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有乡革命物语

### 序

花出明澈三年时，桅杆子二十四岁。处于她这个地位的人，恐怕没有谁能够面对时局的变化泰然处之的。四月，天上忽然下起了暴雨，隽国首都汪洋一片。大雨下了三天三夜，正殿门前的积水齐腰深。

那天晚上桅杆子走进万花殿206室时，正听见明澈公焦躁而尖锐的声音。“什么缓兵之策？依我看，你就是离经叛道……二妮那边呢？……好你快催他们把那东西赶出来！对……”站在门口的桅杆子侧身给明澈公让路，后者匆忙得甚至没认出她来。

三天三夜的大雨，把殿门那块刻有先代皇帝歌功颂德文章的巨碑轰隆一声下塌了。听到巨响，桅杆子匆忙奔出屋子，却看见明澈公对着那块巨碑废墟呆呆立着。“栀子？”桅杆子从身后靠近她。“小桅……帝国……”明澈公没有回头，像是梦呓般自言自语。“呐，还有我呢？咱们啊……”桅杆子装出一副开心的模样伸出手想要搭在明澈公肩上，却突然像是被噎住了一样，停下来不说话了。伸在半空中的胳膊也僵硬在那里。桅杆子盯着前面明澈公的瘦小的背影和蓬松翘起的双马尾，熟悉的模样，却分外陌生。不，是再陌生不过了。

半晌，桅子小心翼翼地说。“明澈公。在下先告辞了。”明澈公没有说话。

“栀子，我先走了。”明澈公立着没动。大殿外雷声轰动，震得房门都在颤栗。

桅杆子忘不了自己离去时瞄到的，明澈公书桌上的那盆自己送给她的栀子花。

也就是短短的一周后，家中的桅杆子听闻了隽朝的布告，说是明澈公宣布退位，帝国国体转变为“共和”国，而新世界栀联盟运动党党魁继任成为新的总统。桅杆子站起来，看了看窗外巡逻的武装警察，又最后一次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十四分。

苦笑着，她把她最心爱的一根桅杆举起来，用力插向自己的心脏。

### 一

东方栀子从小在宫里长大。和她的三个哥哥不同，她自幼就贪玩，不爱坐下来认真读书。爹爹教她与宫里的贵族们学骑射、对弈，她也常常与身旁的仆从串通好，偷偷地翘班去跑到后花园玩闹。一开始爹爹还管着她，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渐渐任由她自己胡闹，不再管着她了。栀子长到九岁的时候，愈加任性起来。有一次，栀子叫她要好的两个宫仆架着，一翻身从宫墙跃了出去。第一次看到了宫外模样的栀子，无疑等同于发现了新世界，兴奋得一下子跑远了。待到黄昏时分，宫里人发现栀子失踪，再追究查至那两个可怜的宫仆，派人出宫查寻时，早已不知了栀子的去向。后来全城戒严，查了一晚上，也不见少女的踪影。可就在他们焦急的时候，栀子却被发现光彩熠熠、大摇大摆地从大道走过来。

“小栀！你到底去哪了？”叔叔骑在马上对她喊叫。栀子淡淡地笑了，却什么都没有说。

后来，关于栀子这一天晚上去到哪里，又看见了什么，一直是一个谜。但从这一天起，栀子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开始坐在屋子里钻研古籍，一看就是一整夜。很快，连爹爹也察觉出了她的变化。

东方栀子对待她的宫仆们的态度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栀子看上去变得那么严肃和成熟，使那些平时没事就与她开玩笑打闹的小孩子们一下子不敢招惹这位公主了。有宫里的小女孩偷了其他妃子精美的手绢，害怕被追查，就来找栀子商量。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位大小姐一定是满口答应地把她包庇起来，可这次却不同，栀子义正言辞地对她讲了些道理，劝她主动认错，把东西还回去。小女孩惊诧与羞恼地叫起来，“小栀你怎么这样呢？我把你当朋友，可你就这样不管不顾吗？”栀子一脸严肃地照旧看着她，小女孩气得立马转脸跑开去了。

大哥芸却查知了这件事，他来到栀子的偏宫里，对她说，“那个女孩有她的难处，一块手绢而已，不是什么珍珠宝玉，干嘛要这么计较呢？”栀子冷笑，“真是肤浅。为了包庇这种懦弱的小人，冒着本公主名誉受损的影响，况且今后若显贵腾达，留着这点黑历史只会让我蒙羞。兄长不必再说了。”

芸一愣，他显然已经知晓栀子这些天来的变化，却不知道她居然变得这样冷漠、自私起来。兀自认定这是栀子从书上学来的把戏，他又微微笑着继续问“小栀啊，这些话从哪本书学来的啊？哥哥也想……”

“行了。烦。兄长您需要护送吗？”栀子面无表情地盯着芸的眉心。从她的眼神里，芸分明能读出眼前这个女孩子深深的冷漠来。芸脸色稍变，就又抬起头，笑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了些天气之类的话，接着就告辞走了。

雨季里，栀子的偏宫格外冷清，以往这个时候孩子们围在井口边上玩骰子、下一种叫“小鸡食米”的棋，有时候搭成人梯翻到高耸的金色瓦顶上面追逐嬉闹，或者干脆在院子里拿宫里名贵的花鸟雕小摆件搭房子过家家，今年一个都没有。门口只有戴着斗笠的宫仆倚靠在大柱上打盹。大开的门中，栀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一本厚厚的兵法书。

“上行，下效，虽锋镝折之！”读到精彩之处，栀子情不自禁地高声朗诵起来。

就这么度过了冷清的雨季，又度过了冷清的旱季，宫中迎来了每年一度的赏花胜景。各偏宫的宫女宫仆们走进走出，搬运着昂贵精致的食材、各地进贡的珍玩宝器。栀子走出门来，在一车西南寒省进贡的青铜壶旁站住，仔细打量车上闪着青色的金属器件，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这届赏花胜景终于成了栀子父亲眼见的最后一场盛事。赴宴的三位东方氏封臣密谋以药毒死圣上，被告发后，三人逐一被腰斩于樱花林之下。次月，西南三省起兵，声势浩大，直逼帝都。谁也没料到，强盛百年的隽王朝自此走向万劫不复的衰退历程。

### 二

巢城，猎阳户。

这群号称要起义革命的义勇军，这个时候看上去，一个个站立在土丘上，宛若一群游荡的土鸡而已。为首的那个长冉壮士手里挥动着绿色的半人高的大卷轴，向着土丘下面熙熙攘攘的百姓宣告着隽国国主的极恶大罪，时不时用另一只手里的木棍戳他身后那块挂在石头上的地图。

”天子口口声声要颁地，要分权，可地呢？权呢？还不是被那群贪官无赖夺去了！“

”我们要土地！“”我们要地权！“

”新栀联，“旁边副官模样的瘦高青年把自己的袖章取下来，举起来迎风晃动：”我们新栀联，专门为各位被夺取地、夺取权的乡亲们讨公道，各位父老乡亲，加入我们新栀联，就能……“

不想再听这群年轻人无知、庸俗口号的少女，转过身去从人群中挤出来。”小枙，跑哪去了？“少女转过身去找与她同来的小孩，半天才在人群中认出她小小的双马尾来。”枙子，咱回家去吧，这儿没什么好玩的。“抱起还没有她一半高的小孩，少女迈开步子准备往自己家走去。但她被两个人迎面拦住了。

”桅杆儿，干嘛这么着急走啊？咱……“”你谁？“”呃，哈哈，不认识我吗？我是你老爹道上的朋友，叫我鼠爷就行，咱俩谁跟谁……“”不认识。请问有事情吗。“”嗐，咱去酒吧谈……“”不去。“

少女抱着枙子，没有多犹豫，径直往前，就要从两人中间穿过。左手边的胖子上前一步，还没来得及抬手，就被这少女一巴掌打到脸上，整个人往右一偏，愣生生摔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我……欸您别动手，咱有话好好说好吧，您父亲……“”就在这说，不用去别处。“桅子站住，转头看着这个男人。

”咱……是这样，您父亲十一月借去的那批货，我想……““不还了。可以吗？”

“哦。”男人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睛眯了眯。“他老人家……”

“我借的。”

男人错愕地盯着眼前这个不足一米五高的、怀里抱着位同样红发的小女孩的、杀气十足的少女。“你是说……你借的？不是你爹？”“对。我借的。滚去跟洛老板说一句，说我桅杆子只是单纯地拿回我自家的东西而已，没别的意思。”

少女然后扬长而去。

回到家里的桅杆子开始着手收拾屋子，打点行装，顺便帮枙子准备衣物。眼看太阳偏西，这猎阳是不能再呆了，洛氏的势力覆盖整个城南，加之其错综复杂的情报网，分析下来，还是要争取赶上晚班的商队航线，离开这个城才是。只有八岁的枙子跟在她后面，不知道做点什么好。“枙子，去把姐姐床上的照片装包里给我。”这么说着的桅子一边打开厨房的柜子，将两根折叠桅杆取出，装入包裹中。

锁了房门的桅杆子一只手牵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枙子，匆匆向车站的灯光处走去。狭长的巷子里漆黑一片，虽然才刚刚晚六点半，贫瘠尚未通电的猎阳城区基本上没什么人还留在街道上。夜色浓重的广场上空无一人。远方依稀可见城南车站橙黄色的灯光，那是电气革新带来的高科技成果，只消用一根传导线，就可以点燃一盏明亮的灯，就是这种发明，使隽朝那些主干城镇的夜晚亮得如同白昼。也归功于这革新的科技发明，商队得以在一天之内乘坐疾速车从巢城到达泽城进行贸易，市民们的生活愈发好了起来。

不过也只是市民阶层而已。像桅杆子这样的无姓阶层，依然只能居住在煤油十三币一两的破败户里，靠着给大户打工来维持生计。已经是深冬季节，桅杆子也只有一件旧棉衣、一块围巾御寒，现在它们都穿在小枙子的身上。

走上车站所在的大道的时候，桅杆子用眼角余光瞟到身后紧跟的几个人影，于是脚步加快，迅速向车站冲去。身后的人影于是也加速追了过来。“姐！”枙子紧张地对桅杆子低声喊。“你先去车站，快跑，跑！”桅杆子把枙子向前一推，然后自己脚跟一转，回过身来，顺手从背包里抻出来两根折叠桅杆。三个人已经走到离桅杆子七八步远的地方，见状挥舞木棒迎面扑了上来，另有一人身影一转，想去追赶跑开的枙子。桅杆子嘴角一撇，哗啦一声把手中两杆折叠着的桅杆一齐展开，两根两米多长的长棍赫然显现。追着她的三人没见过这种兵器，略一迟疑，就被桅杆子疾风般地一个横扫，身形不稳，仰面倒下。追向枙子的那人被另一根桅杆桶中后背，惨叫一声扑倒在地。等他挣扎起身时，只看见眼前站着一个杀气腾腾的少女，手中两杆带血的桅杆高举着，猛地向自己插下来……

解决了四人的桅子抬头看见影子里窜出的更多杀手，连忙回头向车站方向疾奔。此时枙子已经进入站内，焦急地望向这头，看见桅杆子冲过来，伸手远远示意。但是猛地，桅子看见枙子身后两个迅速靠近的黑衣人捂住她的嘴，一边用木棒将枙子砸晕，带向一侧。“小枙！”桅子喊了一声，一边眼见得枙子被两个黑衣人裹挟着迅速消失在车站巨大玻璃走廊外。

### 三

凛冬季节里，军士在泥泞的沼泽里前行。出发平叛的人马从陪都城郊一路行至仄城，正值一场几十年难遇的大雪。纷纷扬扬的鹅毛状雪花被战马踏在脚下，化为黝黑的泥汤。

“将军，前方来报，说去往仄城的山路被大雪阻塞，无法行进。”接到飞马信报的将军皱着眉与身旁戴纶巾的谋士低声交谈着。不一会儿，又纷纷来报说前方多条山路都被大雪封死，只有一条较宽的道路可以勉强行进。将军抬头从虎凤纹钢盔内向外看着毫无停止迹象的漫天大雪，一丝忧虑涌上心头。行军至山谷中时，已经是黄昏时分，路途上的大雪已经及膝深。发现走出山谷还需大半天时间，于是将军下令全军在此处扎营过夜。就在夜里，主阵左侧突然骚动起来，将军派人前去问讯，还没来得及去，耳朵里就听见一声巨大的惊雷，连忙望向声响处，但见左阵中腾地升起一团火光来，伴随着浓烈的黑烟。少顷，来报的副官说，左阵混入了一个敌人间隙，被俘获后竟然引发身上的爆炸物，造成这场爆炸。赶往现场的将军只看见地上有一团黑红相间的粉末铺在地上，其人早已炸得粉碎。一旁的副将看了，连忙在将军耳旁提醒：“将军，这是东方秘术的施法痕迹！这个人来历非同小可。”将军明白，副将所说的东方秘术，即来自于帝国东方的异族里的巫师所使用的一种神奇法术，民间传说这些秘术的施用者可通晓古今、引雷控炎、穿墙御风，无所不能。天子曾经令人去寻访这种秘术施用者，发现这些秘术使用时都需要事先准备各种颜色的粉末，使用后在现场一般都会留下特定颜色的粉末痕迹，并且依据这些经验，编纂了名为《东异秘术典》的书籍来分门别类记录这些现象。而看眼前这红黑相间的粉末，明显是火类秘术的施法痕迹。将军连忙令人保存了一部分这粉末，并连夜赶往谋士营帐去。

“将军所言极是，可这秘术施用者，又怎会突然出现在这寒冷的西南地区？”褐衣谋士轻捋长髯说道。“是啊，这其中必有蹊跷，我认为三王势力虽大，还不足以豢养珍贵的秘术施用者。”“秘术施用者在西南虽少，但却组成过一个较大的地方势力……”“您是说蒙正教？可这一教派已经被朝廷派兵剿灭了啊。”“剿灭是没错，可它们背后的势力却根深蒂固，您可能不知道。”“背后势力？是谁。”

“初音教派。”谋士缓缓说出这四个字来。

### 四

离首都篁城千里以外的、如今被人们称为“旧郅”的绿洲，在那时却是黄沙漫天的“大漠癞”。直到圣主以羔羊祭天后的连绵大雨，才带来了这近百年的繁荣。而我们叙述的则是圣主年纪尚轻、羔羊尚未出生的那一年冬天。

像落魄的贵族一样，在这死寂的沙漠边缘还要坚持骑马的、披着一袭破旧的带流苏黄罩衣的人影就是我们提到的那位“圣主”。当然，这个面色惨白的年轻人在这个时候还不是“圣主”，只是一位被流放的官场牺牲者。跟随他的曾经是三个郡的幕僚以及上百万的雄师，现在则只有一匹瘸腿老马和两位没成年的差役。雪白的哈气是他们眼见得唯一的活物，四面则是茫茫无尽的大漠，令人感到彻骨的寒冷。

这一年冬天发生在这位“圣主”身上的事情，如果他打算从头讲到尾的话，足够一个村子的人过冬了。先是马科伦家族叛国，他领命前去镇压时却发现自己大儿子与之勾连。后来几个早已觊觎他教宗位置的地方家族将之汇报给大执政官，大执政官阁下派兵来追拿他，慌忙逃命时自己的二儿子被杀，妻子被囚禁宫中，最后若不是念在皇室身份，还有老圣师辛格的面子上，自己早就被杀死在逃往孟卜杜兰的那个清晨了。现在被流放至极西之地，万念俱灰，素来身强体壮的他已然鬓角斑白。

“戈尔多大人，前面就是莫汉镇了。”

到达镇子里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傍晚，宵禁的实施让地处边陲之地的莫汉郡在傍晚死寂一片。在与看守大门的卫兵提交文书后，一行人缓缓行入莫汉镇。找到旅馆，栓好马，一行人敲开微微亮着灯火的旅馆门。旅馆老板显然没有准备迎接客人的到来，连忙一边清扫桌椅的积灰，一边呼喊老板娘下来。看着面黄肌瘦的几个镇上居民，“圣主”不禁想起了同样面孔瘦削的辛格老师，那个言辞激进的老皮都赛人。恩师当年对他说，假使将来遇到灾祸，不能失去信心，神迹往往会从灾厄的地狱中显现。现在我遇到了灾祸，戈尔多勒斯想着，这可是天大的灾祸了吧。可神迹啊，神迹又在哪里？

于是不久，戈尔多勒斯果然等来了他的“神迹”。

但这神迹不是给他准备的，也未必对他是好事。听闻了前一天晚上异常声响的他连忙跑到镇中心的广场上去，那里已经聚集着成百上千位居民了。勒斯奋力挤进人群中去，看见镇中心高台上站着四五位穿红色长袍、黑色面具的教徒静静等待着什么。过了一会，一位贵族模样的女人出现在台上，先前的教徒们纷纷朝向这个女人，单膝跪地、双手平举，嘴里高声喊着“圣主在上，赐吾光辉！”身旁的群众们也发出震耳欲聋的喊叫：“圣主在上，赐吾光辉！”身处一场陌生宗教仪式里的勒斯感到浑身不自在，并且伴有一种莫名的威压感——真是讽刺，作为曾经的三教宗之一的自己，也曾经不止一次地站在过这种位置，而那时的群众可尽是帝国里显赫的贵族子弟啊。正欲抽身的他却感觉人群静了下来，台上那位被追捧的所谓“圣主”用纤细的声音说道：“昨晚的圣光只是本宗显圣的一个开始，一个明证。天女在上，恩泽普罗，愿诸君将最虔诚的心奉献给纯洁的信仰！”

太熟悉不过了，勒斯想到，这种传教方式让身处帝国神职家族三十余年，亲历七年教宗事务的这位皇族感到极其熟悉。但转念一想，电光石火间的一个念头让他的目光再也离不开台上这位异教徒领袖。为什么不从头开始，以自己的能力在这异教里混上高位，将其扶持成为自己的私人力量呢？勒斯无疑对自己的个人能力十分自信，尽管自己能登上教宗高位很大程度上是出身决定的，然而在位七年里，勒斯感到一切都是那么水到渠成，信手拈来。掌控他人之口的能力，煽动力，军事眼光，年轻而自负的勒斯在此刻迸发出无比的冲动。宗教之类的，对于他而言不过是战略布局的幌子、吸引民众支持的招牌而已，重要的是自己在政治话语权中的地位。如今作为皇族的他，被排挤出了帝国的权力核心，已然失去了手中最大的王牌，而他的密友中仅存的是那位垂垂老矣的圣师还能对大执政官们的决策做出微弱的影响，今后恐怕是毫无用途了。眼下正是重振旗鼓的好机会，帝国对这种地处边疆而又贫瘠的郡缺乏宗教上的治理，整个莫汉郡只有十余座歇嗣教的教堂，比起这里宽广的领土而言就是大饼上微不足道的几点芝麻，几乎都在苟延残喘中维系香火。异教是这里唯一不受约束地逐日扩大的势力。“这真的是神迹啊，老师。”勒斯几乎要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所以勒斯就这么做了。起初，一切都是那么顺利，他成为当地最大地方宗教势力“比恩福国”的高级教士仅仅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而高级教士与圣主之位仅有一步之遥。身着紫袍，佩戴着银龙面具的勒斯端坐在为他准备的宽广厅堂里正在收拾今日的各地奏报，大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勒斯却很享受这种掌控一方的感觉。正在这时，他的一位红袍下属匆匆进入屋中。“圣主大人来了！”

勒斯心中暗暗一惊。圣主素来不会过问教中的这些行政事务，而与诸位教士谈话也都是召唤他们到圣主的住所去。今天为何……

“戈尔多阁下，凛冬来了。”圣主纤细的声音在勒斯脑海里震荡着。他不禁这么愣愣地站在了大殿前，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几个念头，此时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初春的微风从窗楹吹入，却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戈尔多阁下的事迹我们已经了解过了，想必当年您任北部三郡歇嗣大教宗时的那般满足感是本神教小小厅堂不能给予的吧。”圣主鲜黄色的短发发梢从勒斯暗紫色镶金边的长袍尖角边上缓缓飘过。“但是啊，事到如今，天底哪有不漏风的墙，春来您母亲\*已经派人多次来本教区追问，甚至怀疑到了神教包庇阁下。”勒斯半转过身来盯着圣主眯着的眼睛，“圣主大人，我想您并不想将我供出……”“不错，将阁下供出恐怕还要捱个包庇罪，况且教派内务已然被聪明的您所一清二楚。最好的解决办法是，”

“不会是将我处理掉吧。”

圣主嘴角挂上了一丝微笑，没说什么。

“您最好多加考虑，贵教这三十年中被排挤辗转在西南最偏远险恶的山区沙漠运动，教徒四次遭到佛朗奇兄弟的屠杀，若无在下相助打点，仅凭您的‘天子天女’们，何来得以在乌鲁姆、波姆、莫汉大城公开设立教堂？艾佛伦周边的赌场又是何人所建？难道我这一切都毫无用途吗？您愿意回到旧日的四处躲藏、非法集会的阴霾里去？”

“若大执政官怪罪起来，这一切都化为乌有。”

“西姆二世\*？他不会管我的这种事，流放也无非是新教企图挤压旧教的栽赃。若要动手，也是佛朗奇那群野狗伺机出动而已，而那时我正好有借口摧毁它那不堪一击的脆弱城堡，把两条狺狺狂吠的病犬亲手分尸。”

“借吾等神教的鲜血，以达成阁下的私欲吗？”圣主冷冷地说。

“当然不是，请您想想，”勒斯挥动了一下他显得肥大的紫袍，“除掉佛朗奇兄弟未必会迎来西姆二世的反击，帝国需要稳定，而最好的稳定就是新旧教派到那时势均力敌，谁也无法把控议会。我们这样做他们只能默许，谁会比亲生血肉更值得信赖呢？”

圣主沉吟半响，冷冷说：“阁下最好把这些话对天女大人说。”

“请带我去见她。天女大人是？”

“赫兹娜·明克\*。”

注：

\*母亲：即戈尔多·西姆·蔓特莱茵二世，见下。

\*西姆二世：戈尔多·西姆·蔓特莱茵二世，垠王朝最高议会大执政官，帝国实际最高权力者，戈尔多家族元老。

\*赫兹娜·明克：即隽国所称“初音·未来”，初音教派“天女”之一，教派实际领袖。

### 五

战报频频传到焦躁不安的高耸的宫殿里，供那些深居不出的贵胄们议论、争吵、排挤。平定三省兵乱的战争持续了一年又一年，国库日益空虚，领兵大元帅换了又换，战线却从临河一带被推回至陪都近郊的阖蒙。叛军借助巫蛊之术日益壮大，占据了隽的半壁江山。昔日都城繁华的夜景也已被萧杀的卫兵巡警替代。隽上下笼罩在一种人心惶惶的阴影里。

圣泽二十五年五月，隽国都，篁城。

“杀……杀人啦！”

鹂莺宫书殿里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尖鸣。

宫女、卫士赶到的时候，只看见半敞的殿门里，血泊中仰面躺着一位华服男子。染成红色的手上挂着一串翠绿的珠链。而屋内歪斜着倒在书架边上、奄奄一息的显然就是刚刚呼救的那位不幸女仆。“阿七，这是怎么回事！阿七你醒一醒！”

“唔……”勉强睁开一丝眼睛的女孩正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见她的衣袖猛然闪出红光来，接着就是突然间剧烈的爆炸。冲入屋内的人群都被一下子推到屋外数十米远的距离。“秘术！是秘术！快去找法师们！”屋子内，烈焰冲天。

事后陆续的调查发现，秘术施用者的来源就在都城以内。三天之内篁被掀得底朝天，最终禁军在太子芸的内殿井里找到了残存的刻符所用的朱砂笔刷。

听罢禀报后，年迈的国主长长叹了一口气，当晚一直沉默不语。“陛下，还请……早些休息吧。”银发妇人用纤细的手指抚摸着国主硬朗的面颊，这么说着。“阿七啊，阿七……”国主恍惚地这么嘟囔个不停。

“阿七，当真是天命要绝我东方一族吗？”

边上的妇人潸然落泪。

国君自那时开始便一病不起，几乎失去意识。宫里太医诊断后都摇摇头，私下里对皇后说，怕是国君归天之日不远。皇后听从太傅方莳等人的建议，私下里召来年幼的第四子东方蕖，欲提前将君位继承人选确定下来。当时国主最心爱的次子东方莯已死，大太子东方芸因谋逆被发配外省，备选者里面只剩下三子东方茱、四子东方蕖与最小的东方栀子公主。隽末的宫廷乱象甚重，且当时嫡长子继承已近废用之际，这一举动无疑是皇后欲先下手为强。可是她们万没想到的是，小心审度之后派去皇子府传令的宫仆恰恰是栀子的死党，她把消息告诉了东方栀子之后，栀子做出了一个举动。她私下会见了丞相孟翎卿，先是与他交结为好友，赠予宫中贵重财宝，接着对他痛陈三子上台后的利弊，尤其是三子作为皇后亲生儿子，今后将导致戚族把控朝政等等。此后，孟翎卿就多次对皇后上疏要求查考四子东方蕖的品行等等，并对东方蕖负责的陪都军政管理提出质疑。此后又有朝臣多次上疏反对皇后等人废长立幼之举，后在多方压力下皇后被迫做出让步，得以暂缓立太子事宜。

但东方栀子知道，这才只是刚刚开始。

### 六

猎阳。东郭户以南六里。

一阵短暂的骚动，围观的畏畏缩缩的渔夫们就让出一条窄窄的通路来。一柄桅杆穿过一颗人头的发髻，将鲜血泉涌的人头高高地撑在前面。一双沾满鲜血的赤足跨过尚痉挛的尸体走过来。

众人只是缄默，怀着恐惧与激动打量着这个劲装少女。

少女走出人群后立在原地停了停，又以令人无法回绝的声调冷冷地问着：

“洛哥在哪？”

众人先是沉默，然后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洛哥，在哪！”

人们又是一阵缄默，随即有个人指了指路旁一座孤零零的老屋。没人再说话，只是半张着嘴，用眼珠上下打量这个浑身鲜血的、持着桅杆的少女，又不住地打量着那座依稀闪有黑影的老屋。

少女迈步离开人群，一步紧追一步地走进那座衰败小楼的破门。

漆黑一片。但却很吵闹——以桅杆子的感官，她清晰地感受到一片漆黑的屋内至少有十三个人的喘息。还有金属紧贴着滑动的微响。先下手为强，桅杆子后脚刚迈入门槛，手腕一抖，那颗在下颚被戳出一个大洞的洛家爪牙的头颅笔直地飞向贴得最近的喘息传来之处。闷声撞击声与桅杆子的怒喝同时响起，桅杆子能感到她手中挥舞的桅杆撞击到金属与骨骼时的强烈震动，计数着屋里剩下的人。横扫，贯穿，劈切。刀弹落在地的脆响。然后又回归死寂。

十三个喘息相继停落。

汩汩水声。

桅杆子却感到更多的人从远处——不，从下方而来。

这破旧的屋子仅仅只是地道的出口。微弱，继而亮如白昼的火光从一个洞中迅速窜出，铺满四壁。骤然见光而不适应的桅杆子微微眯起眼来。看见几个

人影自下翻滚上来，不及反应，桅杆子肩上就是一麻，料想自己已经中了暗器。目光扫至左右快速逼近的两条人影，桅杆换手，带着厉风冲向一侧空气。“中了。”桅杆子心里念到，同时也感到肩上酸麻扩散开来，臂上力道锐减。人影似乎并未伤重，顿了一下，又冲将过来，同时近旁短刀寒芒已然临近。

桅杆子迎着寒芒侧冲上去，手里长杆似棍棒挥舞，格架住短刀，又用杆柄前推，骤然施力，那黑衣刺客便应声飞出三四步远。也不回头，飞起一脚，另一正伺从后方偷袭的黑衣人也闷哼一声倒下。不待起身，桅杆飞速跟上，一下子从胸口捅入，人影顿时失了气息。

待后续的十数人自洞口爬出，桅杆子已经将桅杆分作两段，一手一柄，似双剑般挥砍向前。为首的打手挥刀纵劈，却被桅杆子左手半段桅杆的横梁稳稳格下，金属利刃砍进木棒一指多深，不及拔出，桅杆一偏，刀便脱手而出。右手短木棍迅疾在咽喉一击，打手就软软倒下去。势若疾风，两柄木棍一挡一攻，穿插在挥舞刀刃叫嚣的打手间却仍游刃有余。一时间众人阵脚大乱，左右相护，怯于上前。但桅杆子感到身内毒性发作，四肢沉沉，步伐也愈加缓慢，只是抬着双杆警惕地巡视众人。

模糊的眼中见到那个鲜亮的四瓣蓝绸头饰，桅杆子心底里的怒火大盛。

没错，这里的确就是洛氏的基地。眼前这个皮肤亮白得可怕的、扬着头、迎着火光而看脸上表情模糊不清的高挑女人，就是“洛哥”。

洛天依。

就是她逼死养父、掳走枙子。今天她又要置自己于死地了。右手抬起试图擦拭面庞时，桅杆子惊觉自己的手臂绵软无力，稍加移动便已刺痛难忍。但她丝毫没有让人察觉到这一点，放下手臂，左臂抬起，桅杆凝血的尖端前指，喊道：

“洛哥，把枙子给我。”

“那可不行。”尖锐刺耳的娃娃气女声在窄小的空间内回荡。“小娃娃就是抵我那七十六块甲品的，要嘛你就还咱的货？”

“货已经用了。”

“那——咱就把小娃娃……”

“我不允许。”

“咿哈哈哈哈……你不允许？你算个叼？这十几条人命又怎么算？拿什么偿？”

桅杆子暗暗算着逃走的机会。汗水不住地滴落在地上。

“我看你和你那懦夫齐伯一个德行，顽冥不化，抱残守缺，我洛家待他怎么样？他又做出的这是什么事？你也是一介武士，你说说他这种不念恩情的玩意该怎么对他？帮他养好伤让他转过脸就去报官？我看啊，你可怜就可怜在被这么一个渣滓养活到现在，变成了跟他一个德行。”

“齐爹的事我们对不住你，洛哥。但是我不能没有枙子……”

“听——不见吗？还不上我的货，就想这么走掉？别说那小娃娃，你这狗命今天咱也收下了。上！”话音未落，周遭打手纷纷挥舞刀剑一拥而上。桅杆子此刻手臂已经使不上力气，索性丢下桅杆，就地一滚，想向门口而去，却被猛踹两脚，失了方向，踉跄往一旁冲去。撞开一个挡路的打手，背上、腿上挨了两刀，又勉强挥拳击退另一人，撕开包围的口子往外就冲。后面喊杀声震天，快至门口又一个翻滚，撑着站起身来，闪入了房侧阴暗的树林里。

### 七

阴沉昏暗的拥挤的小巷里，无姓阶层的赤膊劳力们的被汗浸湿的肌肤挤压在一起。黑影一排排地，左右晃动着，向灯光下的厂房门口蠕动。

洛哥与她的三个“捆佬”在门外站着，叼着忽明忽暗的烟斗撮火星儿。

黑夜中只有依稀的、赤膊劳力们的浓重的喘气声回荡在旧厂区。

今年的“小红辫”生意太糟糕，不及以往大年的五分之一。打点官府和维持工厂外就只剩下零头，洛哥也不得不整天盯着这边的最大的产区，生怕再遭抢了——不到一个月，革命党已经三次光顾这个市郊厂区了，连砸带烧，县令和他的那帮蠢猪官僚束手无策，拿着皇帝发下的抓捕令整天在城区里兜圈子，对混乱肮脏的老城郊熟视无睹。“那个红头发婊子。”洛哥撇撇嘴，又想起了之前被桅杆子她们黑掉的七十六块甲品小红辫，那个老混蛋和养的小混蛋——简直是一窝疯狗。白天给上路的三个弟兄草草做祭埋掉，这次不但老三，连素来挺着自己的老九也一句话都没说。本想把那个抓来的小孩子撕票了事，却又怕桅杆子什么时候真的趁她不防打上门来，那就真的难办了。

“洛哥，黑子托我带给您一封信。”左手边的捆佬凑近了说着，递上来一封红印的牛皮纸信。

“谁的？”

“他让您自己瞧。”

洛哥用纤细的手指划开没有署名的空白信封，取出信来。“左猎阳诸城卫公兹阅：即日巡捕不具姓女子，单名枙，年八岁，身赤发赤巾……”

“难道是？”

“洛哥，黑子说就是咱们逮住的那个女孩儿。她就叫枙子。”

“她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你们上次有没有仔细搜看？”

“这个……除了那身衣服，身上没找着其他玩意啊。”

“……这信是机密渠道写给县长的，要求逮捕这个小女孩，却就说了个什么‘公务’的理由，看来这孩子肯定有其他不能明说的秘密啊。你们哥几个好好看着，我明天得去亲自审问这个女孩。”洛哥这么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