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魑魅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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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命运就是待人不公。

橘贞冷淡地看着茶盏里的柠檬茶，眼睛抬都不抬，就说：“小，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我心情不好时，要端甜茶过来！”

红叶低着头：“可是我看您心情很好，于是端了柠檬茶……”

猝不及防，橘贞直接抄起茶盏，向红叶泼了过去，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像有病的样子。红叶闪躲了一下，但半片衣服还是湿了。橘贞怒视红叶：“仆人还有理了是吧，不把我这个主人的话当话了是吧。”

红叶：“我这就给您去换甜……”

橘贞突然大叫：“啊！”又捂着胸口：“我的胸！好痛！小！还不给我去请大夫！！”

红叶看着橘贞这浮夸的演技，眼皮不由得抽搐了几下。

见红叶不为所动，橘贞大喝：“快去啊！小心我死了变成怨灵把你剐成肉片！”

门外传来哒哒声，源经基顾不得衣冠整齐，开门冲进橘贞的寝殿：“妻，不要再胡闹了！让红叶休息吧，她已经连续服侍你三天了，整整三天，她都没有好好睡过觉！她是人，是要休息的！”

橘贞冷哼，视线掠过红叶瞥了一眼源经基：“她是人，我就不是人了？！”突然又捂住胸口：“嗳哟！我的心啊！”

源经基啧了一声，走上前，一把把红叶拽到自己怀中。红叶一惊，瞟到橘贞眼睛都绿了。源经基心平气和对橘贞说：“那我去给你找大夫。红叶，你去休息。”说着用手在红叶肩上拍了几下，顿感不对，定睛一看，又怒视橘贞：“贞，你怎能对红叶这样？！你待仆人都少有这种行为！”又低头对红叶亲昵嘱咐：“红叶，你先去让仆人给你换身衣服吧。如果想沐浴，也可以让仆人准备。然后就去就寝吧。好好睡一觉，这个女人我来对付。”

红叶：“……”

没想到橘贞突然又恢复正常语气：“不用了。我突然感觉心又不疼了。”

源经基权当没看出来：“唉，你别让我瞎操心啊。”

橘贞：“哼。”

红叶默默退下，去换了身衣服，回到自己房中睡下。突然耳鸣头昏，红叶在脑中怒叱：“真是一刻都不安宁。人渣，你又有什么事？”

六乱绯轻轻笑了笑：“怎样，被针锋相对的感觉如何？”

红叶翻了个身，双手抱在腹前：“一时的隐忍，是为了迎接后来的海阔天空。我已经熬过两年了，再熬个十年都没问题。”

六乱绯登时哈哈大笑：“还想熬出头啊，没机会的。看看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吧，一个没病装病的泼妇，一个被牵着鼻子走的的武夫，还不如回到我身边，尽心服侍我呢。”

红叶：“啊对对对。我红叶是自由的，想起就走，想留就留。当小妾侍奉源贞是我自愿的，我不信人心会长久险恶下去。”

六乱绯语气低沉了许多：“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劝你尽早死心。这世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灵魂是个混沌系统，任何妄图从中归结规律、构建灵魂学问的行为都是不自量力；任何妄图以此‘学问’摆弄他人灵魂的人都不过是在麻痹自己、逃避现实。”

红叶又翻了个身，右手食指打着圈：“我哪跟你谈这个。我打哈欠了，我睡了，你随意。”

两个月后。

橘贞攥起茶盏，稍微看了一眼红叶：“有长进，懂得端绿茶来了。”

红叶站在一旁，面无表情：“您开心就好。”

橘贞白了一眼红叶，放下茶盏大声说：“不要有点长进就得意忘形了。话说回来——你最近怎么服侍我那么尽心尽力，是图谋不轨吗。”

红叶闭眼扑哧一笑，随后抬头：“您想多了。为您尽心服侍是最基本的，无需管教就应做到尽善尽美。”

橘贞又端起茶盏，眯眼端详茶水：“话说回来，怎么感觉这杯绿茶颜色特别深呢。”

红叶不慌不忙地解释：“因为今天是阴天，光照不充足，才导……”

橘贞又放下茶盏，打断红叶说话：“别说了，我头疼。等等……”突然，橘贞厉声骂道：“红叶，你是不是在茶里下药，想药死我好上位？！”

“啊？”红叶退后几步，眼睛不解地睁大：“您这是什么话？小女绝对没有想过要害死您啊！”

橘贞眉毛高挑，一脸怪罪地盯着红叶：“我见多了！哪有毒妇承认自己的行迹的？！——啊！心又痛了！夫——君——！”

红叶尚未从慌张中镇静下来，就下意识地回话：“家主尚未回家，要不要妾……”

橘贞猛地从榻上站起：“好你个歹毒的妇人！我今天就要把你的手指头剁下来，这样你以后再也无法弹你拿手的琴，也无法对我下毒了！”话没说完就跑了出去，一路上传来仆人的惊呼声。

红叶呆在原地，怔怔地呢喃：“妾身实在是委屈啊！”有晶莹的咸咸的东西从红叶眼角一滴一滴涌出。考妣去世之时，红叶都没哭过，但是这个女人已经让红叶无法理解了。红叶的内心此刻像吃了花椒一样麻：“这该死的女人，是真的无可救药了！——红叶，你在想什么污秽之语啊，不要变得像那个人渣一样啊！”这大抵是红叶第一次对六乱绯及她的兄弟姐妹之外的人起了杀心。有时，人心就是那么有戏剧性。红叶两年多的努力，在此刻尽数化为乌有。此时的红叶，仍在努力和自己做思想斗争。她想让自己忘掉刚刚诞生的想法，但明显做不到。而且，势头更甚。这时，橘贞双手握着菜刀冲了进来：“我要把你的手指头剁掉！”紧随其后的是几个仆人，哭着求橘贞不要做傻事。

红叶不断呢喃：“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不要释放……”

橘贞挣开几个仆人，上前去把刀对准红叶：“你嘴里含糊不清叽叽呀呀说个什么劲呢手伸出来！”

但红叶并没有伸手。“压制……压制……祸种不要引爆……”

橘贞一把把红叶拽到一边，把红叶的手按到放茶盏的台子上，挥刀：“喝啊啊啊啊！”

就在橘贞要把刀砍到红叶的手上时，一只手强有力地按住了橘贞的手腕。橘贞一抬头，赫然发现源经基已经回来了，正怒不可遏地俯视自己。红叶则还在碎碎念，眼泪和汗水一起渗了出来。

“够了！”源经基夺刀怒喝，“你到底要闹到哪步田地！这个家要被你糟蹋完了你知不知道！”橘贞歇斯底里：“这个歹毒的女人要药死我你不管管？！”

“她会想药死你？天塌下来她都是最善良的那个！我倒是看出来了，你没事找事刁难红叶成瘾，是你的脑子自己有病，还去赖别人？！你以为天下女人都和你一个样，恶毒至极？！只有你罢了！”

“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而已！反正我和她不共戴天！”

源经基一掌拍在案上：“我现在就把你休了，然后扶红叶为正妻。”

橘贞：“你敢！你二十三岁向先皇陛下（朱雀天皇）告发平将门党羽，立时遭到他人排挤，先皇陛下被迫赐你源姓，贬为臣子，当时我就在你身边不离不弃，你现在竟敢忘恩负义？！”

源经基转头吩咐后面几个惊慌失措的仆人：“你们去取纸笔来吧，尽快。顺便把这把刀拿回台所。”随后对橘贞平静地说：“当着你的面，把休书一个字一个字挑明了写。”

红叶看到，原本嚣张到不可一世的橘贞突然如遭雷劈般惧怕，大叫道：“不要！”

源经基：“呵。”

橘贞双腿顿时软了下来，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从喉咙中干呕出一句话：“求您了，不要把我送回去，我好不容易才从那里逃出来的——”

源经基斜睨着橘贞：“全听红叶的意见。若红叶愿留你，那我就留你。若红叶不愿留你，那我就休了你。”转向红叶：“红叶……我……对不起你……你要……原谅她吗？”

红叶怔怔地望着不过几尺之外的橘贞，眼神空洞。此刻，她在想很多事情。过去两年橘贞对她的苛责仍历历在目。每次橘贞刁难她，她都选择隐忍，她相信与那些可憎的幻想种不同，人心有药可救。但眼下，橘贞的种种行为在不断刷新红叶的认知。人心……真的和幻想种的灵魂，有区别吗？若是没有，那自己曾经的抗争，究竟让自己逃离了什么？

……

她对橘贞投以怜悯的目光。她轻轻点头。

红叶看到，橘贞的眼中放出奇异的光芒来，那是一种复杂至极的情感，五味杂陈，看得心里发毛。

源经基松开橘贞的手，橘贞扑通一声彻底跪在了地上，那只手正慢慢恢复血色。“看，还是红叶大度。和她相比，你真的是差远了。把你送回去还丢我的脸，姑且让你留着继续当正妻，但红叶的地位和你齐平。”

红叶缓缓开口：“她也有她的苦衷，还请源大人不要过分苛责。”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源经基：“听到了吗，还不快道歉？”

橘贞颤抖着，一点一点弯曲了身子。

又是一个红叶飘零的秋天，红叶怀上了源经基的孩子。

橘贞在自己的房间歪坐着。她发出了一声轻笑。

源经基正与红叶同床，忽然听见了橘贞传来的惨叫声。

源经基皱眉，起身，换上衣物：“红叶，你就在这里待着，我去去就回。”

红叶点头：“好的。”

源经基去到橘贞的房间，拉开门：“又发生什么事了。”

橘贞蜷缩在榻上，捂着心口，一如既往：“我心痛。”

源经基长叹一口气：“别没病装病了。”便转身要走。

橘贞急迫地提高了嗓音：“这次是真的！我怀疑红叶是邪魔！”

源经基立刻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橘贞：“说什么妄话！”

橘贞捂着心口，一脸剧痛：“自她来到这个家，我就开始出现病症了，你还一味偏袒她！若她不是邪魔，我能天天心痛吗？”

源经基彻底对橘贞失去了耐心，也提不高任何嗓音，甚至连怒气都没有了：“那我去请比叡山（ヒエイザム，Fiei Zan）的高僧过来，红叶究竟是不是邪魔，他一看便知。若红叶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那你将被逐出家门。”

橘贞轻笑：“不劳老爷费心，我已经去请了。”源经基一震：“你，你什么时候去请的？”

“自然是先前，”橘贞胡卢一笑，“让佣人去拿药时顺便请来的，不日就能到达。”

源经基一脸看傻子的神情：“胡闹。”

橘贞完全忽视了源经基的神情：“若她真的是邪魔，那势必会惊动天皇陛下，到时候她将遭到非人的凌辱！”

源经基盯着橘贞，平静如死水：“红叶内心光风霁月，我信任她。若她真的是邪魔，她也绝无任何伤天害理之过错。”说完，源经基就快步回去。橘贞又小声笑了：“走着瞧！”

源经基回到房中。红叶坐在床上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源经基脱衣：“没有，只是那个女人又在胡闹，说你是什么邪魔，还去请比叡山高僧来。不过高僧会证明你的清白的。”

红叶先是震惊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端庄。

红叶：“既然如此，妾身就给源大人讲个鬼怪故事吧。”

源经基：“嗯？”正在脱衣服的手也停了下来。

红叶微笑着，手不自主地握拳：“从前，有一个女鬼，向往人间的美好，于是逃脱了她所待的地狱，投胎成为了一名普通的人类女子。但是，她拥有不受控制的异能，会不断将周围人的健康吸走，导致周围人患病。”

源经基皱眉：“什么？”

红叶惨淡地笑了笑：“她接连害死了许多人，包括自己的父亲、母亲。她为此懊悔不已，深知自己身份特殊，不应和更多的人类走近。

“她渐渐学会控制自己的异能，只为不伤害更多人，也为了自己在人类社会长久生活的私心。她遇到了看上去能够真心对待自己的贵族老爷，在一番思想挣扎后答应了嫁给他作为妾。但是，那位老爷的正妻为了争抢到足够多的名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包括但不限于撒泼打滚、栽赃诬陷、浮夸演技、表里施压。正妻压迫了她两年多，虽然老爷竭力维护她，但正妻对她心灵的伤害还是难以填补的。

“终于，她怀上了老爷的孩子。正妻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甚至开始空口无凭怀疑她是邪魔。虽然歪打正着，但是这种行为……非常恶劣。她不愿伤害任何人，她相信人心是善的、恶是能够扭转的，但是她现在在想，人心是否也有无法扭转的部分。”

源经基僵在了原地：“……那位贵族爱她，是真心的。他不希望她编借口从他身边离去。”

红叶低头，手捂着自己的肚子：“她花了许久，终于能够隐隐控制这份能力的施放，但江河的泛滥不是定数，她深知终有一天她还会伤害到更多人。她的考妣被害死是既定事实。她已经看开了。在贵族老爷家的两三年，她很感谢老爷的担待和爱心。但她深知，终生之爱，是她的妄图。”

源经基立马扑上了床，红叶看到他眼中噙着泪光：“但是当下没有任何问题呀！”红叶往旁边让了让：“当下没有问题，不代表以后没有问题。况且，若她在人山人海之处死去，释放出的力量将会殃及成千上万的无辜。所以，流放是最好的拯救大家的方法。”

源经基颤抖着：“红叶，你都听到了？”

红叶点头。“不如大人在那僧人识破我之后主动将我擒获，向天皇陛下邀功，顺便提出流放之法。这样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源经基摇头，对红叶含情脉脉地说：“如此伤天害理之事，我做不出来。”

“但是，你不做，会有人替你做的。”

“不，不。绝对还有什么办法。”源经基起身，“或许可以退回僧人之约，或许你可以施术让僧人发现不了你，或许那僧人本身水平不够发现你，或许那僧人是假的，或许那个妖妇其实根本没请人来其实是想诈反应，或许你所说的是假的你根本不是什么邪魔，或许其实是那个妖妇才是邪魔她疯了想要反咬你一口，又或许我在做梦，对，做梦。”“啪。”清脆的掌声落在源经基的脸上。源经基转头看红叶：“红叶，那妖妇咒你是……”

红叶把源经基按了下来。“不。这一切都是真的。不用做任何反抗。珍惜当下才是最好的。”

“我不想要只有当下，我还要未来。我们，还有孩子。”

红叶抚摸着源经基的脸，刚刚被他自己掴出来的红印子正滚烫着。红叶心疼地看着源经基。“邪魔，在人类的社会中，不会有未来的……看看那些物语吧，源大人。有哪个邪魔是在人类社会中得以善终的？……小女认为，被流放，然后不伤害更多人，已经是小女的最善了。”

源经基已经面无表情了。红叶眨眨眼：“孩子，起什么名字？”

源经基沉默良久，最后露出了妥协的神色。“……红叶自己起一个吧。如果孩子能顺利出生，那么红叶自己抚养吧，也算是……留个念想。”

诀别之神已然出现在他们肃穆而脉脉的双眸之中了。

终于，那天还是来了，没有任何意外。

当天，所有人都是沉默的。比叡山的高僧到来时，橘贞借口胸痛拉开障子门跑走了。源经基低着头，时不时想要背过身去。那位高僧慈眉善目，身旁跟着两个小和尚，但处处显示着出挑的行为。红叶微笑着，静立在一侧。

请高僧来时，橘贞只是让佣人转述“宅邸中似乎出现了邪魔”，并未提及验红叶一事。于是那位高僧掏出了一叠符纸，正准备从正殿开始贴。红叶看到符纸后，闭了闭眼，但两腮更加红润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从红叶鼻中呼出：“符式写得再漂亮，光凭记事本，甚至没有魔力能源，怎能运行起来？看来，编译和执行环境的安装，在人间道已经失传了啊。……不过这样也好，也许……事情真的会有转机。”

然而，当那位高僧从怀中掏出另外几张符纸时，红叶瞳孔急剧缩小，身上的肌肉止不住地紧绷。她，她感到了……不，她看到了，巨量的魔力从那位高僧的怀中汹涌而出，呈排山倒海的势态，红彤彤地向红叶压来。“他……他究竟是谁？”汗珠不断从红叶额上渗出，红叶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那几张符纸。“幻想种吗？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怀中居然掩藏着如此巨量的魔力，甚至毫无泄露，怎么做到的？”

那僧人注视着手中的符纸，随后转头对身旁的小和尚耳语了几句。又对源经基说：“源大人，劳烦把所有人都请来这正殿，邪魔已经有眉目了。”源经基便吩咐佣人把其他人都叫来。源经基和红叶对视，红叶微张着嘴，眼神低低地颤抖着，面颊红得像抹了胭脂。源经基想要靠近，他伸出了手，又颤抖着缩了回去。红叶忘不掉，那时源经基眼里明晃晃的黯淡，也忘不掉他眼中反射出来的，空落落的自己。

一切都进行得那么顺理成章，就像又臭又长根本不知道编剧在写什么的怪奇狗血故事那样。高僧神神叨叨地念了一堆完全不搭介的佛经，然后将满溢魔力的符纸当着所有人的面甩到红叶的脸上。两个小和尚疾步上前用不知道哪来的手法结出居然能运行的结界困住红叶。红叶被符纸震得烧心疼，印堂越来越黑，黑色的鬼角从额上快速生出，惊掉了源经基和小佣人（当然还包括刚被叫回来的橘贞）的下巴。红叶的身体因疼痛而止不住地颤抖，渐渐蜷缩在地上，流了一地的眼泪和汗水。她挣扎着向上看，看到橘贞瞪大眼睛惊奇地打量着自己，嘴上还挂着不屑于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狂笑。突然橘贞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障子门，茫茫白雪反射的刺眼阳光让红叶紧闭双眼，蹙起眉头。红叶脸上一堆皱纹顿时让橘贞发出银瓶乍破水浆迸的笑声，而当源经基一脸阴沉地走近橘贞时，橘贞又闭口收敛，但嘴角已经上扬到压都压不下去了。源经基重重地阖门，红叶的眉头舒缓了一点。

“如此。源大人，您家中的邪魔，便是这位女士。”僧人手捏符纸，高声唱道，“她使用妖术将自己伪装成人，混入人群，攫取他人健康为己所用，致使他人患病。罪大恶极。”

“好你个源经基。”红叶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汗如雨注。源经基吓了一跳，刚想开口，就见红叶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刺过来。“原来你一开始就识破了我的伪装，一直都在找机会把我除掉呵。把我要回来是为了让我不出去伤到更多人，现在时机成熟了就让妖僧来降伏我是吧。源经基，你真是个优秀的人类啊，有原则、有智谋、有奉献，唯独没有感情！我好生服侍你和你内人那么多年，我们的感情，你怎能说断就断！”

源经基感到了此生以来最大的痛苦。十五岁那个夏天，他站在皇宫之外，四周冷清，心里火辣；今年这个冬天，他立于宅府之中，四周热闹，心里却空荡荡。他哑口无言。他知道红叶是在救他，但他宁可和红叶一起死去，也不愿看着红叶孤独受苦。

见源经基不说话，红叶向他投以冷冽的目光。“不过我看你们也不敢杀我。若是杀我，那我的异能将会使整个都城染上疫病；我死后，会化作厉鬼祸害苍生！”僧人见状，又是一叠符纸压上。红叶如受万钧，立时又倒在地上。源经基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想要扶起红叶，但又被红叶杀人的眼神逼退回去。源经基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止不住握拳，他僵在原地，望着红叶，又一次流下不争气的泪水。

“别装得如此善良，善良到要看一个邪魔的反应才能做决定，过于恶心！”红叶仍然对源经基恶语相向，“既然你让我断了念想，”

橘贞又趾高气昂地插嘴：“明明是……”红叶斜睨一眼橘贞，橘贞登时不敢言语。红叶继续盯着源经基，“那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红叶盘踞在榻榻米上，身似笼中猛虎，但与猛虎不同的是，她哪怕一刻都没有试图反抗过这个笼子，哪怕这个笼子在她面前一触即溃。

源经基耷拉着两肩：“我，我……”那僧人又开口高声唱道：“此鬼女行事诡谲，作恶多端，她所言不过妖言惑众，贫僧的建议是立刻拖到法场，做法超度此鬼女，愿其来世生为平民，诚心念佛。”

“不，不必。”源经基终于说出了几个有用的字。橘贞又插嘴进来：“大人莫不是真要听这鬼女的妖言？”

现场又归于宁静。好一会儿，源经基再一次开口。他注视着红叶通红的双瞳，缓缓道：“我会向天皇陛下言明此鬼女的危险性，为保苍生，将其流放至信州（しなしゅう，Sinsyu）。信州有户隐山（とがくし　やま，Togakusi Yama），供奉着观音菩萨，同时也是天照大御神圣迹所在之地。我希望鬼女红叶能够静心修习佛法，感化得度。”

红叶流下了泪。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亲情、爱情之类，只是她感慨源经基终于开窍了一回。这样也好。户隐山有天照和天手力的魔力残留，应当能压制她的魔力。再不济，户隐山的常绿枫也能在她魔力暴发时吸收掉大部分。

……

956年11月20日，许多人忘不掉这一天。

身披坚甲的将军站在高处，向底下的士兵们喊道：“各位士兵，此鬼女红叶者虽不露恶相，但随时都有可能展凶色将我们一扫而空。所以，请各位于路上多加防范，以免遭遇不测！”

这位年幼的将军从高处下来，走到队伍中间。红叶戴着枷锁，穿着素净的囚服，端坐在囚车中，虽说身高不及五尺，但已然远超大部分同时代的人；又有囚车垫高，如此，红叶高踞军阵中央，俨然一尊白莲，头上黑色的鬼角和贴满全身的符纸也未能掩盖她的纯洁。旁边站着源经基。源经基也穿得素净，无言地望着红叶。将军敲了敲铁槛，对红叶微笑：“你将被流放至信州户隐山，那里有一村，名为水无濑（みなせ，Minase），其民愿主动招待你。希望你能在那里安分生活，一心向善，这样佛祖也将护你至你寿命的终点。”

红叶点头，微微鞠躬，对将军回以微笑：“多谢将军。”

将军望着红叶，出了神。猛然回过神来，又问红叶：“现在还有什么想对源大人说的，还请抓紧。很快就要启程了。”

红叶勉强转头：“源大人，请多保重。孩子，我会好好养育的。”

源经基上前了一步，以手触碰栏杆：“红叶，我有一个愿望。”

红叶：“源大人请讲。”

源经基歪头，看向地面：“若你实在忍受不住，想要展露鬼性的话，还请放过平民百姓，只杀盗贼流寇。另外，若你能活过百年千年，请替我管教子孙。若我的子孙后代中有行为不正、品德低贱、大逆不道之人，请毫不留情地杀掉。我会在佛祖面前为你明言的。”

红叶小声笑了。源经基抬头，发现她的面颊不知何时已比地上的雪还要苍白。红叶转头高眺远方，那既是红叶未来的方向，也是红叶过去的方向。“小女一定会劝善惩恶到底的。”

将军轻声下令：“启程吧。从此，你就叫户隐红叶了。”

将军走向军阵后方，在那里坐镇。源经基退出军阵，发现周围不知不觉已经围了一圈群众。他们曾经或多或少受过红叶的帮助，或听过红叶的乐曲。他们不知如此心善的一个姑娘，为何偏偏就是鬼女。在群众的一片惋惜声中，红叶随军队渐行渐远。源经基再也控制不住情感，流下了滚烫的泪珠。

然而橘贞却一脸洋洋得意，似乎在为自己夺回了男人的控制权而沾沾自喜。

天，是势利的。在这种时候，天知道要怎样做。

橘贞突然捂住胸口，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同时伴随着嚎叫：“啊！！我的心脏！！”

源经基瞪眼：“你又干什么？逼走了红叶还不满足吗！”

橘贞死命捂住胸口，脸色已经比红叶的脸还要苍白，嘴唇已经变得绀紫：“这，次，是……真的——鬼女户隐红叶，你不得——好——”话音未落，便昏厥过去，不省人事。

源经基：“啊？！快找大夫！！”

红叶的能力，在不知不觉间早已侵透了橘贞的心脏。之前之所以没有发作，是因为红叶在橘贞身边，尚能压制。现在红叶离去，橘贞的心痛便作假成真。之后的三个月，橘贞每日不间断被病痛折磨着，咒骂着户隐红叶。终于在一个大晴天，一命呜呼。

但最后，命运的天平还是会平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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