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IT 和网络技术发展正日益消弭距离的障碍，这种趋势是否会减慢甚至停止城市化的进程，或渐渐消融现有城市？ 本提问为「知乎 2018『互联网洞见者』」十个提问的第三问，由知名科幻作家刘慈欣（知乎 ID : 刘慈欣 ）提出。更多详细信息，请点击进入「互联网洞见…
话题：﻿信息技术（IT）、科技、虚拟现实（VR）、城市化（城镇化）、3D技术
回答：﻿信息和网络技术对城市的影响是显而易见、并且十分巨大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它改变了我们整个人类社会，不愧为百年一遇的新时代生产力。在理想化的推演中（比如乐观的依据摩尔定律的指数增长），虚拟现实到带宽足够的时候，能够跨越时间和空间，进而取代城市的聚集功能，并且具有更多的可能性和更强大的力量。至于物流传递和数字化建造打印之类的，按此推演，也可以改变整个世界的物质形态，包括物质和能量的分布，物理世界也可以因此在不直接违反物理定律的前提下，发生革命性的改变，城市当然不在话下。就像我之前开的脑洞：在大城市之外的中小城市、小镇、乡村甚至山水间，未来能带给我们怎样的居住可能？但也只是脑洞。这一切只是理想化的推演。未来并不会如此。万事万物的发展总是走向人们善良愿望的反面。这个世界总是足够残酷。一、首先，物质世界非常的不理想化，技术远远达不到理想的程度。一切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量变引起质变，没有量变的质变并不会发生。古老而笨拙的城市，是人类这种仅有数千年的原始文明无法抛弃的载体，其超级巨大的体量，海量的人口和期间复杂的联系与生态，是个体人脑根本无法容纳、无法理解的存在，即使它是由单体的人所构成的。目前的互联网还是以视觉和听觉信息的模拟、传递为主，而更多的触觉、嗅觉、味觉都还远未普及。至于视听信息本身，目前的分辨率和带宽，远未达到取代现实世界的数量级，更不要说方便性。所以我们仍然需要肉身相聚，仍然需要城市的集聚。单说视觉这一部分，日常活人会议的视觉量，大概至少需要十倍的4k高清视频的带宽。每个人需要的带宽再乘以与会者人数，大概又是十倍。而采集这些数据的设备，传输的设备，又是十倍百倍甚至千倍于现场终端的设备量。这样就是千倍万倍的设备支持。这还只是一组人。一个城市里，人口可是百万千万级。再算上多重感官的数据量，又是十倍百倍。虽然看似只是技术设备数量的增加，但实际上带来的技术难度是质变的。更不要说成本上的消耗，根本无发从收益中弥补。现有的实体城市，反而是最高效最低成本的解决方案，依赖的是大自然的时间空间条件和千百年的人类社会发展积累的软硬件。想在几十年内完整镜像哪怕一个城市，都不是现有全部人类技术和成本所能支撑的。对于一个个体，可以用大量的设备包围服务于他，类似于电视台直播间这样的软硬件数量，是可以实现虚拟化的。但对于千万倍的城市，数量级的跨越让看似可能变成不可能。因为没有比城市更大很多倍的存在来包围服务于城市了。就好像，理论上我们可以用排列组合实现一切文学作品、音乐曲谱甚至程序代码，但实际上那个排列组合的数量，是穷尽宇宙原子总数都无法完成的。大到城市这种级别，地球人类的资源和能力，仅仅在数量上，就做不到。笔者2002年所摄海南水上渔村。直到今天，乃至可见的未来，落后的村镇仍然远多于发达城市，亟待城市化和现代化。未来的人类社会发展，主体恐怕并不是科技的继续突破，而是绝大部分落后地区和人口的补课，追上几十年前发达城市就具备的工业化、现代化和城市化。毕竟人类多数人口还在贫困、战争、蒙昧中挣扎求生。二、即使信息技术发展足够迅猛，也只是信息技术。我理解的互联网和信息技术，毕竟本身还是针对信息和精神的，更多的是软件层面的存在。当然，我们倾向于认为人的本质是人脑中的信息，因而信息技术对人类的影响大于硬件的影响。但无论如何，宇宙更大的部分是物质的，人脑那点信息非常有限，人脑是非常有限的计算设备，对世界的理解也同样非常有限。互联网信息技术的全部，在宇宙里也只是非常小的一部分。宇宙自己在进行演化，在进行运算和执行，这比单薄的人类信息世界不可同日而语。信息技术主要还是影响信息部分本身。并不存在某些牛逼科幻小说里写的那样，世界最终本质就是信息。世界还是残酷的物质。而物质世界的科学进展那是相当的缓慢，自工业革命以来几百年，能源还是没有什么本质变化。虽然发现了电，但来源仍然是太阳能-化石能源-烧开水而已。传说中永远会在五十年后实现的核聚变遥遥无期，物理学数十年来没有什么大的进展，基础科学缺乏突破，正如大刘所说，基本粒子层面没有进展，被锁死了。而且人类的寿命也开始约束到科研的提升，人脑和人寿变成瓶颈，限制了科技的发展。而没有科技大发展的话，人脑和人寿又无法继续提高，变成了死循环。基础科学的提高是多么的困难，几乎每个搞过科研的人都能体会那种绝望。数字世界相对自由的环境，容易让人非常乐观，感到程序员无所不能，互联网战无不胜，才会有人相信人工智能会指数式增长，会迅速改变世界。然而现实情况何其残酷，因为物理世界基本上很难被数字信息技术改变。能源，材料，生物技术，思维的奥秘，最重要的科技门类，都进展缓慢。当科研已经进入高度微观和精密且复杂的深水区，人类自己的感官和思维硬件都早已不敷使用，进展极度困难，哪有什么指数增长。没有物质世界的根本突破，就根本没有乐观的前提。物质和精神，前者才是第一位的。洲际海底电缆的分布图。虚拟网络背后的物质基础是惊人的。三、互联网的本质是物质世界的神经系统，与物质世界是同步发展的关系。不是减缓城市化，而是与城市共同繁荣。大刘的这个问题，本质是问，虚拟信息的空间是否能够取代现实的物质空间，比如作为代表的人类城市。这是个好问题。但我想答案在问题之外。我们当然相信，人类有一半是物质，一半是精神/信息。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本是一体。两者是是相互依存的关系，而不是互相取代的关系。我相信互联网的本质是人类物质世界的神经系统，是软件操作系统，固然重要，但最终还是受制于硬件的。互联网终究只是能够通过硬件的媒介才能改变世界，硬件是它的上限，也是它的依靠。参考：《互联网的本质是什么》​zhuanlan.zhihu.com虚拟空间并不能单独存在，反而是依赖于物质空间。直到目前，我们直觉中的“空间”，还是不可替代、甚至无法定义的基础物理存在。越是发达的软件系统，越是依赖更加发达的硬件系统。信息技术，虚拟现实，物流和数字化制造，都依赖更加强大的物质体系。甚至，信息时代的软件技术，会需要比传统时代更多的物质硬件支持，就像虚拟游戏对电脑显卡的依赖一样。谷歌数据中心。越大的虚拟世界，需要越大的物质世界。而城市，作为人类文明最大的物质躯体，依然能够提供更强大的物质支撑，更高的效率，以及更大的需求。城市相对于乡村或其他物质形态，特征就是聚集。互联网的分散性，并不代表对硬件需求的分散。实际上我理解的互联网，对物质硬件的需求是指数级增加的，其结果不是分散或消融，而是满铺。对，不但分散的网络（所谓分布式能源、分布式服务区集群之类的）无法承担，连集中的城市也无法承担。未来的城市会继续走向扩大和蔓延，更多的形成无边无际的城市带，才可能支撑人类无止境的虚拟世界的需求。其实现在在谷歌地球上观察中国的东部地区，已经是大面积的城镇密密麻麻的遍布整个大地。珠三角长三角这种基本上可以视为一个超大城市。这种疯狂增长的欲望，到了中央不得不划定城市建设边界的程度，但并不能阻止城市化的继续推进。能源，材料，矿产，商业，服务，交通，制造，劳动，人口，资本，所有这些关键的物质要素，都需要更大密度和更大规模的聚集。这种聚集远不是数字信息所能取代的。这种聚集，造就了城市。而互联网，还在继续促进这种聚集。越是发达的互联网和物流、工业，越是巨大的城市带、城市集群。更大的面积，更高的密度，有如服务器集群一般的城市带，才能支撑得起未来的数字世界。不管是互联网还是高铁，都在促进整个国土成为一个巨大城市，青山绿水，正逐步沦为城市带中的盆景。正如阿西莫夫小说里的银河帝国首都川陀，是个完全机器的行星，这更像未来的城市图景。如果这也算一种城市的消融。。。那也不是不可以。其他对于未来世界，我既感到一种乐观，也感到一种悲观。对人类群体的发展，看起来非常乐观，社会终究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发达越来越强。但对个人来说，则非常悲观。世界越来越难以理解和把握，越来越更像一个超复杂巨系统形成的生命体，有了自己的演化逻辑乃至智能，人类个体越加不重要，越容易迷失，失去目标和意义，失去对自身的掌控。人脑太有限了，人生太有限了。人类的群体越发达，人类个体就越接近于蜂群中的蜜蜂，蚁穴中的蚂蚁，激流中的浮萍。这一切都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城市就是人类文明的躯体，城市永生。参考：袁牧：平凡的人生和并不平凡的世界​zhuanlan.zhi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