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瑞月

简介

从台南到日本的习舞
蔡瑞月1921年2月8日出生于臺南市，父亲经营旅社“群英会馆”，上头有两个哥哥，她为家中最小的孩子。由于在中学时期至台南宫古座剧场看见石井漠舞蹈团的演出，心生向往，待台南第二高等女校1937年毕业后便前往日本跟随石井漠学习现代舞，后来因为石井漠眼疾加重，转而跟随他最杰出的弟子石井绿学舞。并且于1945年毕业于日本石井绿舞蹈研究所。旅日期间，随舞蹈团赴越南、新加坡、马来亚、缅甸及日本各大城市演出。远赴日本习舞和南洋劳军期间开阔了她对舞蹈风格的认识与想像，更与石井绿老师奠定深厚师生情谊。
1945年台湾结束日本殖民，中华民国接收代管台湾，在日本的台湾留学生纷纷搭船返乡，已在日本与南洋累积千场以上表演的蔡瑞月，忍痛放弃在日的个人舞蹈发表会，婉拒恩师的极力挽留，搭上最后一艘回台湾的船，回到思慕已久的家乡。
故乡月的阴晴圆缺
‘从日本回来，一直到入狱以前，我一场接着一场的演出，累了我还是演。来邀请演出的，我没有拒绝过，只因为就读高中时听到日本人取笑台湾是舞蹈荒漠，当时我就下定决心，有一天我要将舞蹈的种子，布满整个台湾的土地上。所以在回国的船上，我就迫不及待在甲板上练习、编舞，我不在意别人笑我是疯子。’
－蔡瑞月口述历史
1946年2月，大久丸号上乘载了两千多名台湾留学生，蔡瑞月在航程中创作《印度之歌》与《咱爱咱台湾》两支舞码，在太平洋漫长的返乡航程中踩踏步伐，伴随其他留学生为舞码所演奏的旋律，期盼尽快回到故乡将舞蹈种子撒在她爱的土地之上，印度之歌也被喻为台湾第一支现代舞。3月，她应友人邀请在台南太平境教会进行回台后第一次现代舞演出，引发各界热烈回响。在希望她开班授课的呼声中，台南第一间舞蹈社诞生在群英会馆，蔡瑞月实现了返乡时的梦想。
蔡瑞月自日本学舞回到台南后演出不断，不时应邀至各地演出，在舞蹈界的名声迅速广为人知，是她非常具有活力的时期。一场在台北国际戏院（现为西门町万年商业大楼）的演出，结识当时于长官公署交响乐团担任编审的诗人雷石榆，相恋不久即结为连理。婚后，蔡瑞月将教学与创作重心移到台北，和于台大任教中国文学课程的雷石榆居住在教职宿舍。平时与艺文界来往频繁，家中时有文人艺术家雅聚，如黄荣灿、蓝荫鼎与白克等都是座上常客。
蔡瑞月怀胎后仍继续教舞与表演；怀孕八个月时，她穿着舞衣与舞蹈家林明德演出双人舞《幻梦》及《印度的丽园》、《飞鸟》与《水社的梦歌》，是一场最奇妙的母子同台演出。儿子雷大鹏诞生后，夫妇俩获允在宿舍开设舞蹈社，许多就读高中的年轻女孩来向她习舞，一家三口过着与舞蹈自此紧密难分的生活。
然而，幸福的生活难抵社会情势的变化，二二八事件发生后，各界精英被捕或无故失踪，台北社会情势风声鹤唳。一天，两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来到家里找雷石榆，仅告知：“傅斯年校长找你有事”，便将雷石榆带离家中，自此，蔡瑞月等了许多孤寂夜暝。当时拘留犯人的地方主要为警备总司令部以及保安处，蔡瑞月每日不停地在两处往返找雷石榆，却寻人未果，直到透过台北市长游弥坚的协助，才能将物品送给在保安处的丈夫，却依然无法见上一面。两、三个月后，蔡瑞月收到来自雷石榆的字条，表示他目前被关在中山北路一段的警备处，不久将被驱除出境，并已请求长官让妻子一同前往香港，故要她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台湾。隔日前往警备处探望，终于见到雷石榆，他被关木笼里，须发杂乱如同野兽，心痛的她只能再度回到家中苦等消息。但雷石榆却在准备离境当天，再度被监禁在基隆港务局拘留所，蔡瑞月日日抱着儿子前往探视。一日，儿子的哭声惊扰拘留所长官，引起一番斥骂，她便不敢再带儿子探望。不料再次独自前往基隆港时，得知雷石榆即将遣送出境，但她担心此行一去便再也无法回到台湾，于是与雷石榆协议待回台南打点妥当，再和他会合，相约以信息联络。雷石榆一行人在环环监视之下离开台湾，她在岸上不断地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亲爱夫婿搭乘的小船。单纯的两人不知，此行一别，再见已是四十余年后。身为雷石榆好友的魏子云当时不顾政治压力，一直照顾蔡瑞月。
牢狱里的母亲
蔡瑞月从台南再度回到台北，欲办理出境手续与雷石榆相会，却因先生有案未被获准出境，这才恍然大悟，她和雷石榆可能永远无法再见。往后的日子，她在农安街另起炉灶，再开舞蹈社，学生人数依然众多。雷石榆被遣送出境数月后，因准备东海岸演出将孩子托予兄嫂照顾，待演出前一日再和家人与学生们会合。未料出发到东海岸演出前晚，来了两位特务以问话为由强行将她带走，一出门口便用黑布蒙上眼睛，押上一台黑色吉普车，黑暗中不知命运将驶向何方。第一个所囚之处为台北保安处，原以为问完话后便会被释放，而后却被换上青色囚衣关进十坪大的狭小牢房，里面关了近二十个人，陆续有人被抓进来，也有人被抓去枪毙，蔡瑞月深感不妙，不知何时才能出去。狱中时间为了排解大家心中恐惧，她带着狱友拉筋、练身、编舞蹈小品，空间窄小拥挤，大都是在原地独舞或双人舞，彼此轮流当观众和表演者，纾解各自不同悲郁。但更多时间是无止尽地等待，不知何时重获自由、不知自己是否为下一个被枪毙的孤人。除了恐惧，更思念牢狱外的儿子和家人，身心俱疲。所有人只能空空地呆坐着，空空地等待不能把握的未来到来—如果还有未来。
半年后蔡瑞月被送到内湖一间由学校改造的监狱，狱方知道她会跳舞，便要求她在中秋节负责编排节目。当家中寄来舞蹈所需服装与道具，里头附了一副挽联，才明白原来父亲已经过世。她凭借这些道具编了舞剧《嫦娥奔月》，自己则在《母亲的呼唤》中扮演寻找挚爱孩儿的老妇。排练过程当中时常想起已逝父亲与许久未见的儿子大鹏，伤感不已。中秋节当天一行人到中山堂演出，她多么希望当卡车经过农安街时能够看见思念的家人。中山堂的后台曾是多么熟悉的场景，在记忆中此处进出的原是她的舞蹈学生与家长，今日却只有穿着青色囚衣的囚犯。在《母亲的呼唤》中的她，苍老身躯、萧然空荡的表情，脸上只有挂着一排排如思念般的无尽泪水。演毕，台下官兵给予热烈掌声，总司令对她说：“十五号，你的母亲角色演得很逼真、很感人。”演出结束后，一行穿着青色囚衣的囚犯漠然坐在卡车上回到监狱，回到没有未来的牢房里。
当她再度回到基隆港的这天，天气十分炎热，从内湖监狱被挑出的一群人在此处静静地等待，没有人知道自己将被带往何处、下一站的囚房又是哪里。上船后无尽的飘荡像是每个囚犯的命运，大海的青蓝为囚犯向家乡倾诉他们的沉郁，远方闷红似火烧的岛屿是下一个没有姓名的家乡。捡拾贝壳是牢狱生活中唯一美丽的回忆，她总是趁著挑担粪便的时刻，在细软的沙滩上挑拣贝壳，接受海风的抚慰。在她带着四大袋满满的贝壳获允出狱返家时，问：“为什么要抓我？”狱卒告诉她：“思想动摇。”
不停歇的海燕
出狱后蔡瑞月仍以舞蹈教学维生，但白色恐怖阴影未因离开牢狱而散去。起先回到台北农安街开班授课，授课期间警察时常要求查看学生家长的身份证，对学生审问许多问题，上课时常受扰中断。当时有许多大学欲赞助演出，每当准备妥善即将演出之际却突然取消，令她时感沮丧。为避免持续这样的情形，舞蹈社不到几个月便得搬家一次，生活飘摇不定。雷石榆被迫出境不久便遭受牢狱之灾的她，出狱后仍极想与丈夫联络，于是曾写信寄往香港—“雷石榆先生收”是一封没有地址的信，即便如此这封信仍然落于特务手中，蔡瑞月自此过着持续一、二十年必须每日报告行踪的日子，收信者为“报到室”。
1953年底，为实现拥有独立演出场地的梦想，机缘之下搬到中山北路二段为横形日式房舍的现址，格局理想，适合改造成舞蹈教室。舞蹈社于极盛时期学生达三、四百人，从周一到周六上午八点大门一开、地板擦拭干净，学生络绎不绝直到到晚上九点，紧接到十一点及周日下午则为舞者排练时间。舞蹈社演出活动多，在最密集的时期每隔三天就有一场演出，饭店、电视台与各式邀请场合中时常可见舞蹈团身影。蔡瑞月亦为日本与美国开设儿童班与妇女班，为因应众多来往的学生与舞者需求，舞蹈社靠近更衣间旁设有餐厅，长时间开伙供应舞者们用餐休息，舞蹈社门口时常亦有三轮车排班，来来去去不断接送学生与老师赶课、排练或接洽演出事宜。 一九五九年，舞蹈社正式立案并更名为“中华舞蹈社”。
舞蹈教学与各项演出充满蔡瑞月每日的生活，环境的残酷也仍旧持续考验着她。舞蹈社所在的日式房舍属台北市政府的土地，租金原先一个月为十五元，未料自第二个月起实施房租新制度，突然必须负担前任租赁者两年十五元的房租，不久租金又开始从十五元跳涨为一百五十元、七百五十元，再跳到二千一百元，同时亦面临天灾的残酷考验，台风来袭造成的损坏让蔡瑞月面临债台高筑的境况，不禁大叹为了努力实现舞蹈剧场梦想，种种遭难却让这条路像是个吃钱的无底洞，日日心惊胆跳。日后，舞蹈社因《柯碧丽亚》舞剧售票事件罚款近五十万元，学生大量流失，沉重枷锁再度落在蔡瑞月肩上，舞蹈社一度惊临崩解。一波波经济重袭未让舞蹈培育与推广工作停歇，自舞蹈社在台北生根落地后，国内外的表演与交流频繁，日本、韩国、泰国、越南、美国与澳洲等国家的舞蹈界皆曾与舞蹈社结缔友好情谊，中山北路二段的中华舞蹈社亦成为接待当时国际级舞蹈家的重要场所，为台湾早期舞蹈史写下辉煌一页，然而蔡瑞月与舞蹈社的命运却未因此一帆风顺。
知名音乐家马思聪曾创写《晚霞》舞剧，希望由中华舞蹈社负责舞蹈编排，蔡瑞月儿子雷大鹏担任舞剧主角。筹谈期间，突接通知国民党文工会将为舞剧筹备规划主事单位，并在未与舞蹈社讨论的情形之下指定国立艺专为合作单位，且希望此剧作为庆祝中华民国七十周年国家大庆的献礼，因“晚霞”一名不宜作为庆贺献礼为由，舞剧更名为“龙宫奇缘”。与文工会筹办舞剧的会议中，舞蹈社意见时常被漠视忽略，蔡瑞月承受官员尖酸刻薄的语气，因过去被迫入狱的阴影让她只得忍气吞声，深怕后辈步上后尘。舞剧筹划持续进行，文工会从经费到舞幕编排逐渐蚕食鲸吞，颠覆舞蹈社原先规划，透过一次又一次的会议不断推翻结论，最后由国立艺专负责编排全剧，将四幕四十二景拆开由学校老师各自编排，宣称三、四个月内即可完成，并未经舞蹈社同意，在报上自行刊登：“蔡瑞月、雷大鹏退出‘龙宫奇缘’的演出”之新闻。耗时近七年策划的舞剧在长年屈辱之中变形消逝，文工会粗暴专断、罔顾文化艺术的作为如同白色恐怖对于蔡瑞月一生的迫害，政治力量不断介入文化活动夺取艺术自由，成为让她离开台湾的一股股推力。
月娘，你仍在
一九八三年，蔡瑞月应邀参加韩国举办的“亚洲舞蹈节”与由文建会主办的“七二年代舞展”参展，同年取得澳洲居留权，随子移民澳洲。媳妇萧渥廷为她从台北警察总局取得良民证，她手握良民证，泪水扑簌而下，过往入狱纪录终被删除，此时的蔡瑞月已经六十余岁。她静静地离开最爱的乡土与日夜心系的舞蹈社，即使可以就此摆脱长久以来如同水蛭般吸取灵魂与尊严的政治迫害，离开所爱的一切仍是千万般的难以割舍。
一九九○年，在家人陪同之下，至中国保定与当年被迫分离的丈夫雷石榆聚面，两人阔别苍苍四十年。一九九四年，出狱后万般辛劳设立的中华舞蹈社面临拆除危机，舞蹈社发起文化救援运动。一九九九年，回台重建舞作隔日舞蹈社遭纵火，大半辈子心血几乎全毁，她站在焦黑的舞蹈社前说：“我好像失去了一个女儿”。即使历经重挫，年逾八十仍创作不辍，二○○四年与数位国际舞蹈家联手以台湾“四二四刺蒋事件”为主题，编作《让我像个人一样的站起来！》，并进行第二次舞作重建。二○○五年展开《林义雄静默的脚印》的研究工作，直至于澳洲因病逝世前仍挂心舞作，后辈仍于台湾为她持续燃烧对舞蹈、对乡土的热爱。

蔡瑞月舞蹈研究社

1994年，政府为建立捷运系统，做出了拆屋还地的法院判决。蔡老师的舞蹈社同时也是她的家，忽然的，就面临了拆毁的命运。为了让政府收回这个决定，舞蹈社整理出大批蔡瑞月女士的舞蹈照片、手稿、服装等，目的是希望向蔡瑞月致敬活动能呼吁政府重视保存舞蹈先驱一生创作的文化地标。于是重整及挽救舞蹈社内大量台湾早期舞蹈史料的资源(照片、影带、手稿、舞谱、服饰、景片及舞蹈资料)，并号召当代舞蹈、音乐、绘画、剧场工作者于此充满意义的空间，跨界演出共同为保留蔡瑞月舞蹈社并为台北艺术特区请命。在这样的背景下，在1994年蔡瑞月舞蹈社发起了台北艺术运动名为“从这个黄昏到另一个黄昏”，希望争取将舞蹈社保留为一个“艺术文化特区”，让这个充满历史与记忆的地方能够被留下，并争取一个在都市中的艺文空间。10月8日下午五点，也就是原订的拆除日期，在舞蹈社开始了连续24小时不间断的各式演出，三位舞者被吊车吊上15层楼高的空中，在空中24小时不饮不食的静坐，而其他约四十个艺术团体自发性的登记时段，并接力演出，包括了装置、雕塑、舞蹈、乐团、涂鸦等等，在这24小时中，将这个地方作为艺文工作者自由表演的空间。在当时臺北市长陈水扁的坚持下被保留。但后又因市政府控告占用，经基金会董事许阳明、陈林颂拟定朝向空间公共化，并获得董事会的认同后，展开古迹的陈请与宣传游说，获得舞蹈界与艺文界的认同，更展开多项艺术行动。1999年蔡瑞月舞蹈社被指定为市定古迹，但在指定的两天后的凌晨，随即遭纵火，许多珍贵资料遭焚毁。
1999年蔡瑞月老师受邀回国进行舞作重建，迎接她的却是焦黑的舞蹈社，但蔡瑞月仍坚持在舞蹈社内进行舞作重建，艺文界的朋友被这样的行径感动，也纷纷至舞蹈社进行纪录与创作。并将这些创作义卖，款项捐赠成立台北市蔡瑞月文化基金会。现今持续营运蔡瑞月舞蹈社。持续透过每年的蔡瑞月舞蹈节以及蔡瑞月文化论坛，延续蔡瑞月的精神。并继续当初成为一个艺文基地的理想。

捐款风波

因特别费争议的台北市长马英九，曾于2006年11月17日委托办公室秘书，汇款600万元予11个公益团体，蔡瑞月文化基金会为此发出声明感谢马英九市长，并表示未对外透露捐款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