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KK 问：技术加快文明演化，人类的演化可能出现大分流吗？在这个关键临界点，我们想要选择成为怎样的人类？ 本提问为「知乎 2018『互联网洞见者』」十个提问的第八问，由《连线》杂志创始主编凯文·凯利（Kevin Kelly）提出，授权中国区出版人赵嘉敏（知…
话题：﻿技术、凯文·凯利（KevinKelly）、科技、文明、人类进化
回答：﻿一1992年，弗诺·文奇（VernorSteffenVinge）发表了他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深渊三部曲”第一部，《深渊上的火》。这部于次年斩获雨果奖的著作，很有一些令人印象深刻之处。比如书中详细描述了一个奇妙的共生种族，单体大致就是普通的狼或狗，不能称为智慧生物，只能称为“组件”，而几个单体的组合，则产生了群体意识，这个群体意识，就是一个智慧体。这算是相当超前了，要知道KK那本大谈蜂群意识的《失控》，成书于1994年，文奇的狼群智慧，比KK早了两年。再比如书中描述了一个跨星际种族的“寰宇文明网”，它是一个存在了上亿年，积淀了众多已消亡文明的历史资料和活动痕迹，可供所有现有种族查询研究的宇宙级BBS。这在当时也属于非常新潮的设定，那时候现实中的bbs基本处于pc-bbs阶段。以我国来说，要到两年之后的1994年，第一个互联网bbs才正式上线。最宏大的设定还是“三界”，这个现在看来颇为神棍和奇幻的设定，极大地帮助作者解决了技术飞跃会产生的诸多矛盾，比如爬行界和飞跃界的重要区别，除了能不能超光速之外，就是高级的智能设备能不能用。对，你没看错，高级别的智能设备，在我们这个爬行界，是用不了的。文奇，和他这本书，与这个题目关联密切，让人一旦想起就无法忽视。二1993年，受这本书大获成功的鼓舞，弗诺·文奇在时隔11年后，于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会议上，再次提出他的“超人剧变”说，声称超越人类智能的实体，将在未来几十年里很快出现。然后白云过隙，转眼间25年花落去，弗诺·文奇已是74岁古来稀。令人尴尬的是，当年一片朝阳的BBS，如今已经日薄西山，一亿年肯定是没指望，一百年都危险!文奇预言之中超越人类智能的实体，大伙颈椎病都翘出来了，也没等到，反倒是一不小心，等来了黄仁勋一句“摩尔定律已经终结”。真是少年郎并未等闲，可这世界依旧令人悲切。如果想要安慰一下古稀老人的话，大可以说自柯洁输了的那一刻，阿尔法狗算是完成了文奇的预言。但我估计，文奇那科学家的自尊，不允许别人这么糊弄他，这样的安慰，只能换来他的白眼。我们必须得实事求是地说，科幻和现实，不是“只差了18个月的时间”这么简单，更多的时候，是像大刘感叹的那样，科幻向着星辰大海，现实拐向FACEBOOK。嗯，FACEBOOK。一个已经庞大到令人不由遐想“该孕育一个超级AI了”的互联网巨头，却连自己究竟有没有在美国大选中被人利用作了恶，都搞不清楚。所以，为避免类似文奇老先生面临的种种尴尬，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注明一下，讨论范围，是必须得和诸如“人工智能灭绝人类”、“个别人掌握人工智能成神而其他人类退回到蛮荒时代”等科学幻想划清界限。这就好比讨论核技术，最好是限制在“和平利用”的范畴内，以避免去数蘑菇云的个数、浮想大灾难之后捡垃圾的幸福感。一方面，诸如此类的设想如果真的发生，任何讨论都是没有意义的，人们需要的是一个约翰·康纳（JohnConnor）。另一方面，我个人觉得此类设想大概率不会发生，因为它们都忽视了技术的天敌——政治，这个要素的存在。当科学家试图手握自然之理时，政治家正用巧手拨弄人性。有意思的是，正是足够的丑陋的存在，阻止了足够的美好，滑向更加丑陋的深渊。三我不知道KK这个提问里，是有意识地提到了“大分流”，还是翻译过程中无意识的巧合。大分流，对这个问题是有一定启发的。“大分流”一词的特定含义，是指加州学派的KennethPomeranz教授所著的《TheGreatDivergence》。讽刺的是，这本书在引进到我国时，将Pomeranz教授的中文名字，由“彭慕然”误写为“彭慕兰”。这位凭着对中国文化的深刻了解，以自己姓氏发音为灵感，给自己起了一个非常好的中文名字的中国通，从此以后每每中国交流讲学之旅，开场都是先强调一下自己名叫彭慕然，然而的然，不是兰花的兰。真是好涵养啊。要换我的话，早拍桌子大骂了……加州学派致力于挑战欧洲中心论。具体到彭教授的这本书里，他认为英国并不比中国更像是世界的中心，起码在十八世纪中期，两边半斤对八两。英国的崛起，只不过一来是凑巧家里有（煤）矿，二来是臭不要脸地到处搞殖民。但《大分流》在我国并没受到热烈欢迎，很多国人不认同这种观点，或者说，国人并不在乎，两百年前谁是世界的中心。这份不在乎，已经不在乎到了没有人在乎，帮助中国人平这两百年前反的彭教授，究竟是叫慕然还是慕兰。可能即便谬成木兰，也是无所谓的。我们这个民族对待过去自有一种豁达，反思之余，该讨的债记下来，该供的牌位立起来，然后拍拍身上尘土，紧盯当下，一心向前。大分流的核心，就是中心之辩。无论当事人的后代们是否在乎，当故事变成历史，历史提炼规律，是需要原点和基石的。欧洲人，以中心说为自己的殖民行径打掩护；在天朝，不管如何造反，新朝代的皇帝均会效仿前朝，以天之嫡长子自居。到了2018年，人们管这叫C位出道。而下一次大分流——如果将即将到来的人类文明大变革，依然称为大分流并无任何不妥的话——它的思想核心，仍然会是中心之辩。只不过这一次争C位的，是原生人类和强化人类。这就是我对问题第一部分的回答：分流一定会出现，但究竟是什么和什么分流？显然易见的是，人类航天技术的进步相当有限，下一次分流绝不会是母星球和外星移民地之间的分流，纵观整个人类科技树，只能是原生人类和强化人类的分流。四诸位不要以为”强化人类“听起来遥不可及。大规模的自我强化，并非将要出现在一直以来对科技最有推动力的军事领域，而是已经实实在在地发生在你我身边，在教育领域。莫达非尼（Modafinil），学霸药/聪明药/大脑伟哥，它在美国大学生中的渗透率，很可能已远高于各类毒品。这种药物的使用人群还在扩大，比如电竞圈就已经入坑。它在我国也已获批上市。本文不讨论莫达非尼可能存在的严重副作用——终有一天，市面上会出现副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大脑强化产品。我们需要正视的是，那一天到来时，关于不使用大脑强化手段的人和使用了大脑强化手段的人能否同台竞技/考试/应聘的争论，必将会热烈地展开了。当你使用强化手段短期提高了20%的学习效率时，或许还能争论这是否属于一种作弊；当这种效率的提高达到或超过100%的时候，事情的性质就无法再局限在”作弊“这一范畴内了。更大的问题是，如果这种提升是长期的呢？效果足够长到没有人能指责这是一种拔苗助长行为，是不是会无可避免地出现嗑药竞赛?我们同样需要正视的是，聪明药走入人们视线的根源在于，人类现有的教育方式，已经跟不上科技的发展速度了。无论是中国的学生还是美国的学生，都得写作业写到夜里12点，区别是，一边在微信群里对着老师怒吼，另一边手中攥紧了聪明药。然后等待他们的共同命运是，即便如此拼命，大学毕业事实上基本无法满足高新雇主的需要，而剩下的那些，其实并不需要你去上个大学。大概每个学生，在漫长的十几年的学海生涯里，都会在某个深夜有过沁入骨髓的动摇：我是谁？我干嘛要捧着这堆书？我TM为什么要遭这份罪？科技的发展，只会让接下来的一幕略有不同，是用功名自我洗脑?还是多嗑两颗药?抑或下单订购一个植入式芯片？技术奇点尚未出现，但教育的失控，已经率先跨过了临界点。知识付费的兴起，也绝非仅仅是现代人被贩卖了焦虑这么简单，焦虑的背后，更深层次的是人们下意识地发觉，个人学习能力和整个社会知识积累速度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原生头脑已经跟上不社会发展，强化头脑就此登上历史舞台。然后所有社会规则都将面临一个重大问题：偏向性问题。是偏向强化人，还是偏向原生人？换句话说，是原生人中心论，还是强化人中心论？这大概将是种族歧视和女权主义最失落的时代。虽然它持续的时间可能也并不会长。正如彭教授把大分流定在了1800年，但仅仅23年之后，门罗宣言的出现，已经预示了这个分流，将要以何种方式告一段落。五接下来我们聊一个相对轻松但又必不可少的概念：范式转移（paradigmshift）。这是一个很好玩的，又非常高大上的玩意。范式转移，曾是科学家之间的”枪斗术“。当两个科学家争论到写满黑板之后，接下来很可能就会有一方要动用范式转移了。除非双方事先承诺均不率先使用范式转移。从牛顿定律，到爱因斯坦相对论，就是一个经典的重量级范式转移。或者，也可以这样理解：如何让一个普通的MMORPG瞬间就完全不同？把升级方式由打怪一种方式变成可以啪啪怪升级。这就叫范式转移。技术奇点，或者说技术爆发的临界点，就是重量级的范式转移。事实上，有很多影视作品，玩的就是范式转移。早上起来，天空中出现一艘巨大的飞船，安静地悬停在那里……某一天，地球上有两亿人消失了，剩下的人发现，消失的，基本上都是有罪之人……这是经典幻想式，也有无脑粗暴式的：上帝失踪了，天使认为是人类干的，于是双方开战了……科技领域的范式转移正在发生，并且会越来越频繁地发生。这话是霍金教授说的。霍金教授，是第一个长期借助电脑用眼神打字、用合成声音说话的人。他对范式转移，有着深刻的切身体会。对普通人来说，科技领域的范式转移，并不是那么容易能直观感受得到的。最显著的，大概就是人们突然都变成了低头一族。智能手机是第一个让所有人都重度依赖的高科技设备。人和机械的伴生和融合，在此实实在在地跨出了第一步。2018年11月12日凌晨，手握世界上最庞大单日交易数据的阿里巴巴CEO张勇在演讲中提到，“手机这一两年没有新一代突破性的技术产生和应用，所以用户换手机的周期在变长”。换句话说，近十年来手机在人类科技树上的独领风骚，真的就是乔帮主的功劳。乔布斯定义了智能手机，推动了它的大发展。你不能把上面这句话的主语换成“苹果公司”，否则，立刻会有iPhoneX、iPhoneXR、iPhoneXS和iPhoneXSMax上下左右合围啪啪啪啪打肿你的脑袋。智能手机的发展史，再一次证明了，引发重大范式转移的，往往是单个的人。不是一个班、一个组、一个部门、一个公司、或一个行业。人性由此可窥一斑。在这神秘的节点上，人的数量的多少，和资源数量的多寡，并不足以构成能让天平倾斜的砝码。有了乔帮主，苹果能飞上天，没了乔帮主，苹果只会砸晕在下面cos牛顿的人。六如果要在《失控》中选一句话，只能一句，我选择这一句：“生命是终极技术。”书中为了便于读者理解，紧接着还有一句话：“机器技术只不过是生命技术的临时替代品而已。”我个人认为，与这句话对应的是：人性是终极智慧。阿尔法狗确实下得一手好棋，无人能敌，但“狗爹”DemisHassabis特别强调，“我们发明阿尔法狗，并不是为了赢取围棋比赛”。阿尔法狗问世最直接的目的，是试图模仿人类直觉。围棋是典型的计算量远超人脑能力的博弈，如果把棋盘比作战场，人类一直以来都是在战场上弥漫的战争迷雾中较量，人与人的对弈往往靠的是直觉。阿尔法狗用的方法不是暴力破解，它依然看不到战场的全貌，它是通过学习人类下围棋的方式，用强大的计算能力，压缩了学习时间，以几年或几个月的时间，达到一个相当于几百岁的人类棋手经验的水平。即便如此，它也只能是假装一个人类高手，并不能改变它实验小白狗的本质，负责解读它的棋局，发现以往人类对局没能想到的思路的，依然还是人。所以阿尔法狗也许比人类更懂人类用直觉下围棋的方式，但不能理解“人类为何下围棋？”，更不能解答“人类是怎么发明出围棋的？”如果把智慧比喻成法术，直觉可算是瞬发法术，人类对弈，用瞬发法术在棋盘上较量的同时，更多的读条法术，用在了美学、哲学、军事、政治、心理学、社会学等范畴上。那才是以人性作为内在机制驱动的生命智慧，真正较量的战场。你猜是贝尔塔狗还是欧米茄狗，才能理解这个19X19的战场，并非仅仅一层？这就是阿尔法狗达不到文奇要求的原因。文奇预言的，其实是超级智能，而非人工智能。人工智能只不过是人性的拙劣仿制品而已。阿尔法狗在围棋领域引发了范式转移。过去我们一度认为只有人才能和人对弈，阿尔法狗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局面，人和人、人和AI，AI和AI之间的对弈，从围棋技艺的角度讲，都是很有意义的。但那些以阿尔法狗为例子，高呼AI即将灭绝人类的，实属无知，外加无聊。七人性和技术的平衡，关键是要理清界限。对自我存在的感知，对生命流逝的恐惧，以及由此而来的孤独感和失落感，是人性的根源。也因此导致了人性的复杂，和难以把握。操控人性的技巧，从来都不比掌控自然之理简单。你也许能植入芯片，强化智能，有智能设备伴生甚至融合，但你无法主动对自己的人性加以改动。你服一百颗聪明药，加装两个外部记忆装置，内置数个公式和函数插件芯片，携带精通数学知识的伴生AI，考试毫无压力，也无法改变你也许生性讨厌数学的事实。这些东西能帮你解决你所面对的任何数学难题，但无法促使你主动在数学领域进行研究探索。也正因为知道自己讨厌数学，你比其他人更在意进行数学方面的外部强化。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伴生AI诱导你加服聪明药，然后联合你的内置芯片和外部记忆装置，想要证明某个一直未能被人类证明的数学猜想。你是不是立刻有一种想要弄死它们的冲动？所以你不光无法主动更改自己的人性，同时也不会愿意让所有这些先进的技术触碰自己的人性，无论它们对你自身的改造和融合，在物理程度上有多深入。因为这涉及了你的精神主权，侵犯了你之所以为你的终极智慧。技术进步引发的范式转移，必须在此设立一个禁区。诸如强化人类和原生人类之争这样的范式转移，虽然很有可能会改变“人”的定义，但不会导致"人"的灭绝。而在人性领域引发范式转移，很可能直接导致“人”的灭绝。那么，这个问题，“在这个关键临界点，我们想要选择成为怎样的人类？”答案是：一个保持自己人性的人。所以你看，其实这个问题是，“在这个技术加快文明演化的临界点，如何保持人性？”是时候让这部电影登场了：《星际穿越》（Interstellar）。这是克里斯托弗·诺兰最好的电影。但如果你认为这是一部科幻电影，就大错特错了。这是一部讲述父女关系的电影。星球大战是一部科幻电影。因为星球大战中的父子关系是这样的：达斯·维德：我是你爸爸。卢克：不！啊啊啊啊……卢克断肢逃跑。而《星际穿越》里的父女关系是这样的：库珀为了能给墨菲一个更好的未来，下狠心离开爱女参加拯救人类的太空行动。因为靠近黑洞边缘的几个小时的探险，库珀等人回到飞船上发现地球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看到已经和自己一样是35岁的墨菲发来的通讯视频，库珀泣不成声。这一幕，惨绝人寰。《星际穿越》里的宏大叙事，是为了展现库珀这位父亲，为了女儿墨菲，直面了什么样的艰难选择，承受了什么样的深刻痛苦。而面对宇宙的宏大，人性，才是人类手中唯一有价值的东西。茫茫星海，唯爱穿越。这部电影因此闪耀着满满的人性之光。诺兰的《星际穿越》，恰恰能够很好地回答上述问题。无论AI发展到了何种程度，也无论技术把自己改造到了何种程度，最艰难的选择，和最深刻的痛苦，只能自己承担。也必须自己承担。这就是保持人性，最根本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