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IT 和网络技术发展正日益消弭距离的障碍，这种趋势是否会减慢甚至停止城市化的进程，或渐渐消融现有城市？ 本提问为「知乎 2018『互联网洞见者』」十个提问的第三问，由知名科幻作家刘慈欣（知乎 ID : 刘慈欣 ）提出。更多详细信息，请点击进入「互联网洞见…
话题：﻿信息技术（IT）、科技、虚拟现实（VR）、城市化（城镇化）、3D技术
回答：﻿谢@周鑫邀请。偶像@刘慈欣的提问，斗胆回答。***“如果你中了彩票头奖，你第一时间想做什么？”“我现在能想到的，真中奖的话，肯定不会第一时间做。”最近美国MegaMillion彩票开出了史上最高的单注奖金，达到了税前16亿美元，已经超出了我们绝大部分人对“金钱”的极限理解范畴。开头的一问一答，是一个朋友和我在开奖之前的对话：朋友得知我跟风买了一张彩票之后，问了我这个问题，我也非常诚实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其实类似的句式也可以用来回答大刘的这个问题：在技术带来的新城市变革真正到来之前，我们都无从知晓城市届时会变成什么样子；而我们现在能想象得到的，与彼时的实际都不会完全一致。但是不能因为无法知晓就停止探讨，因为新技术带来的改变是显而易见的，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趋势。从城市规划与设计的专业角度，很多建筑师与规划师已经分析了信息与网络技术对现有城市空间关系和组织模式的影响、升级与重塑。而既然是大刘提出的问题，我倾向于默认这是一个可以“开脑洞”的问题，即不局限于现有城市模型的革新，去更激进地想象信息与网络技术能够给城市带来的变化。接下来的观点受到@袁牧老师的启发：城市发展至今，已经成为了具备其特有内涵逻辑的独立而复杂的系统，20世纪中期的英国建筑电讯派（Archigram）提出的“插入城市”、“行走城市”、“即时城市”（图1~5）和日本东京湾的新陈代谢主义（Metabolism）都市设计（图6），都是这种都市系统化思维的结晶。图1：插入城市（Plug-inCity）byPeterCookviaArchigramArchives图2：插入城市（Plug-inCity）byPeterCookviaArchigramArchives图3：行走城市-Archigram,WalkingCity(Project064),1964.Image©DeutschesArchitekturmuseum图4：行走城市（WalkingCity），Atkinson+Co根据原始图纸创造的三维效果图图5：即时城市（InstantCity）Image©PeterCook图6：东京湾计划，丹下健三，1960维持这种系统要求一定的规模，但是绝不仅仅是单纯的规模和尺度的扩张。绝大部分人，即使没有城市规划或者建筑设计的背景，也会明白这样一个道理：一万个村庄紧挨着平铺开来，并不能形成一个人口等于这一万个村庄总和的城市，这中间的差距，就是“城市化”带来的东西，包括资源的聚集、服务的集成、基础设施的建设、生产成果的传播分配、以及社会关系的塑造，因此城市这个复杂系统千年来的进退兴衰，其实核心的伴生概念只有一对，即“资源”与“需求”。这里推荐一个非常有趣的动画视频，通过Diagram图解的形式分解记录了一个英国白领一天的生活，可以看到我们作为都市生物所赖以生存的“现代化城市”这个系统的复杂性：RoyksoppRemindMe​v.youku.com上面提到的资源包括有形与无形两种，而需求也分形而下和形而上。人类哲学的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对这个伴生概念两种极端情况的思考：资源充分情况下，形而上的需求能达到什么样的高度，是为乌托邦（Utopia，图7）；反之，为了维持最底限的形而下的基本生存需求，资源可以被缩减或者压榨到什么程度，即为反乌托邦（Dystopia，图8）。图7：托马斯-摩尔1518年著作《乌托邦》描绘乌有之岛的木版画图8：描绘Dystopia最为到位的《银翼杀手》电影海报当然，如果放大一层来说，其实人类社会的整个历史，都是在这两者协调和冲突中波动前进的。我们之所以追求城市化/城镇化，根本上的原因，就是城市这个系统依靠其更先进的硬件基础设施和软件组织模式，可以更高效地利用资源，从而满足更多的人更高层次的需求。而科学工程技术对城市乃至尺度更广阔的地理空间的改造，在前信息技术时代就已经大规模地进行着了。比较著名的案例包括19世纪的芝加哥，因为毗邻五大湖区，地处美国东西交通的关键节点，随着铁路工程技术的发展和铁路网的扩张，在不到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从一个小小的村镇发展成为1893年举办哥伦布博览会、建造了新古典主义的“白城”、与纽约分庭抗礼的重镇；美国铁路大亨普尔曼1880年代也在芝加哥城郊建立的专门供其工厂工人居住生活的普尔曼城（PullmanTown，图9），同样是因为铁路技术的发展，带来了工业和资本运营模式的彻底变革，从而产生了新的社会组织方式和城市的管理运营模式。而后来以普尔曼城为代表的公司市镇（CompanyTown），因为其本身的集合管理的模式缺乏弹性，随着私人汽车兴起，交通模式改变，居住地可选择的距离范围被放大，又逐渐被类似于Levittown（图10）这种标准化流程快速建造的独立住宅构成的郊区社区取代。可以说这是前信息时代技术改变物理距离与时间的相对关系，进而带来城市形态的嬗变、以及整个人类生活与工作方式变化的典型例子。图9：Pullmaninthelate19thcentury图10：AerialviewofLevittown,Pennsylvaniacirca1959而在信息时代，各种新技术，包括大数据、AR/VR、远程通讯、人工智能等等，在时间和物理空间之外建立起的虚拟空间，也对城市的形态以及其外部形态背后的内涵逻辑产生着深远的影响。虽然现在PokemonGo的热潮已经过去了，但是大家应该都还记得2016年夏天那段时间全世界玩家四处组队抓精灵的场面。商家通过精灵点吸引客流、稀有精灵导致高速拥堵或者中学生勇闯警察局这样的消息也都时有发生（图11）。这就是所谓的“硅基”虚拟世界对“碳基”现实物理世界的侵入，或者说渗透，因为两个世界的规则并不一致，因此同时体验两种世界的人类自然会有一种冲突和违和感。然而，现在独立地讨论这种虚拟世界并不成立，因为这种“硅基”世界，归根结底还是以碳基为基础：虚拟空间对现有城市的影响，最终还是要通过实际存在的三维空间来实现，不论是Uber还是淘宝快递，抑或是AmazonGo无人商店（图12~13），最终都是需要依靠现实世界的地图和地点来完成终端的最后一公里。即使是前文举例的PokemonGo，一个在一定程度上已经独立的虚拟世界，打卡点也要和现实世界中的热点有重合；孵化精灵蛋也是靠的是现实中的步行距离来丈量和获取能量；而也需要受限于现实城市中的规则比如限速，比如城市本身的路网。而即使像信息时代的引领者Alphabet公司（Google母公司）旗下的SidewalkLabs，最近策划的加拿大多伦多安大略湖畔的新智能城区（图14），也面临着为了实现智能服务进行的数据搜集会侵犯和泄露隐私这样社会伦理方面的问责，可见除了物理空间本身的制约，认知和伦理也是对技术的考验。图11：警察局警告PokemonGo玩家的新闻图12图12~13：位于西雅图的首家AmazonGo无店员智能超市内外景图14：区分了数字和物理层面的CityblockToronto,photocourtesyofSidewalkLabs这也就证明了，IT和网络技术的发展，目前只是在影响和改变城市的形态，并没有真正改变城市的内涵逻辑，因此并不会停止城市化的进程或者消解城市的存在。信息通讯技术和虚拟技术带来的“无需到场”的便利，反倒会给城市一个彻底突破物理距离带来的负担的机会，逆向将一切多余的元素都压榨到城市这个系统之外，剩余的会是更加纯粹的终端空间的集合体，提供的可能性也更繁复糅杂。这其实是对城市这个复杂系统固有逻辑的加强，即更高度的集中，带来资源效率的进一步提高，从而能够提供的选择和满足的需求都会增加。当然，这个趋势本身正面抑或负面的影响都会带来，因为最终被挤出的那部分存在依旧需要容纳它们的物理空间和组织形态，因此私以为应当以中立态度来对待这个变化趋势。而如果真的如同科幻小说中一样，可以对城市最核心的、“作为集中资源提供多元化终端产出满足不同需求的复杂系统”的这一定义进行更不受限制的演绎的话，我们可能会得到对未来不同的远景，比如电子游戏《光晕》（Halo）系列中出现的天体尺度、具备独立生态环境的环形武器系统Halo（图15），或者是诺曼福斯特事务所设计的月球和火星栖息基地（图16~21），不同星球上不同的重力、大气成分与密度等因素，都会从全新的角度为星际人类栖居地（可以看作星际城市的雏形）的形态提供可能性。图15：HaloseriesbyBungieLLC,EnsembleStudios&amp;343Industries图16图17图16~18：Foster+Partners,MarsHabitat图19图20图19~21：Foster+Partners,LunarHabitation当我们真正有了星际尺度的空间交通和通讯之后，我们又会重新面对失去实时通讯能力的情况，届时城市的逻辑是有可能被重新定义和修正的，也许会呈现出《星球大战》中那样多元的图景——即先进的、高度集成的精密智能化人类城市，与原始简陋的仅能保持最低维生条件的人类聚落，将会并存在宇宙的不同角落（如果那时候这两种地方的人类还能统称“人类”而没有出现生殖隔离的话）；而这种物理极限带来的问题，是真的“能想得到的答案都是不对的”——那时候如果人类还存在，没有因为三体人的突然到来而消失匿迹，也没有被theMatrix关进一个个液体胶囊中为AI提供能量，更没有遇到歌者的二向箔，可能才会面对真正的“黑暗森林”，以及在那种黑暗中寻找光的方法。至于那个时候会不会还存在城市，它的逻辑究竟又是什么样的，则是屈从于宇宙生存条件的问题了。***如果你对技术对人类居住环境的影响感兴趣，欢迎移步阅读我的另一个回答：随着虚拟科技的发展，建筑是否会像《银翼杀手2049》中那样沦为空间容器，而不再主动服务于人类活动？​www.zhihu.com图片来源（未特殊注明的为公有领域或无引注要求，如有问题请及时联系）：图1~2：GiliMerin."ADClassics:ThePlug-InCity/PeterCook,Archigram"10Jul2013.ArchDaily.Accessed29Oct2018.ISSN0719-8884图3："Yesterday'sFuture:VisionaryDesignsbyFutureSystemsandArchigram"29Apr2016.ArchDaily.Accessed29Oct2018.ISSN0719-8884图4：https://atkinson-and-company.co.uk/blog/2017/03/09/walking-cities/图5：Zawia."THISWASOURUTOPIANISM!:AnInterviewwithPeterCook"31Jan2014.ArchDaily.Accessed29Oct2018.ISSN0719-8884图6："AplanforTokyo1960/KenzoTange,"inArchEyes,January26,2016,http://archeyes.com/plan-tokyo-1960-kenzo-tange/.图8：http://junaidrao.tumblr.com/post/165861087262/movie-poster-blade-runner-2049-2017-1280-x图12：BySounderBruce-Ownwork,CCBY-SA4.0,File:AmazonGoinSeattle,December2016.jpg图14：CivicTech:ForcluesaboutSidewalkLabs'plansonToronto’shealthcare,looktoNYC图16~18：MarsHabitat|Foster+Partners图19~21：LunarHabitation|Foster+Partn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