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为何不会画画的人相较于经过美术训练的人画出的作品似更有艺术感？ 是不是没学过绘画的人画得出艺术却看不懂艺术，学过系统绘画及进入学院的人画不出艺术却提高了审美看得懂艺术？
话题：﻿艺术、绘画、美术、反智主义、美术教育
回答：﻿我现身说法一回吧，先上图这些都是我在考学前自学状态的作品，后来我考上了中央美术学院，画风逐渐变成了这样。大家可以看一下，从比例，叙事架构和造型能力来讲，的确比以前强了，但是从感觉来说，可以讲，退步了不少。后来，我加强训练，看了不少书，也写过科幻小说，办过网站。社会阅历也逐渐丰富，写实能力加强。画风有变成了这样。比起当初考学前的作品，可谓毫无感觉可言，完全是靠技术和知识在支撑着。当年那种扑面而来的灵气荡然无存。一晃二十年了，当时觉得考上美院可以受到系统的训练，应该突飞猛进才对啊？可是这二十年的努力，怎么还不如那时候傻画来得有感觉呢？这二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被这个问题所困扰和煎熬着。按照常规想法，“基本功”越扎实，应该越容易表达自己的感觉啊？为什么适得其反呢？而且我在日常观察中，发现这种现象并不是个例，我接触过几个纯零基础的甚至是没上过学的农民，画得反而更有感觉，比如邵炳凤这是一个纯粹的农村大妈还有梵高奶奶，我就不上图了。包括亨利卢梭。我想，所谓基本功的训练其实是艺术感的很大的一个障碍。我也曾经做过几个实验。有些朋友想和我学习绘画，我故意不教他们基本功，而是从他们的兴趣为出发点，因人而异地引导。第一个实验的对象是一个五十岁的零基础的我的一个崇拜者。我教学的方法是从线描开始，这是我一个学生一开始的线描，很慢。逐渐的他就越画越好了，这时候他练了半个月。逐渐会明暗了半年之后，他用钢笔画出了他自己。后来他在北京办了个个人展览。第二个是个女孩子，她和我学了大概4个月的时间我一开始想如法炮制第一个人的教学方法，所以也让她画线通过线描，就知道她的兴趣所在了。由于女孩子更偏好色彩的天性，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要求她把素描画好，然后再画色彩。既然她萌生了想画色彩，特别是想画油画的想法，就应该鼓励她，而不是压制她，磨灭她的兴趣。所以我让她定制了油画框。因为我觉得这是一种长期以来人们对色彩的误解——那就是色彩是作为一种从属地位，是辅助素描的，其实是大错特错的。色彩有着它独特的表达方式和丰富性是素描所无法替代的，它本身是独立的，所以并不存在什么要画色彩先要画好素描的道理。而且在她的线描作品里，已经出现了自身对构图的要求和感觉，我想，这个时候让她画一下油画，反而对她素描有好处。在定制油画框的日子里。我让她用水彩，丙烯，油画棒，色粉笔和彩色铅笔临摹两张大师的作品，作为预热。这张是用水彩打底，在水彩本上用油画棒和色粉笔画的一张综合材料作品。画线描的过程就已经对造型有了一个初步的概念了。这是她用丙烯临摹的德国新现实主义大师Otto.DIX的作品。我之所以让她用综合材料去临摹油画，这里有四个原因：第一，用不同的材料组合在一起会激发她对色彩的兴趣，打开思维。用不同的工具材料去临摹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跨界学习，会是她进一步打开创造力。第二，用不同的材料去临摹油画，是不可能和油画效果一样的，这样她就会有个意识——那就是色彩不是为了画得像，而是为了画的“好看”，画的好玩，打破常人对油画这种材料的神秘感和对所谓“油画”的那种高大上的敬畏感，油画只不过是诸多材料的一种，是和其他材料一样平等的。第三，她刚刚学会了线描，并且在线描训练中逐渐找到了构成感，但是她还没有学会塑造体积，这时她还处于二维的思维状态，这个时候正是建立色彩感觉最好的时机，因为色彩本身是一个平面的概念，而不是像素描那样是用来塑造体积的。这正是她从平面构成向色彩构成的最好的过度阶段。第四，她是一张白纸，没有那些固有的思维，还保持着初学者的赤子之心，状态也更真挚和自由。很快一批油画框做好了，她也直接无碍地进入了油画创作。她的第一张油画这是她第一张油画，她不懂得素描，其实才正是画色彩的好时机，因为色彩其实是平面的对比，大的色块感觉，而不是像素描那样以塑造体积为目的，尽管问题多多，后面的阴影那种绿色也不对，但是几大色块的色彩特征抓住了，而且很整体，这是比先学素描再学色彩的人具有的优势。随着对油画颜料性质的不断熟悉，一些线描的素养也逐渐显露出来。比如叶子的卷曲感。这是她偷偷临摹了一张油画，画得很“行”。因为她眼界就是认为这种就是油画，所以我要让她提高眼界，不要停留在这种格调上，不过在这张画中，她学会了一些对细节的刻画。这是她看了印象派大师的作品以后，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甚至开始用点彩了，从这幅画开始，色彩的美感和张力凸显出来了。美中不足的是构图的走向都是向右下方倾斜，我建议她签名在左下方，以平衡画面。这张的构图就很好了，而且可以熟练地运用各种微妙的灰色来衬托红花的颜色了，加上线描的拙拙的趣味，后面那个小佛头也是在线描和那张临摹的油画中学到了东西，画得还很精致。所以说，不一定先要学基本功才能画油画，什么都是在“做”中学到的。这张已经开始有一种创作意味了，很多都是她编的，但是她对自己的要求极其严格，有一点不好看她都不高兴。但是艺术就需要这种态度。这时候显现出她造型能力的不足了。但是弥补造型能力不一定要用素描啊，在画面上找就可以了。这张真的把我吓到了，如果不了解的话，也许我会觉得这是哪个欧洲大师画的，画面无论构图，造型的趣味还是色彩氛围和细微的变化，都感觉满满，收放自如。她似乎不满足于此，把题材又拓宽了她甚至请了模特来画人体。这两张人物画固然毛病多多，由于场景复杂，而她的认识又没有跟上去。但是从三月份开始画第一张线描到目前为止，一路高歌猛进。在不到四个月的时间里，有了这样的进步和成绩，我想无论如何也算是一个不小的奇迹了。当然，她的故事还在继续，所以这一份热情还是不要打击，因势利导，逐渐让她不断精进。来日方长，还需努力。但是加上她画线描的时间一共是四个月，这个进步可以说是一个奇迹了吧？说到奇迹，那第三个就更神了，是一个回族的厨师，只有初中二年级的学历。很早就离家打工挣钱了。他在北京的宋庄艺术区开了一个卖羊肉汤的小店。来来往往的食客大都是艺术家，这其中也包括我。大概是这个小伙子的人品和手艺都出奇的好，所以我们很快就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忙乎完一天，他晚上就按照我说的去画，每天都画到清早六点多，然后给家人做完早饭睡一会，十点钟就又忙乎起来了。然后，我建议他尝试着用进口的梵高水彩来替代国画颜料，而且还可以尝试着用丙烯。小伙子的心就像白纸一样纯净，进步得很快，马上，第一批作品就问世了。所谓“大力出奇迹”，我每次去他的小店，他都画出了令我惊讶的作品。他高兴地说：“刘老师，你猜怎么滴，人家好些画画的老师，看了我的都说好！我哥们问我是不是遇见高人了！”我看了他的作品，就鼓励他，把画裱起来，然后挂在店里，这个小店就是他的展览馆，就是他的艺术沙龙了。当一个人进入这种投入忘我的状态中，一个奇迹往往会带来更多奇迹，势不可挡。他在宿舍里竟然创作出了一张油画！后来很多人都是慕名而来，吃他的羊肉，看他的画。而那些国画大师的作品也逐渐被取代，摘了下来。直到一年后的一天，一位北京某文化传媒集团的老板来到他的小饭馆。顺利地和他签约，每年要支付六十几万的签约费。他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画画了，不用在厨房里烟熏火烤了，不用点灯熬油了，不用为生计发愁了。我悬着的一颗心也放下了。通过这三个案例，大家可以看得出，我在教学的过程中，基本功的成分越来越少。情感和兴趣的成分越来越高，也越来越趋于本能的表达。感觉就是来自于真挚的情感，而不是所谓的基本功。那么基本功到底为什么不好呢？原因是我们的学院教育过于落后，严重滞后于社会的发展。基本功是以画得“像”为第一目的，丝毫没有审美和人文素养的训练，从一开始就是要画石膏几何体，然后是静物，再然后是石膏像，头像……这和艺术感有什么关系呢？而且这种画法经过多年的训练，人的感觉和兴趣早已磨灭殆尽。而且比例准确并不是“像”的唯一方法啊！在学院里，也有这么一种说法，“研究生不如本科生，本科生不如附中生，画的最差是老先生。”其实这个谚语充分说明了，学院派基本功的害处。我在学院这么多年，如果从艺术感觉的角度来看的画，说实在的，建校这么多年还真没几个。就是那寥寥几个，也是因为这些旁门左道而促发了灵感，比如朝戈和毛焰，而喻红什么的画的真的不怎么样。后来有个知乎的知友和我私信，使我茅塞顿开我想这就是症结所在了，是信息！我考学前画的不是比例透视，是信息！这个问题早在19世纪末梵高和塞尚就已经在解决了，我怎么这么笨？那些画册白看了，美术史白学了，在当代艺术圈白混了。一个外行人竟然解决了我20多年的困惑。为什么学过画画的不如没学过的，那是因为没有经历现当代艺术的教育，我们的学院教育在这方面几乎是空白。只有基本功，没有审美。只有知识，没有心灵。讲真，还不如自己按照自己的想法，一点点地积累，看一些画册和展览，在网络上看一些高质量的作品来得直接。人只要保持对自己的要求，是完全可以摆脱学院和基本功的窠臼的。把那种学院体系的教育与社会上的培训当成是一种技术培训就好了，因为那些和艺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分割线感谢大家的支持，没想到这么快就破k了，很多朋友不知道怎么看live,我可以给大家讲一下从问答这里点进去，就会有图片和课件了。不然只能听声音———————————————————————————————————分割线感谢大家，没想到能破2k。从大家的回复来看，很多朋友似乎有一个误区，那就是把“自学”和自己瞎画等同起来。自学并不是不学，自学的核心还是“学”。其实自学的优势有很多，比如自主性强，我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应该看什么东西就去看，喜欢谁的就去琢磨，有什么想法能去和那些大师的感觉契合、碰撞的就去尝试，有时候看一些大师的画展，比如1996年的巴尔蒂斯展览，我看了4遍，比如我会在当时的中国图书进出口公司看上一天的外文画册，我会偷偷溜进当时高研班的学术研讨会听讲，我会去美院的美史系听那种国外专家的讲座。这是任何培训班给不了你的。如果说我有什么天赋的话，那可能就是这种野性和执拗吧。第二，自学可以培养自己的独立思考能力，有自己的悟性。哪怕尝试失败了，也比被老师牵着鼻子走强。所以造成了我从来不崇拜学校里的任何一个教授的性格特点。第三，我深知自己要学什么，比如某个阶段，我喜欢巴尔蒂斯，那我就研究他，但是我特别反感临摹，而是我再看巴尔蒂斯的作品的时候，发现塞尚的观念，弗朗切斯科的构成，都与之相近，我去领悟其中的共同规律，有时候我不想画画而是想看书，就去看书。这也是培训班给不了的。第四，有个阶段我对自然科学很着迷，天天去自然博物馆和科技馆，因为我这人好奇心比较重，如果是集训，肯定是不允许的。学艺术往往是一种在内心执着而外在行为行为比较散漫，它应该是根据自身的需求不断吸取营养的过程，而集训则是扼杀了这个过程和念头。所以往往艺术家是通过自学而成的，因为自学的确见效快，提高很大，目的明确，一针见血，这是集训和学院所无法给予的。所以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天赋，而是方法。————————————————————————————————————再分割一下其实我们所说的学画画基本上可以等同于集训和学院，而不是自学，自学往往保持了那种绘画的本能和天性。对于基本功和技术，可能我们往往理解成为“写实”技巧和“学院写实基本功”，而不是“审美”的，想象力的，创造力的。这是我们以为学院派尤其是苏派的训练是绝对正确的，是唯一的，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这是非常错误的！如果大家喜欢艺术或者绘画的话，不妨可以多看看一些现当代艺术，也可以看看《现代艺术150年》和《艺术的故事》。在学所谓的基本功和技巧之前，先了解一下这张技巧和基本功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因为没有审美的技巧是非常可怕的——————————————————————————再分割一次在和答友们的互动中，也会碰撞出一些精彩的火花，我会分享给大家，比如这次对话在评论中的对话，其实更有针对性。我也会通过交流，把这些交流成果分享出来，方便大家的思———————————————————————————分割线大家如果有兴趣的话，也可以看看这本书—————————————————————————————————————再分割一次很多朋友的评论中都提到了毕加索的基本功很好，是他日后成为抽象大师的一个必要基础。其实这里有一个误区：1那就是毕加索在14岁的时候就可以画出很成熟的写实作品，那只能是因为他聪明，早熟。这是无法作为参考标的的。2他后来因为领悟了塞尚的形式表达，进而发展处了立体主义，这也是因为他才气过人。他的成功不是普遍现象，而是人类屈指可数的在历史的重大转折期的现象级大师。3但并不意味着，只有画好写实才能画立体派啊？这二者没有任何的必然逻辑。在国外，立体主义绘画是在幼儿园就开始培养小朋友艺术兴趣的一种课程。比如估计现在培养艺术兴趣用石膏几何体的只有中国和朝鲜了吧？4恰恰很多写实主义大师是从抽象入手进入写实油画的，比如以色列艺术家阿列卡更让大家想不到的是美国照相写实主义的创始人查克·克洛斯一开始就是玩抽象的，但是他为了逆反抽象主义在美国的垄断，创立了照相写实主义：而且他的这种照相写实主义的素描是靠投影仪，包括墨汁，签字笔在内的多种材料绘制而成，而不是仅仅用铅笔。什么是基础？难道只有画石膏几何体才叫基础？在达芬奇时代这种教具就不存在！现在的欧美也很少用。难道只有苏派才叫基础吗？难道基础只有艺考的路子才叫基础？你们老师说大师都是基础好的？那他研究那么多年基础，他怎么没画出抽象的东西？他见过几个大师？写实不等于基础，更不等于画好写实才能画抽象画，不等于画好写实才能表达自己情感的基础！这是常识，但是被我们的培训班和学院教育蒙蔽了。研究抽象也是一种基础，因为它直接涉及的是“美”本身。而不是“像”和“正确”。之所以很多大师从抽象入手，这固然有时代的原因，因为很多国家已经走出了19世纪之前的那个没有照相机的社会。更重要的是在形式的基础上，稍微加以写实，画面就会显得比只会苏派的人格调高得多！真正的基础就是兴趣，眼界和一颗不羁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