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毕业两年了，没有工作，绝望至极，我该怎么办？ 我是师范生，本来就打算毕业当老师的，去年考了一次教师编没考上，后来也没有出去工作，就在家呆了一年，其实这期间也是一直在看书复习，但没有工作的感觉真的很…
话题：﻿职业发展、毕业、抑郁、绝望、待业
回答：﻿越来越多年轻人失去了工作的动力，应届毕业生的离职率持续飙升，有的甚至回家啃老。今天的故事，正是两个不想上班的文艺青年，躲在网吧里打游戏，聊哲学，借此逃避生活的压力。对这一代人来说，工作是自由的反面。故事时间：2018年故事地点：山西晋中市榆次区一我第一次见魏文彬，是在二中北门的网吧。6月初的榆次有些闷热，网吧二楼只有拐角处放了一台立柜式空调，除了飘动的布条表明空调还在运转，让人感受不到丝毫凉意。我像往常一样，占着风扇下的那台电脑打DOTA。刚点开游戏，就听到侧后方传来一个清澈的男声：“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几个月来，我见的多是穿紧身裤、豆豆鞋的社会青年，满脸写着“老子最大”，这样礼貌询问的相当少见。我赶忙拿走放在旁边位置的水杯和书包，说：“没人，没人。”这人二十五岁左右，穿着几年前流行的格子衬衫和帆布鞋，头发像是几天没洗，但胜在长相清秀，像90年代苗条版的谢霆锋。他熟练地开机，也是玩DOTA。我在一次三连跪之后，见他也刚好结束一局，邀他组队。他游戏昵称叫“月亮与六便士”。“哥们儿，你是榆次大学城的学生吗？”我好奇地问道。他神色有些不自然，回我：“早毕业了。”我见他似乎不大高兴，没再问下去。到晚上7点，我回家吃饭，临走前加他微信和steam好友，得知他叫魏文彬。第二天是星期一，我照旧下午1点到网吧。学生都上学去了，这天人非常少。坐了一会儿，魏文彬提着两瓶矿泉水过来，递给我一瓶，我俩继续在电脑前开战。作者图|一起打游戏的网吧经过两天的接触，我发现魏文彬平常沉默寡言、很有礼貌，但一打游戏就变得特别跳脱。有次和队友配合不当，对方开语音骂了一句“操你妈！”他立马回怼：“你要操你奶奶吗，儿子？”然后像机关枪一样开喷，直到那人主动闭麦。和性情相投的人一起开黑，显然比我单排有意思得多。而且他操作相当厉害，我和他开玩笑，说：“你当个职业选手不是问题啊。”“打过高校联赛，但成绩一般。”他摆摆手。边玩边聊，我们很快熟络起来。我有些恍惚，好像回到大学和室友一起开黑的日子：世界怎么变幻都和我们无关，只记得每晚10点要一起决战遗迹。这天一起吃饭，魏文彬主动问起：“今天礼拜一，你不要上学的吗？”“去年就毕业了，在家待业。”我指一下旁边的书包和水杯说，“准备考公务员，和家里说去图书馆学习。”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看着他脸上突然泛起一阵潮红。二魏文彬喝了些酒，开始讲起自己的故事。他从小聪明，高考是班里的状元。2016年，他从北京一所重点大学的中文系毕业。那年高考成绩公布后，几个落榜的同学很发愁，魏文彬一直想成为职业电竞选手，他手一挥，说：“以后给我来提键盘就行。”优异的成绩令魏家父母扬眉吐气，以为儿子摆脱四五线小城市的禁锢，前途从此一帆风顺。但没人想到，离开管束的魏文彬，像一只脱缰野马，在大学的“自由教育”中彻底失控。大学四年，魏文彬每天都在宿舍看剧、打游戏，陆续挂了十几门课。大四实习时，他也找借口没去。2016年3月，魏文彬即将毕业，正赶上媒体口中的“史上最难毕业季”。学校举办校招会。魏文彬午睡醒来，揉着眼睛，趿着拖鞋去会场。“那时有很多世界五百强来我们学校招人，公司介绍都能列好几页。我舍友听说有个国企银行的岗位，20万人报名只招20个人。”魏文彬遛了一圈，看见同学都排着长队，等待着交简历。人人面带微笑，自信满满地向HR介绍自己的实践经历，他突然感到强烈的自卑和恐惧。他悄悄挪到拐角，找个人最少的棚子，填了一张表。几天后被通知复试，稀里糊涂地签下了一家新媒体公司。公司处于初创阶段，有很多事情需要做，每个人都身兼数职。魏文彬懒散惯了，受不了晚上8点下班，还要挤一个多小时地铁回出租屋。他连试用期都没过就辞了职，“这公司朝不保夕，老板只会空谈。”之后的工作“一个不如一个”，他曾在丰台一个小区里当网文编辑。公司在公寓十八层，80平米的房子里，密密麻麻摆了20多台电脑，大家挤在一起，只留下一个靠窗的单间，放置老板巨大的办公桌。他每天的工作，是编辑以“震惊体”为开头的新闻。比如某个明星出轨，组长会让每个人写8篇关于这个明星的文章。内容真假、语句通顺与否都无所谓，甚至可以洗稿，只要软件检测原创度达到80%，就能交差。“大部分文章都没人看，公司只是发这些来养一个个账号罢了。”毕业后在北京的一年，他换过3份工作，一共上了8个月的班。第8个月，他辞职，用剩下的工资支撑生活，在出租房里玩了2个月游戏，终于向北漂的日子投降，逃回家乡山西运城永济。三小县城对落魄的归乡者魏文彬并不太友好，似乎衣锦还乡才是标准姿态。作者图|山西晋中榆次起初，魏文彬还会每周去运城面试，但总是碰壁。他不愿意干销售类的工作，嫌辛苦；办公室文员的工作，又嫌工资太低。厌烦了奔波，魏文彬应聘了离家不远的一家修车厂。老板说缺一个车辆信息登记员，问他会不会用Excel。他想到学校登记处的老师，一边逛淘宝一边录入信息，觉得这个工作不错。“我其实不大熟练，但还是和他说：‘我很擅长。’”上班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主要工作，是第一时间迎上去问顾客要修什么，报价格，打开车盖记下车架号、里程数，最后还要推销车险。这样一套流程，一天要重复一二十遍。魏文彬知道自己早没了挑剔的资格，还是坚持了几天。在修车厂，他遇到了小学同学，“他初中毕业去学汽修，跟这老板干了好几年，如今已经是厂里的大师傅，工资是我的两倍多。”修车厂包吃住，每天中午工人们聚在大圆桌上吃饭，说说笑笑。他能听懂当地的方言，但不会说，加上生性内向，所以和大家格格不入。“我有几天把饭端回自己工位吃，但一想总要融入，第二天就又回到圆桌上了。”同事们好奇问他上学都学了些什么，他说就是看看书，什么也没学到。“那你这大学上了个P啊。”一个同事嘲笑道。做饭的阿姨维护他，说：“你初中都差点没毕业，你知道人家大学是怎么样的？”同事迅速接话：“我没上过大学，可我上过大学生呀。”大家哄堂大笑，而魏文彬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第二天，魏文彬一早去和老板辞职，免得被同事看见，前一天的事情他还心有余悸。老板说多算一礼拜工资，他没要。辞职手续办完，魏文彬到厨房取回自己吃饭的碗，撞上小学同学。同学得知他要走，埋怨他：“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他沉默以对。后来魏文彬回忆起这件事，自嘲说：“小学时候我和他关系很好，可现在我不仅没用，连做人的礼数也不会了。”从汽修厂辞职后，魏文彬开始赖在家里不出门。“父母每天上班走了，我就开始洗碗、拖地，跟个家庭妇女一样。”他的话对“家庭妇女”不甚友好，但在家务这件事上，他可能还比不上别人。唯一和外界联系的时刻，是傍晚出门透口气。但必须等到晚上7点半以后，出门早会碰到刚下班的邻居，“特别是四楼那个讨厌的阿姨，不停地问我找到工作没有，顺带提一下自己没考上大学但现在能挣不少钱的儿子。”很快就到春节，魏文彬的遮羞布被亲戚们扯了下来，言语之间透露出“读那么多书也没什么用”的鄙视。终于忍受不了，魏文彬向父母提出要回北京工作。四实际上他没有再次北漂，而是逃到我家乡榆次，蛰居。毕竟北京光房租一个月就得2000元钱，而半年多不上班，甚至不见人的生活，魏文彬已经对面试、找工作产生恐惧。期间魏家父母打电话问起冷暖，他立刻上网查询北京当日的天气来应付。“为了演得真实一点，我还会在朋友圈转发一些和工作相关的文章。”他说。“怎么我从来就没看到过？”我问。他有些不好意思，回答：“之前把你屏蔽了。”我们喝了些酒，魏文彬把过往都告诉我，我也分享了自己的失败。待业在家的这半年，我虽不像魏文彬那么惨，但也十分苦闷。我高中的历史老师很有人格魅力，高考填志愿时，我没有多想，选了喜欢的城市武汉，去读历史。大二一堂课上，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人一生最大的目标就是追求自由。”原本昏昏欲睡的我，在最后一排猛地点头。大学毕业回到榆次后，一次次考试失败，我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和父母的关系也紧张起来。和魏文彬一起打游戏、吃饭，成了我一天里最高兴的时光。有时候，我真的会去图书馆学习，他则去大学城找一些兼职赚钱。但每个礼拜总有三四天时间，我们会到那个网吧相聚。魏文彬抽烟，有钱时抽14块一包的利群，没钱了就换成5块一包的红河。我试着抽过一次红河，被呛得直咳嗽。我问他：“你抽这烟，不怕得肺癌么？”“好过没有。”魏文彬来榆次的时候，带着一些钱，估摸几个月过去，也花得差不多了，我时常想要接济他。父母埋怨我不争气，可只要开口，他们总会给我钱。不过他从来不占我便宜。家里没人抽烟，但我爸搞装修，常会有房主送上好烟。我偷偷从爸爸藏烟的冰箱里，拿了一包软中华给魏文彬。我们在锦纶东街的市场里吃烧烤，他深吸一口，嘴吧唧一下，说：“怎么有股腥味？”我压低声音，说：“加了料的。”魏文彬谨慎地看了眼四周，问我：“大麻？”看着他惊慌的样子，我足足笑了几分钟，周边的人像看傻逼一样看着我俩。作者图|锦纶夜市美食广场等我平静下来，魏文彬突然感慨说：“要是能在大城市挣工资，在这样的小城市生活该有多好啊。”“物价低的小城市那么多，你怎么单单选了榆次？”我问。他支支吾吾地不肯说，我一再追问，终于得知：原来他高中喜欢的一个女同学，在山西传媒学院读书，就在榆次。离家之前，魏文彬摊开山西的地图，本想着闭眼随手指个地方，指到哪里就去哪里。到火车站，他鬼使神差地买票来了榆次，没有去原定的地方。“她现在还在榆次吗？”我问。“在西安读研。”“你怎么不去西安找她？”“总不能让她看见我现在这副样子。”魏文彬看了我一眼，“你一定觉得我非常可笑吧？”五我们相识后一个多月里，像多数无所事事的大学生一样，在落日余晖里走出网吧讨食，在饭桌上喝酒、吹牛，甚至互相打趣对方是“废物”。很难说清楚，那段时间是不是真正的快乐。但就像兵临城下、还在寻欢作乐的皇帝一样，我们还在假装不问世事。有次魏文彬问我：“你说，人这辈子有没有机会不工作？”我带着他去最近的福彩站，请他买了五注彩票、两张刮刮乐。我们一边猜着数字，一边幻想：如果中大奖，就真的不用担忧以后了。可我俩连一块钱都没中过。傍晚从福彩站出来，我一转头，看到刚刚放学的二中学生，背着和我一样的书包。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脱离这个压力重重的真实世界。魏文彬突然开口说：“我们是被历史遗忘的一代，我们的时代没有战争，没有经济大恐慌，我们的战争是心灵的战争，我们的恐慌就是自己的生活。”这是他最喜欢电影《搏击俱乐部》里的台词。而后，他沉默了。我猜想这沉默背后，同样藏着分裂的自我。我们都害怕无聊的生活，厌恶复杂的人际，在精神上高呼独立与自由。但在行动上，始终缺乏自制，习惯性地半路后退。6月下旬，我照常去找他打游戏。但看到网吧大门紧闭，魏文彬一个人抱头坐在台阶上。据隔壁饭店老板说，一个10岁的孩子先在上网，然后去河里游泳，溺死了。家长闹事，文化局把网吧封掉。魏文彬眼神空洞，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像回到了我们刚认识那天，一言不发。许久之后，他才抬头，有些不甘心地说：“老子卡里还充了50块钱呢。”我拍一下他肩膀，说：“喝酒去。”他先是答应，然后毫无预兆地哭了，说:“我不能再喝酒了。烟、酒、游戏这些东西，会给生活带来一种幻象。就像打赢游戏一样，常常给人成功的错觉，让我们忘记现实的困境。”那个不幸去世的孩子和被封掉的网吧，让我俩再次意识到，我们依旧生活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中，一切都没有改变，又或者比一个月前更糟了。魏文彬把自己包裹在一个连环的谎言之中，每日疲劳地应对家人和朋友的询问。他看不到希望，甚至不知道钱花光之后，要去哪里吃饭。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帮助他，就像我不知道怎么改变自己失败的生活。我骑车送他回到出租屋，然后独自去高中学校前的广场上，发了一整天呆。六6月25日下午，我去玉湖公园旁边的出租房找他。他说要走了，去西安。那天我俩没有去网吧，而是坐公交去传媒学院转了一圈。在学校食堂吃过晚饭之后，我俩坐在一片荒地上聊天。作者图|山西传媒学院里的荒地我问他怎么突然要走，他说：“去找她。”我舍不得他走，怕陷入孤单之中，但也没有劝他留下的理由。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你是学历史的，我们这个时代，是中国历史上最幸福的时候吗？”我想了想，说：“算是吧，马克思把人类社会分成三个阶段，人对人的依附；人对物的依附；人的独立与全面发展。我们现在算处在第二个。”“人对物的依附是什么意思？”“就是现在已经没有封建社会的人身依附了，理论上你是自由的，但为了生存所需的物质资料，必须要去劳动。”他想了很久，问：“那是不是说，我每多拥有一块钱，就离自由更近了一步？”我点头，说：“可以这么理解。”“回吧。”他像是找到了答案，掐灭手中的烟。坐公交回去的时候，经过之前去的彩票站，他扭头和我说：“逃避是没有用的，一起加油吧。”第二天临别之际，我执意给他买了火车票，说：“我是真心把你当兄弟。”他没再推辞。7月，我又一次事业单位考试失败，懒得再复习，随意找了份工作。刚入职的不适，让我很难有心情再打游戏。初秋时节一个周日，我打开游戏登录器，发现他的账号和我一样，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在线。但在几天前，我在朋友圈刷到，他和一个姑娘在大雁塔前合影。他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我知道，这个姑娘不可能是别人。我在下面评论：TMD你左拥右抱的时候，还记得那个带你躺赢的电竞陈信宏吗？魏文彬很快回复：过年回去了请你吃好的，孙子才不来。作者李祎玮，自由职业编辑|鲁瑶如果你对我们的故事感兴趣，请关注公号：真实故事计划【zhenshigushi1】，每天一个从生命里拿出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