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文学

**中世紀文學**是指歐洲各國中世紀時期的文學。在史學上，一般認為中世紀是指從公元 450 年左右羅馬帝國衰亡到 15 世紀文藝復興之間約 1000 年的時間。其思想文化上的主要特徵是天主教會的勢力強大，基督教神學影響到包括文學、藝術、音樂在內的一切藝術形式。

西方學術界對中世紀文學的認識和評價經歷了一個轉變的過程。在 19 世紀以前，人們普遍認為中世紀文學是輝煌的古希臘古羅馬文學和發端於義大利的文藝復興文學之間的低谷。這期間經濟停滯、倒退，政治反動，蒙昧主義猖獗，文學成為神學的附庸。但 19 世紀早期的浪漫派作家們在中世紀哥特文化中看到了理想主義、英雄主義、對精神的崇尚和對女性的讚頌，中世紀文學得以重新發掘，並被認為是西方文學史上最重要的流派。

## 概述

中世紀早期的歐洲經歷了巨大的社會動盪。發源於斯堪地那維亞的日耳曼諸部反覆南進，逐漸定居到現在的英國、義大利、法國、德國等地；源於亞洲的斯拉夫各部遷徙到今日東歐、南歐等地；7 世紀信仰伊斯蘭教的中東帝國逐漸崛起，不斷侵擾地中海沿岸地區。這些民族遷徙在帶來頻繁戰亂的同時，也促進了歐洲各人種、各民族的融合，使得歐洲形成一種空前整齊劃一的文明特性：以羅馬天主教會為核心，以拉丁語為書面語言、以封建采邑制度為社會體制。

中世紀盛期的歐洲已擺脫遭受外來侵略的境地。一方面，天主教會成為歐洲勿庸置疑的統治力量，以拉丁語寫出的宗教文學是中世紀文學的主流。基督教文學融合了歐洲本土文化和希伯來文化，為西方文學的發展帶來了東方元素。另一方面，通過十字軍東征、對外貿易的恢復，歐洲成為地中海東部另人生畏的勢力。商業和貿易的復興導致城鎮及現代資產階級的前身市民階層的誕生，具有近代文學雛形的市民文學形成規模，和僵化的天主教會文學分庭抗禮。教會文學和世俗文學雖彼此牴觸，卻共同構成了整個中世紀文學發展的格局。

儘管中世紀各階段彼此有許多相異之處，但始終保有一個基本的共同點，即以神的存在來解釋宇宙、世界和人，基督教始終是這一千年中社會變遷的最重要的因素。儘管在很多時候基督教文明鉗制和扼殺了世俗文化的發展，但也正是基督教文明在歐洲社會四分五裂、互相鬥爭的時候以空前強大的道德力量維持並傳承了歐洲的統一信仰和價值。但不可否認的是，和活潑的市民文學相比，教會文學無疑是程式化、平庸的。

中世紀文學的發展依社會變遷的軌跡可以分為三個階段。從羅馬帝國衰亡至公元 1000 年為早期，是封建社會的形成時期，也是基督教的先哲們確立教會文學規範的年代；從 1000 年至 1300 年為興盛期，市民文學開始崛起，英雄史詩大量出現；從 1300 年至 15 世紀是衰落期，以義大利文藝復興的出現為終結。

## 宗教文學

中世紀歐洲宗教文學作品數量龐大且種類繁多。《聖經》高居神授人錄的寶座，自然是其中最重要的。中世紀通行的《聖經》是諸多神學家反覆編纂和修訂而成的，以拉丁語（天主教會）和希臘語（東正教會）寫就。《聖經》由《舊約》和《新約》兩部分組成，在整個中世紀統攝著一切文化活動。《聖經》的版本非常多，著名的包括《七十賢士譯本》和《西乃抄本》等。這些不同版本的聖經內容往往存在不同程度的差別。9 世紀初時羅馬教會編纂的《武加大譯本》成為天主教的法定本《聖經》。在 16 世紀宗教改革時期，《聖經》被大量譯成各種其他語言。

中世紀大部分宗教文學都是在聖經故事和使徒行傳的基礎上擴充的，價值不大。相反，一些基督教的神學家的宗教著述豐富了宗教文學的內涵。聖奧古斯丁被認為是基督教的先哲之一，他的著述在中世紀廣泛流傳，最重要的是具有自傳性質的《懺悔錄》與宗教著作《上帝之城》。儘管其中大量充斥著對上帝的虔敬溢美之詞，但這兩部作品在西方文學上都起到了開風氣的重要作用。另一位著名神學家聖托馬斯・阿奎那的《神學大全》和《反異教大全》雖然是神學範疇，卻有很多哲學上的深刻見地，在文學理論上也有一定貢獻。西班牙神學家貢薩洛・德・貝爾塞奧是學士詩的鼻祖，一生創作了許多聖母讚歌。他的文風簡練，很少使用拉丁語中冗繁的修辭。代表作品《聖母顯聖記》。

中世紀宗教文學中最為盛行的題材是宗教劇，這也是教會普及宗教知識、煽動宗教情緒最有效的方式，內容也往往乏善可陳。法國、英國、德國等地宗教節日上都有宗教劇演出。出於宣傳的需要，這些宗教劇大多摒棄拉丁文，而採用各國的地方性語言，演出的地點也逐漸移至教堂之外的世俗社會，宗教劇是歐洲近代戲劇的雛形。

## 英雄史詩

中世紀歐洲是英雄史詩極度繁榮的時期，許多國家、民族最早的史詩都在這一時期出現。

這一時期的英雄史詩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反映蠻族各部落處於氏族社會末期的生活，這些民族尚未被封建化，也未受基督教影響，代表作包括日耳曼人的《希爾德布蘭特之歌》、盎格魯 - 撒克遜人的《貝奧武甫》（一譯《貝奧武夫》）以及冰島的《埃達》和《薩迦》。這類史詩和荷馬史詩同是氏族社會末期的產物，都歌頌部落英雄，以神話傳說或歷史人物事件為依據，神干涉人的命運，人對諸神逐漸失去敬仰。日耳曼民族的英雄史詩數量極多，但由於都是基於口頭流傳的方式，作者往往已經不可考稽。《貝奧武甫》是迄今所知的最古老的英國敘事詩，全詩共 3182 行，保留得相對完整，作者已經無法考證。《希爾德布蘭特之歌》則是古代高地德語文學中最古老、最具價值的傑作，現在只存流下來殘稿兩頁，共 68 行。

冰島的英雄史詩《薩迦》和《埃達》是中世紀斯堪地那維亞文學的代表之作，記錄了北歐地區的神話故事和英雄傳奇故事。北歐的神話和傳說自成體系，和希臘神話一樣富有魅力。在維京時期（193 年－1050 年）被南侵的丹麥和挪威人帶到西歐和南歐，並與羅曼人和盎格魯－薩克遜人的神話傳說融合。英格蘭的《貝奧武甫》就取材於北歐神話。

由於這一類史詩具有異教精神，所以受到天主教會的嚴重摧殘，許多史詩都被焚毀。

另一類史詩雖然也以歌頌英雄為主，但表現的卻是歐洲各民族高度封建化以後的產物，原始神祇逐漸消失，封建君臣、主僕關係和騎士制度的痕跡則得以體現，在基督教的影響下，英雄們的壯舉往往表現為反對異教徒的鬥爭。這類史詩的代表作包括法國的《羅蘭之歌》、西班牙的《熙德之歌》、德國的《尼伯龍根之歌》和古羅斯的《伊戈爾遠征記》等，其中《羅蘭之歌》是此類史詩中最重要的作品。史詩問世於 12 世紀的法國，卻直到 19 世紀才被發現。史詩以盎格魯－諾曼第方言寫成，以十字軍東征為背景，是一個典型的表現愛國忠君主題的故事。《羅蘭之歌》在中世紀地位極高，已經成了西歐封建社會理想英雄形象的象徵。

## 騎士文學

騎士文學是歐洲騎士制度的產物，也是中世紀歐洲特有的一種文學現象。歐洲的封建制度等級森嚴，小的封建主受封於大封建主而成為「封臣」，而封建主階級最下層的一個等級就被稱為「騎士」。在中世紀早期，騎士的地位是非常低微的。但是這種情況在 11 世紀開始歷時 200 年之久的 8 次十字軍東征中大大改觀，騎士階層一躍稱為歐洲一股強大的社會力量。中世紀的騎士制度恪守「忠君、護教、行俠」的信條，騎士們在學習武藝的同時也要學習禮儀、詩歌、音樂等。騎士要把榮譽看得高過一切，要在為封建主和「心儀的貴婦人」的冒險和效勞中獲得功名。這些特徵精確的體現在騎士文學中。

中世紀騎士文學對後世的影響非常深遠。在 19 世紀浪漫主義文學盛行時期，很多詩人作家都從中汲取養分。儘管騎士文學中包含了種種宗教和封建禮法的因素，但曲折離奇的故事情節、神話般的浪漫情愫仍使得這些文學作品本身對後世的西方文學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 騎士抒情詩

騎士抒情詩最早產生於法國南部的普羅旺斯。普羅旺斯的詩歌是在宮廷中發展起來的，其形式多半藉助民歌而演化。普羅旺斯的詩人是西方文學中最早出現的「遊唱詩人」，流傳下來的有姓名的詩人有數百之多，但存留的作品很少。這些詩歌多半表現騎士對貴婦人的愛慕和崇拜，比如著名的「破曉歌」就是描述騎士與貴婦人幽會之後在破曉時分依依惜別的情景。13 世紀初很多普羅旺斯詩人流亡國外，把抒情詩傳統帶到義大利，推動了文藝復興時期詩歌的發展。

除法國普羅旺斯外，德國和西班牙也出現了一些騎士階層的詩人。比較著名的包括德國的瓦爾特・馮・德・福格爾魏德、西班牙的伊尼科・洛佩斯・德・門多薩、胡安・德・梅納等。

### 騎士傳奇

騎士傳奇是中世紀騎士文學的一個重要部分，英、法、德三國都有傳奇名篇傳世。騎士傳奇的主題大都是騎士為了愛情、榮譽或宗教信仰，表現出冒險遊俠的精神。

騎士傳奇按照題材可以分為不同的系統。中世紀的騎士文學主要包括三個系統。

* 古代系統：一般是模仿古希臘羅馬文學作品，如《亞歷山大傳奇》、《特洛伊傳奇》、《埃涅阿斯傳奇》等。這些傳奇雖然寫古希臘羅馬故事，但它們的英雄卻具有中世紀騎士的愛情觀和榮譽觀。
* 不列顛系統：一般是圍繞古凱爾特王亞瑟的傳說發展起來的，主要寫亞瑟王和他的圓桌騎士的故事。這些故事在西歐國家流傳非常廣，法國詩人克雷蒂安・德・特魯瓦和德國行吟詩人沃爾夫拉姆・馮・埃申巴赫是這一類型傳奇的代表作家。在 15 世紀的英國，出現了《亞瑟王之死》，是這一系統中成就最高的著作，全書包括八個故事，由詩人湯瑪斯・馬洛禮依照亞瑟王與圓桌騎士法文版的傳奇翻譯編纂而成
* 拜占庭系統：多以拜占庭流傳的古希臘晚期故事寫成。代表作品包括《奧迦生和尼哥雷特》

此外，除上述三大系統之外，西班牙的騎士傳奇也非常繁榮。由於西班牙騎士傳奇是在英、德、法騎士文學的影響下發展起來的，但由於時間上的推延受到了但丁和義大利抒情詩的影響，因此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和詩歌共同構成西班牙宮廷文學的面貌。西班牙騎士小說的典範之作是《阿馬迪斯・德・高拉》，對後世的西班牙文學產生了極大影響。該書曾被視為培養完美騎士的教科書，就連對騎士小說深惡痛絕的米格爾・德・塞凡提斯也曾稱讚這部小說的主人公「十全十美」。

## 城市文學

西歐各國從 10 世紀開始，由於手工業和農業的分工、商業的發展，產生了城市，並形成了從事工商業的市民階層。12 世紀，市民階層力量逐漸強大，打破了教會對教育的壟斷，開始開辦非教會學校。儘管市民階層不否定宗教信仰，但卻對封建領主制度和天主教會的權威造成了極大的威脅。西歐許多國家的教會將市民階層開辦的非教會學校視為異端，並設立宗教裁判所，對世俗文化進行戕害和鎮壓。

中世紀城市文學的發展同城市鬥爭及「異端」思想有很密切關係，同時也適應了市民對文化娛樂的要求。城市文學多數是民間創作，有強烈的現實性和樂觀精神，歌頌市民或農民個人機智和聰敏，反映了萌芽中的資產階級的精神特徵。其表現手法是諷刺，語言樸素生動，有時流於粗俗。

法國是西歐城市發展最早的國家之一，城市文學最發達。「韻文故事」是法國最流行的一種城市文學類型，其特點是故事性和諷刺性都很強。作品中無情的嘲諷騎士和僧侶的醜態，但同時也暴露市民階層的貪婪自私。法國城市文學中成就最高的包括兩部作品：《列那狐傳奇》和《玫瑰傳奇》。前者以動物世界隱喻人類社會，對法國文學的影響力巨大而持久，以至於在現代法語中「列那」一詞已經成為一般名詞，代替了「狐狸」這個單詞。18 世紀德國作家歌德對之十分推崇，並改寫成德語敘事詩《列那狐》。而後者則採用寓意手法，沒有曲折的情節，描寫夢境、典雅的愛情等主題。這是西方文學中第一部描寫夢境的作品，甚至影響到了 20 世紀的現代文學。

法國城市文學在抒情詩方面成就也很高。呂特勃夫是中世紀第一個優秀的市民抒情詩人，出身於社會下層。他的詩歌多半描寫自己的貧苦生活，諷刺僧侶和貴族。弗朗索瓦・維永是這一時期成就最高的抒情詩人，他的傳世之作《歌集》和《遺言集》風格亦莊亦諧。維永一生生活在痛苦與悲憤之中，但他的作品仍然能夠超越自我和現實，以帶著嘲弄的冷眼審視社會。

這一時期農民運動在文學上也有所反映。英國下級僧侶威廉・蘭格倫的長詩《農夫皮爾斯》是英國農民運動的直接產物，在當時流行頗廣。此外，英國流行的謠曲《羅賓漢謠曲》描寫劫富濟貧的綠林好漢的生活，表現了市民階層反抗封建等級的精神面貌。羅賓漢的傳說在 14、15 世紀流傳很廣。除英國外，在北歐的挪威出現了類似的艾爾吉爾傳說，在瑞士出現了威廉・退爾傳說，都反映農民抗暴鬥爭。

傑弗里・喬叟是英國中世紀詩人，也是英國文學史中最偉大的詩人之一。喬叟開始寫作時，義大利文藝復興已經出現端倪，因此喬叟的創作受到但丁・阿利吉耶里、弗朗切斯科・彼特拉克和喬凡尼・薄伽丘的影響。他早期的詩作包括《公爵夫人之書》、《聲譽之宮》和《百鳥議會》，受到法國市民文學影響較大。但喬叟最著名的作品則是《坎特伯雷故事集》。這部故事集是英國中世紀文學成就最高的市民文學，對後世西方文學產生的巨大的影響。

中世紀的市民戲劇也非常繁榮，主要類型包括獨白劇、道德劇、傻子劇和笑劇四種體裁。這些不同的體裁在表現手法和內容題材上具很大的相似性，一般都以諷刺的筆法來表現市民階層的精神面貌。法國的市民戲劇十分發達，甚至產生了兩個具有全歐影響力的劇團「法院書記劇團」和「傻子劇團」。著名的劇作包括皮埃爾・格蘭戈爾的《傻王的把戲》和笑劇《巴特蘭律師的笑劇》等。

15 世紀後半期，西班牙戲劇達到了比歐洲其他國家都要成熟發達的水平，代表人物包括胡安・德爾・恩西納和費爾南多・德・羅哈斯等。前者的成就主要體現在將中世紀簡陋的宗教劇轉變成具有文藝復興特點的情節複雜的戲劇，而後者的代表作《塞萊斯蒂娜》是西班牙文學史上的名著，在文藝復興時期被譯成各種文字，廣泛流傳。

## 但丁和義大利詩歌

中世紀義大利詩歌非常興盛，產生了很多不同的派別，孕育了文藝復興，並產生了偉大的詩人但丁・阿利吉耶里。

西西里詩派是義大利的第一個詩歌流派，在 13 世紀上半葉形成於西西里王國，代表詩人是賈科莫・達・倫蒂尼。這一流派汲取了法國普羅旺斯抒情詩在形式和格律上的特點，韻律優美，文采綺麗，但是基本只滿足宮廷趣味，缺少活力和激情。托斯卡尼詩派在 13 世紀下半葉誕生於義大利中部的佛羅倫斯和比薩等城市，是義大利世俗文化和城市文學發展的中心。這一流派開拓了著名的「溫柔的新體」詩，中心主題是歌頌女性和愛情，但不再描寫騎士對貴婦的崇拜和忠誠，而是歌頌更真實的情感和更生動的形象。代表詩人包括圭多・圭尼澤利和吉多・卡瓦爾康蒂等。但丁早期也屬於這種風格。

關於但丁・阿利吉耶里的創作是屬於中世紀範疇還是屬於文藝復興範疇，學術界歷來存在爭議。儘管但丁的詩作仍然具有比較明顯的宗教意味，但蘊涵的人文主義已經遠遠的超過同時代的其他詩人。但丁・阿利吉耶里是中世紀義大利最偉大的詩人。他早期的創作如《新生》等屬於「溫柔的新體」，主要頌揚他所愛的女子貝緹麗彩・坡提納里，帶有強烈的神秘色彩，所使用的手法是中世紀慣用的夢幻、象徵、寓意等。但丁最偉大的作品《神曲》寫於 1307 年，分為《地獄》、《煉獄》和《天堂》三個部分，是西方文學歷史上最偉大的作品之一。儘管詩中仍流露著但丁作為中世紀詩人的偏見，如認為信仰和神學高於理性和哲學等，但同時也流露出文藝復興時期人文主義思想的曙光。此外，但丁對義大利語言的貢獻也是巨大的，他的《神曲》就是用義大利俗語而非拉丁語寫成，這使得但丁成為義大利的第一位民族詩人。

## 參見

* 英國文學
* 法國文學

## 附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