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現主義文學

**表現主義文學**是 20 世紀初期以德國為中心興起的一場國際性文學運動。表現主義文學是表現主義藝術在文學領域的體現，涉及到文學的各個領域，其中戲劇和詩歌的成就最為突出。

「表現主義」一詞源自拉丁文「expressus」，具有「拋擲出來」、「擠壓出來」的意思。表現主義思潮最先出現在繪畫界，其後波及文學界。「表現主義」作為一個文學流派，最早確立於 1913 年。

## 概述

表現主義文學重視主觀世界，特別是精神、情緒、思想的赤裸的強烈的呈露。他們不重視對外在客觀事物的忠實描繪，而要求突破事物的表象而表現事物內在的實質。在詩歌領域，表現主義文學與同時發展著的後期象徵主義文學有很大程度的相似。但和象徵主義不同，表現主義者對社會現實和人類前途有很大的關注，顯現出一股干預生活的熱情；而象徵主義者則往往對宏大的社會題材表示冷漠。在技巧上，表現主義文學相對粗野豪放，不似象徵主義文學精雕細琢。表現主義戲劇可以看作是對以易卜生為代表的歐洲自然主義、現實主義戲劇的繼承和反撥。表現主義戲劇經常採用內心獨白、夢景、假面具、潛台詞等手法來表現人物的思想感情。

表現主義文學首先崛起於德國，並在 20 世紀 20 年代初達到高潮。其時的德國正經歷近代歷史上比較動盪的一段時期。工業的騰飛和發達導致知識分子對機械文明的憎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失敗也加劇了德國社會固有的矛盾。在哲學上，此時康德、尼采、叔本華的唯心哲學和直覺主義美學大行其道，這對表現主義文學的興起也產生了巨大影響。

表現主義詩歌在規模和範圍上不及法國的象徵主義詩歌，其發展的範圍基本局限於德語國家。但 20 世紀 20 年代，表現主義戲劇卻傳入美國，出現了以尤金・奧尼爾為代表的一批表現主義劇作家，其影響力一直持續到 20 世紀 40 年代。

## 表現主義戲劇

### 先驅：斯特林堡

瑞典的約翰・奧古斯特・斯特林堡（1849－1912）是歐洲表現主義戲劇的先驅人物。他在 19 世紀七、八十年代的劇作屬於自然主義範疇，比如《父親》和《朱麗小姐》等都是在左拉的影響下寫出來的。然而 19 世紀末，斯特林堡的劇本中開始出現表現主義的端倪。代表作《走向大馬士革》（三部曲，前兩部創作於 1897 年，第三部創作於 1904 年）以獨白的形式描述與命運、異性、社會、自我的搏鬥，主旨是勾勒人的一生精神變化的軌跡。

其後，斯特林堡的風格正式轉向表現主義，相繼發表了《一出夢劇》（1902）、《鬼魂奏鳴曲》（1907）等風格獨特的劇本。

斯特林堡的劇作具有濃重的悲觀主義色彩，經常以人間的苦難為主題。例如，在《鬼魂奏鳴曲》中，斯特林堡接鬼魂之口揭露人間的陰暗和人性的醜惡，最後得出「這個世界是瘋人院，是妓院，是停屍場」的結論。斯特林堡的創作奠定了表現主義戲劇創作的基調。

### 歐洲的表現主義戲劇

1910 年至 1925 年間是德國表現主義戲劇最繁榮的時期。其時德國社會的屢次變革和 1918 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失敗為劇作家們的創作提供了大量靈感和題材。

恩斯特・托勒爾（1893－1939）生於猶太家庭，曾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1918 年德國十一月革命期間他曾擔任巴伐利亞蘇維埃共和國主席，革命失敗後被判處五年監禁。在被囚期間，托勒創作了第一部戲劇《轉變》（1919）。全劇採用現實和夢境兩個場景交織的方式敘事，表達反對戰爭、追求人性復歸的觀點。

1920 年，托勒發表《群眾與人》。該劇的主題是人性與暴力、個人與群眾的矛盾衝突，也通過夢境和現實的交替來加強戲劇效果。其語言風格十分慷慨激昂，而且短促有力，被稱為「電報式風格」。

托勒的戲劇的基本格調是反戰激情和人道主義。托勒同情工人運動，卻又反對暴力革命。他對後世的貢獻主要體現在語言而非情節上。托勒的戲劇通常缺少豐滿的人物形象和激動人心的情節，更多的是聲嘶力竭的呼喊和辯論。

喬治・凱澤（1878－1945）是德國表現主義的另外一個代表人物。他的戲劇作風格比托勒溫和，善於將表現主義的激情和傳統的戲劇創作理論結合起來。其早期作品《從清晨到夜半》（1916）使他一舉成名。該劇描述一個普通銀行出納員突然心血來潮，席捲了大批鈔票潛逃後 12 小時內發生的故事和心理軌跡，最終表達「金錢是這個世界上所有卑鄙齷齪的詐騙中最卑鄙的騙局」。

凱澤最著名的作品是《煤氣》三部曲，其主旨是反對工業機械對人類的奴役，宣揚人性的復興。

凱澤在理論上做出了很多貢獻。他的戲劇經常通過身份變更來表示人的新生，大量採用內心獨白來揭示深層心理，設置夢景幻景以增強立體感，引進電影和聲光效果等等，都取得了顯著的成效。其作品結構比其他表現主義劇作家嚴謹，語言風格也比較洗鍊。可以說，是凱澤的出現才使德國表現主義戲劇贏得國際聲譽。

這一時期歐洲著名的表現主義劇作家還包括捷克的卡萊爾・恰佩克（1890－1938），其代表作品是《萬能機器人》（1920）。

### 美國的表現主義戲劇

20 世紀初，美國發生了一場以紐約為中心的文藝革新運動，表現主義文學思潮就是在這一時期傳入美國的。

美國表現主義戲劇的代表人物是尤金・奧尼爾（1888－1953）。他於 1920 年發表的《瓊斯皇》被認為是美國第一部表現主義戲劇。全劇劇情十分簡單，卻大量運用幻景、內心獨白等表現主義技巧。該劇通過表現人類的恐懼心理和罪孽感以及由此引起的回憶及妄念，表達「人必須剝去種種自覺的或不自覺的假想，赤裸裸的面對自己」的哲學理念。

《毛猿》（1921）是奧尼爾的另一部著名的表現主義劇作，描述現代人類在喪失宗教信仰和自然的和諧以後對自我尋求的主題。在劇中，奧尼爾以「毛猿」這一意象喻指現代社會中的人，揭示現代人在工業文明中喪失自我的悲劇。

奧尼爾最大的貢獻在於他將現代心理學和表現主義技巧結合起來，其刻畫人類深層心理的功底要遠遠高於其他表現主義劇作家。奧尼爾 1936 年獲諾貝爾文學獎，在頒獎典禮上他坦言對自己影響最大的劇作家是瑞典的斯特林堡。

艾爾茂・賴思（1892－1967）是僅次於奧尼爾的美國表現主義劇作家，代表作是《加數器》。該劇具有未來主義風格，描寫機械統治的世界裡人們思想的機械、死板以及生活的枯燥乏味。

## 表現主義詩歌

1909 年，柏林的一批青年詩人組成「新俱樂部」，經常在小劇場、書店、咖啡館舉行詩歌朗誦會，標誌著表現主義詩歌在德語國家的崛起。「新俱樂部」的主要參與者包括約翰尼斯・貝歇爾（1891－1958）、戈特弗里德・貝恩（1886－1956）和喬治・特拉克爾（1887－1914）等人，構成了表現主義詩人的創作核心。

1910 年，表現主義詩人在柏林創立兩種刊物《風暴》和《行動》，作為表現主義文學的理論陣地。以柏林為中心，這場文學思潮迅速擴展到萊比錫、慕尼黑等城市。1920 年，收錄了絕大多數表現主義優秀詩作的《人類朦朧時代》出版，標誌著表現主義詩歌發展的高峰。

表現主義詩人多受到尼采和叔本華唯意志論的影響，並在一定程度上吸納了未來主義的理念，主張用暴力破壞現存秩序，強調主觀意識的決定作用。但同時，他們又反對帝國戰爭，宣揚人道主義。在語言上，表現主義詩歌最顯著的特徵就是破壞傳統語法，經常省略動詞、冠詞甚至主語，以不相連貫的意象並列創造奇特的幻景。

約翰尼斯・貝歇爾是德國最重要的表現主義詩人，也是左翼表現主義的代表，早年參加德國共產黨。他早期的作品包括兩卷集《崩潰和勝利》（1914），表現舊世界的崩潰和資本主義世界的衰退。他破壞德語語法結構，採用奇特的比喻和怪誕的形象。詩中的意象如「肌肉開花」、「關節震響」、「天空青銅色的暴風雨」、「口裡湧出的硫磺煙霧」等，為德語詩歌開拓了新的風氣。十月革命以後，貝歇爾投身東歐的共產主義運動，風格也轉向古典格律的抒情詩。1945 年他出任東德文化部長。發表過的作品包括《搏鬥者》（1911）、《成為兄弟》（1916）等。晚年出版大量理論著作，包括《保衛詩歌》（1952）、《詩的原則》（1956）。

戈特弗里德・貝恩出身於神父家庭，他對舊世界的揭露達到警世駭俗的程度。他在名作《夫妻經過癌病房》中，把世界看作一個停屍場、一個癌病房。和貝歇爾一樣，貝恩在語言上也顛覆傳統語法結構，創造新詞彙。既具有強大的破壞力，又有烏托邦色彩。二戰爆發後貝恩曾一度擁護法西斯政權，二戰後退出詩壇。重要詩集有《停屍房及其他詩作》（1912）、《肉：詩集》（1917）等

喬治・特拉克爾出身於奧地利商人家庭。和前兩者不同，特拉克爾的詩歌具有顯著的唯美和哀艷的色彩。其名作《出自深淵》先描繪黑雨淋過的麥地，孤立的黑色樹、繞著空茅屋呼嘯的風、村旁拾落穗的孤女等等客觀環境以投射自己的心境，接著直接抒寫自己是遠離陰森村莊的影子，額頭是冰冷的金屬，蜘蛛搜索著他的心，在荒野向天使呼救。特拉克爾作品並不多。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因無法面對殘酷的戰場而導致精神失常，後因用藥過量而死。

## 表現主義小說：卡夫卡

表現主義小說在 20 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德語文學中有過廣泛的影響，奧地利小說家弗蘭茨・卡夫卡（1883－1924）是成就最高的小說家。

卡夫卡出生於奧匈帝國統治下的布拉格，其小說多表達世界的荒誕、人性的「異化」的主題，在西方現代文學的發展中具有開拓意義。卡夫卡的主要作品包括《美國》（1914）、《城堡》（1922）、《訴訟》（1919）以及《變形記》（1912）等。

《訴訟》是卡夫卡長篇小說的代表作。小說以一個名為 K 的人物莫名其妙的被捕開始，到最後莫名其妙被殺害而結束，全文瀰漫著荒誕和夢幻般的氛圍。主要人物 K 本身就是一個異化了的現代人的代表，他的孤獨感、疏離感、充滿矛盾的思想和行動表明了他的「現代性」。中篇小說《變形記》是卡夫卡小說中揭露人性「異化」主題最深刻的作品。小說講述主人公在社會異化力量壓迫下蛻變成一隻巨大的甲蟲的故事。

卡夫卡的小說通常深入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以司法制度為代表整個統治體制的腐朽、人際關係的冷酷淡漠、小人物的悲慘命運。從哲學角度看，他的作品表現了現代世界的荒誕、無理性、不可認識以及個體生命的孤獨無靠、無所歸依。可以說，西方人充滿幻滅感的「現代意識」第一次在文學中得到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