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怎么看待咪蒙矩阵旗下文章《一个出身寒门的状元之死》？反映了哪些问题？ 一个出身寒门的状元，本科选择了会计专业，毕业后不断打工赚钱补贴家里，最终身体染病而去世。他的高中同学写的一篇纪念文章： 如何评价这篇文章的写作手法？文章…
话题：﻿心理学、新媒体、教育、大学、社会
回答：﻿最近我给两篇文章点过赞，一篇是《一个北大毕业生决定去送外卖》，另一篇就是《一个出身寒门的状元之死》。之所以想把两篇文章放在一起谈谈，是因为我突然发现这两篇文章在很多地方非常相似。比如都有万字以上的长篇幅，都在标题就呈现出了强烈的冲突感，都采用了阶级这个敏感的议题痛戳读者的神经。不同的是，前者经真实故事计划转载而爆红，后者原创发布在才华有限青年，一个咪蒙带出的团队创办的公众号，炮制朋友圈爆款文的功力一看就得到了自媒体大佬的指点。如果把我作为一个年轻微信用户样本来分析，根据这两篇我对读完后情不自禁想点赞转发的文章的内容，大致就可以描摹出能引发我关注的主要话题包括教育、贫富差距和身份焦虑。“北大生送外卖”与“寒门状元之死”二文或多或少地都涉及到了这几个主题。在教育议题上，它们都揭示出知识（至少是学历）无力改变个人命运的现状；在贫富差距议题上，它们都认为当下中国社会的巨大贫富差距已经形成并仍在扩大；最后，在身份焦虑议题上，它们都反映了相当一批被前两个问题所困扰的年轻人如何自处、何去何从的迷惘；“寒门状元之死”的热传与被揭穿，体现了自媒体已经十分熟练于捕捉特定时期一个群体社会情绪并进行发酵和利用，这显示了它正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商业化手段强化既存社会现实进而影响受众的精神认知。通过下面展开的讨论和反思，我想进一步弄清楚为何我会被某种故事感动，同时被伪造成事实的某种东西欺骗。1首先是教育。“寒门状元之死”文中，无论是在老家县城中学接受的苦闷封闭且高强度的应试教育，还是进入一度憧憬但随即渐渐失望的高等学府后产生的迷茫，都精准地激起了像我这样有过类似经历的读者的共鸣。“寒门状元”发布不久便被质疑多处时间细节不合理，全文更是充满了编纂的痕迹。然而，在初读时这篇文章时，我却因深深的代入感而自动忽略了这些经不起推敲的细节，更想不到要去验证。原文中的配图之一回忆起自己高中生活时无意识投下的柔光美化滤镜和被悲剧式叙述迅速调动起的感性思维共同伪装了这碗混合了鸡汤与迷魂汤的毒药。用李普曼的话说，我成了一个被自己参与创造的拟态环境所困的自我欺骗者。我们在高中的时候相信，名校会和我们的未来人生成就与社会地位形成某种强联系甚至是捆绑。可那时的我们却太天真，直到后来才发现真相是如今教育对优越家庭出身的孩子们来说是锦上添花，却越来越难以为一般家庭孩子雪中送炭。阶层流动渐趋停滞的带来的是知识无力改变命运。所以，去送外卖的北大硕士和重病去世的寒门状元才以一种激烈的戏剧性震撼了我。看到上升的通道逐渐关闭，下滑的通道却畅通无阻，我想起北京高考状元熊轩昂在采访中说，农村地区的孩子越来越难考上好学校，现在的状元都是这样；通俗来讲，就是家里又好又厉害的这种。这个孩子对当下社会超越同龄人的体察和对身为既得利益者一份子的自己的反思令人汗颜。然而，现下主流中产阶级家庭依然坚定不移地在将教育作为他们拼搏的主赛道。他们愿意倾尽财力物力让孩子得到学区房，培训班和名校。即便他们内心深处知道这么做对下一代的未来收效甚微（参考那个考上清华北大却买不起学区房的笑话吧！），可为了缓解心中避免下坠的深深焦虑，他们还是选无可选地把教育投资当作了寄托。不久前得知，我读研的学校（上海一所985）将经管专业硕士的学费再度上调到十几万，同时不再提供住宿。这在无形中相当于彻底断了贫穷家庭孩子读经管硕士深造之路。同时，随着各家金融公司纷纷把硕士学历作为校园招聘的学历准入门槛，意味着这个行业正在逐渐向寒门学子关上大门——读不起名校的硕士，就失去了敲门砖。于是我觉得高中曾经相信的那句话或许没错，只是因果顺序要反一下。我们的人生成就与社会地位会和下一代是否能上名校形成某种强联系甚至是捆绑。“状元之死”一文透出的寒意莫过于此——它虚构了一位坚强聪颖且奋斗不息的主角终究因家庭条件的拖累而梦断名校的悲剧，以此来宣称即便接受中国最顶级的教育也无法为真正的穷人带去命运的转机。2如果说寒门状元之死全是拼凑与杜撰的信息，那么源自真实经历的北大硕士送外卖的故事，则可以视为某种受过高等教育年轻人心态的写照。它也同时展现了外卖，一个因互联网发展而逐渐壮大的行业，在迅速吸纳大量的底层劳动力过程中是怎样生产了当代都市新的阶级隔离的。它也带出了第二个话题：贫富差距。去年曾有一则引发热议的新闻，月薪四千的白领女友嫌弃月薪一万五的送外卖的男友。可见在很多人心目中，送外卖是一个上不了门面的营生，即便有较高的收入也很难得到认可，更不用说社会声誉了。而这正是“北大生送外卖”一文的核心矛盾所在：一个原来点外卖的人，转眼成了送外卖的人。这不仅仅是一场意味深长的短期身份倒置，它也在暗示所谓高学历精英群体从事的工作远非大众想象的那么富有创造性和技术性，很多时候，这份看上去光鲜的工作并不能让你学到的东西还不如去送外卖多，至少后者因运动多可以保持健康体型。伴随着创业热潮的冷却和创业神话的破灭，资本寒冬和消费降级变成了过去一年更频繁出现的词语。在一个经济发展暂缓的周期里，创富的可能性又变得更低了。我们看到黑马拼多多的异军突起，和它背后庞大的小城镇低收入群体的生活现状，意识到转型中国腾飞盛景的另一面原来是如此，那些围绕着北上广深的摩登幻象终究只是极少数人的特权。值得注意的是，在那个编造的故事里，作者处心积虑地想用自己的色相和青春肉体讨好一位投资圈大佬，并暧昧地表示她八面玲珑到能够与其达成某种利益的交换。可随后同学的死让她开始反思自己从未是被逼着做这一切的，吃的苦都源于自己过度的欲望。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解释，一个自视甚高却深深鄙视和自己有着同样行为的人，精神分裂般地完成了这场自我超度：她承认欲望，却不承认自己的纵欲和攀比好胜心。她不去克服这些人性的弱点，却着急用身边众人的成功（荒诞的工作两年阿里P7）来证明自己的优秀来自同龄人的鞭策和互勉。即便这个寒门状元真的存在，他的启示也是如今的贫富差距已经大到了不容忽视的程度，而不是一个写作者对影自怜式的人生抒情和感悟。原来咪蒙鼓吹的无门槛可复制的自媒体10w+刷屏写作真的会让那些在风口上飞的猪自我感觉良好到了忘了自己是猪。对事实和真实的敬畏和尊重区分开了“北大生送外卖”与“寒门状元之死”，这也是为何前者能成为一篇有影响力的非虚构写作乃至体验式新闻，而后者却是一堆枉顾传播伦理的精美的文字垃圾。3编故事何尝只有咪蒙和团队会干。如果你刷一下知乎，不难发现答主收入百万，海归学历是标配。为了逼格而逼格、没有逼格硬上逼格、自认为看知乎就有逼格，让这个定位为高端网络问答社区的平台slogan被嘲讽为“与世界分享你刚编的经历”。对成功的疯狂崇拜乃至跪舔，不仅在知乎成为一种无法遏制的趋势，更成了近乎席卷了整个中青年社会的心理。或许这就是知乎答主纷纷假装成功者的诱因：只要你成功，那么别人就会认为你的回答是对的。美团收购摩拜后，一篇《摩拜创始人胡玮炜套现15亿：你的同龄人正在抛弃你》突然刷屏。这种上来先狠狠打读者一巴掌，结尾再灌一碗鸡汤的写作方法，只要找准推送时机，几乎马上就能红。可你回过头去再读一遍，通篇堆砌的零碎二手信息，东拼西凑的名言论据，不清不楚的主题中心。就写作角度而言，实在差的不能再差的文章了。几年前也有两篇以名校生为主角的文章引起过热议。一篇是《非典型985毕业生》，另一篇是《上了985、211后发现自己一无所有》。名校生，这个在常人眼中精英遍布群体的集体焦虑突然暴露在公众视野中：或是就读名校后求职艰难，意识到努力读书仍然难以追赶成长环境所造就的鸿沟；或是感受到同龄优秀者太多而自卑自怜，发现自己根本不算真的优秀者。于是，正如评论者卢南峰指出的，名校生的身份焦虑源自“预备中产阶级之殇”，是一群在精神和品位上都中产起来的年轻人，发现目前在物质条件和社会地位上中产无望后的失望。对成功病态的狂热与对现状无尽的焦虑给了无良自媒体贩卖情绪的可乘之机。如果说转发杨超越以获得一份锦鲤式的自我安慰是互联网时代的迷信习俗，那么编造一个不幸者去世的经历并消费这个故事就如同制造新媒体毒品。或许“寒门状元之死”就是我们为后真相时代付出的代价之一。和以往相比，我们更愿意相信我们愿意相信的东西。这也让知乎答主和才华有限青年们找到了市场。前有洗稿，后有拆书，自媒体行业今天的乱象，可能已经达到了一个必须引起重视的局面。大批刷屏的垃圾在恶意消费受众情绪。而我们甚至焦虑到没有时间去分辨哪些是垃圾。在批判新媒体的过度商业化正在严重地侵害公共传播领域的信息质量的同时，我想我们也应该反思为什么我们会在诸如教育、贫富差距等话题面前失去了理性和基本的鉴别力，这样我们才不至于在梦醒之后大骂咪蒙，然后接着回去继续做梦。以上（首发微信公众号传媒志，原标题《教育，贫富差距与身份焦虑：透视“寒门状元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