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 (書)

成书源流

《庄子》书分内、外、杂篇，乃由战国中晚期逐步流传、揉杂、附益，至西汉大致成形；然而当时流传版本，今已失传。目前所传《庄子》三十三篇，已经郭象整理，篇目章节与汉代亦有不同。内篇大体可代表战国时期庄子思想核心；而外篇、杂篇发展则纵横百余年，参杂黄老、庄子后学形成复杂的体系。司马迁认为庄子思想“其要本归于老子”。然而就《庄子》书中寓言、义理及〈天下篇〉对老子思想所评述，老子与庄子思想架构有别，关怀亦不相同，所谓“道家”思想体系与《庄子》书，实经过长期交融激荡，经汉代学者整理相关材料，方才编定。

内篇

内篇乃是郭象所定，可谓庄学之内，一般认为应是庄子所著，是庄子思想核心，七篇可构成完整的理论体系。内七篇篇目都为三字，与外、杂篇取各篇篇首两字为题不同，内篇篇目皆标明题旨，应属后人所加。

逍遥游第一

〈逍遥游〉为庄子哲学总纲，展现庄子思想的境界与理想。“逍遥”原是联绵词，但也有学者将“逍遥”解释为“消、摇”，也就是消解、消融的意涵。篇中点出“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与儒家、墨家乃至老子的理想生命型态做出分判，同时展现“庄学”的修养境界与工夫进路，以“无己”、“无功”、“无名”的工夫，消解形躯与世俗的羁锁，达到超越的逍遥境界。
而所谓“逍遥”的境界，即是“无待”，庄子透过“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于无穷者，彼且恶待之”加以豁显，而托寓“藐姑射之山之神人”呈现这样的高远形象。
篇首以大荒无稽的寓言“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开始，透过鹏鸟与蜩、学鸠的对比，点出生命境界的不同，大鹏鸟可以“抟扶摇羊角而直上者九万里”，飞到南冥。而像斥鴳之类的小鸟，所能飞到的不过数仞之间而已。借此点出“小知不如大知，小年不如大年”的“小大之辨”。而其中小与大的境界差别，正在于“有待”与“无待”，亦即能否超脱外在事物的负累，甚至进而超越大与小的差别。
庄子在篇中还借由尧要让位给许由的寓言，指出“圣人无名”的观点。须知，此处的圣人指许由而非尧。庄子推崇的是许由无视名位辞而不受的态度，暗中批判了作为儒家精神偶像的尧以名位为重、用最高的名位来匹配最有德之人的思想。最后透过魏王赠给惠施的大瓠瓜，点出世俗之人都受困于有用无用的刻板思考，反而无法见到生命的真实样貌，彰显生命最适切的“大用”。

齐物论第二

〈齐物论〉有两种意涵，有学者认为是“齐物”之“论”，也有认为指“齐”诸“物论”。历来皆认为本篇是《庄子》思想最丰富而精微的一篇，因而也最难掌握。历代对于〈齐物论〉的注释、说解在庄学之中最为可观，无形中也增加后代学者解读与诠释的障蔽。
庄子透过〈齐物论〉意图消解人类对于世俗价值的盲从与执著，解开“儒墨之是非”等各种是非对立的学说论辨。庄子并不对各种价值高低或学说议论重作衡定、厘清，认为如此反而治丝益棼，所谓是非更无终止。庄子认为止辩之关键，在于“照之以天”，洞澈价值与学说彼此之间相异却又相生的道理，进而消辩、忘辩。因为所有辩论的争端，都来自于人类对自我的“成心”，各学说都对其终极价值有所执著与预设，难以去除，根本无从建立论辩各方共同承认的前提，因而所有的辩论也无从解决任何争端。所以庄子透过忘言忘辩的进路，超越彼此相非相生的对立，依顺着万物天生的自然，达到“道通为一”的境界。
人类对于万物的指称，并非确定不变的，所有对于“指称”、“名相”的执著或否定，总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回旋之中。而所有的指称、名相，都不是所指称的“物”自身。所以庄子认为应让所有的“彼”、“此”，所有的万物各自依顺本性，才能保持心灵真实的虚明与自由。
〈齐物论〉首段透过南郭子綦与子游问答，提出“天籁”、“地籁”、“人籁”的不同，所谓“天籁”乃是“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成其自取，怒者其谁也！”，也就是让万物能全幅展现自身，所谓的“天”就是“天然”，就是天生万物的自然面目。南郭子綦说“吾丧我”，就是指透过主体工夫的修养，不让心思外驰，无止尽地追求，而体察内在“真君”。所谓的“我”是指人的“成心”，会随着言语，不断往外追索。而“吾”是人的“超越主体”，庄子称为“真君”、“真宰”，人心应回复最自然的虚灵状态。这就是〈齐物论〉的工夫与境界。

养生主第三

这是一篇谈养生之道的文章。“养生主”意思就是养生的要领。庄子认为，养生之道重在顺应自然，忘却情感，不为外物所滞。
全文分成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至是全篇的总纲，指出养生最重要的是要做到缘督以为经，即秉承事物中虚之道，顺应自然的变化与发展。
第二部分是庖丁解牛的寓言，以厨工分解牛体比喻人之养生，说明处世、生活都要“因其固然”、“依乎天理”，而且要取其中虚“有间”，方能“游刃有余”，从而避开是非和矛盾的纠缠。
余下为第三部分，进一步说明听凭天命，顺应自然，“安时而处顺”的生活态度。包含公文轩见右师、泽雉十步一啄、秦失吊老聃、薪火相传四个寓言。
庄子思想的中心，一是无所依凭自由自在，一是反对人为顺其自然，本文字里行间虽是在谈论养生，实际上是在体现作者的哲学思想和生活旨趣。

人间世第四

此篇谈论自处与处世之道。包含七部分：
1.颜回与孔子：心斋。
2.叶公问孔子。
3.爱有所亡。
4.栎社树。
5.无用之树。
6.“支离”。
7.楚狂接舆。
庄子以为人要有慈悲心和责任感，而又能“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所以颜回想拯救卫国人民；而子之爱亲与臣之事君，二“大戒”也无可逃避。但是，一味直接求取“大用”，必遭横祸；一味退隐自愿“无用”，又白来这一趟，都不圆满。必须知道要“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尽人事而“自事其心”、“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因无用而大用。“因无用而大用”就是人间世合情合理的人生真实与态度。

德充符第五

此篇谈论德。包含四部分：
1.三名兀者。
2.鲁哀公问仲尼。
3.有人之形，无人之情。
4.惠子与庄子谈论情。
“道德内全之无形符显”就是庄子所说的“德充符”。《文始经》说：“圣人终不能出道以示人。”“道德内全”之人，外表是看不出来的。所以，《金刚经》也说：“不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德充符第五〉中，王骀、申徒嘉、叔山无趾、哀骀它等人，都是残障或貌丑之人，可是他们都是“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不言而教，无形而心成”之才德内全的圣人。虽然五体残障或面貌丑陋，只要道德内全，自有无形的符显，使他们成为比身体健壮、面貌美好的人更尊贵的圣人。“道不在五形或肉身”，这是〈德充符第五〉的要义。

大宗师第六

大宗师就是道德与能力都达到顶点的真人或师者。他们已经“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而且“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于万物，不为爱人。”〈大宗师第六〉中，真人境界的描述很多，例如：“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凄然似秋，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
但是真人不必“驾鹤飞升”，就能自由出入于仙境与人间，他们的言行心境是如何？〈大宗师第六〉说：“吾师乎！吾师乎！齑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又说：“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所以，入于“游戏三昧”，“同于大通”，才是真正庄子所说的大宗师。

应帝王第七

〈应帝王第七〉谈的是君主治理国家应该采用的方法。道家治国的理念是“民主自由，无为而治”，〈应帝王第七〉的见解当然也是一样。所以，“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道家视宇宙万物为一体，所以有“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的说法。因此，庄子对万事万物的态度，也一样采取不干预的方法。对民心民情、万事万物，若“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就能胜物而不伤。否则，（寓言）对浑沌“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就大大不美矣！

外篇、杂篇

外、杂篇来源驳杂，秦汉以来，多数仍认为与内篇同属庄子作品。宋代苏轼指出其中有四篇，应非庄子所作。清代王夫之论析外、杂篇思想与内篇不同，不是庄子之书。至今，一般认为外杂篇，应是庄子后学及道家相关学者所作，经长期积累，由汉朝人所编汇，附于内篇之后。外杂篇之编纂，反映汉朝人对庄子思想与道家体系的理解。《史记》中司马谈〈论六家要旨〉所论道家，与今日学者所论，差异很大，即可见其中梗概。《庄子》外、杂篇，篇目虽杂，大体包括述庄、黄老、无君等主要内容。

胠箧第十

本篇阐述老子思想，反对圣人、仁义等概念，主张“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蕴含反智论点。姚鼐说：“胠箧篇是先秦时文字，此人盖有慨于始皇，故言最愤激。”

在宥第十一

此篇类似胠箧，阐发老子思想。但羼入庄子泯是非的主张，以及黄帝和广成子谈长生的段落，结构较驳杂。

天地第十二

此篇谈论道本于自然。包括黄帝游于赤水北、尧与许由、孔子问老聃离坚白、子贡南游等部分。

天道第十三

此篇混杂老子、庄子、儒家思想，假托尧、舜、齐桓公、老子、孔子等人之对话，文中出现“素王”一词，应为汉代作品。

天运第十四

此篇主张以天地为宗，师法自然。文中出现六经一词，为汉代作品。开头有问天三段，之后皆为责难孔子之文。

秋水第十七

以起首二字为篇名。秋水的思想本于齐物论。但形式上，秋水比齐物论有更严密的推理逻辑，谈论认知事物的复杂性。
包括七段：
1.河伯与北海
2.夔、蚿、蛇、风。
3.孔子匡之围。
4.公孙龙问魏牟。
5.楚国神龟。
6.鸱得腐鼠，因吓鹓鶵。
7.濠梁之辩。
文中提到公孙龙与魏牟对谈、燕王哙让国、秦代建立的“太仓”等，大概是秦 汉间的作品。

达生第十九

本篇阐发养生主。认为养生是与自然化合，王夫之评论其文句深刻。包含以下部分：
1.总论通达本性的重要。
2.列子问关尹。
3.痀偻者承蜩。
4.仲尼论外重内拙。
5.田开之论养生。
6.祝宗人说彘。
7.齐桓公见鬼。
8.斗鸡寓言。
9.孔子观于吕梁。
10.梓庆削木。
11.东野稷御。
12.工倕。
13.扁子论至人之德。

天下第三十三

以“天下”为题。全篇分七段，是记录先秦诸子百家历史渊源，并且加以批评的总结性文章，是中国学术批评史的开山之作，历来都颇受学者重视。与之类似的总结性的先秦论文是《荀子·非十二子》。
天下篇首次提出了“内圣外王”概念。基本思想是，“古之人其备乎”，贯彻内圣外王之道，后世分裂为百家，“皆有所明，不能相通”，“不见天地之纯”。“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关于作者有三种说法：一派认为是庄子，一派认为是战国末期的庄子后学，一派认为本篇成于西汉初期。

篇目举隅

《刻意》是《庄子·外篇》中一篇，一共分为三节。篇名按取自文章首句“刻意尚行”，刻意是“克制欲意，雕饰心志”的意思。本篇是论述养神之道。《知北游》是《庄子·外篇》中的一篇，以篇首的三个字为篇名，可自然分为十一个部分。主要论述宇宙的本原和本性及人应怎样对待宇宙和外部事物。“道在屎溺”语出其中。《盗跖》是《庄子·杂篇》中的一篇，盗跖为人名，可分为三部分。中心是抨击儒家，指斥儒家观点的虚伪性和欺骗性，主张返归原始，顺其自然。

风格特色

《庄子》汪洋恣肆，浪漫主义色彩浓厚，变化莫测，幽默讽刺，采用大量神话传说与寓言故事来表达主题，“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引证历史故事与古人的话。修辞方面，善用譬喻和拟人法，词汇丰富，文辞变化多端（“卮言日出”）。
陶弘景《真诰》称“仙书《庄子内篇》，义穷玄任之境”，同《妙法莲华经》、《上清经》，足以包括万象，体具幽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