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雷翁大屠殺

背景

華人早在17世紀便開始移民墨西哥，其中一些人定居在了墨西哥城。當墨西哥總統波爾菲里奧·迪亞斯（1876年-1911年在位）試圖鼓勵外來投資與旅遊以提升本國經濟之時，移民隨之增加。清墨兩國在1899年簽訂了《親善與貿易條約》；隨著時間的流逝，華人移居者們開始建立營利的行業，比如批發和零售食品雜貨店。在1910年，墨西哥已有13200名華人移民，他們許多人都住在下加利福尼亞、奇瓦瓦、科阿韋拉、錫那羅亞、索諾拉及尤卡坦。
在19世紀的這一時期，托雷翁對於移民們來說，是吸引人的目的地。它位於兩條重要鐵路（墨西哥中央鐵路與墨西哥國際鐵路）的交叉點上，並且臨近納薩斯河。這條河流灌溉了周邊地區，使之成為適合種棉花的地方。華人可能是在1880年代或1890年代開始抵達托雷翁的。與此同時，其他族群的移民也被首次記載往這個城市而來。大約在1900年，這座城市的14000名居民中有500人是華人。華人群體無疑是這個城市的移民中最大且最顯眼的人群。1903年，這裡已形成了保皇會在墨西哥最大的支部。
自從康有為流亡海外之後，墨西哥是他涉足的國家之一。他在近期建立了「中國維新會」，即「保皇會」，意圖恢復光緒帝的權力。康有為此四處走訪世界各地的華人僑居地，以圖為維新會籌資。他於1906年抵達托雷翁，並花1700比索在當地購買了幾個街區的房地產，之後又將它們轉售給了華人移民，贏利3400比索。這樣的投資業務刺激了康有為。他讓維新會在托雷翁建立了一家銀行，名叫「華墨商業銀行」，並開始賣股份與房地產給華人商人。這家銀行還建造了這個城市的第一條有軌車輛路線。康有為於1907年再次造訪托雷翁。有建議說，這個城市為華人移民墨西哥與巴西提供了一個案例。康有為也相信，這也許能解決中國珠江三角洲人口過剩的問題。很快，生活在這個城市的華人達到了600人。
與其他拉美國家以及美國一樣，墨西哥也籠罩在針對亞洲及阿拉伯移民的排外及種族歧視氣氛中。例如，墨西哥東北有的地方立法，禁止墨西哥婦女同華人男子通婚。
1907年，一些墨西哥商人聚在一起組建了一個商會，以保護他們的生意不被外國人破壞。他們沒有專門將矛頭對準華人，而是寫道：
在商務投機中，我們競爭不過外國人。不幸而可悲的事實是，我們國家的商貿衰弱，因而創造了墨西哥人被外國個體與公司取代的情形。在這種情形中，他們壟斷了我們的商貿並且表現出了征服者在被征服的土地上的行為舉止。
——《新世界》（El Nuevo Mundo）
由於這些華人移民的發達成功以及對食品雜貨業的壟斷，托雷翁的墨西哥民眾與華人的緊張局勢加劇，他們對華人的怨恨也在加劇。另一方面，廉價勞動力是波爾菲里奧的經濟方案的中心，而華人正代表了廉價勞動力的源頭。基於這個事實，華人在墨西哥也遭到了全國範圍的怨恨。因此，反對華人即是一種間接反對波爾菲里奧獨裁政府的方式。
在1910年9月16日的獨立日演講與示威活動中，反華情緒顯而易見。在接下來的幾周中，一些華人機構遭到任意破壞。

導致大屠殺的事件

1911年5月5日（五月五日節），一位革命領袖，泥水匠或石匠赫蘇斯·C·弗洛雷斯（Jesús C. Flores）在附近的杜蘭戈州的戈麥斯·帕拉西奧城發表了一場公共演說。在演說中，他宣稱華人已經壟斷了園藝業與食品雜貨業，正在使墨西哥婦女失業，並且正在積攢大量金錢打算寄回中國，此外還在「競爭對當地婦女的影響和與她們的交往」。弗洛雷斯在演說的最後，要求將所有有華人血統的人驅離墨西哥。一位見證人回憶起他當時還聲稱：「那麼，因此，有必要……哪怕是出於愛國的職責，也要與他們斷絕關係。」
托雷翁的維新會支部聽到了弗洛雷斯的演說，並且在5月12日，維新會（「中國維新會」實已在1907年改組為「帝國憲政會」）部長Woo Lam Po（亦是華墨商業銀行經理）在華人群體中的領袖們之間傳閱了一封用漢語寫的信，警示恐有暴力活動發生：
兄弟們，注意！注意！事態嚴重。許多不義之舉已經在革命期間發生了。已收到通知稱，在今日10點前，革命黨將會聚集其兵力並攻打這座城市。在這場戰役中，極有可能會有一夥暴民湧現並洗劫店鋪。出於這一原因，我們建議我們所有人民，當這夥人聚合時，關閉你們的門並藏起你們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要開門做生意或外出看熱鬧。並且如果你們的店鋪有任何一家被闖入了的話，你們不要進行抵抗，並讓他們拿走他們想拿的，因為如果不這樣的話，你們也許會有性命危險。此事極為重要。在這場騷亂結束之後，我們將設法安排一場清算。

圍攻托雷翁

5月13日，星期六，早晨，弗朗西斯科·伊·馬德羅的弟弟埃米利奧·馬德羅率領的墨西哥革命軍隊攻打了這座城市。它的鐵路使得它成為了一個關鍵的戰略點。必須奪取它才能完全控制周邊地區：它也是被造反派列為目標的最後一座大城。馬德羅與4500名馬德羅派戰士包圍了這座城市，圍住了埃米利亞諾·洛赫羅將軍及他的670名聯邦軍戰士。他們橫行於圍繞這座城市的中國菜園，並殺害了112名在那裡工作的人。華人住房被攻在前面的造反派用作了防禦工事，而生活在那些住房裡的人們被迫為他們提供食物。戰鬥持續，直到星期天晚上，聯邦軍戰士的軍火開始變得不多。洛赫羅命令撤退。之後他的軍隊在夜色的掩護下，伴隨著猛烈的暴風雨，遺棄了這座城市。撤退的時間是5月15日，星期一，凌晨兩點到四點間。這場撤退太過突然，以至於一些士兵在撤離中被丟在了後面。見證人報告稱，在造反派進入這座城市之前，就有人發表了仇外的演說，以激怒他們身邊的暴民來反抗外國人。赫蘇斯·弗洛雷斯當時也在場，並發表了一場演說，稱華人為「危險的競爭者」，並在最後說「那麼，根除掉他們最好。」

大屠殺

造反派在六點鐘進入了這座城市，隨之而入的還有一個由4000多名男女及兒童組成的暴民群體。他們來自戈麥斯·帕拉西奧城、別斯卡、聖佩德羅、萊爾多，以及馬塔莫羅斯。托雷翁的市民也加入了他們，之後他們開始一起洗劫商業區。暴民們從監獄裡釋放了囚犯，掠奪了店鋪，還攻擊了街上的人們。他們很快移動到了華人區。騎馬的戰士將華人從菜園裡趕回到了鎮子裡：他們拖著對方的辮子，並且如果有人倒下了，就射殺或踐踏他們。當有人被暴民們弄倒在地之後，無論男女及兒童，都被不加區別地殺死，並且他們的軀體還遭到搶劫與毀壞。據報導稱：「一個例子中，一個中國佬的頭被從他的軀體上切下並從窗戶扔到了街上。在另一個例子中，一個士兵抓住一個小男孩的雙腳後跟，將他提了起來，並用燈柱將他的腦子撞碎了。在許多例子中，都有中國佬的身體被繩子綁住，並且他們被士兵在馬背上拖了一條又一條的街道。在另一個例子中，一個中國佬的雙臂和雙腿被套在馬身上，在街上被拉成了碎片。」最後，暴民們到達了華墨商業銀行。他們殺死了銀行雇員並將他們的身體切成一塊一塊的部件，猛力投到了街道上。當時的一份報紙報導說：「被殺害的華人的頭顱隨著街道滾動，而他們的軀幹則被綁在馬尾上。」
一些居民曾試圖從暴民手中拯救華人。七十名移民被一名裁縫拯救：這些人藏在一座建築物里，而這位裁縫則站在建築物的屋頂並向正在尋找這些人的暴民們指了錯誤的方向。十一人被埃爾米娜·阿爾馬拉斯（Hermina Almaráz）拯救。她是一名馬德羅派領袖的女兒。當士兵們想要從她家帶走這些人時，她告訴這些士兵「那麼他們只能越過她的死屍進入房子裡」。另外八人被另一名裁縫拯救：他在雨中站在這些人工作的洗衣房前面，並向造反派謊稱他們不在裡面。
大屠殺開始十小時後，在四點鐘左右，馬德羅騎馬抵達托雷翁，並宣布任何人殺死了一個華人都將被處死。這結束了這場大屠殺。

大屠殺後

馬德羅將倖存的華人聚集在一座建築物里，並布置了一群精挑細選的士兵們來保護他們。死去的墨西哥人在城市公墓被埋葬，而被殺戮的華人的軀體則被剝光衣服，在一條壕溝里被集體埋葬。
大屠殺的同一天，馬德羅召集了一個軍事法庭來聽取關於殺人的證言。這個法庭最後裁定，馬德羅派士兵已「犯下了暴行」，但是那些士兵為他們自己辯護，堅稱那些華人已被武裝，而這場大屠殺是自衛的行為。
美國領事館和當地的救濟委員會都開始從當地人那裡募捐以支持華人。從5月17日到6月1日，J. Lim醫生（Dr. J. Lim）和救濟委員會募集到了6000美元。他們按一天30元的速率為倖存者們提供了食物與居所。

大屠殺後續事件

大屠殺之後，大量華人逃離了托雷翁。墨西哥城的一份日報《帝國報》（El Imparcial）報導稱，1000多人都在遷移。華人開始抵達瓜達拉哈拉，尋求回到中國的通道。
在這場大屠殺與掠奪之後的若干個月裡，從托雷翁被偷走的財產持續出現在聖佩德羅的黑市上。

傷亡

308名亞洲人在這場大屠殺中被殺：303名華人與5名日本人。根據英國駐戈麥斯·帕拉西奧城副領事所言，日本人「由於與華人相似的特徵」而被殺害。據估計，死者人數差不多占了這些華人人口的一半。
死者中有50人是Sam Wah的雇員，他們分別來自他的莊園與飯店；黃寬焯（Wong Foon-chuck）失去了45名雇員：32人來自他們的莊園，9人來自一家他經營的鐵路旅館，4人來自他的洗衣店；Ma Due失去了他的40名菜園工人中38人。華墨商業銀行的25名雇員也被殺害。
造反者、聯邦軍人，以及旁觀者也被殺害；根據當時的報告，這些人包括25名聯邦軍戰士、34名旁觀者（包括12名西班牙人與1名德國人），以及26名馬德羅支持者。赫蘇斯·弗洛雷斯也在死者之中。他看起來是在企圖重拾一挺被政府軍丟棄的機槍時被殺害的。

財產損失

一項估計將總損失定在1000000美元（約等於2015年的25310714美元）左右。華人財產的損失占849928.69美元（約等於2015年的21512302美元）。被摧毀的企業包括華墨商業銀行、中國俱樂部、40家食品雜貨店、5家飯店、4家洗衣店、10個菜攤及23個其他食物攤。總共幾乎有100個華人家庭與企業被摧毀。被摧毀的還有一些鎮子外面的華人所有的菜園。除了商行及商務機構以外，數量未知的居住型建築物也被搶劫與摧毀。一位名叫喬治·C·卡羅瑟斯（George C. Carothers）的美國領事館代理人在6月7日的一份報告中描述了這場大屠殺中的摧毀：
接下來，我們去中國洗衣店。有四人被殺害，而這家洗衣店差不多也被毀壞了。炸彈被投到了房頂上，窗與門不是被摧毀就是被偷走，機器碎成了片，一切東西能被貨車運走、偷走等的，都被弄走了。「上海港」（Puerto de Shanghai）這座建築物是接下來造訪的。這座建築物的門和窗都被摧毀了。幾個月前遷到了這座建築物里的中國銀行也被毀壞，保險箱被炸開，裡面的東西被拿走，家具被摧毀，所有的文件和貴重物品都被偷走。
美國、阿拉伯、德國、西班牙，以及土耳其的機構也被破壞與摧毀，但是與華人相比，美國的財產損失只有22000美元（約等於2015年的556836美元）。
其他被摧毀的房產還包括一家賭場、市法院、監獄、警察局總部、低級法院、信函法院，以及市金庫。

回應

一個月後，清朝政府雇用美國人萊伯斯·威爾夫利為法定代理人來對這場大屠殺進行調查。威爾夫利在墨西哥城擁有一家法律事務所，並且在之前擔任過美國駐菲律賓司法部長以及美國中國法院的法官。在6月份，他派遣他的夥伴亞瑟·巴西特（Arthur Bassett）去實施調查。
同月，清朝政府向墨西哥要求賠償，要對方為每個在大屠殺期間被殺害的華人賠償10萬比索（1911年的錢），總計超過了3000萬比索。中國還要求墨西哥政府進行正式的道歉。
隨後，開始有流言說，大清帝國已經派出了一艘炮艦，載著調查者們駛向墨西哥。一場外交危機隨之開始。美國駐墨西哥大使亨利·萊恩·威爾遜發送了一份電報給國務卿菲蘭德·蔡·諾克斯，聲稱中國炮艦「朝鮮號」（Korea）正在駛往墨西哥的途中。大清帝國駐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外交官容揆尋求美國國務院的支持。他被告知美國不會贊成此舉，但也不會試圖阻止它。大清帝國在尋求美國支持失敗之後，宣布這一流言是假的。容揆聲稱「海圻號」巡洋艦也許會在在倫敦出席了喬治五世的加冕典禮之後，在墨西哥停靠碼頭，不過後來海圻號只停靠在鄰近的古巴而沒有到墨西哥。
在7月，美國領事喬治·卡羅瑟斯報告稱，托雷翁的一些外國人已經收到了告訴他們離開這座城市的信。
馬德羅已命令了逮捕與審判那些犯罪殺人的士兵們。到7月9日，35名被懷疑與大屠殺有關聯的士兵中，已有20人被逮捕。
亞瑟·巴西特對一些大屠殺的華人與墨西哥人見證人進行了採訪，之後在7月13日，對中國駐墨西哥公使張蔭棠做了報告。他引用了維新會在5月12日傳閱的通知，推斷出了馬德羅派的宣稱是假的（他們宣稱華人向他們開火射擊）。他還駁回了另一項宣稱，即移民們被洛赫羅將軍和他的撤退中的聯邦軍士兵們武裝了起來。他對此指出，軍隊撤離的原因是彈藥的缺乏。此外，沒有見證人報告了華人有任何形式的抵抗。在他的報告中，他稱這一事件是「一場未受挑釁的大屠殺……在『禍心』和『種族仇恨』中被構想出」，並在最後說這明顯地違反了兩國在1899年簽訂的條約。
巴西特同中方代表歐陽庚和安東尼奧·拉莫斯·佩德魯埃薩（Antonio Ramos Pedrueza，墨西哥總統弗朗西斯科·萊昂·德拉巴拉的代表）合作，在8月28日向張蔭棠遞交了第二份報告，再次試圖確定這些華人有沒有因為親自抵抗馬德羅派部隊而激化了這場大屠殺。當地報紙《狄俄革涅斯報》（Diogenes）的編輯聲稱，洛赫羅已經「授權他否定所有的」說他可能武裝了華人的斷言。根據進一步的調查，當地店鋪的老闆們證實了在大屠殺之前，他們沒有給華人顧客賣過武器。報告最後說：
說華人進行了抵抗的論點純粹是捏造的，是革命軍的軍官們虛構出來的。他們這麼做唯一的目的就是逃避懲罰，而這一如此可恨的犯罪行為自然本將由他們承擔後果。
在獲取美國支持失敗之後，中國將賠償金要求從3000萬比索縮減到600萬比索。不過，中國仍然繼續要求正式道歉，以及對中國公民在墨西哥的安全的保證，和對那些該對大屠殺負責的士兵們的懲罰。
隨著1911年的墨西哥獨立日的接近，托雷翁的外國人群體變得焦躁不安。他們想起了在前一年同一時間爆發的那些暴力行為。為了防止又一場暴力活動的爆發，弗朗西斯科·馬德羅派遣了1000名士兵來到此城。
中國與墨西哥在1912年11月達成協議，並簽訂了一份條約。根據條約，墨西哥要為造成的損失付給中國310萬比索並致以正式道歉。賠償的截止日期之後被延遲到了1913年2月15日。不過，在1913年2月，弗朗西斯科·馬德羅遇刺，墨西哥進入了一個經濟崩潰的時代。他們提議用債券來支付中國。荷蘭大使對此發出了警告，他相信墨西哥將無法得到足夠多的外國債權人來湊齊賠款必需的數額。
在整個1912年與1913年，墨西哥參議院討論了若干種支付賠償金的方法，包括將賠償視為白銀。不過，債券方案從未被批准，而賠償也從未支付過。1913年，弗朗西斯科·馬德羅的遇刺，更使此事不了了之。

進一步的動盪

托雷翁大屠殺並非是革命期間僅有的一個反華種族暴力行為的實例。僅在隨後的第一年，造反派和其他墨西哥市民就造成了約324名華人的死亡。到了1919年，又有129人在墨西哥城被殺害，以及373人在彼德拉斯內格拉斯被殺害。針對在墨西哥華人的迫害與暴力行為最終在1931年達到高潮，這其中包括剩餘的華人從索諾拉被驅逐出境。

紀念

事件過後，墨西哥政府一直對此次大屠殺保持沉默，直到2000年才向華人社區支付數筆賠償。在托雷翁歷史檔案中，大屠殺也極少被提到。這段歷史沒有載入墨西哥的教科書，也很少有墨西哥人了解。2015年2月，為提醒人們種族仇恨的危險，墨西哥城的記憶與寬容博物館舉辦了一場展覽，重提這段歷史，紀念被殺害的303名華人。此次展覽的展品有托雷翁市檔案館及墨西哥外交部提供的各種材料，包括文檔、照片、死難者名單等等。此次展覽還試圖反思當前墨西哥的移民現象，這些移民主要來自中美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