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照法

術語

在本文中，「親緣」一詞有特殊的含義，如果說兩種語言有滋生親緣關係，意思是說她們都是共同祖語的後裔。好比西班牙語和法語都是拉丁語的後裔，那麼法語和西班牙語就被看成是屬於同一譜系——羅曼語族。
「後裔」指的是世世代代的傳承：子女從上一代——父母那裏——學習語言，同時也受到同輩人的影響，他們再將自己的語言傳授給下一代，如此延續下去（語言的轉變是如何發生的，至今尚無完滿的解答）。一條不間斷的鏈鎖穿越了若干個世紀將世俗拉丁語同她現在的子孫連接起來（現代法語、西班牙語、義大利語、羅馬尼亞語等）。
然而，語言間的親緣關係是有親疏遠近的差別的。比如，英語同德語、俄語都是親屬語言，但是前兩者的親緣關係要更近一些。原因在於，雖然三者都是共同祖先原始印歐語的後裔，但英語和德語還擁有一個距今相對較近的共祖——原始印歐語的後裔之一原始日耳曼語，而俄語則不在這一支系中。也就是說，英、德語與俄語分屬於印歐語系的不同的下級支系，前者是日爾曼語族，後者是斯拉夫語族。在譜系中對支系的劃分要基於對「更新」的考量，如果有若干語言顯現了大量相似的有別於父語的「更新」則可將其歸入某一支系，反之，假如兩個語言群落都大量地保留了父語的成分，則不具備劃分支系的條件。
「親緣」的定義中還有一層暗藏的含義：語彙高度相似的兩種語言不見得就一定是至親。比如，經過了漫長的歲月，波斯語從阿拉伯語中引入了數量巨大的借詞，以至於在現代波斯語的語彙中，借詞所占的比例已超過了從祖語原始印度-伊朗語繼承下來的固有詞。但是，依照定義，波斯語仍然是原始印度伊朗語的後裔，而不是阿拉伯語的子胤。
如前所述，比照法是一種驗證語言親緣關係的方法，同時它也是構擬祖語音位和揭示同系屬諸語言所經歷的語音轉變的方法。

起源和發展

匈牙利人亞諾什·沙伊諾維奇（János Sajnovics）於1770年進行了第一次系統性地證明兩種語言有滋生親緣的嘗試。他以語法和詞彙的相似性爲基礎，試圖闡明薩米語和匈牙利語之間的親緣關係。（在此基礎上，沙伊諾維奇的同胞薩穆埃爾·焦爾毛蒂（Samuel Gyarmathi）於1799年將研究的範圍擴展到了整個芬蘭-烏戈爾語族）。但是學術界普遍將威廉·瓊斯爵士——一個生活在印度的英格蘭人——看做是該學科的創始人。瓊斯於1782年發表了下面這段著名的言論：
「梵語儘管非常古老，構造卻精妙絕倫：比希臘語還完美，比拉丁語還豐富，精緻之處同時勝過此兩者，但在動詞詞根和語法形式上，又跟此兩者無比相似，不可能是巧合的結果。這三種語言太相似了，使任何同時稽考三者的語文學家都不得不相信三者同出一源，出自一種可能已經消逝的語言。基於相似的原因，儘管缺少同樣有力的證據，我們可以推想哥特語和凱爾特語，雖然混入了迥然不同的語彙，也與梵語有著相同的起源；而古波斯語可能也是這一語系的子裔。」
瓊斯感知到了「祖語」的存在，基於這個認識，語言演進的「譜系樹」模型得以建立起來（祖語分化成若干子語，部分子語又繼續分化成更多的語言）。這個模型就是比照法的基礎。
比照法是在嘗試構擬瓊斯假想的原始印歐語的過程中逐漸發展起來的。1916年德國的語言學家弗朗茲·博普（Franz Bopp）第一次嘗試對印歐語言的親緣關係進行分析。沒有藉助構擬，他試著通過系統地揭示希臘、拉丁和梵語在結構和語彙上的共通性去證明三者的親緣關係。
德國學者弗里德里希·施萊格爾（Friedrich Schlegel）於1808年指出了，在試圖證明語言親緣的過程中儘可能使用最古老的語言材料（指文獻）的重要性；隨之，丹麥語言學家拉斯姆斯·克里斯蒂安·拉斯克（Rasmus Christian Rask）於1810年確立了規則音變的原則，以之解釋他的有關日爾曼諸語言單個詞語間的相似性以及同拉丁、希臘語共有的同源詞的學說。之後，以格林童話著稱於世的雅各布·格林在他的著作《德語語法》中（四卷本1819初版1837再版）首次運用與現代比照法相似的方法，嘗試闡示了日爾曼語族從共同來源到當代諸語的演化史，這也是第一次對貫時（diachronic）語言現象的系統研究。
Rask和格林都不能解釋他們所發現的音變法則的明顯例外。雖然德國語言學家格拉斯曼在他於1862年發表的《格拉斯曼定律》中對這些異常類型其中的一種作出了解釋，真正在方法論上取得突破性進展的卻是卡爾·維爾納。維爾納在他的維爾納定律中首度以通過比較得出的證據說明了音素的音韻轉變可以由同詞中的諸如相鄰音素和重音位置等因素造成——在現代語言學的概念中稱這種現象爲「條件音變」。
19世紀末在德國的一羣激進的來自萊比錫大學的被稱作「新語法學家」的年青人中間，有了更多的類似的發現。最終他們得出結論：所有的語音演變都是極度規則的。卡爾·布魯格曼（Karl Brugmann）和赫爾曼·奧斯特霍夫（Hermann Osthoff）更於1878年斷言：「音變法則沒有例外」。這一波革命性的思潮奠定了現代比照法的基礎，因為比照法的前提要求親屬語言間語音對映的規則性，以及從祖語到子孫語言語音演變的規則性。這就是後來所說的「新語法學家假說」。在這個前提下，從當時研究最為深入的印歐諸語出發，比照法開始被用於去構擬原始印歐語。隨後，語言學家們又把研究範圍拓展到了其他語系。很快地，比照法被確立爲探求語言親緣的科學方法。

批判

現已認識到比照在諸多方面存在著欠缺。然而，比照法本身作為對語言進行比較研究的有效工具，仍舊被語言學家廣泛地使用；其他一些被引薦用於確定語言親緣和重構祖語的的學術，比如語言年代學和大宗語彙比較，多被語言學家們認為是有缺陷的不可靠的。但是與老一輩的語言學家相比，當今的學者們或多或少地都對比照法的結果持不可知論的態度。比方說，福克斯就曾經得出如下的結論：
「這樣」的比照法所描述的並不是歷史；它只能對我們能夠作出歷史解釋的語言親緣提供證據……[將日益豐富的有關歷史進程的知識糾纏進來]也許會使得歷史語言學家們越發難以平等地看待方法所偏愛的理想狀態和歷史實際……如果將[對結果和方法本身的解釋]區別開來，比照法仍可以用於重構語言的早期階段。

新語法學家假說

比照法的第一個弱點就是被「新語法學家」們視作理論基礎的假說：「音變法則沒有例外」這個假說即使把它放在純理論層面也是問題多多：好像是說各種語言都必須按照各自的音變法則演變似的，這無疑是對語言自然演變的武斷。不盡於此，一旦接受了服從某些更複雜規則的在特定條件下的語言轉變，就爲「規則」開了一道後門，因為那規則可能只適用於少量的詞，甚至就一個詞；這在邏輯上就等同於承認了邊緣法則的例外。這一問題將一些批評家推到了極端相反的立場上，他們用一句格言來反駁：「每個詞都有自己的歷史。」

借詞，區域擴散和隨機變異

即便是新語法學家們也承認，不理會通常的音變法則，語言也會從其他的語言中借用詞彙，或者時不時地出現一些「偶然的變易」（諸如不規則的屈折變化、複合、縮略等），一次只影響到一個詞或一組詞。
儘管借詞在分析的時候是要被排除在外的，因為從定義上看它們不是祖語「滋生」的。但是它們會增添數據的「噪音」，掩蓋系統的規則，或者干擾對規則的分析。不僅如此，我們有可能還要面對一個可怕的循環推理——將一個詞假定爲借詞僅僅因為它不服合當前對音變法則的假定。
嘗試將比照法應用於受到地域擴散影響的語言也是要出問題的。本質上講這是一種形式微妙的借用，假如相當數量的人處在母語和另一種（可能無親緣關係的）語言競爭的旋渦中。這將導致兩種語言在音韻結構上的互相滲透，有時候並沒有可感知的語彙或形態上的借用，但潛移默化地兩種語言最終可能看起來就像是有親緣關係的了。還有可能出現的情況是，兩種無關語言因都受到了第三種語言地域擴散的影響，而表現出類似親緣語言的相似性。
另有一些音變法則的例外可能會帶來非常嚴重的問題，因為它們就是伴隨著普通的語言轉變同時發生的。這種完全不合邏輯的偶發變異的一個典型例子：西班牙語的「palabra」（「詞」），按照音變規則，本應從拉丁語的「parabŏla」演變成「*parabla*」，可是「r」和「l」的位置很偶然地調了個個兒——語言學術語管這種現象叫音位置換。
原則上，當這類偶發變異積累到一定程度將會模糊系統的音變法則，最終使得語言間的系屬關係難以識別，或者導致對祖語的錯誤構擬和錯誤的譜系樹。

類推

新語法學家們也同樣認識到了偶發變異的另一來源——類推，即某詞會因為語彙或語義上的相關偶然轉變成與另一（些）詞相似的形態。比如俄語的「九」按著與原始斯拉夫語的對映規則本應轉變成/nʲevʲatʲ/，而事實上卻是/dʲevʲatʲ/。據推想，聲母nʲ-變作dʲ-就是受了「十」（/dʲesʲatʲ/）的影響而發生的類推變異。

漸變學說

最近，通過對當代語言音變的深入研究，威廉·拉波夫（William Labov）和其他一些語言學家發現，所謂系統的音變往往起始於一種非系統的模式，即在各種社會因素的牽制下，在個人的言語中一定的比例出現。通常，開始的時候語音的演變只影響到一種語言中的某些詞，逐漸地再向其他的詞擴散，這種現象被稱作語彙擴散。對這一現象的認識使得新語法學們的格言「音變無例外」的感召力有所削弱。

「樹形模型」的問題

比照法的另一個弱點就是它對「樹狀圖/樹形圖」（譜系樹）的依賴（德語Stammbaum）。在這一模型中，父語言分裂成若干子語言，音韻、形態和語彙諸方面變化的不斷累積使得子語言逐漸遠離父語言，子語言本身又可以進一步分裂，產成更多子孫語言。若以示意圖來表現的話，這就像一棵倒置的樹。如下面的猶他-阿茲特克語系譜系樹：

「漣漪模型」

由於語言的轉變是逐漸發生的，原屬同一語言的不同方言在各自演進以至最終分劃成不同語言的過程中彼此長期的接觸必然導致相互影響。因而「樹形模型」不能準確反映出語言演化的真實面貌。即使這些方言已經分劃成了不同的語言，地域上的鄰近決定了它們彼此之間仍會相互影響，造成語法、音韻和語彙創新上的相似。某一語言的某一變化往往會擴散到同系屬的其他語種；各類變化就好像是池水中的漣漪，起先只是散布於各處的一些點，隨之又以各個點爲圓心激起水波向外擴散，這些漣漪可以突破語言的界限，相遇的漣漪又可以彼此重疊各自漫衍，每一層漣漪都有自己的作用範圍。下圖爲「漣漪模型」的一個示範。
漣漪理念對比照法提出了嚴峻的挑戰。因為比照法的理論體系完全基於這樣一個假想：即任何語言都是單一親代語言的後代（只有一個「父語」），兩種語言間的滋生親緣僅取決於她們有共同的祖先。

斷續平衡

Dixon於1997年提出了一個與「漣漪模型」相似的「斷續平衡模型」（借鑒生物進化論中的斷續平衡學說）。概括的說，「斷續平衡模型」認為大多數的語言在人類歷史的大多數時期都是處於一種與鄰近語言相「平衡」的狀態中：轉變是緩慢的，區域特色（包括音韻特徵，形態類型和借詞）在持續的相互交換中。如果「平衡」維持了數百或數千年，原本局部的特徵能夠擴散到相當大的區域，使得所有這些語言在諸多方面都擁有相似的特徵。然而在某些特殊的時期，會發生一些打破平衡的事件（包括火山、洪水一類的天災，異族或異種文化人入侵，某一語種人口的地域擴張，改變生活方式的新發明等等），使得相關的語言在相對短暫的時期內發生劇烈的轉變，可能會分裂成若干種子語言。據Dixon講，「樹形模型」僅適用於此類狀況；一旦這些驟然分劃出來的子語言由劇變回復到與周邊語言相平衡的狀態中，就會開始吸收所在區域共通的語言特徵，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們的起源特徵會變得越來越模糊不清。「斷續平衡模型」引起了學界廣泛的重視，有很多學者認為這是一個更為精準的模型。假如該模型果真反映了語言演進的實際情況，那麼就只能將「樹形模型」以及以之爲基礎的比照法的應用縮小到有限的範圍內。

祖語的不均勻性

比照法隱含地將祖語假想成是「均勻」的。但事實上根本就不存在絕對「均勻」語言。即使在極小的話語群體中也會因區域、性別、階級等因素的影響而存在方言差異。比如，巴西有一種皮拉罕語，雖然只有幾百個人講，卻可以分出至少兩個方言來，男性和女性所講的不同的性別方言。因此，以比照法構擬出來的祖語很可能根本就不曾存在。

克里奧耳語

克里奧耳語現象也會給比照法的應用造成隱患。所謂克里奧耳語，指的是由兩種非近親語言以複雜的形式組合而成的混合語，加勒比海的語言帕皮阿門托語（Papiamentu）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Holm 1989:312）。 新生的混合語可以以多種多樣的比例從兩種父語中繼承語彙、音韻等語言元素；它的語法元素往往部分繼承自父語，部分是自己的創新；語法詞可以全部借自父語中的一種，但是用法可能完全不同（Holm 1989）。
克里奧耳語的形成是非常普通的現象。歐洲殖民擴張的500間就有數十種克里奧耳語被記錄在案，在古代帝國的邊境上可能出現過更多的克里奧耳語。語言學家們用比照法來考查，很容易將克里奧耳語和它的父語（或者兩種擁有共同父語的克里奧耳語）認作是有滋生親緣的語言，繼而根據錯誤的認定構擬出非驢非馬所謂「祖語」來。

構擬的主觀性

對語言間系統語音對映的確認可以在相當程度上保持客觀，與之相比，對祖語的重構則必定是主觀的行為。前文根據那一組m/b的對比，將原始阿爾貢金語的對映音位擬作「*m」，只能說很有「可能」是這樣，不能說「肯定」就是如此。可以設想，原始阿爾貢金語的音位「*b」在後裔語言中分劃成了兩個音，僅在一種子語中該音的原始形態「*b」得以保留（Arapaho語），而在其他的支派中「*b」都轉變成了「*m」。在同一譜系樹的支派中呈現出如此的不均衡的演變形勢，這是富有戲劇性，卻又完全可能的情況（可以對照印歐語系的凱爾特諸語和羅曼諸語）。也有可能這個祖語音位旣不是「*b」也不是「*m」而是相近的「*p」或是別的甚麼音。
對祖語的構擬就是在這些無窮盡的可能性中作出抉擇，因而選錯的可能隨時存在。認為自己構擬出的就是「祖語」，這種態度是萬萬要不得的。由於沒有（也不可能有）嚴苛的實證做後盾，構擬的結果充其量也只能做到合乎情理。在通過對擬出的祖語進行比較以嘗試構建更大規模的譜系樹時先前構擬過程中隱藏的錯誤會暴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