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笔记

2004年7月13日早上，施中鹰开着他那辆新买的吉普进了沙漠，滚了几层黄沙才到目的地，也就是今天的漠城国家森林公园。那时当然还没什么公园，不过也确实是沙漠中的一片略显诡秘的绿洲。这里是漠城的基点，在谭雪、欧阳繁繁和尹金沙三人亲身确认它的位置后，尹金沙自此留在了这片树林中，等待勘探队的到来。施中鹰的吉普到来的时间比那支辛苦的勘探队还晚一年，他原意是跟着勘探队走一遭，没想到董事会这边遇到了新麻烦。

以当时他跟我们说的问题，就是董事会这边因为新城计划的审批速度太快而怀疑其可靠性，就是怕自己的钱打水漂。施中鹰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少爷难以说服人是正常的，但他的一肚子怒火也不全是因为这个，而是有些人甚至想借此机会把他架空，这就彻底前功尽弃了。他觉得无辜，因为抢先占领新城——尤其是向更为广阔的宇宙市场打开大门的新型贸易港——的份额是正常的思维，他觉得任何一个有宏大理想的商人都有这点格局，这帮人怎么可能想不到，怎么可能不想做，只是最后由自己先提出来了。

“那也只是因为你近水楼台。别人只是听说了这么个项目，又不是所有人都和真正的核心成员打过交道的。”蒯青涟一语点破，“况且这帮核心成员，名声一个比一个小，把名声大的宇宙人叫出来，地球人又哪知道这么多。”

于是施中鹰又趁着酒劲大声训斥那帮人没有眼界，井底之蛙。不过无论如何，结果是好的，最后施中鹰还是拿到了一份启动资金，不过为此他的持股下降了，还注册了子公司，命脉依然握在老爸的心腹手里。他倒是一点都不介意拿到多少钱的问题，有自己的公司也大抵算是好事情，于是兴冲冲买了辆吉普，冲进沙漠里去了。

漠城的土层当然是不适合建城市的，选在沙漠是宇宙港的要求，一是面积大，二是二氧化硅在适度升法后能形成一片能量场“海洋”，可以满足多种能源舰船的停靠要求。打地基的问题赤银的人也帮忙解决了，具体是什么手段我也就不清楚了。总之在施中鹰到达的时候，基本的城市轮廓已经形成，硬质的土地上随处可见卡车和人，以及准备装起来的脚手架。他开到森林边上，走进临时搭起的移动板房里，看到尹金沙正在和一个类人形的赤银设计师交流，手上拿着图纸。两人见他进来，纷纷转向这边。

“我是不是打搅两位交流了？”他问道。

“没有，你来的正好。介绍一下，这位是赤银方面的设计师乌。乌，这位是同洲集团的施中鹰。”

几番介绍握手后，施中鹰才知道这两个人在对宇宙港设计方案的最后敲定反复斟酌。前篇已经介绍过，宇宙港的设计并不是交给某个设计院负责的，也并没有选择聘请某个知名设计师，而是进行公开征集，对于这个征集活动的合理性这里不作讨论，但是最终来到尹金沙手里的设计稿的确是覃瑟的手笔，这也是施中鹰第一次看到“巨鲲”，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震撼，而是质疑它的可行性。

因为这是一个占地面积超过1200亩，高度达300米的庞然大物，更令人怀疑的是，“巨鲲”的主体与地面只有很小的接触，剩下的部分完全靠承重柱，只为了达到看起来是“漂浮在半空”的视觉效果。

“不仅仅是视觉效果。”尹金沙淡淡地说，“他是想利用1.3法二氧化硅的'伪引力空洞'，真正让这座巨鲲悬浮在空中——同时节省大量的成本，如果将宇宙港占地的垂直空间彻底做成空洞的话，启动机的建造、维护成本、以及后续消耗，都是小于建一个土方块然后在上面煮沙子的，另外他也给出了'巨鲲'本身的材料，这样的设计加上材料，可以尽可能的引导能量波的走势，我可以说，绝对会比煮沙子要安全。”

“煮沙子”就是在港口上用多个小装置来造出“港湾”，优点是成本低，因此利用率广，缺点是利用率低，还会时不时闹出点新闻。

施中鹰盯着设计图思考良久，此时的他已经从彻底的震惊和不可置信，逐渐转变为冷静，甚至在尹金沙的引导下开始承认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但是在方案可行之前还有个能让一切都变得不可行的门槛。

这时尹金沙凑到施中鹰面前，用云桥的方言说道：“这个也是赤银出的钱，兔子已经让那边同意了，唯一有一点就是以后咱们管理困难，东西会比原先计划的更多，接下来就看你了。”

施中鹰点头，不着痕迹地往乌那边瞟了瞟，看起来没什么反应。接着就是三个人去吃饭，乌不是很喜欢地球的食物，立在一边看着两人吃馒头。

“这个设计师是有野心的。”尹金沙笑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种方案，而且从设计思路到材料选择，都已经脱离了地球设计师的视野而和宇宙文明靠近，说明他的梦想并不是从征集那天开始的。”

“不过我还是有一个问题想问，”施中鹰放下碗，问道，“他这么多的理论基础是哪儿来的？他用的理论不在'超能阶'的框架下，反倒比较像赤银的东西，对于'法'的部分，也比较接近亚恩里的总结。这些东西都是哪里来的？”

尹金沙诚实道：“我发给了几个和土木有关系的人，让他们丢进资料库里，给搞这方面的人开开眼。”

“谁？”

“我认识的人多了，你哪晓得会是谁。”

“我猜有一个是杨任生吧。”

尹金沙沉默了。这个猜测是合情合理的，因为这份投稿来自某个城市的设计院，而那座城市正好是杨任生所在的地方，杨任生离开云桥之后去进修，学的是社会学，但老婆就是学土木的。这些信息我也是后来和杨馨交流才知道，我也不清楚尹金沙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更想不通杨任生怎么还会帮尹金沙的忙。

*（补充：为了证明杨任生的清白，后来我去向钱安询问这件事，才知这些事是墨水告诉的尹金沙，而这些资料当然不可能是尹金沙出面交给杨任生，而是转交给和杨任生关系不错，又是研究人员的李兰，借"学术交流"之由达到的目的。）*

接下来就是和设计师对接。尹金沙把施中鹰带到另一个板房里，那很明显是一个公寓，房间里很单调，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张木桌，桌前有一盏即使在那个年代也显得过于古老的煤油灯，以及桌前坐着的人。接下来我将引用一段施中鹰的原话。

“因为可能有沙暴，那间板房的窗户很小，深插在一群相同的板房中，所以阳光只能渗进来一点，煤油灯的光是很昏黄的，照在他脸上，依然显得他的脸很苍白，嘴唇开裂没有血色，头发稀疏，黄丫丫乱糟糟地杵在头皮上，还是个少白头。他整个人蜷在桌前，全身上下连肩上披着的毯子都是一个颜色，像是彩色漫画里的黑白格一样突兀。等到他站起来，我才发现他之前并不是蜷着而是正正坐在桌前的，只是因为他骨架小又瘦弱，视觉上很难和舒展联系在一起。他主动伸出手来和我握，我都不敢用上力气，真怕把他的手给撅下来——但是看他的眼睛又突然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即使手被折断也不会动摇的人。不是因为煤油灯的灯光聚在他瞳孔里，也不是因为那双眼睛有多透明，实际上它们有些浑浊，非常疲惫，给我带来印象的东西是在所有的特征之外的，是他独有的，不能被命名的东西。”

这段话并不是当时施中鹰脱口而出的，也不是同日的记录，而是我为了写这篇学习笔记向施中鹰询问时，他给出的说法。记忆是否已经被情感深加工过，读者心中应该已经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了。

覃瑟对施中鹰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两个人握过手后一起走出去，走到乌设计师所在的板房里继续讨论细节。这里覃瑟在基本了解施中鹰的身份后其实感到有些奇怪，因为这个“投资人”和官方代表尹金沙的关系并不像合作伙伴，对于另一个当事人，也就是赤银方面的设计师乌，由于他已经去世，我无法考证他的想法。不过执着于理清甲方之间的关系不是一个明智乙方该做的行为，所以他在察觉到这点后，果断选择了先和这个小少爷气质的投资人打好关系。

吃饭时间刚刚过去，自然不可能再借饭桌聊，四人先是去参加了启动仪式，之后就坐着吉普车到处晃悠了。扎营虽然是扎在了中央的绿洲，但宇宙港的位置在东北角，于是他们准备去看现场。

路上一路颠簸，赤银的技术让土层基本变硬，但真要把地面恳平，把沙尘清扫干净，这是耗时耗力且永恒的工作，起步阶段更是基本被忽略的。结果就是，施中鹰第一次见识到覃瑟的孱弱。没过多久就不得不半路停下，让咳得撕心裂肺覃瑟去喝一口水。

“我没有事。”覃瑟挥了挥手，在其余三人的注视下喝了口水，从挎包里拿出一个棉口罩戴上。于是施中鹰继续开车，在尹金沙的催促下到了目的地。

“巨鲲”的建造不是平地起，而是分别制造零件并组装。唯一平地起的是承重柱，以及处于地下的启动机。工地此时更像是一个巨坑，作为转换器基础的移植矿源从地下发出一股奇异的清凉气味，一个工人给三个地球人递来了安全帽和防毒面具，称“矿源虽然没有毒，但是新移植的矿源会散发气味，持续吸入会对鼻腔产生暂时性的影响”。施中鹰接过面具，也没有立即戴上，望向已经果断戴好，准备爬下梯子的覃瑟。

“你真的没事？”他问道。覃瑟摆摆手，转过头去问那人：“矿源的打磨情况怎么样？”

工人说：“在亚恩里已经粗加工过了，尺寸比预想的要合适一些。”

施中鹰听得一愣一愣，跟着尹金沙下了梯子，望着面前的半透明晶矿。尹金沙在一旁，用胳膊肘碰了碰施中鹰的背，得意道：“我向戈蒂薅的。”

换作往常，施中鹰可以借梗和尹金沙聊一大通，但此时这句半搭不搭的话只能让他回过神来。他问道：“他怎么会有这么全面的知识？”

“什么？”尹金沙没反应过来。

“我说，到底是他偷技一流过目不忘，还是你胳膊肘往外拐？你跟我说，这个人什么时候进来的？”

“十个月前吧。”

这边的对话并没有影响那边的讨论，覃瑟已经走上了脚手架，到了一个正在打磨的工人面前。施中鹰盯着那边看了一阵，低头想了想，继续问：“我记得征集是半年前结束的？”

“确实，不过这个方案出来，我们就觉得应该没有比它更好的了。”

“意思是你们之前就有预案？那这个征集有什么用？”

“赌嘛，如果能借此机会征集到一波人才不是也挺好？我们现在缺。”

“像他一样的有多少个？”

尹金沙投来疑惑的目光，仿佛没听懂他的话。

“别装了，征集到的不是‘一个人才’，而是‘一波人才’是吧？你广撒网钓大鱼的技术我也不是没见识过。”

尹金沙盯着他，沉默一阵后开口道：“十四个。”

“来源？”

“七个设计所的，六个大学生，还有一个是独立设计师。”

“覃瑟呢？”

“之前说过，设计院的。另外不是‘像他一样’，他是唯一一个设计被采纳的，先一步被叫过来继续细化他的杰作。我们确实提供了更多的资料，赤银那边也有一个专家团，不过主要还是这孩子的功劳。”

“你的意思是，他大半年前就已经进沙漠了？”

“对啊。”

“这种体质你让他在沙漠里待大半年？”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施中鹰掏出翻盖手机，没有信号，爬上去也没有。尹金沙慢悠悠跟上，问他道：“你想找谁？”

“拨一组医疗队过来啊。你们又不是穷，放这样的人才在沙漠里咳得昏天黑地？”

“那行啊，我这就去叫……”

“不行，让我去叫，哪里有信号？”

尹金沙面带揶揄地看着他。这段颇为生动的桥段并不是我个人的想象，也是我在询问她时，从她嘴里冒出的添油加醋的描述。说到这里，尹金沙也忍不住笑道：“有些人啊，仗着和我关系还不错，就想从我手里抢人，我本身确实是准备把覃瑟介绍给他，没想到这人比我还积极。不过那时候这家伙的殷勤也没什么别的因素，单纯是将他当作唾手可得的资源了。”

“后来呢？”坐在我旁边听故事的尹毋言问道。

“后来当然是证明覃瑟比他想的有脑子多了。人家确实是想赚钱，但也不想被资本家牵着鼻子跑啊，施中鹰叫来的医疗队覃瑟确实是接受了，虽然没告诉他来历，人家心里可清楚，所以接下来对施中鹰的态度就更甲方乙方了。”

按照她的说法，医疗队来了之后，覃瑟的身体状况确实是好了很多，和施中鹰也常有闲聊，不过都停留在工作上。过了一阵施中鹰也反应过来，这样的人即使要求迫切，但选择实在是太多，他能够提供的任何一个集团都能提供，如果吃官粮那就更稳定地能拿到福利，这种表面的殷勤看来是没什么吸引力，反而更像是骗子了。但是态度已经是如此，冷落下去就更坐实了骗子的身份，于是只能无可奈何地保持着原来的节奏，一直持续到城市的建设正式开始，更多的集团加入，终于到各大集团圈地的时候，施中鹰再也没有空闲去做这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