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世界上最辛苦的工作是什么？ NA
话题：﻿职业、故事、工作
回答：﻿看到这个问题，我心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林小北，他做的事情可能比妓女还要悲伤吧，我从医数年，经历大大小小的病例不计其数，背后的故事也是让人心酸至极，在我从医第五年的时候，我写过一封信，烧给了曾经的一位病患，我希望他在那边能不被歧视，活得更好。2010年9月，我参加工作的第六个月，从医院实习队伍调离，独立出来在抢救班，按照科室要求，正式入科前要进行多场考试，在考试合格之前，只能观看前辈们进行治疗，偶尔也能打打下手，像我这样的人，抢救班有3个。那时候的我，单纯的期待下一个出院的患者，也很享受病患在医院治疗直至痊愈的过程，我觉得我们能陪着他们度过生命中最苦涩的日子，非常幸福。120救护车在某个傍晚再次响起，停在了医院门口，随车的阿达给了我一张出车证明。“病患是在一家宾馆被清扫房间的阿姨发现的，没有家属陪同，发现的时候全身裸体躺在床上，下体渗血，偶有抽搐。现场遗留的物品只有一套女士蕾丝情趣内衣，一双女士高跟鞋，还有一个斜挎式女士包包。现场物品都由随警取走，该患者情况危急，需要立即开放绿色通道。”我跟实习医生把患者抬到床上，拉上帘子，开始检查身体。“病人瞳孔等大等圆，呼吸微弱，血压过低，心率过低。”病患脸上化着浓浓的妆，偶有抽搐，但是总体看起来相貌还算端正。掀开盖在他身上的被子，不忍直视，她双乳上的抓痕触目惊心，痕子又粗又深，胸口上一朵美丽的玫瑰若隐若现，旁边全是深深浅浅的牙印，有些地方已经破皮，开始化脓。身旁的一位值班组的实习生看到，跟旁边的同伴说：“你看这胸，有D了吧。”我瞟了她一眼，她悻悻地走开。从上半身来看，病人长得非常的漂亮，齐肩的短发，丰满的酮体，皮肤细腻又白皙，整个身体的线条非常标致，白布继续往下，“啊！”实习的护士吓了一跳，我也吓了一跳，整个人有点懵。病人的下体是男性的器官，我突然间明白了怎么回事，对其中的过程也有了自己的一些臆想。这是个渴望变成女人的男人。平歇可了一会儿，给他翻过身检查背部，发现他下体重度撕裂，周边结了暗红色的血痂，还有一丝丝血往外渗。“立即呼叫肛肠科会诊，所有相关检查都做一遍。”报告出来了，结果触目惊心，艾滋病、乙肝、丙肝、梅毒全部为阳性，肛肠科的主任跟我们说，肛门重度撕裂，里面破坏地一塌糊涂，这次昏迷就是因为里面多次感染造成的。报告结束后，我们又回到病床前，患者醒了，眼神充满忧郁，我问他，“还疼吗？”他点点头。“你不要担心，现在在给你消炎，过两天等炎症控制住了，肛肠科的医生会帮你把裂的地方缝起来，到时候就没那么疼了。”“你叫什么？”我在记录病患信息。“林小北。”因为林小北病情严重，他被转入了隔离病房，在隔离病房里待了2天，警察来了，我给他们发了几个无菌口罩，他们戴上口罩，跟我去了隔离病房。“宾馆前台说，你们一共订了3天，是三个男人订的，只有一间房，对吗？”“对。”“完事后一共多少钱？”林小北叹了口气，“他们没给钱。”“没给钱？”警察用很鄙夷的眼光看着林小北。“本来说好一个人4000块，后来我晕了之后，他们就走了，一分钱都没给。”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很小。警察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你先养病吧，等出院了再说，你现在这个状态问也问不出什么详细的，出院后我们再联系你。”临走的时候，警察拿给林小北一个斜挎包，问他里面有没有少什么东西，林小北翻看了一下，摇了摇头。出门后，主任跟警察说，有没有办法联系到林小北的家人，他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下床都下不了，很需要人照顾。警察跟我们说，之前联系过家属，一共打了3通电话，“第一个电话说，林小北已经死了；第二个电话说他们不认识林小北，但是听的出来他们肯定知道，只是不想再提起；打第三个电话的时候，电话已经关机了。我待会把电话给你们，你们自己也可以询问。”警察欲走之时，我又多问了一句。“林小北，那些跟他谈好了价钱的人最后都走了，这算不算强奸啊？”“唉，国家没有相关的规定啊，这种情况我们也不是很清楚。退一步讲，他们这之间的行为也只能算“卖淫嫖娼”，也只是事后赖账而已，法律上应该也不算强奸，因为林小北事先同意过。”“那他受得这些罪算在谁的头上？”“他难道不是自找的吗？能怪得了谁？”我楞在原地，转身看了看病床上的林小北，我想就算他是卖身，也不应该受这种苦。我们尝试着给林小北的家里打电话，打了很多次都没有人接，终于有一次，电话通了。“你好，我们是市中心医院，请问你是林小北的家属吗？”“什么事情？”对面很不耐烦的回答。“是这样的，林小北现在情况危机，需要你们立刻来医院一趟……”话还没说完，对面就打断了我，“这个不男不女的东西，早死早好，你们也不用救了，让他自生自灭吧。”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挂完电话，我仿佛掉进了无尽的深渊，爬都爬不出来，那种无力感让人心力憔悴，我貌似能感受到一点林小北的心情了。走到导医台，有几个浓妆淡抹的姑娘在那里问，“有没有一个叫玫瑰的姑娘在这里住院？”导医台的小姐跟他们说没有，“那林小北呢？”“一直前走，第三个门向右转。”我听到她们找林小北，就跟在她们后面，给她们带好口罩后，我提前跟林小北打了声招呼，林小北听到朋友来找她，眼睛都发亮了。一进房，带头的女子就朝林小北骂起来，“你个傻子，跟你说多少次了，这几个鬼东西不能接不能接，你偏要接，上次百合上过当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警察说这不算强奸！”林小北有一点委屈，她有点泪目，跟她们说，“我妹妹上学学费要8000块，我没有那么多钱，就想赌一赌嘛，万一赢了呢。”“你缺钱不能跟我们姐妹借吗？我们姐妹几个东拼西凑一点又不是不够。”带头的继续说到，旁边的几个小姐妹也应声作答。“缺钱也不能伤身子，现在保养好，以后好过一点。”后面一个男声冒出来，我讶异地看。原来他们和林小北一样，都是边缘化的男人，只是有个别的没有处理喉结和生殖器，但是外表看起来和女人一模一样，甚至比真正的女人还要漂亮。他们聊了有一阵子，末了，带头的女子看了我一眼，偷偷往林小北包里塞钱，跟林小北说，“几百块钱自己买点吃的喝的，别叫医生看见了，看见了要抵医药费的。”我在一旁假装没看见，他们走后，我也走了。时间久了，我和林小北渐渐熟络起来。我问过他，为什么要做这行？他告诉我，自己从小就喜欢穿裙子，当女人，但也仅限于想法，也没有跟家里人说，后来误打误撞进了这一行，“这一行来钱快啊，也没什么成本。”于是，就做起来了。林小北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的胸，他说，他的胸是一个很大年纪的客户出钱给他做的，用的是德国产的最好的硅胶，按照客户的要求D罩杯，还在胸口还纹了一朵玫瑰，轻佻、艳丽。我问他，身上有那么多疾病，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我一说这个，他一下子来了精神，他把挎包里的东西全撒在床上，各种瓶瓶罐罐都撒了出来，“这是吃艾滋的。”“这是吃梅毒的。”“哎，对，就是这个……”让他惊讶的“这个”，是他每天都要吃的东西，我拿起来仔细看，药物成分上写着：植物雌激素。“这药每天都要吃，一天不吃，喉结就会长出来。”我摸了摸他的嗓子，果然是很平顺。突然间林小北手机来了一条短信，是他妹妹给他发的，他笑着笑着，突然悲悯起来，他跟我说了许多，关于他的妹妹。林小北家里有三个，一个哥哥一个妹妹，他是老二，家里负担不起高昂的学费，加上林小北的成绩一直不好，初中毕业之后，他就没有再读书了。“那你哥哥和妹妹呢？”“我大哥路子野，没有读过书，以前在我们那一片是个混混，后来长大点了，去了工地上，在工地上被钢筋扎进腿，残了，现在只能做一些轻的活儿。”“妹妹呢？”说到妹妹，林小北简直两眼放光。“我妹妹读书成绩特别好，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人，回回都能考县里面的前三名，可是我们老家那边信奉“女娃不用读书，到年纪就嫁人”的话。当时爸妈硬不让她读书，我就和他们说，如果我能供的起妹妹，他们不要插手。”这是我供妹妹的第八年，她很争气，每年都能拿到奖学金，她成绩好，我的付出才有意义，我吃的苦头才有价值。我托着下巴，静静地听着林小北说，他一脸平静，像是在描述别人的故事。“你爸妈对你好吗？”问这话的时候，我尽量不看他的眼睛，我怕他从我的眼神里看出那个藏在他心里的真相。“其实挺好的，不过两年前，跟我一起打工的老乡回家跟我爸说过我的情况后，我爸就崩溃了，他得知我每个月给家寄的钱是怎么来的之后，再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哥哥也没有联系过我，只有妹妹还在QQ上跟我联系。”“去年有一次我爸来找过我，那时候我的胸部手术刚刚结束不久，一般人看根本认不出来，可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把我从店里拖到大街上，往死里打，要不是有人拦着，我恐怕会被他打死。”别说是父辈，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都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的行为，但是没有办法啊，就像林小北说的那样，“日子还得继续过，钱还得继续挣，苦头也还会继续受着。”那次聊天很沉重，我似乎在冰面上行走，不敢回头，也不敢继续往前，我担心我的一个不注意，就会伤到小北，他是个可怜的人。林小北住院的一周后，外科主任来查房。主任告诉林小北，现在他的情况需要手术，但是手术需要家属来签字，没有家属签字，手术很难进行下去，怎么样让家属签字，林小北需要自己想办法。主任嘱咐他，手术完成后，就不要再做这种工作了，要还是坚持，后果不堪设想。林小北点了点头。当天夜里，林小北逃走了，在医院内部，都说是“逃票”，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很多，基本所有在绿色通道治疗了差不多的时候，都会选择在夜里离开。因为他们大多没钱，病快要痊愈的时候，就该走了，反正所有的费用医院都付了。第二天早上看监控摄像，发现了林小北，林小北穿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身女装，带着口罩，消失在大门口，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林小北走后，医院的繁琐事务依旧如此，医院、出租房，两点一线，每天活得很累，有时候也会想起林小北。半个月后，我再一次见到了林小北。他是自己打的120，救护车到达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病人情况很危险，叫麻醉科插管，立即抢救。”我推着床，给一旁的护士说。林小北拽着我的手，眼泪不自觉的流了出来。“怎么了？”我低下头，耳朵贴在他的脸上。“不要……不要抢救。”他虚弱得整个身子都在发颤。我一时发愣，为什么不抢救？不抢救肯定会死的。他指着胸部，“会……会破的……”我注意到，他特地穿了一件修身的衣服，身体曲线展示得一览无遗，还化了淡淡的妆。他早就准备好了。我把放弃抢救书拿给林小北，他攒了一口气，按下了自己的手印，然后如释重负的闭上眼，跟我说：“谢谢。”在死亡通知书上，最后一栏的个人信息，写着，林小北，男，1992年出生。那个“男”字那么扎眼，他抗争了一辈子，还是没有斗过上帝最先的安排，他们绝不是上帝制造的失败品，只是他们自己，想追寻另一个更美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