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克麦粒汞中毒事件

**伊拉克麥粒汞中毒事件**是暴發於 1971 年末的大規模甲基汞中毒事件。1971 年，伊拉克自美國和墨西哥進口了大量甲基汞殺真菌處理過的小麥和大麥種子，正常情況下只能用於播種而不可供人食用。但種子送至農民手中時已經錯過播種季節，包裝袋上的警示文字僅有當地人不理解的西班牙文和英文，很多農民在領取種子時也沒有人告知其毒性，多種原因使得大量農村居民不了解這些種子對人體的危害，誤食了這批小麥製成的麵餅。伊拉克全國隨即出現大規模汞中毒事件。受害者出現感覺異常、失調和失明的症狀，與日本水俁病受害者相似。1971 年 12 月 21 日出現首個中毒入院病例，次年 1 月新增患者數達到高峰，至 3 月 27 日不再出現新中毒者。官方數據顯示此次中毒事件導致 6,530 人入院治療，459 人在醫院死亡，其中約三分之一的病例是 10 歲以下的兒童。官方統計只計入醫院收治患者的數據，研究人員估計實際受影響人數遠大於這一數字。這在當時是全球歷史上受害規模最大的一次汞中毒事件。

受醫療發展水準所限，事件中並無有效治療汞中毒的方法，醫療人員嘗試不同的新療法獲得效果不一。伊拉克政府和科研人員在事後對此展開調查研究，對汞中毒有了新的認識，證實了汞中毒對兒童、嬰兒和胎兒的危害。聯合國糧農組織、世界衛生組織和相關研究建議各國政府加強對農業用汞的監管，謹慎對待汞處理過的種子，以有效的方法告知農民其毒性和危害。世衛組織還提出與各國政府強化合作，監控預防此類事件再次發生。

## 背景

農業中常使用甲基汞等汞化合物殺滅種子中的真菌，減少作物損失，但即使是微量汞化合物也可能對人類造成嚴重的健康威脅。甲基汞中毒可導致神經系統損傷，輕者症狀包括感覺異常、步伐不協調、發音不清、視力和聽力減弱等，嚴重者會失明、昏迷，甚至中樞神經系統功能衰竭導致死亡。汞中毒患者在攝入到發病之間平均有 16 至 38 天的潛伏期，最先出現的症狀一般為肢端和口周麻木，即感覺異常。汞的攝入量達到 25-40 毫克就可能出現這種症狀。

伊拉克於 1955 年開始使用有機汞化合物作為殺真菌劑和殺蟲劑處理種子，之後便多次出現汞中毒事件。該國在 1956 年和 1960 年曾兩度發生磺胺乙汞中毒事件。1955 至 1959 年間有約 200 人中毒，70 人死亡；1960 年更是有約 1,000 人中毒，200 人死亡。此後，伊拉克醫學界人士建議將汞處理過的種子染成易辨認的特殊顏色，以免有人誤食。1971 年大規模中毒事件之前，全球已經出現 200 至 300 例甲基汞中毒的病例。

世界各國在日本水俁病事件後逐漸開始了解汞的危害。1966 年，瑞典開始禁止使用含汞殺真菌劑處理種子，成為首個頒布類似禁令的國家。美國自 1970 年起禁止在國內州際貿易中交易汞處理過的種子，但仍然允許國內公司向海外出口。多個國家頒布禁令後，甲基汞價格大跌，在當時成為最經濟的殺真菌劑。

1969 年，伊拉克遭遇乾旱，收成大減，約 50 萬人受災。1970 年，伊拉克政府決定進口種子以供農民播種。這些種子經過甲基汞處理，以殺滅其中的真菌，避免在遠洋運輸中霉變。當時薩達姆・海珊是該國政府的最高層人物之一，這一決定和他密切相關。薩達姆在 1960 年代時曾在農業部工作，經歷過 1960 年的汞中毒事件，他和伊政府此時都已經了解汞處理的種子可能造成健康危害。

## 起因

1971 年，伊拉克自美國和墨西哥進口了 73,201 公噸小麥種子和 22,262 公噸大麥種子。這些種子均經過甲基汞處理並染成粉紅色，政府在訂購時已經了解這一信息。其中的小麥於 9 月 16 日至 10 月 15 日之間運抵該國南部的巴斯拉港口，大麥則於 10 月 22 日至 11 月 24 日之間抵達。小麥種子主要產自墨西哥，是諾曼・布勞格研發的高產品種。這些小麥通過美國食品企業嘉吉公司進口，大麥來自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的經銷商。日後對這批麥粒的檢測結果顯示，每克小麥中平均含有 7.9 微克甲基汞，最高達到 14.9 微克；大麥中也檢出了甲基汞和苯基汞化合物。約 70% 的麥粒最終運往該國北部的尼尼微（舊稱摩蘇爾省）、基爾庫克和埃爾比勒三省。這些種子先送至各地穀倉，再通過卡車運送至各個村莊分發給農民。發至農民手中的具體時間已不明確，其中大量種子到達農民手中時已經錯過 10 月至 11 月的播種季節。

這批種子運到各地後，立即公開免費分發給當地農民，農民只需在收成之後返還即可。分發種子時已經錯過播種季，許多農民已經種下了自己預留的種子；亦有很多人擔心分發免費種子會導致糧價下跌，提前拋售了自己的存糧。因此大量農民只能將這批麥粒用於食用。政府要求分發種子時告知農民其毒性和危害，並要求領取者按下指紋或簽名確認了解，但一些負責分發的經銷商未能執行這一規定。這批種子包裝袋上的警示語僅有西班牙語和英語，當地人無法理解，袋上的骷髏畫在伊拉克文化中也沒有警示的含義。種子表面的用於辨識毒性的粉紅色很容易洗去，一些農民認為洗掉表面的染料就可以去除毒性。亦有人用這批糧食餵食家畜，見到動物在潛伏期中未出現異常便誤以為種子可以食用。還有人認為將種子染成粉紅色只是政府欺騙民眾的行為，直接無視了這一警告。在這些原因之下，他們沒能了解這批種子的毒性，或者忽視了其嚴重危害。

當地居民將有毒的小麥製成麵餅食用，攝入了大量的汞。大麥則主要用作家畜飼料，人食用之後也攝入了其中的汞。鳥類、魚類和其他動物體內也檢出了少量的汞，殘留在土壤中的汞有少量進入其他作物，但不足以對人體造成危害。所有中毒病例都出現在農村地區，患者均食用了自家用這批小麥製作的麵餅，這是伊拉克家庭最常吃的食品，也是此次事件中最重要的攝入途徑。具體用作食品的小麥數量已無可查證，研究人員日後根據病例數據計算出平均每個患者食用了 20 千克小麥。主要城市的麵粉供應受到政府監管，因此這些城市沒有出現任何一例中毒事件。

## 爆發和治療

大部分中毒者在 11 月食用了毒小麥製成的麵餅。1971 年 12 月 21 日，醫院接收了首個汞中毒病例。北部城市基爾庫克的主要醫院內很快湧入大量感覺異常和失調的患者，類似的症狀在日本水俁病事件中亦有出現。當地的一名醫生曾參與 1960 年中毒事件的救治，意識到這是汞中毒的症狀。12 月 26 日，伊拉克衛生部了解到這一消息，發現國內出現大規模汞中毒。中毒人數日漸增加，到 1972 年 1 月時，伊拉克全國醫院每日新收治的中毒患者已經多達數百人，此時仍有農民陸續領到毒麥粒。

伊拉克政府於 1972 年 1 月發布嚴厲警告，告知民眾這批穀物的毒性和危害，開始回收毒小麥，下令若有出售者將處以死刑。民眾了解後引發恐慌，紛紛將手中的毒小麥丟棄到河流和湖泊中。其中一些小麥被丟進底格里斯河，引發了更大面積的水體污染。當地的魚類也因此遭到禁售。但政府同時隱瞞了大規模中毒暴發的消息，並封鎖了相關的新聞報導。

當時醫學界對甲基汞中毒缺乏有效治療手段，該國的醫生面對大批患者束手無策。醫院在治療中毒患者時使用了常用於治療重金屬中毒的幾種解毒劑，但對汞中毒都沒有顯著治療效果，之後便嘗試了全新的藥物和方法。一些病例中使用解毒劑二巰基丙醇治療，然而導致病情迅速惡化。隨後的研究證實二巰基丙醇能與烷基汞化合物作用，使其更易通過血腦屏障，加快進入中樞神經系統。這一藥物自此不再用於烷基汞中毒的治療。醫療人員後續又使用了青黴胺、二巰基丙醇磺酸鹽（dimercaprol sulfonate）和硫醇樹脂（polythiol resins）等藥物，都有不同程度的療效，但這些口服藥物對整體康復並無明顯效果。部分患者在後期還嘗試了透析療法，血汞濃度明顯降低，症狀卻沒有明顯的臨床改善。不同療法的效果各有不同，一些療法能有效降低患者血汞濃度，但對其他方面作用甚微。醫院在當時使用的療法不是持續治療，而是斷斷續續地間歇治療，也影響了治療的效果。

## 影響和研究

自 1971 年 12 月 21 日首例患者入院治療後，中毒人數日益增長。1972 年 1 月時每日新增入院病例達數百人，至 2 月末開始趨於平息。2 月底時，醫院每天新接收的中毒患者已經降至 5 人以下。3 月 27 日後不再出現新患者就醫。這期間，伊拉克全國醫院共收治 6,530 名汞中毒患者，遍及全國各省，其中 459 人在醫院死亡。患者遍布各個年齡段，其中 10 歲以下的患者占總病例數的三分之一。然而因為醫院收治能力有限、醫療資源地區分布不均衡，以及人們對醫生的治療方法缺乏信心，大量中毒者沒有前往醫院接受治療。按照伊拉克習俗，很多人在患者臨終時會把他們接回家中，在家人陪同下離世。這一部分患者的死亡數據也沒有納入統計。實際的中毒人數和死亡人數估計遠大於官方公布的數字。日後的研究顯示，受影響最嚴重的地區有 28% 的人口中毒，其中 21% 的患者最終死亡。該國醫生推測實際病例和死亡人數至少為官方數據的十倍，還有約 10 萬人因此受到永久嚴重腦損傷。此次事件在當時是全球歷史上受害規模最大的一次汞中毒事件。

1973 年，薩達姆的私人醫生法爾汗・巴基爾（Farhan Bakir）在《科學》期刊上發文。論文中研究了巴格達附近地區醫院中的病例，是此次事件後第一個在科學出版物上發表的研究報告。伊拉克政府還邀請了美國羅切斯特大學知名毒理學家托馬斯・克拉克森博士（Dr. Thomas Clarkson）為首的團隊參與研究，這一團隊與巴格達大學合作，於 1974 年展開調查。世界衛生組織也研究和調查了這次事件。

此次事件之前，學界根據日本水俁病事件中的經驗，認為甲基汞中毒對人體造成的損傷是不可逆的。而此次症狀輕微的患者中，大部分人的感覺和運動功能都完全康復或幾乎完全康復。症狀稍重的患者出現了明顯的改善，個別案例中甚至完全康復。症狀最重的倖存患者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恢復。在兒童患者中，汞攝入量較低、未表現出於中毒症狀的男孩在日後出現了明顯的學習成績下降。學生在中毒事件發生後的成績與其體內汞含量有顯著的相關性，而中毒事件之前未出現類似的相關。此種現象可能說明微量甲基汞即使不引發中毒症狀，也足以造成智力損傷，但有學者指出二者未必有直接因果聯繫，成績下降亦可能是中毒事件後家庭條件變化、親友逝世的心理影響等社會經濟學因素導致。在嬰兒患者中，中毒嬰兒出現中樞神經系統損傷，較低的劑量足以導致發育遲緩和反射異常，症狀持續數年之久。研究還發現嬰兒可以從中毒的母親乳汁中攝入汞。這次事件中首次發現汞中毒嬰兒會出現「安靜嬰兒症候群」（quiet baby syndrome），即因腦部受損而不會哭鬧。這種症狀之後成為診斷嬰兒汞中毒的重要依據。在孕婦中毒者中，研究人員首次觀察到甲基汞可以由孕婦傳遞給子宮中的胎兒。這些胎兒出生後體內汞濃度水平與母親相當甚至更高，食用母乳會繼續從中攝入汞，進一步加重危害。

1974 年，聯合國糧農組織和世界衛生組織在瑞士日內瓦召開聯合會議，共同商討措施防範類似中毒事件。兩個組織建議以毒性物質處理過的種子應當在包裝袋上用當地語言清晰標識毒性和警示語，並標註當地居民可以理解的危險標誌，在銷售時應當明確告知農民其危險性。會議還考慮在帶毒種子外表塗上苦味或導致噁心的物質，以避免誤食。會議敦促各國政府加強對農業用甲基汞和乙基汞的監管，僅在無替代品時才可使用。糧農組織和世衛組織還提出願協助各國政府加強帶毒種子的管制，建立國家毒物管理中心。同年，世衛組織聯合伊拉克衛生部及瑞典外交部下屬的國際發展處，在伊拉克首都巴格達共同召開了「烷基汞處理種子導致中毒事件研討會」（Conference on Intoxication due to Alkylmercury Treated Seed）。會議提出各國應當制定相關的監管法律，加強對民眾的教育。若類似事件暴發，媒體和衛生主管部門應明確向公眾、醫療機構和國際組織公開當前的暴發規模和症狀；還應當及時公布詳細的病例信息，以便於救治患者及收集毒理學數據。世衛組織還建議各國在類似事件發生後積極與其合作，稱該組織將全力協助處理，政府無需擔心遭受指責而瞞報事件。

## 參見

* 汞中毒
* 水俁病
* 第二水俁病

##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