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話

歷史與現狀

福建地區最早是百越的七閩地。戰國末期，越國為楚國所滅，其王族率部眾遷來福建，與當地原住民融合，形成閩越族，建立閩越國。這些閩越人所操的語言是閩越語。現代語言學家通過語言比較發現，古代閩越語與現代壯侗語系存在一定血緣關係。今日各閩語都存在大量「有音無字」的詞彙，不少是從壯侗語系語言中保留下來的詞彙底層。
歷史上，閩越國曾一度是中原政權東南方最強大的一支勢力，當時這個國家的統治中心東冶，正位於今日的福州市區之內。前110年，西漢派兵滅亡閩越國，將閩越人舉國遷徙到江淮流域一帶。在遷徙路途中，不少閩越人成群結隊的逃匿於山間深處，形成後來的山越民族。此時的福州境域已經人走城空，只有漢朝駐軍駐守於此。這些漢人多為江東的吳人和江西的楚人，他們將自己的母語——古吳語和古楚語（古湘語）帶入了福建。在與山越人接觸中，他們的語言融入了閩越語元素，最後形成了原始閩語。
此後，在西晉末年發生永嘉之亂，大量中原的漢人逃入福建避難，其中以林、陳、黃、鄭、詹、丘、何、胡八姓人口居多，史稱八姓入閩。唐朝末年，河南固始人王審潮、王審知兄弟率農民軍攻入福建，後來以福州為中心建立閩國並割據數十年。這兩次事件為福州話的形成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使福州話中融入了大量上古漢語、中古漢語的音韻，不少音韻至今仍保留在福州話中。
原始閩語分化成各閩語的時間不詳，語言學者李如龍認為大致形成於唐末至五代時期。通過對《集韻》中語音的分析可以發現，閩語分化的時間在宋朝初年以前，當時建州（閩北）、福州（閩東）、泉州（閩南）三地的方言已經出現了明顯的差異。
近代，福州話也吸納了大量國語新詞以及西洋詞彙，特別是1842年福州被開放為通商口岸之後，福州與國外交往密切，福州話引入了不少英語、日語等外國詞彙。清末以來，黃乃裳等福州人大量移民到馬來西亞、印尼、新加坡等國，形成移民社群，使得福州話傳播到了境外，在華人社群中具有一定的影響力。
在清朝末年以前，福州地區基本屬於單語社會，福州話是福州十邑的共通語，在當地居於絕對優勢的地位。遷居到福州但不會說福州話的外地人被稱為「兩個聲」，會像蜑民一樣受到福州民系的歧視和孤立。而福州長期以來作為福建的行政中心，使得福州話對周邊地區語言的影響甚大。雖然閩東語的南北兩個方言片區相差較大難以互通，但在閩東語通行範圍之內各縣、市的人，很多都能聽、會說福州話。浙江省泰順、平陽、蒼南三縣也存在通行福州話的部分鄉鎮。閩北地區的尤溪、建甌、沙縣、順昌、將樂等縣市，也有以福州話為第二語言的人士。此外，福州話對其他語言也產生了一定影響。莆仙語在形成過程之中，就吸收了不少福州話的語音和詞彙成分。而由於福州與琉球國（今屬日本沖繩縣）的特殊歷史淵源，在沖繩語中也保留有不少來自福州話的借詞，如「ソーミン」（福州話：「索麵/só̤h-miêng」，意為「綫麵」），「マジャー」（福州話：「貓囝/mà-giāng」，意為「貓」）、「シンマ」（福州話：「神媽/sìng-mā」，意為「巫婆」）、「ジン」（錢/cièng），「イン」（犬/kēng）、「ルー」（櫓/lū）、「フヰー」（火/huōi），「ドーフ」（豆腐/dâu-hô）等等。
然而，自20世紀以來，國民政府與中共都在福州大力推行標準語（即國語或普通話），政府不鼓勵甚至禁止市民在公共場合、媒體，尤其是校園中使用福州話。
幾十年來國語運動事實上是建立在這樣一個理念之上，即政府認為，地方語和標準語是不可以和諧共存的。而激進的語言政策導致福州話正在加速地步入瀕危語言的行列。尤其在福州市區，不少學校長期使用普通話教學，部分學校更禁止使用方言，有相應處罰規定。且不少家長也認為說福州話對孩子成長有負面影響，加之外來人口湧入，越來越多的福州年輕人無法使用母語交流。2004年，東南快報記者對福州市區的20名學生進行隨機調查，發現其中9人不會說福州話，佔將近半數；受訪者的學生中，沒有一人會哼唱福州話童謠。近年來，政府和民間人士逐漸開始致力保護福州話。2008年3月16日，福州電視台生活頻道開設福州話節目《攀講》欄目，此後數年，該欄目獲得眾多福州市民的喜愛。2013年7月29日，福州市在153路公交車上首次試行普通話、福州話雙語報站。福州地鐵使用普通話、福州話和英語三語報站。
在中華民國治下的馬祖，福州語同樣式微。1956年，國軍出於防共需要，大量進駐馬祖和金門。為了「保鄉衛島」，國軍在當地大力掃盲、推行國語，以達成「軍民協同、聯手作戰」的目標。最終導致了全縣通行國語，福州語的地位被嚴重弱化。出於保護鄉土語言的需要，中華民國於2000年頒布《大眾運輸工具播音語言平等保障法》，規定連江縣的大眾交通工具上必須加播福州語的播音，以保護福州話在公共場合的使用。同時，在馬祖校園裏實施當地本土語言教育。

輕聲

同閩南語一樣，福州話也存在讀輕聲的字。「iòng-kó̤」（yoŋ˥˧ ŋɔ，熔去，意為「熔化」）、「gàng-kó̤」（kaŋ˥˧ ŋɔ，寒去，意為「著涼」）、「găng-huō-cĕ̤ng-kó̤」（kaŋ˥˧ ŋuo˥˥ tsøyŋ˥˥ ŋɔ，肝火棕去，意為「大為光火」）中，「kó̤」這個音都是讀作輕聲。在平話字中不表記輕聲，所有讀輕聲的字，仍按該字的原始讀音來書寫。表示屬格的「gì」（其，意為「的」）也讀作輕聲。
輕聲字不會導致前字連讀變調。但輕聲字有可能受前字的影響而發生聲母類化。

連讀變聲

與其他閩東語方言一樣，福州話的聲母、韻母和聲調，都可能因為連讀而發生變化。連讀變聲分為連讀變調、鬆緊變韻和聲母類化三種。

鬆緊變韻

在字詞的連讀時，鬆韻字會伴隨著變調而把它們的鬆韻轉變為其相對應的緊韻。這種現象被稱作鬆緊變韻。
例如，「福」是個陰入字，讀作[houʔ²⁴]；「州」是個陰平字，讀作[tsiu⁵⁵]。當兩個字組合成詞語「福州」時發生了連讀變調現象，「福」的調值從鬆韻的「陰入」（24）變為緊韻的「21」（半陰去），因此它的韻母也隨之從鬆韻[-ouʔ]轉變為緊韻[-uʔ]。所以這個詞讀作[huʔ²¹ tsiu⁵⁵]。
而在「中國」一詞中，「中」是陰平字，讀作[tyŋ⁵⁵]；「國」是陰入字，讀作[kuɔʔ²⁴]。連讀時，發生了連讀變調現象，「中」字從緊韻的「陰平」（55）變為緊韻的「陽平」（53），因此不發生變韻。又因為聲母k與ŋ連讀後被類化為ŋ，因此「中國」一詞實際應讀作「[tyŋ⁵³ŋuɔʔ²⁴]」。
注意，福州話中的鬆緊變韻只是韻母元音音值上的變化，並非鬆喉元音與緊喉元音的交替。在正常語言環境中，福州話中所有的元音都是鬆喉元音。
鬆緊變韻是閩東語各方言獨特的現象。這個性質使得福州話古奧難懂，使得非福州話母語的人難以學習和互相交流。

例外

在福州話口語中，有時候會為了強調特定的字詞，而特意不對它進行連讀變聲。例如，「會使」（â̤ sāi，意思是「可以」）一詞，口語中一般讀作「ɛ˥˧ lai˥˥」。有時候為了強調「會」（â̤）這個字，特意將它獨立出來不做連讀變聲處理，把它讀作「ɑ˨˦˨ sai˥˥」。

書寫系統

福州話有多套表記系統，包括漢字（方言字）、福州話拼音方案、馬祖採用的福州語注音，以及歷史上曾經存在過的福州土腔羅馬字（平話字）和福州話假名。

漢字

大部分的福州話詞彙都來自於古漢語，因此都可以用漢字寫出。許多用福州話撰寫的作品也都是用漢字書寫的，譬如《閩都別記》以及清朝末年西方傳教士在福州發行的漢字版本的《聖經》。但是漢字作為福州話的書寫系統，有許多缺點。
同其他閩語一樣，福州話保留了許多來自壯侗語系語言的獨特詞彙。這些詞彙是無法用常用漢字寫出的，即便能夠寫出，也從來沒有過統一的寫法。譬如否定詞「mâ̤」，就沒有一個通用的寫法，其用法及發音相當於閩南語的「bē/bōe」（通常寫作袂、𣍐），可能是用源字。有的人把它寫作同音字「賣」，但是「賣」的意思和它卻毫無關聯。有人以「袂」借音書寫，也有人創造由「勿」和「會」組成的「𣍐」，但是「𣍐」卻沒有被大多數字體所收錄。
在中國大陸，由於缺乏鄉土教育，幾乎所有福州話的使用者都處於福州話文盲的狀態。他們認為福州話無法用漢字寫出，而只有普通話才能用漢字寫出。因此當他們書寫福州話時，往往通過普通話的近似發音來錯用漢字。比如，「講脬」（gōng-pă，意思是講大話、講空話）一詞常常被寫作「拱趴」，「會使」（â̤ sāi，意思是「可以」）一詞常常被寫作「阿塞」。

平話字

平話字，即福州土腔羅馬字，是19世紀美國在福州的傳教士根據福州話的音韻設計出的一種羅馬化文字，被中國學者歸為「教會羅馬字」的一類。平話字克服了使用漢字書寫福州話時一字多音等等在內的一些弊端，在19世紀末到20世紀曾在部分基督教徒中通行。平話字忠實地表記了福州話中每個字在清末時期的發音，其缺點是無法體現連讀變調和聲母類化。此外，今日的福州話與清末時期的福州話不少字詞的發音已經悄然發生變化。
平話字自始至終未曾走出教會圈子，現今的使用已基本絕跡，甚至大部分福州人根本不知道平話字的存在。

其他書寫系統

福州話拼音方案是中國大陸學者在1994年出版的《福州方言詞典》中，為福州話設計的一種拼音方案。該方案是參照大陸通行的漢語拼音設計的，採用的也大致是漢語拼音字母，部份字母在拼音基礎上附加符號。只設計聲母和韻母，不設計聲調符號，聲調用數字表示。福州話拼音方案旨在忠實地反應福州話的實際讀音，因此只在連讀變調中才產生的[ʒ]和[β]都被設計了表記方式。此外，在中國大陸，用國際音標來表記福州話的方式很常見。
而在馬祖，學者們參照國語的注音符號，設計了福州語注音。與大陸的拼音方案相似地，不設計聲調符號，用數字表示。不過，由於福州話與國語的差異甚大，有些讀音如[β]、[ʒ]、[œ]、[ø]無法使用既有注音來表記，一開始音用國際音標代替，現在改用修改過的注音符號表記。；部份無法用國語注音表記的鼻音韻尾「[-ŋ]」，用注音「ㄥ」表記 (一開始用ㄫ來表記) ；入聲韻尾則用「ㆷ」表記 (一開始用ㆶ來表記)。在今日馬祖的國小鄉土語言教材中，同時使用漢字、國際音標和福州語注音來表記福州語。
此外，歷史上還存在過福州話假名。1940年（日本昭和十五年），陳茂壬、北原癸己男、松田福信編寫的《日華對譯福州語》中，採用的就是福州話假名來表記福州話讀音。他們所著的《福州語音研究》中，使用的也是福州話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