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讨大食表

**請討大食表**指收藏在《冊府元龜》卷 999、卷 977 和《全唐文・卷 999》的六份上表於唐廷的奏章，分別由康（719 年）、安（719 年）、俱密（719 年）、吐火羅（727 年）、石（741 年）和曹（745 年）諸國胡王所撰的表文。大食即倭馬亞王朝，其國在 705 年起便開始對中亞進行永久性占領，由於在征服和統治過程中的一些過激行為，這些蔥嶺之外的附屬諸國胡王就對當時的上國唐朝上表奏章，請它同心對抗倭馬亞王朝。

到此為止，除了公元 661 年薩珊王朝沙赫裔卑路斯三世那一次向唐朝求援外，直到 719 年以前都沒有見到有任何中亞國家向唐朝發出請求；中亞各國興起向唐朝求援，那是 715 年張孝嵩攻拔汗那之後的事。

## 粟特請討大食表（719 年）

### 微不足道的奴隸

《論事表》請援表文是安國王篤薩波提發出的，他本人於 727 年被倭馬亞王朝征服者處死。表文迫切希望藉助唐朝的影響力，組織一支突騎施、安國聯軍，共同抗擊倭馬亞王朝的進攻。表文中提到的「百萬里馬蹄下草土類奴」，尤如下表康國王烏勒伽《請發兵救援表》中的「百萬里草土類奴」一樣，是粟特語的卑稱。穆格山（片治肯特城東 60 餘公里處）A14 號文書 2-3 行 CRYCPW my kβntk，可供參考。唐代漢語譯文者所謂的「百萬里草土類奴」，按粟特文原意即「微不足道的奴隸」。

### 《請發兵救援表》

對於康國王烏勒伽這份《請發兵救援表》所回顧的粟特胡國抵抗倭馬亞進攻的戰鬥歷程，可參照阿拉伯文獻及出土文物，略加了解：

* 第一，表文提到的「從三十五年來」一語，指的是倭馬亞呼羅珊總督賽亞德（Sa'id ibn Uthman）入侵安國（布哈拉）的 683 年戰役。據阿拉伯史學家納爾沙希（卒於 959 年）所撰《布哈拉史》記載，當時，安國可敦為挽救危亡，不惜以許身為妻來換取康國王突昏的援兵。從此，戰火便由河中西部燃燒到河中東部。
* 第二，表文提到的「異密屈底波」（屈底波，卒於 715 年），是倭馬亞王朝征服中亞的著名統帥。表文所謂「今六年」，指的是距修表六年前卽公元 712 年康國都城陷落一事，但康國王烏勒伽對自己向屈底波投降，卻隱約其辭。按屈底波迫簽的和約條欵，在 1936 年發現於安那托利亞的一份波斯文獻中有明確記載。其中規定康國應支付 2,000,000 萬銀幣和 3,000 名奴隸的身價，每名折算 200 銀幣，並在政治上接受屈底波庇護。康國王烏勒伽不甘屈辱，旋卽率眾出走曹國。他在流亡期間上貢表借「漢兵」，正是整個復國運動的組成部分。
* 第三，表文提到的倭馬亞王朝圍城所用的「三百拋車」，可從中亞片治肯特城址（撒馬爾罕東 60 公里處）出土的壁畫殘件中可得其詳。此件發現於 1970 年，上繪「拋車」即將發射的情景。東身的主要部件清晰可辨，計有支撐架、彈射杆和五條牽引繩，由五名射手拉引。從結構看，這是一種中國式的人力拋石機，一般認為是從北周至隋唐時期開始西傳，最早為阿拉伯人所使用，其後傳至歐洲，開始發展為重力拋石機，即大破南宋襄陽的所謂「回回砲」，阿拉伯文獻譯作法蘭克砲。在破城之後，南宋也試圖仿製這種先進技術。至於五名射手的族屬，按其服裝和容貌，既非漢人，也不是阿拉伯人或粟特人，可能是歸附倭馬亞王朝的西亞土著居民。
* 第四，表文所謂「大食只合一百年強盛，今年合滿」，大概是從回曆紀元希吉來起算，至上表時的 719 年已 96 年，自可按整數作「百年」計。由此可以推測，在 8 世紀上半葉粟特九姓胡的反征服運動中，曾經流傳過一種「大食百年數終」的讖語，用以寄託復國的希望。這項政治預言，很可能是由善於「取火咒詛」的祆主（波斯拜火教祭司）散佈的。

通過對烏勒伽 719 年上表的剖析，可知在 8 世紀上半葉，倭馬亞王朝逐步確立了對中亞兩河流域的統治：706 年 —709 年征服安國（布哈拉），710 年 —712 年征服火尋（花拉子模）和康國（撒馬爾罕），至 751 年怛羅斯之戰後，石國（塔什干）也喪失了主權。這場席捲粟特城邦的穆斯林聖戰浪潮，從西面推動粟特胡商蕃使走上貢道，欵附唐朝。

## 突厥請討大食表（727 年、741 年、745 年）

在倭馬亞王朝威脅面前，石國也像安國一樣，主張聯合突騎施。對 8 世紀的蔥外諸胡來說，這似乎是爭取「諸國自然安貼」的唯一策略。曹國王哥邏仆羅此時上表請為唐國小州，是希望從倭馬亞王朝威脅下掙脫出來，所謂「為國征討」，實際是一種反征服的願望。

### 族屬

突厥統治下的吐火羅地區，各國國王和軍隊的主要成份多為突厥人，當地居民則仍然有許多是悒怛人。吐火羅葉護姓阿史那，本為突厥人，西突厥南面小可汗乃統葉護之子呾度設，其後裔世君於此，並承襲該國傳統，稱王為葉護，故知名號喚吐火羅王者皆出突厥汗族血統，如阿史那烏濕波、阿史那都泥利、阿史那支汗那、阿史那骨吐祿頓達度、阿史那失里忙伽羅。石國一直由突厥人所控制，正、副王均由突厥人擔當。正王號稱特勤（即突厥官號），副王為吐屯（也是突厥官號）。這裡提到的石國吐屯就是西突厥委任監統石國的吐屯。突厥對粟特諸國的監攝，除了遺吐屯一人監統，還有就是直接統治，以突厥特勤為石國王，故直到天寶時期，石國王仍以特勤為號。這些諸國胡王在習慣上也選擇稱唐朝皇帝為天可汗。

## 結語

公元 673 年倭馬亞王朝開始出征河中等地，但是主要是掠奪性的襲擊，而沒有永久占領中亞的打算，每年都要返回呼羅珊過冬，併不在河中停駐。只是在 705 年屈底波任呼羅珊總督之後，才開始策劃占據河中等地。初期時蔥外諸國始終保持著不同程度的獨立，只要交通順暢，就可以遣使唐朝。上述上表可知蔥外諸國把衛國和復國的希望寄托在唐朝身上。無論聯突騎施，還是借漢兵，都必須得到唐朝皇帝的首肯，但都被唐庭拒絕了。

對於中亞諸國（指河中，包括阿富汗）的上表為何被拒有不同解釋；王小甫認為，如同在漢文史料里看到中亞各國紛紛向唐朝求救一樣，在阿拉伯文史料里看到中亞各國經常是向蘇祿可汗求救，蘇祿可汗自己也沒有抵抗侵略的意識，為自身利益不惜將禍水引向河中地。不過中亞各國向突騎施求援總是很及時；而向唐朝求援時卻已無征戰或戰爭已過去了好多年，如人們常引的最早 719 年康國王遣使的《請發兵救援表》，就明說戰爭已經過去六年了。他認為中亞各國向唐朝請求援救，顯系當地王公的一廂情願，其所告訴內容，未必都是實情；考慮到當時的中亞諸國中也不乏與倭馬亞王朝友好合作的例子，中亞各國向唐朝遣使告訴，主要不是由於侵略戰爭而是由於與新宗主發生了矛盾；這就是宗教稅（Kharaj）。中亞各國向唐朝的請求，反映的並不僅僅是經濟負擔問題，還包括新宗教與傳統文化的衝突問題。倭馬亞王朝統治時期中亞各國向唐朝請求、遣使時間正是倭馬亞王朝在中亞積極推行伊斯蘭教的時期。

馬小鶴認為，對唐朝方面來說，併無意於出兵援助河外諸國與倭馬亞王朝決戰，唐朝主要關心的是吐蕃和突厥，因為他們的稱霸會直接威脅安西四鎮的安危。戴小江認為，倭馬亞王朝在占領區強行推行伊斯蘭化，徵收苛重的人頭稅、貢金，比較唐朝的統治政策，中亞各國更願意接受唐朝的支配。屈底波死後，中亞各國紛紛上表，請求唐支援。當時唐朝的軍隊忙於支援小勃律抗擊吐蕃軍隊的入侵，抽不出軍隊西征，因此命令蘇祿可汗去支援。在以後的十多年裡，蘇祿可汗一直執行著唐朝命令抗擊倭馬亞王朝的任務。趙永倫認為，當時吐蕃仍然是唐朝的重大威脅，唐朝與吐蕃之間的邊境緊張局勢依然如故。唐朝為保障邊界的安全，不能採取大膽舉措來確保對這些中亞國家的軍援。另一方面，唐朝改善與突騎施的關係，採取以突騎施人抵禦倭馬亞王朝的戰略措施。許序雅認為，唐朝當時在西域的主要敵人是吐蕃，經營的重點是蔥嶺南部地區，無力插足河外爭端。734 年以前，唐朝力圖在中亞地區建立以突騎施為核心的抵禦倭馬亞王朝東侵的防禦體系。考慮到安國的《論事表》請援在 719 年 2 月 11 日，唐朝冊封蘇祿可汗在 10 月，很可能唐朝冊封蘇祿時就委以「西頭事」，讓突騎施抵擋倭馬亞王朝的東擴，否則安國、吐火羅不會請求唐朝下令突騎施出兵。王小甫不贊同這種觀點，他認為《請助討大食表》前一句顯然是突騎施假傳聖旨、狐假虎威之詞，而當事人吐火羅葉護自身並不知道詳情，如果知道就不必問「其事若實」這一句了。他指出迄今為止人們津津樂道的所謂唐朝支持突騎施在中亞同倭馬亞王朝對抗，不過是誤解突騎施在中亞同倭馬亞王朝對抗史料而產生的錯覺。恰恰相反，唐朝與倭馬亞王朝計會連兵共破突騎施蘇祿可汗倒是事實。

## 參見

* 怛羅斯之戰
* 天可汗

## 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