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罚

此地没有长寿者。人类因为气候毒虫和猛兽而死，幸存者们自困于暴力毒品以及滥交。他们本应在漫长的岁月中摸索出某种生存之道，然而，老人们死得太早，青年们死得太快，他们没有找到恰当的时机用来交流如此的关键情报。他们将时间浪费在一切与生存无关的方面……暴力事件，之类之类。比起这片丛林中原生的动植物，作为外来者的人类更像是某种受控于自然与恶劣天性的低等种群。没有人拥有自尊，只剩下用金钱衡量一切的野蛮法则，即使这是一块集聚了短命者的不幸土壤，依旧有人想享受与天神相近的奢靡生活。他们建造豪宅，规划后院，养殖异兽……与外界盛行的规整美学格格不入的建筑犹如龋齿破土而出，穷人匍匐于惊悚的阴影之中，但这对他们而言并非“与地狱相近的生活”。他们对地狱毫无概念，他们只能看见为自身所经历的无解现实，虚构的地狱无法与其相提并论。他们既不具备理解地狱的能力，也没有兴趣审视自己困苦的生活。他们榨取酒精，种植毒物，他们利用陌生的世界中的一切造物满足欲望，一直到死为止。他们带着紊乱的脑浆去死，前仆后继，然而，灭绝的情况仍未发生，因为他们永远会在混乱中诞育胎儿，用疯人的手掌拂去覆盖新生肉体的血水再将后裔引入这荒蛮残酷的死局。周而复始，生于此地的人类是一团被蜜糖困住的蚊虫，逐渐被腐蚀，继而沦陷，最后堕入虚空，一无所知地去死。没有人能够摆脱如此的困境，即使财富曾为他们带去了某些他们误认为自己有别于他人的妄想，但在死亡落入现实的时刻，他们仍需直面与诞生紧密相连的荒谬命运——总而言之，在这里，没有人需要为杀害同类负责。所有人都被雨林同化，以至于分不清蟒蛇与瘾君子间的区别。人的脑髓，以及蛇蜕，它们在如此的化外之境融为一体，无所谓人脑操控的多一秒未来时空，这里的人类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找寻合理的解释。他们活在共享的幻境之中，尸者与死寂的夏夜，相得益彰。正如雨林被外界视为诅咒那般，此地异常的一切注定会滋养无数供后人捧腹的荒谬悲剧。

以暗淡天光下浮于湖上的三十五颗人头的合影作为荒谬的开头，紧随其后的是会令观者感觉烦躁的沉默，毕竟“真实”人生不可倒退，被处以私刑的失败者没资格在断头台下喋喋不休。活着的他们过于聒噪以至于招致了他人的怨憎，但最后夺取他们性命的并非这股微不足道的怨念或是在他们之间此消彼长的怒气。他们招惹了某个不久前迁居于此的怪物，如今幸存下来的那批与对方打过交道的人将杀人者的形象传得神乎其神，仿佛芝诺斯真的是什么能够张开六瓣残破羽翼将终末审判带来世间的残酷造物似的——在当地人零碎混乱的宗教认知之中，无论是地府冥河亦或奥林匹斯山，统统被他们归类为一体：异常的存在、怪物，之类之类。

关于屠杀事件的始末，没有人能够成为合适的叙事者，因为所有目击或是亲历事件全貌的角色都是涉事者，他们要么永远失去了为自己凄惨死境辩护哀嚎的机会，要么就是对自己亲手完成的杀人罪行毫无感想——死人无法开口，活人不够健谈，为此再没有人会主动提及这场惊世骇俗的屠杀事件。

那天下午，惯于利用黑钱和隐秘势力为自己构造虚伪天堂的富人们齐聚一堂，设宴者是在半年前的某个阴冷雨夜搬来此地的希斯拉德。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曾与他打过照面，在芝诺斯走进餐厅前，大多数人对希斯拉德仍保留着异常良好的印象。因为他很慷慨——慷慨是此地罕见的美德。先前希斯拉德用现金收买人心，且坦然表示自己对此地盛行的犯罪产业毫无兴趣。为此，这些以雨林地带作为巢穴的恶人们认为他是友善的，亦或者说，是个软弱的无能者。他们各怀心事地在午后齐聚一堂，围着那张空无一物的长餐桌，希斯拉德坐在主人的席位上，用他虚弱的微笑招待不满的来宾。古董时钟敲响十二下，赴宴者们面面相觑，就在这令所有人感觉尴尬的沉默即将被某个好事者打破前，金发的少年走了进来，希斯拉德迎上他的眼神，他对他下达了无声的指令，就在芝诺斯刚跨过门槛的那个瞬间，他们心有灵犀——芝诺斯首先将两颗子弹送进距离希斯拉德最近的两张座位上的臃肿男人的前额，希斯拉德迎着他们飞溅的脑浆举起手枪，他朝着门口附近那个刚站稳的男人开枪。值得一提的是，屠杀发生的那天下着暴雨，餐厅里没有开多余的灯，只有坐在门边的人才能依稀看清彼此的面部轮廓。即使如此，希斯拉德也依旧在房间至暗处开枪击中了他的目标。三人倒下了，食客们的随从被枪声吸引，餐厅外传来了不小骚动声，但杀人者们毫不在意。随后是一场冗长的枪战，这里没有会尖叫呻吟的弱者，室内只剩下枪声和死人摔倒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这里实在太暗了，习惯了直白的暴力形式的男人们明显没有想到他们会被一个看上去病得快死了的男人和他带来的金发少年给逼入绝境。他们自乱阵脚，却又傲慢地认为自己仍能够将怒火倾泻给那两个无理取闹的暗杀者，某人开口用肮脏的言辞咒骂不怀好意的宴会主人，旋即便被芝诺斯用长刀斩断了腰椎，他身边的同伴们目瞪口呆，只能无助地朝着死者身后溅射出的血雨开枪。男人们的反击很快就变成了垂死挣扎，芝诺斯只在屠杀最开始的时候开过枪，他的动作很快，并且毫不在意准心——他的子弹只是为了将猎物逼入死角，真正的枪手是在混战最初便从长桌边消失的希斯拉德，没有人知道他藏身在何处，但他们很快就意识到了，对方那双浅紫色的眼眸犹如潜藏在阴影深处的美艳毒蟒——它正替他找寻着让他能够轻松收割人命的机会。芝诺斯手中的长刀是希斯拉德为他挑选的礼物。作为某项协议的证明。它的确是一把好刀，完美近妖，饱饮过人血过后便如同活物般散发着令观者胆寒的杀气，芝诺斯毫不留情地使用着它，全无敬意，自然也未曾遵守任何刀客剑士的呆板戒律。他提刀的唯一目的便是为了杀人。他随意地砍下某人的手臂，随意地劈裂某人的后脑，随意地割开某人的脊髓，直到收尾阶段，他揪出最后的男人，就像是他偶尔会用刀刃削下自己的长发那样，他对着瑟缩的男人的天灵盖举起刀，他砍下对方的头颅再看着几缕短发坠落进脚下的血泊之中——在那之后，便再没有多余的人声了。

那天稍晚些的时候，某个总在湖边徘徊的流浪者看见了拖着沉重麻袋出现的芝诺斯，最初，他认为他只是在往湖心抛掷腐烂的果实，就像是任何一个没成年的男孩会在深夜进行的恶作剧那样，于是他站起身，想要不怀好意地制止对方。不过，他很快就借着凄惨的月色看清了麻袋开口里暴露出的人头——非常不幸，为他所见的那颗人头险些被芝诺斯劈成两半，那道犹如死者眉宇间天生的壕沟般深刻的伤口让流浪者尖叫出声，芝诺斯回过头，他冷冷地瞟了对方一眼，失去理智的流浪者就像是受惊的猿猴那般蹒跚着跑开了，之后偶尔会有人看见他在雨林中徘徊，那时的流浪者浑身都被泥浆覆盖，已然无异于寻常兽类。

芝诺斯放过了发疯的流浪者，继续他的工作。这是他需要为希斯拉德做的，尽管他们之间不存在明确的从属关系，但他很清楚：这就是他“必须”为对方完成的事：为了满足某项必须的条件，他必须为对方处理这些人头——指按照希斯拉德的要求将它们全都丢进湖中，让它们成为某种信号。至于更为赤裸的目的性，芝诺斯没有兴趣考虑，他只是在做自己必须做的事。他站在湖边，看着幽暗的湖水簇拥着湿漉漉的人头。它们仍将继续漂浮，大概不会有人乐意将它们打捞上岸，所以它们将一直漂浮直到化作沉骸落入湖底，在那之前，它们会被烈日暴晒，被蚊虫叮咬，被湖水浸泡得面目全非，这就是希斯拉德想让其他人看见的景象，他慷慨地为他们余留了漫长的观赏时间，好让他们冷静地斟酌日后的动向。

芝诺斯拖着空麻袋回家，空荡荡的豪宅里只有他和希斯拉德以及几个老态龙钟的佣人。上半夜的时候，佣人们费尽心思清理餐厅地上的血海，他们没有成功，如今整栋房子里都弥漫着令人反胃的血腥味，仿佛回到了它仍属于前任屋主的时刻：那个肥硕的病人死在了屋子里，他生前购置了过多的室内植物以及宠物，在他死后，这里一度成为了一座繁盛的植物园，为此人们甚至无法找全他的尸身。希斯拉德保留了大部分家具，他甚至没有丢弃那些沾染了尸臭的植物，他不过赶走了所有盘踞此地的喧哗生物，包括那群将尸体啃空的肥猫以及将尸体当作游乐场所的快乐青蛙——希斯拉德需要一个安静且阴暗的场所，为此没有人被允许在白天拉开窗帘——这就是在这栋屋子里生活需要遵守的唯一规矩。

天快亮了，这座浸泡在不详的阴影中的豪宅深处只剩下芝诺斯的脚步声，他从未想过刻意避免发出声响，因为他能够看见二楼透下的光线——希斯拉德还醒着，但他并不是在等他回家，这只是他一贯的作息习惯：希斯拉德用睡眠抵御日光的侵袭，如果没有下雨，他便不会在日落前离开卧室。芝诺斯不了解他的日常事务，他来到二楼，看见希斯拉德背对着他坐在书房里。门扉半掩，正好能够让经过的少年瞥见他的背影。希斯拉德解开了发辫，松散的发丝盖住了他一向暴露在他人视线之下的脆弱后颈。芝诺斯没有在门外多停留一秒，毕竟这不过是曾为他目睹过多次的景象。他从书房门前经过，无意识地哼着某支从过路行人那里听来的小调走向浴室，他脱光衣物，看见左手臂上有道猩红的创痕，他没有将它放在心上，和往常一样开始淋浴。热水浇在未愈的伤口上，少年的血液与金色的断发一道被卷进排水口附近的漩涡之中。淋浴过后，芝诺斯丢掉了那块被他的血弄脏的毛巾——就像往常一样，他从来都不会替自己处理伤口，毕竟痛觉对他而言无关紧要。他湿着头发走向卧室，第二天，他在床单上发现了一大摊血渍，为此他去找希斯拉德，然而，室外艳阳高照，他只能把床单丢在希斯拉德紧闭的房门口——总会有人替他解决的，无论是希斯拉德本人，还是路过的老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