子。因此他觉得对我们怎么做都可以，何况他在当地也有权有势的，没人敢管他。这种人根本就不算是父亲，”林怀声又给无念倒了杯水，“母亲也是因为知道这一切才带我走的。工作的时候一有空也是就跑到临湖去，问我哥在哪······在走之前她还告诉我，叫我不管怎么样都得找到我哥。活着也好，跟她一样走了也罢，她只想知道我哥怎么样了。”

“那后来姥爷，你找到你哥哥了吗？”

林怀声摇摇头：“那之后我一个人跑到临湖去，问了所有我能找到的人，可没一个人见过我哥。我在路上听说了，被卖来做这种事的人很容易得病，何况是在那种肮脏的地方，更别说还有比吃饭喝水还要常见的虐待。有很多人都撑不过一个月，那里的人也告诉我，如果找不到某个被卖到这里来的人，那么那个人基本就可以确定是已经死掉而且被人忘记了。那的人的原话我到现在还记着，‘这儿每天都有人来，也有人死，普通人的命在这里根本不值钱’。”

“在那之后我就离开了临湖。我不想回到家去，我不相信我哥已经死了，但我也不知道我该去哪，只是在各处做着各种能做的工作，就那样过了好几年。后来我听说我工作的地方附近有伏波的队伍，而且他们还有人给这些被卖来被折磨的人治疗的医生。我想着，说不定那里有人见过我哥呢？就带着这样的想法去找了伏波。虽然最后还是不知道哥哥的下落，但是在我看到那些人······看到他们的伤痕，还有听他们说的，他们经历的那些事······我就会不由得把这些事联系到我哥哥身上。他也遭遇了这些吗？他也是每天都这么痛苦吗？一想到这些，我就怎么都坐不住了。我不想再看到更多人经历和他们······和我哥哥一样的事情。”

“所以姥爷你就留下来了，对吗？”

“是啊，我跟着那位医生学习各种知识和技术，要学的东西很多，当时条件也匮乏的很，更别说还有后来顶着飞机轰炸做手术治疗的日子。我记得最开始我还怕得要死，也常常对自己感到怀疑，觉得自己可能成不了医生；但是只要一想到我可以用自己的努力治好更多遭遇了这些的人，说不定在路上还可以得知哥哥的去向，我就又能够坚持下去了。”

他说完就站起了身，向厨房走去，“好啦。姥爷的故事就到这儿。面也该发好了，姥爷去给你烧烩面吃。”

“好——！烩面！烩面！”无念听到这些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念叨着诸如“烩面”还有“好吃”之类的词就开始在沙发上蹦来蹦去，引得林怀声发笑的同时告诉她小心着点，不要摔下来了。

无念，其实这个故事还没结束。他想，而且有着一个残酷到令人发笑的结局。

我的哥哥其实一直都没死。他去了军校，还认识了我所在的湖海游击队的领导者叶沐将军。实际上，他在新政府和伏波决裂之后就一直好好的待在新政府，直到新政府最大的两个特务头子：姜本和王锴借着他与叶沐将军的友情诽谤他，再用一个现在人尽皆知的谎言“配体”逼着他——一个从来没指挥过作战的人去守那个时候已经注定要陷落的泷湖城，再将一切失败的责任推给他，告诉所有人他是“投降他国的叛国者，最后还凄惨的、自作自受一般的被鬼族欺骗，死在鬼族的虐杀下，连尸体都没找到的蠢货”。

在我看见那张写着“泷湖城失守，守城司令林无响叛国投降”的报纸，从上面刊登的照片上认出来那个守城司令就是我的哥哥的时候，我脑子想的只有一句话，“你们搞错了，他不是叛国者，他不会做那种事，他是我林无音的哥哥，他叫林无响”。可是那无济于事。我至今都忘不了在我给那个从泷湖逃出来的人治疗的时候，他告诉我的一切。他的眼睛里所呈现的恐惧和绝望，是世界上的言语所不能描述的。

林怀声叹了口气。是了，就是在那天之后，他给自己改了名。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叶沐将军还是找到了自己。那是在战争结束后的一天。那天他们聊了很久，叶将军告诉他很多很多关于他哥哥的事，也告诉他，他很后悔他去的太晚，没来得及救下林无响和城里的百姓。叶将军说，他要尽最大的力量还林无响一个清白。叶将军还说，自己不配被称作林无响的朋友。

不，他记得自己说，谁都知道泷湖的惨剧责任在冯义举和那两个大特务，还有那些鬼族，根本不在您。而且，如果是哥哥，一定会理解您的。何况，我觉得，他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光，很让他感到快乐。我不觉得我哥哥会对此感到后悔。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他能接触到的孩子就只有我，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大部分时候都是他照顾我，他根本没人可以玩。那种生活，我想肯定是会觉得寂寞的啊。即便是留在那里，哪怕不被我父亲卖掉，也会被他作为工具随便嫁给某个垃圾，那样的生活，我不觉得比他所经历过的事情好到哪里去。我哥哥不可能会因为那种生活感到快乐，但是······是你让他感受到了快乐啊。这样已经够了。我觉得够了。

他是真心这么想的，但他也知道，叶将军不可能因为这些就放下这一切，就算他后来确实和许多人一起揭露了泷湖背后的阴谋和真相也是如此。这些在他得知叶将军失踪之后更是得到了确认。

林怀声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之中。他想起来在叶将军告诉他哥哥遗体的位置，和在他挖开土地，看见被叶将军用力量保存完好的遗体的时候一瞬间便泣不成声的那一刻，还有他在山洞里找到影镰的那天。他记得在那把武器的不远处就是一对已经生锈的金属四角星型挂饰，让他想起他跟叶沐将军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对话。叶将军说，然后取下那对擦的锃亮挂饰，递给他，这是你哥哥做的，我想把它还给你。这是属于你的。

不，他想着，捡起那一对如今被他保存在家里最安全的地方的挂饰，而他当时回答的声音也仿佛就在耳边，它是您的。它永远都是属于您的。

“姥爷，那对星星是什么呀？”

“护身符。无念。也是保护你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