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的赛义德

## （一）战前动员

制服笔挺的丹哈德中校拉开了窗帘，落地窗外的远方的夜幕之中是宏伟的日耳曼尼亚城，帝国的建筑师们极尽才华，让国家的中心显示出无声的宏大和威严，倒是作为情报机构的阿伯维尔总部在高大的建筑群和绚烂的城市灯火之间显得十分低调。

阿伯维尔，日耳曼尼亚国防军情报部的简称，一个经受战争淬炼的代名词。战前软弱的英法青年以能够出门赚大钱为荣，而在日耳曼尼亚，年轻人则会因为未曾为祖国而战而遭受耻笑，和国防军一起开往前线，却又在隐蔽战线决定的情报员则是每个青年梦想的岗位。

“萨乌尔，看到那些高楼大厦了吗？那是克虏伯的总部、那是IG法本、那是西门子，还有联合钢铁，每个都在比拼高度……”丹哈德仰视着高处的灯火喃喃道。

“中校，视野很清晰，遗憾的是我们不能俯视他们。”萨乌尔用一口流利的日尔曼尼亚语回答。

“因此我们是幸运的，我们离他们足够远，他们互相盯着对方，我们盯着他们。”丹哈德回过头来，把一打资料塞进萨乌尔手里。

“这是一件危险的任务，警戒你的周边，萨乌尔探员。”

“中校，我会注意的……感谢你的忠告，我就出发。”萨乌尔声音中是压抑不住的激动，抬手敬礼，意气风发地准备踏上征途，丹哈德却抬手叫住了他。

中校摘下手套，打开办公桌一旁的红木柜，摸出一个长方形的木盒，打开了盒面，其中躺着一瓶表面落灰的红酒。

他从柜子里摸出两只高脚杯和开瓶器摆在桌上。萨乌尔注视着少校急不可耐地将开瓶器扎进软木塞，手法娴熟地转了几圈，最后轻松拔出塞子。

中校对瓶口陶醉地深吸一口气，抹了抹酒瓶上的灰，斟上了两杯酒，一杯掇在左手，右手一杯陈给萨乌尔。

“好！喝下它，你就是阿伯维尔光荣的一员，就是骄傲的雅利安民族的一分子，我百分百相信你一定能圆满完成任务。记住，我们有共同的利益。”丹哈德挂着欣慰的神情拍拍他的肩膀，向他举起酒杯，萨乌尔只觉得喉头发热，他猜想这瓶陈酒一定价值不菲，毕竟它将见证自己的蜕变。

“我是……”萨乌尔指向自己的脸，这不是一张看起来孔武有力的脸庞，褐色的头发盖住额头，而后延伸到下巴形成一道络腮胡，修长的眉骨、略深的眼凹、还有微弯的鼻梁——拥有一副中东面孔的荣誉雅利安人萨乌尔，看到了中校肯定的点头。

清脆的酒杯碰撞，缓缓品味着日耳曼尼亚夺回的土地上产出的佳酿在口中带来的冲击。当他放下了酒杯，中校满意地看到了他坚毅的眼神，他笑着将自己手中那杯酒干脆地一饮而尽，半点不似品酒的绅士。

他举起酒杯：“阿尔萨斯万岁！”

由伟大的日耳曼尼亚解放的人民创造的劳动成果，甘甜无比。

萨乌尔离开房间的最后一刻，丹哈德指向窗外向他叮嘱道：“别忘了，他们看着彼此，我们看着他们。”。

几个小时后，萨乌尔脸上映照着的城市灯光转为了昏暗的星光，他透过机舱的窗看向外面夜幕中的天空，这架Ju-52的引擎持续轰鸣，带着萨乌尔穿梭在云层之中。当欧罗巴的空域被远远抛在尾流之后，萨乌尔·哈斯木就变回了赛义德·哈斯木，行程的目的地是他原本应该属于的地方，他的故乡——叙利亚的塔尔图斯港。

从柏林返乡，还有很长时间可以消耗，于是他借着机舱灯翻开中校交给他的情报，开始进行一个搜集信息小小的挑战。

塔尔图斯五天前遭受了一支自称“阿拉伯解放阵线”的游击队袭击。

寻求问题的答案需要展开自己的记忆。在萨乌尔的童年时代，塔尔图斯并不是充斥着混乱和暴力的地方。上一次欧陆大战让法兰西的势力在这片土地上彻底崩盘，在公司的输油管线在家乡建起来以后，帝国的海军和油轮便常驻于此，港口边上不仅建起了一座规模可观的城市，日进斗金的父亲也给予了自己最优渥的家庭条件，大马士革的骏马、奔驰的新款豪车、镶嵌绿宝石的黄金手杖，还有他们家族气派的庭院和忠实的法国仆人——不过这阻挡不了他上进的心，更何况父亲对其他的十二个儿子也是同样地关怀备至。所以萨乌尔坚定地离开家乡，投身日耳曼尼亚的军校并因为细致的观察力脱颖而出……

游击队的目标一定是石油——幼发拉底河左岸已有的八处油田缔造了如今的哈斯木家族和塔尔图斯城。

萨乌尔翻开下一页：游击队在日耳曼尼亚-阿拉伯石油公司的全资子公司“海岸石油”的办事处制造了一场炸弹袭击，爆炸后的混乱中，办事处保险箱遭到电焊破拆，公司存档的重要资料不翼而飞。他有些懊恼，自己猜错了袭击目标——塔尔图斯的炼油厂是价值明显更高的目标。他把对游击队的轻蔑压了下去，他们的行动计划周密，这并非是一支只懂得破坏的乌合之众，再拿到了海岸石油公司的资料以后，他们将掌握潜在高价值袭击目标的信息。

下面一定是我的工作重心，但是丹哈德已经提醒过任务的重点甚至不是这支行动犀利的游击队，而且还会有还有生命威胁……

下一页的主要内容是一张血腥的图片——一位阿伯维尔干员在办事处爆炸之后的袭击中不幸身亡，附带了一份阿伯维尔的检查报告。死因标注“手枪弹近距离击中胸口”，萨乌尔低头检查那张照片，弹孔周围的皮肤组织甚至有枪口焰灼伤痕迹。最后又是一行标红的结论：当地的联络人员中有帝国的叛徒。

这就是中校需要我做的？看着他们？萨乌尔揉了揉太阳穴，翻过了这几页关于这次袭击事无巨细的冗长描述。没这么简单，什么游击队敢于挑战帝国的权威？

接下来是这位倒霉的探员的留下的一些情报，“阿拉比解放阵线”的领袖最值得留意，海岸石油公司人称“赛义德”，那位牺牲的探员留下的情报说明他有一头金发，可能是某些日耳曼尼亚的敌对势力安插的特工人员。除此之外，游击队在爆炸前一周发布了让所有人都当成笑话的袭击预告。

匪首居然都不是一个阿拉伯人！萨乌尔在脑子里过了几个国家，又觉得毫无意义。下面应该是阿伯维尔自家人的评论：

“要是这个‘赛义德’的每张的威胁传单我们都当真，还向帝国输什么油！” 石油公司在塔尔图斯总部的总经理胡安内斯·埃尔南德斯表示。一个为帝国在敏感区域充当白手套的西班牙人！萨乌尔现在知道为什么游击队的领袖会有这么个古怪的名字了。（注：西班牙语发音，会将“赛义德”称为“赛义德”，Al-Sayyid——Al-Cid）

接下来他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阿伯维尔情报员的分析：“阿拉比解放阵线”的目的是通过本次袭击壮大声势，以争取当地其他部族积累实力，下一步可能会根据夺取的档案袭击更多重要目标。

实在是废话！这些部族的长老首领，就和我的家族的其他人一样，他们一旦拥有了财富，一定和我的那十二个兄弟一样大多数将沉迷于猎鹰和豪车。至于那些穷困的家族，穷则思变，会把家底投给某些居心叵测的家伙……萨乌尔心下有了计较。

这也是个机会，阿伯维尔的赛义德如果能消灭游击队的“赛义德”，铲除海岸石油公司的内奸，定然能获得父亲的青睐和来自柏林的赏识……如今我已经是荣誉雅利安公民，得到阿伯维尔上司的器重，等我回到家乡，那些只懂得夸耀自己的财富的兄弟们一定会被我远远甩在后面！哈斯木家族只能有一个家长，一些和兄弟们的不快涌上心头，萨乌尔又是紧张又是踌躇，他索性抛开家族，闭目沉思。

帝国在塔尔图斯的势力，除了海岸石油公司，还有“华伦斯坦”安保公司，创始人史陶芬贝格据说是一位受伤退役的国防军上校，丹哈德中校保证萨乌尔能在故乡得到他们的全力配合。萨乌尔笑了笑，他的保证是有效力的，国防军的弟兄之间的友谊，是鲜血凝结的纽带。

至此，探员萨乌尔完成任务的所有条件都已经齐备。他满意地笑了笑，大局在握，可是脑中却闪过一句国防军弟兄们流传的格言——在帝国的控制区只要有油水的地方，就会有闻腥而来的苍蝇……

“赛义德老兄，听说盖世太保在安塔基亚建立了一个基地？”一声家乡话打断了萨乌尔的思考，他转过头去，看到邻座的工程师哈桑百无聊赖地放下手里的《攻击日报》，抬了抬眼镜看向自己求证，萨乌尔勉为其难地点头。

这位同行的朋友并不是什么军事人员，哈桑来自帕尔米拉的哈斯木分家，萨乌尔好几代的远房亲戚，洪堡大学的在读学生——还是和老家的石油无关的机电系。他将作为总部的联络人配合当地工程师评估塔尔图斯的炼油厂受损情况。

“我们一定会离这些臭虫远远的。”萨乌尔想到兵强马壮的华伦斯坦安保公司，定了定神。

“你真的这么肯定？我打赌一下飞机我们就能看到党卫军的人！”哈桑有些紧张地争辩道。

萨乌尔脑袋里勾勒的上一次世界大战的境况又生动起来。国防军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党卫军在后方接收战争红利，还有他们在后方搞出来的可耻的战争罪行以及因此冒出来的游击队，逼的他的前辈们跟在后面擦屁股。连柏林的大人物们都不喜欢这些只懂得吃饭和破坏的东西，现在他们还不满足，把手伸到塔尔图斯来了！

“我们会知道的。”萨乌尔愤愤地合上膝上的材料。

## （二）家族

“萨乌尔·哈斯木中尉，欢迎回到塔尔图斯。”这位接机军官领子上的金属配饰反光刺伤了萨乌尔的眼睛。

一边的哈桑目睹此情此景，无奈地朝着萨乌尔耸耸肩。

“呃，你……”他眯起眼睛打量，才发现军官那领子上的纹饰是两道该死的闪电。

“叫我弗朗茨就好，艾尔文·弗朗茨。”这名党卫军军官也是一名中尉，另外从长相看他还是一个纯日耳曼尼亚人。更不幸的是，同军衔的党卫军军官默认较国防军军官高一级，谁让他们向组织交过份子钱呢？萨乌尔的牙关紧了紧。

“你刚刚从柏林到这，还不了解现在的情况。游击队前两天发布了袭击预告，塔尔图斯本地的机场将成为下一个目标，为了保证安全，重要的航班全部转由此处降落。”艾尔文的声音让人听不出一丝惋惜。

“我想你大概是柏林派来保护几位先生的安全的，请别介意我暂时顶替一下你的工作。”接下来他给每个下飞机的人发了一顶头盔，又为萨乌尔和几位工程师叫来了司机，不多时一辆欧宝卡车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里是哪？这是我的家乡吗？

登上卡车，萨乌尔环视这陌生的地方，跑道上一群飞行员捧着头盔正在打量着陌生的来人，背后的几架并排的BF-162对着几位不速之客张牙舞爪，这些战争机器可以保证没有不法之徒敢于在白天向帝国控制的地区发难。向外是军营的围墙和哨塔，荷枪实弹的军士居高临下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一小队全副武装的党卫军在跑道上拉练，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中混杂着钢盔、枪支和水壶碰撞乱响。一个十人班的战士各司其职，各带两支Stg44突击步枪和五支Gew43自动步枪，还有一名射手持有带瞄具的Kar98k，两名MG-42机枪射手分别扛着支架和枪身小跑跟在最后。

他们还真是训练有素！萨乌尔厌恶地下了结论，他们闯入了鬣狗的窝。

岗哨为他们打开了路障，还没等萨乌尔替几位专家抱怨什么，刚刚离开基地的卡车立刻沿着质量很差的公路开始跌跌撞撞，几位顶着钢盔的工程师不时和车厢边上荷枪实弹的卫兵肩碰肩。

“塔尔图斯郊外已不是和平地带了，已经发生过几起袭击事件。”艾尔文提醒。

哈桑插话道：“我们会给塔尔图斯外的每个村镇通上电，有了电灯照明就没人想摸黑袭击了。”

游击队会先切断电源，然后潜伏起来发动袭击！萨乌尔在心里默默指正，忍住没打断哈桑，然后给他打上了一个“缺乏军事基本素养”的标签。

“嗯嗯……游击队已经如此猖狂了吗？”奔驰在熟悉的家乡的郊外，他看向被边布罩住的车厢尾外，荒漠中那些起伏的丘陵是游击队绝好的藏身之地，已经看不出更多的细节。于是他又回过头用力地盯着对坐的艾尔文，竟然断言自己很难从那张半藏在车厢阴影中的脸上看出什么特点来。

“不要误会，我对于军队的同僚一定知无不言的。”艾尔文也察觉到萨乌尔的目光，自作主张地辩解。

“对不起，对不起……”萨乌尔笑了笑缓解这种尴尬，“我只是很好奇党卫军的兄弟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也有问题，塔尔图斯的建设不是由日耳曼尼亚-阿拉伯公司或者哈斯木家族协调吗？”哈桑·哈斯木也旁插一句，其中的不满跟着泄露了萨乌尔·哈斯木带着的小情绪。

“帝国在海外的重要资产需要党委军来保障，尤其是游击队可能存在外国渗透的可能。”言下之意，国防军没法解决金发的“赛义德”，党卫军作为情报机构入驻是合情合理的。

他一定是个盖世太保，阿伯维尔在权力场上的对手！萨乌尔确信了：他心虚的解释出卖了自己，一名高一级军衔的党卫军面对一位荣誉雅利安下级不怀好意的注视，更可能做的是暴起呵斥以维持自己高贵的地位，而不是耐心地和他们解释。

“请您告诉我关于这场袭击的细节，我们现在马上去石油公司的办事处看看袭击现场吗？”萨乌尔马上换成一副毫无主见的新手神态。

“炸了容易，再建起来有多么困难……”哈桑又在一边惹人嫌地兀自嘟哝着。

“办事处？我想你不会从那些废墟和乱石中找到什么，他们可能在那里引爆了一枚500千克旧航弹。”艾尔文看起来把哈斯木的谦卑看成了示弱的表现，开始展现出拒绝和傲慢来。实际上办事处的废墟已经过了华伦斯坦安保雇员的严密侦查，相关细节才变成了萨乌尔手里的报告，在这点上，艾尔文并没有欺骗他们。

“中尉……哈斯木先生，我们去你家族的宅邸，办事处被游击队炸毁以后，一周来总是有些坏分子在城里散布真假不实的袭击预告，现在那里是塔尔图斯最适合开展公司业务，又能保证安全的地方，。”

“回家吗？”就要回到久别的家乡，萨乌尔居然有些踌躇起来。

卡车穿越荒漠进入了城市，塔尔图斯引以为傲的财富给居民带来了电力、公路和财富，可在正午的太阳下，塔尔图斯的市区却显示出一种遭受炙烤的疲惫。荒原上的风进入了城市便直接偃旗息鼓，大概是因为受到了袭击，市区看着似乎比郊区更加沉寂。

唯一笔直的公路两旁高低各异、大小不一的建筑物，每一幢都只有粗糙的土砖外立面和视线不清的小窗口，没人能断定这形形色色的楼面上大大小小的黑洞后面是否有不怀好意的窥伺目光。公路两侧未经规划的街道歪歪扭扭，完全没有规划，其中散乱分布着电线杆，蛛网一般拉起的电路穿过随处生长的橄榄树，如若解除这种沉寂，让时间流动起来，这些无序的玩意毫无疑问会瞬间崩塌溃散。

蛛网一样盘根错节的城市里到底生活着多少人？连萨乌尔自己也说不清楚，在石油生意兴旺以后，对德的橄榄、棉花和劳动力出口贸易也开始向塔尔图斯集中，帝国在这里的利益吸引了无数人口前来谋生，也许有五十万人？也许有一百万人？帝国的资料也没有相关记录，毕竟塔尔图斯不是帝国明面上治理的区域，柏林只关心石油。

街面上经过爆炸的袭击几乎看不到往来的行人，偶尔瞥见的几个外出本地人身着遮阳的白罩袍，行色匆匆，根本无从判断袍子下是否包藏着祸心和武器。此外不在这种死寂和停滞中的事物，只有几张飘飞的传单——在道路两旁的墙面上能看到更多。与死寂的环境毫不相衬，而在如此环境最为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充满了激烈情绪的传单上的口号，各色各样的袭击预告和反日耳曼尼亚口号。难怪公司经理埃尔南德斯先生会对这些内容不屑一顾，漫天的袭击预报的武装势力的威胁本身就是一种麻痹防守的武器。

萨乌尔把自己的思考从这一片沉寂的混乱中解脱出来，他横竖只在这死气沉沉的街道上看到一种意思，一次袭击得手后这些不法之徒必然要蠢蠢欲动一番，如果不予反击，必然将迎接更大的动乱。

“那么，我们就此别过吧。”艾尔文跳下车，为他们打开了车厢的护栏。

到家了。

萨乌尔默默抬头，他面前是被精心粉刷的大门和围墙，以及内部哈斯木家族宫殿般的豪宅露出的檐宇。

“哈斯木先生！”回过头去，只见身后的艾尔文登上卡车。

“最后让我直说吧，比起我们党卫军，你更需要注意埃尔南德斯先生。”艾尔文向他敬礼作别，党卫军的上级居然没有刁难他，真是匪夷所思！ 所幸，他回家的路途除了有些无聊，一切平安。

“真是个讨厌鬼，临走还不忘挑拨离间，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哈桑在一边对他小声说。

铁门在他面前缓缓展开，荷枪实弹的日耳曼卫兵两边站定，面前是阔别多年的家。来自巴黎的设计师在哈斯木家族的宅邸展现了过硬的园林艺术，大理石制入门走道用了整面连纹的砖块，显示出不间断的纹路，尽头的水池两侧是从近至远级级交替出水的喷泉，两排充满生机的橡树与陶瓷马赛克点缀的豪宅在水池中投下斑斓涌动的倒影。

“真是塔尔图斯的明珠！这老欧洲园林一看就是法国佬的大手笔!”哈桑又开始不合时宜地大惊小怪，脱口而出的赞叹却又让萨乌尔有些尴尬——欧陆战争的失败者在建筑设计艺术上依然对哈斯木家族有充分的话语权。

萨乌尔面前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孔——阔别多年的老管家皮埃尔，温和的目光、保养很好的山羊胡、考究的着装和服务到家的精气神，只是两鬓已生了白发。

“赛义德少爷，您回来了！” 西装革履的仆人们已经随着管家迎上来，准备为客人们接风洗尘。

一番寒暄，接下来的都是哈斯木家的私事了。

“我们之后会再见的！”在仆人引路带工程师们前去休息之前，哈桑向萨乌尔伸出手来。

“你还是离我远点好，”萨乌尔故意挂上一副不悦的表情去握他的手，“搞工程的不去工地，来战场这边做什么？”

“有破坏就有重建，有重建就有我，有一天我们会建起一样高大的宅院和油井的。”哈桑的脸上挂着更加让人不悦的天真笑容。

叙利亚沙漠的烈日和宗族的武装冲突难道没有教会他世界的残酷吗，算了，让游击队给他上一课就好……萨乌尔转头，看到管家快步上前来。

“少爷，您可得看看这个。”皮埃尔见外人退避，递给他一份传单。

又是一份字迹张狂的袭击预告——“赛义德”大言不惭地表示将在两天后袭击塔尔图斯港口，附文：摧毁日耳曼尼亚在叙利亚的交通枢纽！

“真庆幸您回来了，我们今天刚刚收到这样的袭击预告，老爷和石油公司的总经理先生正在商量对策呢……”管家皮埃尔正引着萨乌尔穿过园林的走廊。

战争不是个见面的好话题，萨乌尔决定还是不把从艾尔文那里听到的关于袭击机场的预告告诉老管家，毕竟游击队不过是叫嚣袭击不同的目标，以干扰对手、动摇人心罢了。不过艾尔文并没有欺骗自己，胡安内斯先生真的来到哈斯木大宅商讨公务了。

“我会逮住那些耗子的！”萨乌尔比了比拳头。

“您都这么大了……当年老爷总是担心您的不够高大强壮，如今已经能独立承担起保护家族的职责了。”皮埃尔的目光投射到他身上那套笔挺的军装上。

“我小时候还是您教我如何驾驭一批马呢！只可惜我不能驾驶一辆坦克回来让您见识见识。”萨乌尔笑。

“看来您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帝国军人了，” 皮埃尔回头审视了他一番，道出自己的忧虑，“港口被破坏，石油就出不了海了。”

他们进入宅邸的入门道，哈斯木大宅是父亲奋斗的成果，但更是畅通的石油管道衍生出来的产物。虽然游击队的袭击在即，但家还没有变，一草一木都还是萨乌尔离开时的样子，空洞的低矮城市建筑之间有这么一座令常人只能仰望的宅邸，这是哈斯木家的骄傲。我还可以守住它，萨乌尔感慨着，游击队袭击的阴云心头已散去大半。可还未来得及继续和管家寒暄，套出一些有用的消息，路边忽然蹦出一只拦路虎。

“赛义德，别以为你这就衣锦还乡了！日耳曼尼亚帝国的人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帮助我们哈斯木家族？”

“艾克拜尔少爷！”皮埃尔摆开双手挡在来人面前，一时不知所措。

面前的是萨乌尔的弟弟，细看他的脸庞，几乎和萨乌尔是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除了指尖的金戒和肩上的雄鹰，弟弟和路面上的街坊在衣着上几无二致，戴黑白格头巾，穿一身白袍，与一身国防军军装的萨乌尔似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

“父亲的财富不需要你借日耳曼佬的手来保护，他不会喜欢你这身狗皮的，能守住哈斯木家产的只有我！”

萨乌尔一时不明就里，瞪大了眼睛注视着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弟弟。

“艾克拜尔少爷现在是哈斯木家民兵的指挥官。”管家解释完便低下头退到一边，他无法插手兄弟间的矛盾。

艾克拜尔.哈斯木猛然展开长袍，显示出腰间的武装带和一支瓦尔特手枪。他一手按在手枪袋上，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兄弟，像一头随时要扑过来的雄狮。

萨乌尔理清了混乱的思绪，轻轻呼出一口气：“所以你现在手下有多少……”

“一百二十二人！”

“还不少啊，他们能装备什么武器？”

“我们有毛瑟和李恩菲尔德，每个班都有布伦机枪！”弟弟颇为自豪。

上次大战日耳曼尼亚人缴获或淘汰的过时货色！萨乌尔暗暗嘲笑。

“塔尔图斯可没人教他们怎么打仗。”

“我们有华伦斯坦安保公司的教官！”

看来是国防军的同僚有意培养的辅助军，不想弟弟居然也参与其中了，只不过这个弟弟还是太过稚嫩了，对萨乌尔完全不构成威胁。

萨乌尔故作吃惊，然后正色道：“所以？你手下的一百二十二位装备精良的战士阻止了游击队袭击石油公司的大楼吗？”

“你……”艾克拜尔被呛了一句，一时回不上话来。

“我现在要去见父亲和先生，没空和你争吵，回见，艾克拜尔。”萨乌尔径直走近宅邸，把管家和弟弟留在了身后。

家仍然是家，但是人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人了，过去一起骑马打猎的弟弟，如今也认识到继承家产的路上会有血亲兄弟的阻碍了。

这很正常，很正常！萨乌尔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是希望成为一名优秀的荣誉雅利安军人来从手足兄弟们之中脱颖而出，博取父亲的青睐吗？

进入宅邸，他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自己和父亲阔别多年重逢的各种场景，整理起了军装，心中一阵忐忑。

他鼓起勇气走向会客大厅，叫住了想去通报的仆人，希望给父亲一个惊喜，顺便见见这位石油公司的胡安内斯经理。

大厅内……

老哈斯木抬手让荷官翻开一张牌：“哈，19点，这把你要输！”

埃尔南德斯盯着桌面上的筹码和16点的牌，皱起眉头。

“该死的游击队，前几天才声称要去炸机场，现在又打我们港口的主意。”

“就知道你来不是打牌的……”老哈斯木胜利在握的神情一扫而空，“胡安内斯，你打算怎么对付那个‘大先生’？靠安保公司吗？”老哈斯木好整以暇地把玩手腕上的金表。

“我毫不怀疑华伦斯坦的人可以把那群喽喽痛扁一顿，但是他们不可能每一次都取胜。那些游击队只要成功一次，不管死了多少人，我的产业就玩完啦！” 他们说的是日耳曼语，因此总经理故意放慢了语气，显示出一种急人的焦虑。

老哈斯木被这语气传染了，他打量着埃尔南德斯，亟待下一步解释，后者只是用力挥手让荷官发牌。

“我不信……”埃尔南德斯嘟哝着按住那张扑克，“华伦斯坦的人，就是国防军的人，现在他们居然搞不定这个解放阵线，还引来了该死的‘噶斯塔伯’。贾法尔，你怎么想？”

这个“噶斯塔伯”咬的很重，用的是浓重的阿拉伯口音，老哈斯木知道这时候只能展现一种态度：“国防军分一杯羹还不够，现在又来了党卫军……如果游击队再发难，我们的家底还怎么保住？”

“今天来不只是因为游击队的事，我有方法能保住石油生意，听你们管家说今天你在柏林从军的宝贝儿子赛义德就要回到这了，我不知道他背后是什么人，所以必须今天和你摊牌了。”埃尔南德斯见老哈斯木上钩了，压着手里的牌默不作声，瞟了一眼旁边的荷官。

老哈斯木会意，抬手屏退荷官：“游击队故意放出风声，明天夜里就要联络塔尔图斯的各色武装了，不论如何这个办法好坏，我只希望最好能快点。”

“我们今晚派人和游击队的会场接洽，承诺定时为游击队提供资助，把他们变成输油管的护卫，否则他们后天就能袭击我们。”埃尔南德斯斩钉截铁地说。

“你……你疯了，国防军要是察觉到了这件事……”

“贾法尔，贾法尔！我的老朋友，你真是太没心气了，你应该看得远一些！”埃尔南德斯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个盟友，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关节捏得啪啪作响。

“你也是日耳曼尼亚的人啊，为什么要讨好游击队？国防……”老哈斯木嘴唇都在颤抖——埃尔南德斯的言下之意很明确了，国防军靠不住，他是一个望族的族长，而不是刀头舔血的军人，高风险的博弈还是令他望而却步。

“这片土地上随便一个家族都可以拿起枪来搞破坏，别说是赛义德，连你的小艾克拜尔也有一个连队，华伦斯坦的人就算每个人能打败一百个游击队员，只消守不住一次，任何一支武装都会盯上你这块肥肉。”

老哈斯木总算没有忘记这片土地上的规则：“如果他们愿意坐下来谈，我们只需要出价喂饱一只秃鹫，如果让华伦斯坦来解决，那就……”

各个家族之间并没有利益纽带，秃鹫们会互相争斗，最强者拿到这份恩惠，而日耳曼尼亚人并不是这片土地上合格的玩家。

埃尔南德斯站起来猛力一拍老哈斯木的肩膀：“没错！只有你能安排这件事。”

老哈斯木沉吟片刻：“这值得吗？我们的利润不但要分给华伦斯坦的人，最近又多了党卫军的一份，现在又要贿赂游击队，凭什么冒这个险？”

“游击队不再威胁管道了，那么党卫军就没理由呆下去，华伦斯坦也没有借口在公司左近安插太多的人手，而且……”

老哈斯木盯着欲言又止的埃尔南德斯，立刻感受到了危机感——自己如在其中并不发挥作用，无疑会被排除出这条利益链，连忙表态：“你直说吧，这个人手也不是不能安排！”

“我们现在只有幼发拉底河畔的八座油田产油，猜猜我们发现了多少新的油田等待开发？”

“总不会有十六座吧？”

“你真是太缺乏想象力了，贾法尔，我的老友啊！我公司最新的勘探结果说明两河间地的地层完全具备地层储藏石油的优越条件，这代表在阿拉伯的土地上，能开发的油田大概是……”

埃尔南德斯沉默数秒，见到老哈斯木急不可耐地盯着自己，才把话语一字一顿地加重念出来：“überall（到处都是）！”

“比起普洛耶什蒂油田怎么样？”老哈斯木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伙伴，那座伟大的油田支撑起了日耳曼尼亚在战争中走向胜利。

“罗马尼亚人和开发了这些土地的您比起来还剩什么，吸血鬼？”埃尔南德斯终于按捺不住，翻开了肘下压着的卡片，一张“方块5”！心满意足地凑齐21点，总经理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我们的输油管会通到巴尔米拉，通到基尔库克，通到巴格达和巴士拉！我们要发财了！”他张开双臂，一把将桌上的筹码都揽到了自己的怀里。

萨乌尔在进入房间的走道上听到了这一切。他只觉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大脑天旋地转，他最为敬爱的父亲，他的直接上级，都成为了帝国的敌人！

该死的西班牙人，为了中饱私囊，以帝国应得的石油利润去收买游击队？

父亲居然放弃寻求和日耳曼尼亚合作，转而讨好外国培植的武装势力？他难道不知道如今的一切都是拜日耳曼尼亚所赐吗？叙利亚殖民地的解放，国家的振兴……统统不如手里的筹码！

他们这样串联到底多久了，还干过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还有多少人参与了这种见不得光的交易？

他揉捏自己的太阳穴，止住了源源不断冒出来的念头，酸痛感略微将他从极度的困惑和沮丧中拉回来。

哈斯木家的家产仰赖于日耳曼尼亚-阿拉伯石油公司固然不假，但更多地是依赖于日耳曼尼亚塑造的新世界秩序。日耳曼民族首先解放了自己，而后又打败了给世界各个民族戴上镣铐的英法殖民反动势力，才让叙利亚之地得以解放，让哈斯木家族能够焕发生机，让阿拉伯人能够摆脱奴役。如今，父亲却要背叛让家族和民族，这是无论如何不能坐视不管的，要为了正义和真理而斗争！萨乌尔的眼神于是坚定起来。

听到两个人商量已定，呼唤侍从又开始了新一轮牌局，萨乌尔略候片刻便倏然上前进入大厅，也不管两个人吓了一跳，只是假模假式地装出了一副在一无所知中父亲久别重逢的神态。

“父亲，赛义德回来了！我一定能将游击队打败，保卫哈斯木家族！”他脱下军帽，笔挺地抬手敬礼，仿佛在接受苏丹的检阅，脸上只有坚毅和肃穆。

“这位就是？”埃尔南德斯半眯起眼睛，望向老哈斯木。

“我多年不见的儿子赛义德，在柏林军校留学，如今学成归来了！”老哈斯木惊喜地握住埃尔南德斯的手。

“埃尔南德斯先生，柏林的上级吩咐我竭尽全力为您效力。”

“真是一表人才，帝国的栋梁……”埃尔南德斯略作迟疑，不要钱的马屁立刻从他的嘴里不停涌出来。

萨乌尔已然给他要保护的上级领导打上了一张标签，人前风光的总经理其实是一条见风使舵吃里扒外的狗。

“让我好好看看你，都这么高了……”老哈斯木张开干枯的双手，和儿子亲密地拥抱。

这已经不是我的家了。萨乌尔审视父亲的笑颜，说不清有几分真假，只觉得心在抽搐。几个小时后，他会抵达华伦斯坦安保公司在叙利亚的军营，跟他真正的弟兄合力应对接下来的困难。

## （三）龙潭虎穴

游击队联络塔尔图斯各派的事经过多日发酵，最终到了接头会面的时刻。

在萨乌尔身边，华伦斯坦公司的冯克中士正警戒着与他同行。现在他是一支名不见经传的赴非洲雇佣军的联络人，和乔装得天衣无缝的冯克中士、或者现在自号的穆海莱卜队长是亲密的战友，连接头的游击队员也没有识破中士戴上的一把牧民风格的大胡子。

这位安保公司的别动队老兵手下还有四位能征善战的精英，会同一个排的保安武装战士已然枕戈待旦。

“中尉，恕我直言你的武装太单薄了，直面他们的时候机会不大。”冯克中士斜眼盯着萨乌尔腰间的一支P640勃朗宁。

“我不需要直面他们，我们的兄弟现在都看着我们吧？”

“我们现在都在阿德勒和法尔克的瞄准镜里，但我担心集会场地的地形可能会遮挡他们的视野……”

萨乌尔稍微提了提长袍，露出一支手持击发式军用信号弹：“那么，希望我们不会用到它。”

“如果出现了什么差池，沃尔特和我们公司的弟兄们会第一时间出发的。”

萨乌尔原本笃定集会的场地会选择在某处郊区的荒山之间。可警惕的解放阵线引路人带他们七拐八弯地在塔尔图斯的街道中穿行，时而穿过未经修缮的泥砖房，时而通过只能一人穿行的小巷。野蛮生长的塔尔图斯最大的管理者就是哈斯木家族，没有什么人能够约束这些低矮简陋的房屋如藤蔓肆意向四周胡乱延伸。就在日耳曼军人的眼皮底下，在塔尔图斯城内这些看上去完全被废弃的居民点，无数破败密集的建筑群居然成为了藏污纳垢的理想空间。

萨乌尔懊悔于先前入城时对自己家乡的疏离，游击队向各派势力请求集会的消息得到了许多响应，但却无法保证信息不会流出到日耳曼尼亚的武装耳中，这说明这样大张旗鼓的动员很可能是一个设伏的陷阱。游击队领袖“赛义德”唯一可以倚仗的保险，只有千百年来流传于本地人中的一条部落准则：部族冲突不可牵涉外人。

如果不是帝国带来了解放，叙利亚之地仍然将持续数百年被奴役的历史。先是突厥人，之后是英吉利和法兰西，叙利亚在当权者竭泽而渔的统治下只能越发虚弱，资源的匮乏带来的只有尖锐的内部矛盾，部族冲突是常见的，是在这个极为恶劣的生态系统中切除不健康生长肿瘤的自然现象，而插手内部冲突的所有现象都是在破坏本地原有的脆弱生态。

阿拉伯人几百年没能争取到的自由，在日耳曼尼亚手中实现了，作为荣誉雅利安人，萨乌尔却不得不回到故乡，抱怨自己必须面对这些陈旧、没用的规矩。

不过当下游击队的接头人所有对于日耳曼尼亚武装力量可能通过集会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担忧是多余的，因为日耳曼尼亚势力早已获悉了游击队要召开集会的消息，这将是一场风平浪静的集会，他们只会被地沟里老鼠闹出的动静吓到。但这座或许接近一百万人的城市如果爆发了部族冲突，会是一副什么光景呢？萨乌尔扫视过成片逼仄低矮的居民泥砖房，不敢往下思考。

计划已定，一旦会议结束，萨乌尔就需要跟踪回报集会商讨结果的游击队成员回到“赛义德”的藏身点，并将具体位置回报军中，所有人将在第一时间全部出动围剿游击队武装。只要这名特务和他组织起来的游击队骨干落网或者身死，失去指挥的游击队一定作鸟兽散，他们的预告将在明日发动的袭击自然也不攻自破了。背弃解放者的叛乱将和可能发生的部落冲突一起被扼杀在摇篮里。萨乌尔将在这次跟踪中发挥自己在柏林所学到的精湛潜行技术，没有人会在黑夜中发现自己。而在事后，破获武装袭击的他将成为塔尔图斯乃至柏林令人瞩目的焦点！

“你抛弃自己的故乡，不是为了寻找天堂！”某处突然响起人声，击破了他的思绪。萨乌尔敏锐地注意到喊话声中夹着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音。

一声枪支上膛的鸣响！恐惧从潜伏已久的阴影中跳跃出来，凶狠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这时候萨乌尔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身处何等的危险之中……四周地形复杂、自己处于空旷地带、毫无准备，身处未知方向的暗处袭击者只需要轻描淡写地扣下扳机，自己就会曝尸街头，成为下一份报告上不幸的一页。

“却是那面包和椰枣，把你吸引到了远方。”他们面前的游击队接头人没好气地应道。

这只是游击队员以一首古诗作为接头的切口……他终于回过神来，终于发现自己呼吸急促，仅仅是僵硬地站在原地，将生命拱手让人拿捏。而同行的冯克中士已滚倒在一边的泥地里，呈卧姿提枪警戒状态。

“可以带他们进来了，我的弟兄！”阴影中的人回应道。

“哼哼，一个文书，一个战士，如假包换。”引路人撂了一句话，领他们向前。

在萨乌尔原以为自己还需要再盘根错节的民居之间跋涉许久的时候，这幢毫不起眼的烂尾楼却成为了他们旅程的终点，引路人长吁一口气，带他们进入会场。这里已聚集了一批代表，萨乌尔扫视了一圈篝火边上一打又一打把自己裹在袍子和面罩下的二十几个人，然后是他们背上肩上腰间五花八门的枪支，又回忆了一遍来时的路线，才稍微定下神来。

他不能以哈斯木家族的身份出席，因为家族的利益早早和日耳曼尼亚绑在了一起而成为了解放阵线死对头，按照部落之间约定俗成的规矩是不能派出代表出席示弱的，如果不考虑胡安内斯已经准备花钱保平安这私底下的小手段，哈斯木家族和解放阵线理当是不死不休的。拜安保公司所赐，拥有捏造身份的萨乌尔在今天的任务中可能有一项额外的收益，如果抓住了家族和游击队的联络人，哈斯木家族自然洗脱了和叛徒勾结的嫌疑，同时还可以撬开联络人的嘴巴顺藤摸瓜搜集证据，揪出潜伏在塔尔图斯的内奸——很可能就是担忧自己的算盘大白于天下的胡安内斯。

解放阵线的“赛义德”在这样有风险的集会中一定不会现身，但是他们的代表必然会透露许多有价值的信息，也许稍加引导，在场各个势力的代表都会很乐意听到他主子背后的靠山是哪个国家的情报机构。

冯克中士示意萨乌尔注意坐在最前排的三名代表人员：“中尉，也许你需要熟悉熟悉家乡多年过后的情况。”

“那是塔尔图斯人马最多的武装势力‘卡巴卡兄弟会’的代表，”冯克中士暗中指向一位黑袍蒙尘的精壮男子，“他们是游牧民部落的战士。”

“谢谢你，中士，那些头脑简单暴力成性的贝督因游民我自小就见识过了，他们到哪里都是当地人的大麻烦……”萨乌尔打量了一眼这个牧民领袖背上带刺刀的m1935卡宾枪，然后略微分析了一下蓬乱的络腮胡中间那双带着倨傲的眼睛，心下只有鄙夷。战前法国殖民管理部在本地留下的治安文件记录里，显示塔尔图斯大半的案件都是这些没有产业的牧民搞出来的，现在有自己的武装混出凶名来他真是一点都不让人奇怪。

“那是塔尔图斯的地区长老……”冯克中士说的是兄弟会代表旁边的那个干瘪的老头。

萨乌尔露出更为厌恶的表情：“中士，你生长在日耳曼尼亚，不需要听这些只会翻经书的人指指点点絮絮叨叨，用些冠冕堂皇的话随意设置规矩，向你索要好处。只能希望这个惯常勒索的老混蛋能给“赛义德”的人多施加些压力了。”

“还有那个马默德，中尉你或许认识。”冯克说的不多，眸子里只有看死人那种冷酷，他是一名退役的老兵，真正上过战场，却不具备这种情报分析能力。萨乌尔有些喜欢上了把自己分析的思路告诉冯克的感觉，能为弟兄们作出些贡献让他感到充实。

“对我们家族赚走了石油利润心怀不满的地方氏族？中士，他们既吃着哈斯木家的施工订单，又想取代哈斯木家族，却又害怕游击队破坏哈斯木家族的石油管道和炼油设施影响接受——如此畏首畏尾的家族怎么可能获得大利益？所以他们在本地的势力才会被我们哈斯木家族取代。”

萨乌尔眯起眼睛环顾四周，只觉得阵阵恶心。在场代表无一不是或首鼠两端或色厉内荏的货色，没有人敢于出头争取利益，故而汇集在一起，在日耳曼尼亚人出重拳打击之前先刁难刁难游击队，或是彰显自身值得拉拢，或是便于掌握情报再将其日后出卖给日耳曼尼亚表忠心。要是十个人里面有一个能拥有日耳曼尼亚人那样敢于团结一心与曾经的压迫者血战到底的精神，他们如何至于被法国殖民者奴役这么多年？

我会打败游击队的“赛义德”的，我会点燃民族的火焰，扫清这片土地上污浊的空气。萨乌尔唤起心中的斗志对抗这令人厌恶的环境氛围，随后感激地看向冯克中士，在他踏进安保公司的大门之后便得到了热烈的欢迎，承诺的武器和人手短短数小时便协调到位，雅利安人的袍泽之情让他动容，丹哈德中校承诺的援助是有力的，弟兄们值得信赖。

当他还在思考行动细节的时候，篝火旁的人群一阵骚动，一名身着白袍的男人穿过进场的颓败门廊，成为了瞩目的焦点。仿佛还嫌自己没得到足够的注意一般，他举止颇为傲气地穿越篝火边席地而坐的各家代表，站在三位主要代表相对的火堆另一侧。

游击队的代表来了！二十多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且看看“阿拉伯解放阵线”能闹出个什么名堂。

“今日来会，不为其他，只有那么一件事！让我们联合起来，砸碎日耳曼尼亚人套在我们脖子上的枷锁！”游击队代表戴着着纯黑色的头巾，仅仅漏出半张脸孔，一个身材中等甚至显示出瘦弱的人，裹在长袍之下才能稍微遮掩住这种虚弱，但他大声疾呼时伸出有些粗糙而干枯的手掌完全出卖了他，一副有些沙哑的口音却和他的身体有着不相匹配的有力。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代表的下半张脸反而露出狡黠的笑容：“你们不会答复我，我非常理解！毕竟这是一场有风险的集会，我可能会对在座各位——不利……”

话音未落，空洞的烂尾楼里只听得到一片武器金属碰撞的乱响，赴会的代表们一件件长袍下露出无数枪口，空气骤然凝固。

经历过刚刚接头乌龙的萨乌尔在第二次冲击下勉强稳住心绪，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冯克布满长袍下摆的泥尘，开始腹诽那些只懂得炫耀武力的大老粗：只消任何一个蠢货打响一枪，华伦斯坦安保公司的人就会争先恐后冲向这把他们一网打尽，将计就计自然也泡汤了！看看那个弱不禁风的干瘦长老，平日一副只晓得念经的样子，居然在斗篷下藏了一支沉重的S686霰弹枪！

“当然你们也可能会把我出卖给日耳曼尼亚人……”面对枪口，解放阵线的代表举起双手，然后缓缓按下了身边先前负责引路的随从平举的一支司登冲锋枪——这种威胁的反制在人数更多的本地与会代表面前显得绵软无力。

“如果我猜的不错，诸位也都不是各自队伍的一把手，这样有风险的集会，哪位头儿会以身犯险呢？”

回应他的仍然是一片沉默，代表们一个个慢慢把枪口放下来了。

糟糕透了，游击队代表完全把场面镇住了！你们身为话事人的自尊在哪里？萨乌尔在心里尖叫。

游击队代表盘腿坐在火堆的对面，头巾掩藏着的目光跳过面前代表们的一张张脸：“我们大可以把话说到台面上来！各位肯赏光来会，不仅仅是因为部族内斗不涉外的老规矩，未必没有两头下注的私心吧？游击队和日耳曼尼亚人，哪边露出颓势，你们都能站到另一边去，只要冒点在塔尔图斯开展集会的小小风险，就可以获得我们组织有价值的信息。但是你们也看到了，我们不敢在这儿开枪暴露自己，更不敢冒险得罪你们所有人。”

代表们开始议论纷纷，那个没见地的卡巴卡兄弟会代表还傻傻地举着枪，听不进身旁兄弟的劝解，萨乌尔捂着脸感叹那个牧民的脑袋里大概塞满了没用的肌肉和火药。

“实不相瞒，我也确实有求于各位！不然也不会冒险开展这次集会了。”游击队代表朗声压下了代表们的交流。

“日耳曼尼亚人来了，建起了油田和管道，各位自然也赚到了几分利益，”他不再看那些代表，而是蹲下身子，伸出手去烤火，“牧民们大概赚不到什么钱，日耳曼尼亚人又不买骆驼！不过伊布拉欣长老每年可是从石油公司那里拿到不少的好处费，在布道时为石油公司说点‘公道话’算是公平的买卖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看也不看地丢到火堆另一边，也不管谁拿起来去看那些晦涩的德文字母。

“然后是马默德家族，石油公司的土木工程款也有不少进了你们施工公司的口袋，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你旗下的工人为什么还面有菜色。”又是一份文件被投到了代表们的一边。

“剩下的各位呢，心知肚明……”他拉起长袍，下面还有一沓文件，他全部丢过了火堆，文件在代表们的脚下散了一地。

萨乌尔随手拾起一份，心脏开始狂跳起来，在标头的赫赫然印着日耳曼尼亚-阿拉伯石油公司的商标，这就是公司在先前的爆炸袭击中丢失的文件！一张石油公司的财报，在这页特别支出项目说明中具体说明了对当地人的开支……

如此张狂的作态让他招致了不少敌视的眼光，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徒劳地申辩或者破口大骂了。游击队代表只是面带促狭的微笑，欣赏着自己营造的节目效果，终于摆摆手：“请各位安心，我来这可不是为了揭你们的底的，我是想说……”

他好整以暇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底下的灰，一弯微笑的嘴唇骤然猛烈弯曲成一个充满侵略性的弧度，火堆点燃了他的堆积已久的情绪，那种爆发的不屑甚至能让所有人感受到质量，他厉声呵斥道：“你们就为这么点稀薄的油水，自鸣得意地给日耳曼尼亚人卖命吗！你们这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目光就这么短浅吗！你们，就这么贱吗！”

“日耳曼尼亚通过这八座油田，赚的盆满钵满，盆满钵满！那些财富可以供塔尔图斯的几十万人无所事事也能吃饱喝足！你们却拿着人家百分之五的利润窝里斗，像狗一样疯抢！太滑稽了！太丑陋了！”

这次他总算压住了火气，把最后一打文件交到了护卫手里，由护卫转交给与会代表们一一查看，萨乌尔虽然明白他们看不懂德文，但是这些人精是不可能错过被刻意划线标注的几个具体数字的。

无人敢于质疑，连萨乌尔原先准备的一套说辞也在这些材料的证明下显得无比苍白。

到底都是些庸碌之辈！萨乌尔同时也在心下更加鄙夷这些家乡的各派人物，他想起丹哈德对自己的言传身教。

“我并不轻视你们的民族，可历史证明了普鲁士这个撮尔小邦最终奋起一统德意志，叙利亚却在奥斯曼总督穷极手段的压榨下挣扎了四百年。不管这区别源于人种还是地理，雅利安民族的智慧能够通过我们传播到世界各个被压迫民族那里，我们将作为父兄、作为先解放自己的导师，教导他们站起来思考如何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强盛国家。我知道你可能不认同，但是试着去思考吧，你们的族人可能真正建立一个稳定的新秩序吗？”清晰的头脑、坚定的信念，无怪乎是一位可敬的中校！

一个从未有过石油的塔尔图斯是什么样的？一个失去石油的塔尔图斯又是怎么样的？

游击队代表的慷慨陈词把萨乌尔从思考中抽离出来：“现在你们有一次机会，我们联合在一起，可以赶走日耳曼尼亚人，拿回自己的利益，挺直你们自己的腰杆子！日耳曼尼亚人排斥叙利亚的石油，就卖给土耳其人，卖给苏联人！我知道你们在组织中没有决定权，只是你们的老大一个个是瞎了眼，被外国人拿点蝇头小利糊弄就俯首帖耳了，但是你们还有选择权。跟我们一路去和日耳曼人拼命的，随时欢迎！”

“你……你毕竟还是要依靠我们，”马默德一听完便紧张地吼起来，“战争会破坏这座城市的！日耳曼尼亚会把油田烧成一片白地，没有人能获益！”

这位年轻的马默德和他的父亲一样是个软弱的人，只要石油贸易的利润数额巨大的消息通过任何一个代表传播到民间，建筑公司浮动的人心便会掀翻他们一毛不拔的老板。一个愚蠢的挑战者，他的急切只是更加暴露自己的色厉内荏。萨乌尔等着欣赏他的笑话。

“哦？那你为什么还来这里，是不是觉得万一日耳曼尼亚人不会破坏油田，还能倒向我们分一杯羹？”游击队代表把语调提高了三分讽刺道。

马默德哑口无言，倒是这位代表还宽心地补充道：“他们破坏了油田又如何？自古叙利亚就是欧亚通衢，苏联、中国、日本，随便什么国家，都可以为叙利亚提供油田建设的技术分享石油的利润，世界上难道只有日耳曼尼亚能建设油田吗？”

“你要是能战胜日耳曼尼亚，还在那胡扯什么，我的骆驼还要喂草料，没时间听你信口雌黄！”卡巴卡的牧民下一个站了出来，维护沙漠部族信奉强者的生存信条。

“我们难道需要打到柏林去吗？只要日耳曼尼亚人在这里赚不到石油钱，他们为什么还要赖不走，看你的骆驼吗？倒是你收到石油的利润后可以在城里安顿下来，要么在日耳曼尼亚人那买一辆开起来比骆驼快几倍的保时捷跑车向你的族人们炫耀炫耀……。”

牧民受了讥讽，憋了一肚子气，身边的同伴倒是拉他到一边去耐心解释。他甚至不了解保时捷在战争期间最热门的产品是怎么让英国人在沙漠里闻风丧胆的，萨乌尔只能再次为他的见识匮乏叹息。

“各位都知道‘真理为诚者良助’的道理，在日耳曼尼亚人的祖先和家畜生活在一间屋子里的时候，我们的祖先就已经让这片土地成为了中世纪的明珠，我们的文明靠的不是刀剑而是科学……”现在轮到那位带着霰弹枪的长老站出来救场了。

一些代表很是被打动，至少装作被打动了——当场表态支援游击队，不但会在其他实权者面前自降身份，被当成战后和平年代仍只迷信于武力的愚者，更会给其他代表留下足以向日耳曼尼亚人告密的把柄。

萨乌尔总算对长老高看了两分，即便他认定长老不过是为了维护自己在宗族社会在巨大利益冲击之中的地位。

“……总而言之，埃及革命，就是最好的教训！一个虔诚的阿拉伯人，是不能、也无法用杀戮来建立我们自己的文明的！”

长老的解释权，是地方难以逾越的天堑。在失去了法兰西殖民管理局明文法律约束的塔尔图斯，地方长老们重拾起了在殖民者到来以前就拥有的地方司法权。地方代表们面面相觑，人群里再度爆发了争论，来自不同族群的代表们面红耳赤地开始争论世俗和宗族的话题。

人声嘈杂中听到几声响亮的掌声，游击队代表向着伊布拉欣长老缓缓地拍了拍手一……而后一把扯下了黑头巾，露出上半张脸来，人群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我不是阿拉伯人。”游击队代表说。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世界上没有人有那样的金发，那头发一点也不柔和，更像是黄铜这样的粗糙金属，像泥沙里恼人的顽石，像让斧头卷刃的硬木。一个虚弱的人，一个气势昂然的人，眼窝深陷，体态瘦弱，举手投足略显迟钝，却有一张刀刻斧凿的坚硬面孔，和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透过这双眼再看他，仿佛是个雄壮高大的人，连周遭的灰尘似乎都不能摆脱他的引力。

“赛义德……”萨乌尔喃喃道。

“啪”！安静的空气中只听得见燃烧的柴火跳了一下。

“其实我一点也不关心你们争夺的什么利益，你们一个个吃着日耳曼人的狗粮不轻言杀戮，一个个瞻前顾后不肯为你们的族人挺身而出，我便来起这个反抗的头！谁和我一同将日耳曼人驱逐出去，谁便是我的弟兄！谁如若为日耳曼尼亚人张目，谁便是我的仇敌！”

“你是什么人……苏联人吗？”伊布拉欣长老还想继续争辩。

“我的家乡在曼彻斯特……比你们更有理由去和日耳曼尼亚战斗。”“赛义德”打开双手，一副无所谓的神态，那双灰色的眼睛却出卖了他的鄙视和倨傲。

“想与我联手的人不必在此表态，我们可以私下再联系，以上就是我向各位传达的内容，大家请回吧。”他扎起头巾，头也不回地向外快步走去，将一众代表留在这一片沉默中。

几位游击队的随从挡在了“赛义德”离去的路线上，他们紧盯着面前的代表们，手摸着腰带上或背上的枪袋，非常不友善地和地方代表们略作对峙。

冯克中士扯了扯他的衣袖：“我没看到克鲁格他们发的灯光信号，他们跟丢了，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在萨乌尔方才暗叫不好，自己这边，这些游击队员确信没人能跟踪他们的领袖，才各自分散向四周飞奔，逃离篝火光照的范围，回到街道的黑暗中。如此一来，不但无法找出哈斯木家族联络游击队的舌头，连“赛义德”的踪迹也无法得到了！

冯克中士是地道的军人，从未学习过追踪技巧，失败的苦涩还是让他麻木的表情里流露出几分悻悻然：“黑夜中我们找不到他的，放弃了吗？”

暗夜中穿越复杂的街道地形追踪一个人，何其困难？被阴影中的游击队队员锁定的恐惧再度卷土重来，方才入场对照切口的时候，萨乌尔已经领教过一次。可是错过这一次机会，第一次独立任务就将宣告失败，父亲和丹哈德会怎么评价一个失败者呢？萨乌尔的心开始狂躁起来。

他不敢想象一个失败的自己，一个拥有了家族财富的哈斯木、一个在任务上取得成功的哈斯木，才堪作为日耳曼尼亚的荣誉公民，立身于柏林，为人所尊敬！一阵阵压力从他的胃里涌上来，时间却又随着“赛义德”的离开而一点点流失。

“才怪！”萨乌尔快步走向街道，不善追踪的冯克只得目送。

夜幕固然为藏匿提供了理想条件，但今夜月光被笼罩在浓重的云层里，所有离开的人最终都必须借助光源才能摸索塔尔图斯狭窄的街道。光线意味着暴露，意味着目标，意味着胜利的希望。萨乌尔逼迫自己从恐惧中脱离出来，往自己的手枪里熟稔地装填了一发红色涂装的弹药，深吸一口气，向远方的天空扣下扳机。

一枚曳光的弹片飞向天空，而后迸发出闪耀的光辉缓缓坠落，扫清了街道的阴影，并添上了夜幕中行动的人投下的影子。

萨乌尔如愿以偿地听到了远方传来的哨声和德语警告，现在所有人都必须快速离开街道，回到自己的藏身之处了。游击队的队员们再也无法沉默着摸黑离开，他们打开光源，在这座城市的鹰犬们快速集中前的最后时间窗口，向他们的领袖集中。

Eureka！萨乌尔在心底呐喊。他在黑暗中，他们飞快的聚拢向一个方向，开始迅速穿越街道，光源来自一盏提灯！他赌对了，看到了信号弹光芒的“赛义德”一定会加速逃离，他一个人尚可避人耳目，却无法约束所有护主心切的手下，他携带的光源将照亮黑暗的街道，成为指引他的手下的引路明灯，当然，也将接上自己的成功之路。失而复得的狂喜在萨乌尔的心头蔓延，恐惧悄无声息的熄灭了。他放空了心态，关闭手电，悄然跟随。

提灯行走的人在行动时显示出略微吃力的样子，正是“赛义德”！他贴墙行走，和护卫们各自警戒不同的方向，现在萨乌尔几乎能够确定“赛义德”是个老兵，也许来自英军曾经的沙漠军团，在信号弹的影响下依旧无法快速行动，这意味着他的腿脚有旧伤，难以在暗夜中快速摸索前行返回藏身点。而今他的身边只有几个护卫，任何一个阿伯维尔的受训干员都能在这里轻易击毙这位帝国的心腹大患然后全身而退。

高度的神情紧张占满了他的大脑，一切全凭借一名猎手的肌肉记忆和本能，空洞静默的跟随持续了十五分钟，他的心脏在狂跳着。他最终选择跟随他们穿越狭窄的巷道，浓墨般的夜色此时不再令人恐惧，反而成为了萨乌尔赖以藏身的同伴。

他听到钥匙的碰撞，随之而来的是胜利在握的狂喜，萨乌尔进入窄巷，要确定这藏身点在巷子转角的具体位置，街道的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小小的独户泥房，高大的阿拉伯护卫正要打开大门，无意暴露的护卫们熄灭了灯光，为萨乌尔创造了绝佳的容身之地。

“赛义德”却猛然反身举起提灯，萨乌尔赖以藏身的黑暗被驱散，正在穿越狭窄巷道的的他暴露在游击队的灯光下。

“什么人？”护卫反应很快，话音未落，数支枪已经指向了萨乌尔。

绝望的窒息，今夜又一次地身处险境！能够信赖的弟兄却不在身边，他的心脏又开始满负荷地跳动，再不说点什么，他将立刻被打成马蜂窝。

“哈斯木！”萨乌尔深呼吸，而后不假思索地喊叫，“艾克拜尔·哈斯木！我有话必须向’赛义德’求证！”

最高大的一名护卫哈哈大笑：“这张好勇斗狠的脸我一辈子也不会忘的，我主在上！今天有机会干掉一条日耳曼尼亚人的狗！”

“别开枪，”“赛义德”抬手做止，“或许是对我们有利的条件呢？”

萨乌尔战战兢兢地面对着护卫纳斯尔平举的枪口，快速咀嚼着词汇：“也许……也许我们可以谈谈，我们家族的石油利益可以分给你们，这样……”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赛义德”挑了挑眉，那双锋利的眼睛几乎将萨乌尔看穿。

他感到极致的冷，额头却开始冒汗。“赛义德”只是“几乎”看穿了自己，他还不了解哈斯木家族有一个在柏林参与阿伯维尔工作的“萨乌尔·哈斯木”。

“你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萨乌尔从怀里拿出了方才拾起的石油公司文件，挥舞起来。

“叙利亚之地的阿拉伯人抗争了快五百年！从奥斯曼、到法国人、英国人……现在你说日耳曼尼亚人，不要说是我们阿拉伯人能够建立一个大统一的国家，叙利亚也没能从帝国主义的手中解脱出来！多少人试着去改变这一切，劳伦斯、纳赛尔，他们成功了吗？你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让他们流更多的血，让这片土地的秩序更为倒退……可是……可是……”萨乌尔语速非常急促，终于接不上来这口气。

“赛义德”锐利的目光松弛了一些：“说下去，但是放低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抵抗从来没有停止？难道那些民族不比我们更加强大吗？”他拍拍自己的枪袋，指了指港口的方向，然后张开双手，似乎要拥抱整座塔尔图斯城。

“难道这枪、这石油管道和港口、这座几十万人的大城市，是我们用自己的力量建造出来的吗？我看到的，只有一盘散沙的阿拉伯人，他们做不到！”萨乌尔的质问几乎变成了野兽临终的嘶吼，面对枪口，他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的灵魂低声地吼出来。

“可是你不一样……请你告诉我你的答案，告诉我将我们从这苦难中解脱的力量源自何处，我们……我们或许能成为朋友……哈斯木家族并不想与你们为敌。”

“很好。”“赛义德”再度压下了护卫的枪口。

可是他却说：“我没有答案。”

“赛义德！”萨乌尔喝道。

“参加集会那些人中，有的很愚蠢，有的却未必……他们有利益关系，但冒风险的可以分得更多，石油公司可以收买其中一些，但不可能收买全部，始终会有人来到我这边。”

“你们能怎么样？”

“你知道现在的曼彻斯特和伯明翰是什么面貌吗？”

那两个被终结战争的毁灭性武器破坏的城市，至今在爆炸区还向外抛洒着不可名状杀人无形的射线。

“你应该知道，他们没有仁慈，为达目的可以牺牲两座城市的所有人命，塔尔图斯？你大概真的在哈斯木家宅闭门不出太久了，看不到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怎么生活，农民尚且有土地，猬集在塔尔图斯的人呢？他们的生命，对于公司不过是阻碍，我想会有人想清楚这一点，站在我这边的。”

“你们除了破坏还能做什么？”

“把这片土地重新给回他们，打开他们的眼睛，”“赛义德”张开双手，拥抱这座城市，“告诉他们自己去创造自己的命运，别依靠什么劳伦斯，或者赛义德。”

“你在日耳曼军人面前没有胜算。”萨乌尔笃定地说。

“那我还可用血唤醒他们，就和叙利亚人的祖祖辈辈一样……。”

“可是，你们也需要财力……”

“而你，不过和历史上那些站在奥斯曼总督和法国殖民官面前的人一样。离开吧，我不需要你的支持，你层出不穷的疑问已经展现了你并不坚强的内心。”

“好勇斗狠？我还以为他真的是个勇敢的人……”“赛义德”对他的护卫说。

他熄灭了提灯，把萨乌尔留在了黑暗里。

我还活着……他这才从极度的震撼中逐渐恢复过来，这才逐渐感觉到自己沉重的呼吸，还有狂躁的心跳。也许他没有被就地击毙的原因是“赛义德”认为哈斯木家族还有利用价值。

从待宰羔羊，成为即将完成重任的胜利者！萨乌尔压下呼吸、捶打胸口，仿佛这能让心跳缓和下来，他的斗志重新占据上风——“赛义德”不过是一个自寻死路顺带再拉一票人去死的鬼，接下来不会有什么连篇累牍的废话了，一切交给刀剑发言吧！

## （四）狩猎者

“猎兵（Jäger）小队，检查武器。”卸下了伪装的冯克拉上了手中MP44突击步枪的枪栓，此刻他头顶钢盔，腰挂弹夹和手雷，完全恢复了一名日耳曼尼亚战士应有的神态。

“法尔克，跟随一排进行警戒。阿德勒，去二排随时准备支援我们，记得交火后不要中断照明弹。” 冯克吩咐自己的两名下属特战队员

冯克转过头来，打量着萨乌尔：“你不必亲临一线，一个情报员不需要以身犯险。”

“捕杀‘赛义德’我的分内职责，这里也只有我见过他。”萨乌尔戴上了哑光头盔，给自己的勃朗宁上膛，走进了他的弟兄的行列。

“克鲁格，保护中尉。沃夫冈，我们一起上。”冯克没有多话。

“一如过去，中士。”沃夫冈简短敬礼。

孔武有力的机枪手也听命行动，翼护在萨乌尔前方，一个典型的雅利安人形象，忠诚的日耳曼战士，这让他有些感激中士的细心——克鲁格手中的MG-42轻机枪意味着他不会身处交火第一线。

中士举起拳头：“三排，两班一组，分散前进。”

战士们在脖子上围上了白色的纱巾作为黯淡的夜光中依稀可见的辨识物，他们分散开来，各自警戒街道不同方向。

“狩猎开始。”中士的手从拳头转为前劈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