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的黑暗时代

**柬埔寨的黑暗時代**（高棉語：យុគអន្ធកាលនៃកម្ពុជា）覆蓋了柬埔寨從十五世紀到十九世紀的歷史。柬埔寨在這一時期中不斷地衰落並喪失領土。柬埔寨在十六世紀期間曾享有過短時期的繁榮，這是因為那些建都於洞里薩湖以東南地區的湄公河沿線的國王們，曾促進了與亞洲其他地區的貿易。在這一時期，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冒險者和傳教士們也首次造訪了這個國家。但是暹羅人在 1594 年對新都洛韋的征服，標誌了這個國家的命運又開始走向衰退，並且柬埔寨成為了它的兩個漸漸強大的鄰國 —— 暹羅和大越 —— 之間的權力鬥爭中的一個馬前卒。

越南在湄公河三角洲的拓居行為導致了它在十七世紀末吞併了這個地區。柬埔寨因而失去了它的一些最富饒的領土並且被切斷了與海洋的連接。由於越南下定決心要吞併高棉人的土地並迫使那些居民們接受越南文化，因此，如此的外來侵蝕持續了十九世紀的整個前半葉。

## 柬埔寨為存國而鬥爭，1432-1863

### 後吳哥時期

從吳哥在 15 世紀中期左右被遺棄，到 1867 年一個受保護國在法國的保護下建立，這段超過了四個世紀的時間，被歷史學家們視為柬埔寨的「黑暗時代」。在這段時期，當王國的內政事務漸漸被其鄰人 —— 即泰人（暹羅）和越南人 —— 所控制，國家的經濟、社會及文化都變得不再景氣。到了 19 世紀中期，柬埔寨已成為了暹羅和越南間的權力鬥爭中的一個幾乎無助的馬前卒，並且若不是法國的介入，給了柬埔寨一個被殖民統治的「生機」，它便有可能被暹、越兩國中的一個完全吞併。對種族滅絕和文化滅絕的恐懼已經存留為了現代柬埔寨人所考慮的一個重要的主題。

這一國內衰敗加上外來侵蝕的過程是逐漸形成的，而不是陡然形成的，並且在十五世紀，當高棉人仍然強大時，這一過程幾乎並不明顯。隨著吳哥城的陷落，柬埔寨王廷將洞里薩湖以北的這一地區丟棄給了暹羅。除了在十六世紀晚期的一段小插曲之外，他們從未返回過。不過，這一事件之後，高棉人對於建造紀念物的強烈嗜好也終止了。他們以前確立的那些信仰 —— 比如大乘佛教和印度教教徒對神王的狂熱崇拜 —— 也被上座部佛教所取代。柬埔寨人和暹羅人一樣，都成為了同一宗教與文化體系的一部分。不過，這樣的相似性並沒有阻止這兩個王國間時斷時續的戰事。在十六世紀，柬埔寨軍隊也曾趁著暹羅人與緬甸人的紛爭，數次入侵了暹羅王國，但是並未成功。

與此同時，隨著吳哥古蹟被遺棄，餘下的為數不多的高棉人倖存者，在暹羅人的幫助下，在吳哥古蹟東南數百公里處建立了一座新都，這就是現在的金邊。從此吳哥時期結束，黑暗時代和金邊時期開始。這一新的權力中心位於湄公河與洞里薩河的匯流點。如此，它控制了高棉人心臟地區以及寮國各王國的河流貿易，並且通過湄公河三角洲的道路，它還能進入連接中國海岸、南中國海，以及印度洋的國際貿易路線。一個新型的國家和社會出現了。它對外面的世界更開放，並且比起以前那個內陸型國家，它作為一個財富之源而在貿易上更加獨立。與明朝中國（1368-1644）的海上貿易的壯大，為控制了皇家貿易獨占權的柬埔寨的精英成員們提供了賺錢的機遇。在十六世紀，歐洲人在這個地區的出現也促進了貿易。

### 首次與西方接觸

歐洲人的文件首次提到柬埔寨是在 1511 年。而首次提到柬埔寨的，是葡萄牙人。後吳哥時期的為數不多的偉大高棉君主之一 —— 安贊國王（1516-1566）—— 將首都從金邊遷到了洛韋。從此金邊時期結束，洛韋時期開始。這座城市位於金邊以北的洞里薩河的兩岸。造訪了這座城市的葡萄牙和西班牙旅行者們，將它描述為了一個有著驚人財富的地方。在那裡貿易的產品包括珍貴的石頭、金屬、絲綢與棉布、焚燒用的香、象牙、漆、家畜（包括大象），以及犀牛角（被中國人珍視為稀有的、有效力的藥材）。到了十六世紀晚期和十七世紀早期，洛韋擁有著繁榮的外國人貿易社群。這些外國人包括中國人、印度尼西亞人、馬來人、日本人、阿拉伯人、西班牙人，以及葡萄牙人。在十七世紀晚期，英格蘭人和荷蘭人也加入了他們。

就是在這一時期（1555-1556），葡萄牙修士加斯帕爾・達・克魯茲進行了將基督教傳入這個國家的第一次嘗試。根據他自己的記述，由於國王和統治階層的堅固的婆羅門（Bramene）信念，他的嘗試成為了一場徹底的失敗。不過，他對他的傳教使命做的這份簡短的報告，對於這個國家的這一時期的宗教的實行，倒是提供了一份有意思的洞悉。

由於幾乎所有這些上述國籍的代表人物都是海賊、冒險者，或貿易者，因此這是一個狂風暴雨的世界性時代。在暹羅人的強大壓力下，為了還債，薩塔一世國王（1576-1594）曾讓一支由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傭兵組成的私人護衛隊圍繞著他，而在 1593 年，他還曾向菲律賓的西班牙總督求援。對於西班牙人來說，在柬埔寨建立一個西屬的受保護國，以及讓其君主皈依基督教，是一個美好的前景。西班牙總督被這一前景所吸引，便派出了一支 120 人的軍隊。但是當他們在次年抵達時，洛韋已經落入了暹羅人的手中。西班牙人趁著這一極度混亂的情形，在 1597 年將薩塔的一名兒子擁上了王位。不過，讓這個國家成為西班牙的一個附屬國的希望還是破滅了：兩年後，這些西班牙人遭到了一支同樣好戰的馬來傭兵分遣隊的大屠殺。

不過，暹羅人已經對柬埔寨的獨立施加了致命一擊，那就是在 1594 年奪取了洛韋。從此洛韋時期結束，斯雷桑托時期開始。暹羅人為這座城市安排了一名暹羅人軍事主管，由此外國人對這個王國的一定程度的政治控制首次被確立了。柬埔寨的編年史將洛韋的陷落描述為了一場讓這個國家從此再也沒完全恢復過來的大災難。暹羅人在接下來的 300 年時間裡，幾乎一直支配著柬埔寨，而吳哥窟則是在 1907 年才最終落入了法國人的手中，而此時暹羅人已經擁有了它 450 年以上了。

## 被暹羅和越南支配

暹羅人不僅在一個半世紀前就征服了吳哥，並且他們對洛韋的攻占還標誌了柬埔寨命運中的一場衰落的開始。造成如此的衰落的一個可能的理由是：暹羅征服者們將數千高棉農民、熟練工匠、學者，及佛教僧人們強行帶回了他們的首都阿瑜陀耶，造成了柬埔寨的勞工外流。這一行為在東南亞歷史中是很常見的，它使得柬埔寨的復興的能力受到了損害。而一座新的高棉都城在洛韋以南的烏棟建立了。從此斯雷桑托時期結束，烏棟時期開始。但是柬埔寨的君主們只有通過成為暹羅人和越南人的附庸才能倖存。

與東南亞的其他民族不同，越南人是來自中華文化圈的。他們已經徹底地吞併了位於越南中部的、曾經一度極為強大的海上王國占婆。數千占族人逃到了高棉人的領地。到了十七世紀早期，越南人已來到了高棉人所占據的湄公河三角洲。在 1620 年，高棉國王吉・哲塔二世（1618-1628）娶了阮福源的女兒阮氏玉萬。阮福源是阮主（1558-1778）之一，而在黎朝（1428-1788）的大多數時期，阮主都統治著越南南部。娶了阮氏玉萬三年後，哲塔二世允許了越南人在布雷諾戈建立海關。這個地方在現在的胡志明市（在 1975 年前叫西貢）附近。到了十七世紀末，這個地區已在越南的行政控制之下了，並且柬埔寨已被切斷了與海洋的連接。只有得到了越南人的許可，柬埔寨才可以與外面的世界貿易。

在 1642 年，一位名叫博涅贊的柬埔寨王子在推翻並暗殺了前任國王之後，自己成為了國王。在他奪權的過程中，柬埔寨的馬來族穆斯林商人們幫助了他。他隨後從佛教教徒轉為了伊斯蘭教教徒，並改名為了易卜拉欣，還娶了一名馬來族女子。之後他開始了一場趕走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戰爭。他先是在都城對那裡的荷蘭人進行了一場大屠殺。他強征了他們的兩艘船，殺死了公司的 35 名荷蘭人雇員，還殺死了公司的特使。之後，在湄公河一帶，從 1643 年到 1644 年，柬埔寨人在一場以水戰為主的戰爭中擊敗了荷蘭東印度公司。柬埔寨軍隊遭受了 1000 人的死亡，而荷蘭軍隊的 432 名士兵遭受了 156 人的死亡，並且多艘荷蘭戰船落入了柬埔寨人的手中。那位與自己的手下們一同遭到殺害的荷蘭東印度公司的使節叫皮埃爾・德・羅熱莫爾特（Pierre de Rogemortes）。而從荷蘭人遭受的這次失敗起，直到兩個世紀後，歐洲人在柬埔寨的影響力才恢復過來。而易卜拉欣的兄弟們仍然是信仰佛教的。他們請求越南幫忙，通過將易卜拉欣趕下王座以在柬埔寨恢復佛教。在這之後，這位穆斯林柬埔寨國王被越南阮主攆走並被拘留。在 1643 年的大屠殺之後，荷蘭人還維持著一些交易站。而到了 17 世紀 70 年代，荷蘭人已離開了他們在柬埔寨的所有的交易站。

在十七和十八世紀，柬埔寨的鄰國們有時會全神貫注於國內或國外的衝突。這樣的時機會給予這個被圍困的國家一段喘息的時間。越南人陷入了一段長久的內戰，這場衝突直到 1672 年才結束（詳見鄭阮紛爭）。但是內戰剛一結束，統治南方的阮主便迅速地吞併了柬埔寨在湄公河三角洲一帶的一片相當大的領土。在接下來的一百年裡，有一些斷言聲稱，三角洲地區的越南拓殖者遭受了虐待。雖然這些斷言並無充分的證據，然而越南人還是以此為藉口，繼續他們的擴張。他們還通過王室之間的通婚，來獲得領土的讓予。到了十八世紀末，越南人將他們控制的領土所擴展到了的地區，甚至包括了在 20 世紀 80 年代後期的柬越戰爭期間，被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越南）所控制的地區。

在十八世紀，柬埔寨本來應該可能會將暹羅當作一名反越南侵略的盟友，並向暹羅獻殷勤。然而暹羅並未得到柬埔寨的殷勤，反而卻陷入了與緬甸的一場新的衝突之中。在 1767 年，暹羅首都阿瑜陀耶被圍攻並被摧毀。不過，暹羅人快速地恢復了過來，並且很快就重新聲稱了他們對柬埔寨的統治權。年輕的高棉國王安英（1779-1796），本來是一名暹羅王宮中的流亡者，此時卻被暹羅部隊在烏棟安置為了君主。同一時間，暹羅還悄悄地吞併了柬埔寨最北邊的三個省。此外，西北的馬德望省和暹粒省的地方統治者們，也成為了暹羅國王的臣屬，並且這些地區也被歸入了暹羅的影響範圍內。

在十九世紀，暹羅和越南為了爭奪對柬埔寨的控制權而再度爆發了鬥爭，這導致了越南的官員通過一位傀儡柬埔寨國王來進行工作。他們統治了這個國家的中部，並企圖迫使柬埔寨人接受越南的習俗。柬埔寨便進入了如此的一段時期。一些反對越南統治的造反活動接踵而來。這些當中最重要的一場發生在 1840 年到 1841 年之間，並蔓延到了這個國家的許多地方。在兩年的鬥爭之後，柬埔寨和它的兩個鄰國達成了一致，那便是：將這個國家放在暹羅和越南的聯合宗主權之下。不過，柬埔寨在過去受泰人侵略支配的時間更長。出於對這個的害怕，在一次單獨的企圖之下，柬埔寨曾提議歸屬於越南的攝政保護之下。後來，在兩國的命令之下，新君安東（1848-1859）登上了王位並給柬埔寨帶來了十年的和平和相對的獨立。

就霸道專橫地對待高棉人口而言，暹羅人和越南人在這事兒上差不多是沒區別的。由戰爭所引發的痛苦和混亂在許多方面可同柬埔寨在 20 世紀 70 年代所經歷的相比較。不過暹羅人與越南人就他們與柬埔寨的關係，有著根本不同的態度。暹羅人與高棉人有著共同的宗教、神話、文學，及文化。曼谷的歷代扎克里國王們想要柬埔寨的效忠、進貢和土地，但是他們不打算去挑戰或改變它的人民的價值觀或生活方式。越南人則視高棉人為野蠻人，他們要通過越南文化來使對方文明化，並且他們將富饒的高棉土地視為給予來自越南的拓荒者們的、用於殖民化的、合法的場所。

## 法屬受保護國，1863-1953

法國在十九世紀對中南半島所產生的興趣，是源於它和英國的競爭。在當時，英國已經拒絕了將法國接納入印度，並且也已將法國關在了東南亞大陸的其他地區的門戶之外。法國人也渴望在這樣一個有可能獲得如此多的未利用資源的地區確立貿易，並革除越南政府對皈依天主教者的迫害。救濟這些皈依者，是法國海外政策的一個指定目標。阮朝越南屢次拒絕建立外交關係，再加上明命（1820-1841）、紹治（1841-1847）、嗣德（1848-1883）三帝的激烈的反基督徒的政策，迫使了法國人實行炮艦外交，進而導致了在 1862 年，法國對西貢和南圻的三個東部省份確立了統治權。

在巴黎政府看來，柬埔寨是一片大有可為的閉塞之地。一名教會使者勸說安東國王尋求法國的保護，以對付泰人和越南人。在其勸說下，安東邀請了一支法國外交使團來造訪他的王廷。不過，當這些法國人終於在 1856 年抵達了烏棟之時，泰人卻迫使安東拒絕了與他們會面。從 1859 年到 1861 年，博物學家亨利・穆奧造訪了柬埔寨王廷以及吳哥的廢墟，並溯湄公河而上，旅行到了寮國人的琅勃拉邦王國。他的旅行曾被大量宣傳。柬埔寨這個王國據宣稱有著巨大的財富，而湄公河因為可以通往中國西南各省，則有著門戶的價值。這些都激起了法國人的興趣。

在 1863 年，面對國內的反叛，安東的繼任者諾羅敦（1859-1904）被迫接受了來自法國的保護提議。從此黑暗時代和烏棟時期結束，受保護國時期開始。在 1867 年 8 月，法國人和諾羅敦締結了條約。這一協議為柬埔寨的君主提供了法國的保護（其形式為派出一名叫作 résident 的法國官員 ——résident 法語意為「駐紮長官」），作為交換，法國人被給予了探索和利用這個王國的礦產和森林資源的權利。諾羅敦在 1868 年的加冕典禮成為了一件尷尬事件。在典禮中，法國代表和泰人代表都來主持了儀式。儘管泰人試圖阻撓法國影響力的擴展，但是他們自己對這位君主的影響力卻不斷地減小。在 1869 年，法國人和泰人又締結了一份條約，給了後者馬德望省和暹粒省的控制權，來換得他們宣布放棄對柬埔寨其他所有地區宣稱的宗主權。西北各省的失去令諾羅敦深感心煩意亂，但是他也不得不感謝法國人派出了軍事援助來鎮壓一場由一名王位覬覦者引起的反叛。因而他對法國人也是欠有一情的。

在 1884 年 6 月，法國的交趾支那總督來到諾羅敦的都城金邊，並要求他認可一份同巴黎政府的條約。這份條約要求承諾進行深遠的改革，比如廢除奴隸制，制定私人土地所有權，以及在各個省城確立法國駐紮長官。這位國王留心到法國的炮艦正下錨系在河裡，便不情願地簽訂了這一協議。不過，地方的精英們反對協議的條款，尤其是針對奴隸制的那一條，並且在第二年之中，他們在全國各地挑起了造反。儘管這些造反被鎮壓了，並且條約也被認可了，但是柬埔寨人所做出的消極的抵抗畢竟還是延緩了這些改革的完成。直到諾羅敦死後，這些改革才具體體現出來。

## 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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