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鳳: 我們直接開始吧！昨天已經看到，有上線了，非常棒。

吳致良: 還喜歡嗎？

唐鳳: 很棒，謝謝。

吳致良: 透過這次機會，想要跟您聊一下，想要做閱讀推廣過程中遇到的一些問題，首先對我們來講，現在遇到比較大的問題是，我們在看整個閱讀市場的時候看見了一些問題，包括像臺灣最好的創作者，他們可能都不一定會願意留在做書這件事上，像這些很好的編輯……

唐鳳: 都去錄podcast了。

吳致良: 他們都轉到其他產業或國家了，像中國。臺灣的出版業長期以來是以翻譯維持基本的生態，其實讀者並不在意，我們又要對讀者進行閱讀的倡議，這個讓我們很苦惱，對我們來說讀者並不關心出版產業背後的問題，但對我們來說有很多環節，像出版產業並不好的話，原創的IP這些東西，因為在其他的國家，比如日本，都是從最基石的出版業開始，但是讀者不關心，我們發現整個生態鏈在這當中就出問題。

吳致良: 我們會發現臺灣的推理小說並不好，很可能就會推論到，臺灣的推理小說受到歐美的夾擊，很多讀者會看歐美推理但並不看臺灣作品。所以想跟您請教的是，對於讀者來說，看紙本書這件事並不是最重要的，滑手機就可以獲得很多資訊，這個時候是不是有更好的，或者對您來說，閱讀這件事最重要的需求是什麼？剛需是什麼？我們是不是可以就這件事做更多閱讀的倡議？

唐鳳: 不過我們在之前，像Openbook的訪談裡面，我有談到羅大佑有首歌寫非常多字，語速快的rapper，像一首rap當中就非常多字，那個算不算閱讀，這個是很好的問題，像你玩《返校》，《返校》裡面也有非常多字，《還願》沒有這麼多字，而且有很多細節。

唐鳳: 這些活動當然就像你所說的，現代的閱聽者，很多的活動移到這些地方去了，為什麼？因為互動性高，互動性高才願意分享給其他的朋友，閱讀如果是一個人讀、他做筆記，沒有什麼互動性，其實並不是很容易分享。

唐鳳: 分享最多是寫一篇評論，但是寫一篇評論跟看評論的人而言，需要付出的認知成本高，但是直播玩一下《還願》，網友可以跟我一起玩，在他下架之前，並不是我，但是無論如何，就是一下子上萬人可以互動，所以心理的感受，在閱讀的時候是比較細水長流的，也就是會有一些執行朋友。

唐鳳: 但是在剛剛講高互動性媒介，也是看了很多字，沒有錯，但是是立刻就獲得滿足，而且是跟上萬人獲得滿足，所以我想說你覺得這樣子算閱讀嗎？因為《返校》的還願也是臺灣的IP。

吳致良: 我們其實很關注像遊戲等等，報導的時候，我們也會特別著重各種敘事的活動，或者是敘事的媒材討論，但是當我們做太多這類討論的時候，出版業的同仁就會遇到，像對讀者來講就是沒有看書的習慣。

唐鳳: 有閱讀的習慣，但是閱讀的並不是書？

吳致良: 當讀者沒有看書的習慣，對於出版業者來說就沒有獲利的來源了，所以對於他們的垂直媒體服務，更希望協助推廣他們的工作。對我們來說，我們編輯部也常常在討論，究竟是不是要再跨更多來討論那些？

唐鳳: 對，因為舉例來講很多做音樂評論的，也是有賣光碟跟唱片的那種需求，但是後來就發現並沒有人在賣唱片了，但是黑膠還是有人在收藏，但是隨著這些年紀變大，也就是這些人了，這個是很現實的事情。

唐鳳: 當然iPod一出來，我想大家都認為是改變這個產業最主要的技術，現在iPod也沒有人用了，但是podcast還存在，所以pod的概念翻轉了以前以特定的光碟也好、錄音帶也好，為音樂的載體，以前是說有個策展人，幫他策展這個光碟第一軌是什麼、第二軌是什麼，這個錄音帶A面是什麼、B面是什麼。

唐鳳: 但是像podcast、iPod出來之後，是由聽的人當策展人，他的playlist又可以分享出去，所以他就不是我們說媒體識讀的閱聽者，至少是策展者，有時拿個策展機錄一段，也就變成生產者。

唐鳳: 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們的位置在這個中間，就像當年還有一點點光碟在賣，但是快要沒有了的那個時候的音樂雜誌一樣，也就是這個轉型是或快或慢，但是還是要轉型的。

唐鳳: 我的詢問是，你要放在閱讀上更多，那也許書的部分就放棄掉，或者是有點像臉書這個品牌，也就是把書完全重新定義掉了，也就是變成書寫。或者是喜歡紙或者是書的感覺，就是focus上，但是理解到對年輕人逐漸脫節，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唐鳳: 剛剛您有提到閱讀的分享性、互動性的這件事，其實我們也有跟一些作家討論過這件事，像亞馬遜，我看完一本書就會在下面寫書評。

唐鳳: 對，所以對他來講，「書」是書寫的意思，絕對不是名詞，而是動詞。

吳致良: 所以我們也在想說是不是有什麼樣的軟體或機制，新聞媒體或閱讀推廣者，有可能創造出閱讀的分享性或互動性平台，或者在某個機制裡面是創造，只是我們現在還沒有看到一個比較適切的？

唐鳳: 不是讀書會嗎？不是到處都有讀書會嗎？

吳致良: 像線上的，或者是可以激起更多的討論，像我們遇到的麻煩，像我們最近看到一本書很好看，就想在我們網站上推廣這本書，但我們發現以前推出書評，可以讓很多人看到一本書，但是現在原本就沒有這麼多人在看書，書評的流量或是討論度變得很低。有時我們在想，是不是可能在社群平台上做一些互動性，比如看完這本書的想法是什麼，但我們還沒有找到很適切的地方，可以把閱讀的分享性或是互動性做到更好。

唐鳳: 不過為何一定要是線上的？如果像剛剛聽起來，也就是閱讀完想要分享出去，這個就還是在本來書的形式，並不是共筆書寫的微網誌形式，我們還沒有到那邊去，並不是獨立遊戲者的聚會，他們有一套方法。

唐鳳: 不是獨立遊戲創作者聚會的話，一定還會有一本完成的東西，當然是繞著他去做同仁誌跟二次創作等等，當然在你剛剛講到的動漫裡面有悠久的傳統，也就是同仁誌傳統，有的時候甚至紅的根本不是本來的設定，就是改編過的設定，但是這個就牽涉到我們叫做「authorship」或者是「authorcontrol」的這件事，有些作者很不喜歡他的世界、他的設定、他的角色、他的敘事被別人亂用，這個時候你就很難繞著他做共同創作的社群，最多像品咖啡或者是品酒的社群，那個天生就很難擴散，很難擴散的話，不如以線下為主，因為反正在線上也不會擴散。

唐鳳: 但是如果是在線上可以擴散的，像我自己拋棄掉肖像權之後，就有非常多人以我為題材創作，連饒舌樂團都可以參一腳，像這樣的事情，本身就會變成一種我們叫做迷因，也就是傳播力非常高，而且脫離了作者的控制，如果你的合作作者很樂於見到這樣的事件發生，畢竟IP你要用才叫IP，你不用到底叫什麼呢？

唐鳳: 如果不去使用的話，不是像一些我們叫做你放著說不定會增值的東西，IP嚴格來講是大家越用會越多的東西，所以你不用，然後關在那邊，可能登出之後再過了70年還是不會有人用，所以你越早今日public domain，或者是至少拋棄一部分的著作財產權，才越有可能有你剛剛講的那種在線上大家自發、參與的這樣創作社群，只要authorship control還是版權所有、翻印必究，這個天生是自己互相矛盾的設定。

吳致良: 感謝。除了剛剛那個之外，想再跟您討論另外一個事。這幾年我們發現FB演算法改變之後，過去我們可以自然接觸到讀者的這件事，變得越來越難了。

唐鳳: 還有很多人不用FB。

吳致良: 以Openbook來說，我們有跟LINE合作，我們也會自己做電子報、IG，有時會覺得很像為了跟讀者接觸這件事，要追著科技跑。

唐鳳: 我覺得最古老的科技是email跟網站，這兩個是沒有技術門檻的，因為所有的人都會用，而且電子報的好處是，你沒有中間商，你寫什麼就看到什麼，不會旁邊砸一堆廣告商，如果電子報的導流是到自己的網站，但是你的網站還是從你的IG或者是youtube拼起來的，這種網站也很多，像一頁式的網站。

唐鳳: 但是至少你在中間如果有個看到最新一期電子報，至少會點個一、兩篇的網站看，在中間並不會忽然間看到旁邊別的正方形更好玩的有個政委在旁邊扮機器貓的，然後就被抓過去，你的IG就變成又被滑走了，所以email跟網站有個特色，也就是旁邊沒有東西，但是你剛剛講的那些特色，都是他旁邊有東西，旁邊有東西，你就很難跟旁邊有東西的去拼，除非有共同創作的誘因，但是像目前的這些媒材，剛剛講共同創作的都很高，天生會比不過那些扮機器貓的。

吳致良: 之前是傳統的科技使用，但是對於現在來說，成果效率是⋯⋯

唐鳳: 現在連IG的人，並不會沒有email，因為註冊需要email，註冊IG不能沒有email，所以就是說剛剛你講的這些平台，還是建立在email上，所以只要有email，就有每個禮拜打擾他一次的特權。

吳致良: 想再跟你請教，我們在做的是閱讀倡議，現在的經費來源大部分是跟政府申請補助，另外我們自己也會做比較大的event。我們遇到的困難是前面提到的讀者閱讀模式的改變，是不是有一些新媒體，他們的獲益方式是我們可以參考的，或者有沒有什麼樣的模式，是我們可以再去想像，更符合未來，譬如內容有價的收費方式？

唐鳳: 我覺得內容無價，我覺得問這個就問錯了，都隨便人用，像國際書展，可能明年還是國內書展，因為數位科技，我們還是可以說是國際書展，至少有國際書，他們聽到Openbook的媒材都CC授權，他們就很高興，覺得就拿去用。

吳致良: 太好了。

唐鳳: 所以你們的曝光度就增加，所以拋棄一點點作者的控制權，你就可以有機會聯繫到比你大的網絡，但是你版權所有、翻印必究，再談授權費什麼的就不理你了，因為關於我的免費素材很多，說真的。

唐鳳: 我的點是「打開來讀、有人陪你」，這裡面並沒有講到「書」，沒有特定的關係，講的是「大家一起閱讀」的這件事。所以我會覺得像雖然我創作的軟體都是免費的，但是按照入閣前的需求去創作軟體，即使出來的東西是自由的，一個小時還是收你上萬元新臺幣，意思是我的時間非常地昂貴，但是我的作品基本上隨便你用。

唐鳳: 也就是說，「量身打造」這件事是最貴的，但是「有人陪你」這四個字就是「量身打造」的意思，有人按照你的興趣來陪你閱讀，是以你的最佳利益為利益，而不是以什麼廣告商的最佳利益為利益。

唐鳳: 我們這邊看到的是以非營利為目的的組織，開始轉型要提供自己服務的時候，要不喪失本來的那群集結起來的人，幾乎唯一的方法是問他們「有沒有什麼能夠讓你省時間，你願意花一點錢來換」的服務，你們的讀者或者是會員，一定比你們瞭解他們自己，所以基本上就是邀請他們來共同創造。

吳致良: 瞭解。

唐鳳: 所以我覺得長篇的閱讀，像天下的轉型、端的轉型，其實都是奠基在賣的不是專屬權利而已，而是賣參與權，也就是你給我錢的話，你可以告訴我說關心的議題，我們去幫你作調查報導，這個是work的概念，但是並不是意義上的調查報導媒體，但是是可以往這個方向來想。

吳致良: 謝謝，這個方向很有幫助，我們也會跟主管再講一下，也就是如何從最核心的讀者裡面來創造，我們可以跟他有一些服務跟溝通。

唐鳳: 對，就是花錢，但是省自己的時間。至於怎麼樣省他的時間，到底是想要媒體花5分鐘聽你們講最新、可以閱讀的東西，或者是每天他們投票，投票完之後，你按照投票的結果來找作者回答他的問題，或者是他提供一些梗，你們合作的創作者變成小說，這些都可以想像的，但是到底哪一些work，除了你們的會員之外，也不會有人知道，因為是他們自己的要求。

吳致良: 謝謝。

郭正寧: 想跟唐鳳請教一些問題，首先過去報紙的書評版面，因為是在主流媒體下的文化版面，對於讀者來說，是非常唯一，而且大家需要依循的推薦平台，現在在自媒體時代，大家習慣的閱讀形式是一則一則碎片式的零碎化推薦。

郭正寧: 當大家的習慣已經切割成零碎，我們還是在長篇敘述的媒體，這個時候要怎麼樣去跟讀者繼續互動？有時我們會很擔憂，如果把長文碎片化、切片化，很多事情是沒有辦法去脈絡理解，所以產生矛盾，想問問您的想法。

唐鳳: 世界上流量最大的平台，也就是共創之一，也就是維基百科，所以顯然大家不是沒有閱讀長文的能力，不然維基百科並不會一天到晚這麼長的文章了。

唐鳳: 可以去想說為何有人會花時間寫維基百科？至少改上面的錯字，因為這個門檻更高，這個讀長文的能力之外，還要能夠知道長文裡面缺哪個角度，還要把那個角度補充上去，這個對認知負擔是非常大的，但是無論如何還是有一堆人在做這件事。

唐鳳: 如何可以引發大家閱讀、撰寫，或者是修改長文的能力，就要先瞭解維基百科運作的誘因機制是什麼，當然他有一個特色，也就是他有擁有這個時代相當於當年你們在大報時代的那種公信力，因為你不管是在Google輸入什麼字，都在維基百科第1頁，有的時候維基百科的定義會直接跑到Google的搜尋框裡面，像Bing等等的其他搜尋引擎，或者是Siri助理都是把維基百科當作這個年代的大報。

唐鳳: 大家為何願意看長文，甚至加入長文的編修及撰寫？就是因為在維基百科只留下隻字片語，只是對全人類的知識有個廣泛且普遍的社會影響力，所以我覺得長文能夠讓人留下來，現在剩下最主要的一件事是，如果不看完這麼長，沒有辦法瞭解這些脈絡，才取得行動會有偏誤，不想採取有偏誤行動的，你就要付出認知成本去瞭解，一旦瞭解之後，就想要貢獻，有了貢獻就會有社會影響力，有了社會影響力之後，就會覺得你是生活比較圓滿、生命很有意義等等，是一整套一下子就到生命的那個等級。

唐鳳: 所以，我不是說你們立刻就要加入維基百科社群，但是我們的意思是去研討，為何大家願意花時間，這個是非常重要的。當然裡面很經典的幾本書，像「認知剩餘」的概念。但是說到底，還是是有沒有辦法讓我1分鐘之內，我就覺得我參與1分鐘，也改變了這個世界，這樣就會願意花10分鐘，就後就會願意花100分鐘。

唐鳳: 所以我覺得不用這麼擔心去脈絡化，反而要擔心1分鐘內跟100分鐘這兩個連不起來，如果連不起來就沒有辦法，所以這就是為何我們在做很多共筆系統的時候，甚至說不定故意留一些錯字，或者是一些品質很爛的照片，這個是wiki的發明人Ward Cunningham有個定律：做得很完美，大家就是按讚，然後就走了，不會跟你互動，你在網路上問個問題、問題問得再好，沒有人回答你，但是你如果切換個帳號，回答得滿爛的，所有的專家都跳出來。

郭正寧: 喔！這個是互動！

吳致良: 社群網站要寫報告的時候，就先丟爛問題，然後所有的人回答他。

唐鳳: 就是這樣子。讓大家願意很放心地放爛問題跟爛答案，這樣子就會創造出他的意義所在，因為每個人都會想要糾正，讓品質變得更好。

吳致良: 我想到前一陣子最受歡迎的文章，下面的爭議就是很多，像有人在下面吵架，所以我不應該隱藏他們，應該讓他們繼續吵架。

唐鳳: 我們的特點就是是，我也有經營網站，也就是「join.gov.tw」，這個網站就是讓大家都可以來提案，提案廢除塑膠吸管等等，在每個提案裡面都有兩個留言區，一邊是支持它、一邊是其他的論點，兩個留言區都可以推跟噓，但是他們不能互相回文，根本就沒有回覆按鈕，因為有回覆按鈕的時候，大家就專門打臉，都不會打輸，但是當你沒有辦法回特定人的時候，但是你可以推跟噓的時候，大家就會去把各種各樣的證明文件、證據等等，也就是想要搏倒他的觀點，唯一的方法是到他的對面提出更好的觀點，像把Reply的按鈕拿掉，你就可以有更好的討論。

郭正寧: 非常感謝。此外，跟剛剛的問題相關，也就是在報紙的時代，我們的主管跟顧問團隊，他們逐步建立一套公正、關注不同類型跟廣泛議題的選書機制，我們會找外部的獨立評審來，每個月來看出版的新書，一年看了2,500至4,000本，然後到年中會進行另外一批獨立評審的複審會議，年底則是緊鑼密鼓的決審，希望最終的選書，能夠在臺灣當代與讀者產生對話。

郭正寧: 在以往的時代，這樣的推薦真的會被讀者跟書店認真看待，書店會一次把書叫滿，但是那個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在分眾、意見領袖非常多元的情況之下，我們注意到的是，有時可能在個人的自媒體，讀者會比較感同身受，也就是站在他自己角度上的推薦，有時反而會比我們冷冰冰公正性的媒體獲得更多人的迴響。所以現在或者是未來，讀者對於這樣的公正性是不是需要的？

唐鳳: 確實現在是有「評比冷冰冰，KOL熱呼呼」的感覺，但是其實你剛剛講的那個流程，也就是紙本的限制，因為紙本印出來之後不能改了，所以在當年只有紙本的時候，也就是在畢昇或者是谷騰堡發明這個大規模的印刷之後，確實先是策展、發想，發想之後撰擬，撰擬之後編輯，編輯之後校對，校對之後出版，這個是傳統的流程，大不列顛百科全書就是百科全書派的概念，這個概念就是這樣子來的。

唐鳳: 但是維基百科剛好是相反的，你想要看到什麼條目你就先出版、你亂寫，先出版之後，看不順眼的人會來改錯字會來校對，發現實在不知道怎麼樣，就會做大規模的編輯，就重新排序，覺得這個條目，能夠講的確實已經講了，這個主題還有更關注的事情，為何沒有在維基百科上，這個就會刺激人撰擬，所以就是說出版方向跟大英百科全書完全相反、剛好相反，這個很像群眾募資出現之後，以前是設計產品、製造產品，然後再賣，群眾募資是先賣，然後賣了之後再製造產品，製造之後按照大家的回應再來改設計，所以是完全逆向的情況。

唐鳳: 我會覺得當你在順向的時候，可以考慮發動《天能》的鉗形攻勢（笑）。

吳致良: 你有看喔！

郭正寧: 我也想跟上時代！今天馬上去看！（笑）

唐鳳: 當時Matters張潔平老師來的時候，我就說Matters是注重品質，但是也可以在上面或者是在旁邊弄個專門發動社會運動，類似像分散式治理系統，你叫energy，也就是既有質量、又有能量，當然順向的流程非常有道理，但是如果現在沒有在旁邊、隨時做出很可愛的柴犬或者是別的東西的這些梗圖，去讓這裡面的每個流程，都讓逆向這邊覺得不錯，可以拿來二創、參與怎麼樣。

唐鳳: 最近經濟部很經典，也就是胡迪警長扮成次長來宣傳政策，還是反過來，但是並不是很重要，所以上了9GAG迷因最大的網站，並不是經濟部不做順向的政策制定，還是開專家會議，並不是靠9GAG來做經濟部的政策，絕對不是這樣子，但是有逆向的這端，非常有幫助，也就是說，會在順向的這端，大家並不是靠著公信力，而是靠著趣味來參加，因為公信力是建立在權威上，不管你的專家、程序的權威，但是現在大家喜歡的是你有問題沒關係，你就一笑置之，但是一笑置之要做成梗圖，變成大笑置之，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就是一種誠信的表現，這種溝通仍然溝通。

唐鳳: 好比像陳指揮官聽到任何逆向這邊來的，也就是更天馬行空的建議，通常都是說「早點告訴我，教教我」，也就是帶個標準的講法，像口罩可以用電鍋蒸，我們可以來試試看，不小心把內鍋架放到電鍋裡，我很少用電鍋，防疫中心超級專業，中間有非常多的公正性程序。

唐鳳: 像健保制度的審議委員會也超級專業，不遜於你們專業的程序，但是在每步裡面都覺得打個1922，像我的想法就變成明天梗圖的感覺，也就是逆向這邊也是非常重要，然後可能需要不同型態的方法經營，這兩邊要互相配合，才可以發動鉗形攻勢。

郭正寧: 閱讀的討論不知道其他同事有沒有要補充？不然我就要進入其他部分。

唐鳳: 好的。

郭正寧: 政委剛剛提到閱讀的轉型，也就是到現在的狀態，在您的想像中，紙本會是什麼樣的情況？

唐鳳: 沒有說紙本，我剛剛有提到紙本嗎？現在的書都是玻璃了，對我來說就是書架，我沒有紙本書的概念，而且我一定不是唯一一個喜歡寫字，但是覺得現在寫在玻璃上也不錯的人，因為現在的觸控筆的技術，我隨手都是筆，我想要寫點東西，我隨時可以寫點東西，說真的這個比紙好太多了，因為是寫在螢幕上，所立刻會做文字辨識，我隨時想到哪天的哪幾個字就找到了，像你現在用的觸控筆也是一樣，你可以隨時放大、縮小及重新改變排列關係，在以前我們被大綱模式所拘束，所以只能用樹狀想事情，但是自從你可以在螢幕上書寫之後，每個人都是心智圖，都是用網狀的方式來想事情，也就是不受到線性紙本的約束，也就是沒有上頁、下頁的概念，簡單來講就是這樣子。

唐鳳: 我的點是書寫不管是用筆或者是其他的方式，一定會繼續存在，閱讀一定會繼續存在，因為有書寫就是有閱讀，但是紙本真的不是很好的載體，沒有全文檢索功能，如果沒有這個功能，我就是會覺得壞掉的。

郭正寧: 對。

唐鳳: 所以未來好比像可撓式電子紙，當然可能出現，也就是手上這本電子紙，你按個鍵之後就變成下本書，也就是每個人都只需要一本書，那本還是紙的形式沒有錯，你可以在上面書寫，只是書寫立刻就可以數位化，但是這個像最近的折疊式手機就出來了，也就是近未來，並不是遠未來的事情，等到那個時代出現，玻璃可以隨便捲起來，也就是可以把它當作紙一樣處理的時候，每個人家裡都只有一本書，雖然還是可撓翻頁的感受還是存在，還是可以用筆操作，但是事實上是螢幕，也就是跟哈利波特是一樣的。

郭正寧: 我們轉個彎，政委對於一些最近的，因為我們也非常關注，最近很常關注沉浸內容的敘事，我們也發現您有看高雄電影節，隨著網路的普及，像未來的5G可以很快普及，像沉浸式的內容跟說故事的方法，說不定未來會變成社交工具，每個人都可以作為工作的方法，想問問您如何看這種高沉浸式內容的心情媒介，對於傳統敘事的影響，觀眾跟讀者是不是會被改變？

唐鳳: 我覺得大家會從第一排的觀眾席直接跑到舞臺上，這個是最大的改變，也就是翻牆，就這樣子翻過去了，也就是說，像《霧中》就是把你當作主角，或者是主角非常親密的朋友，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最後有個敘事是把VR攝影機，慢慢從台中歌劇院往上調，然後看到整個敘事的結構，如果是在觀眾席，這個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破壞觀眾席的概念，那個是導演的眼睛。

唐鳳: 所以，你變成了導演、變成了製作人、變成了主角，而且還可以把它往不同的方向來帶，因為你的視線跟互動可以多少決定這樣的場景對你個人的意義是什麼，對我來講像AR、VR及XR的目的等等，也就是共同在場，你會覺得你跟那群在三溫暖裡面的人共同在場，或者是跟不同時區的人共同在場，可以跟古代人共同在場，像我在VR裡面跟小學生、中學生訪談也共同在場，我還縮小身高，所以就是說這種共同在場的臨場感，很可能是比真的還真，其實virtually也有「還真的就是這樣」的意思。

唐鳳: 所以，同樣的道理我想任何的敘事，都會變成我能夠參與，而且不一定是參與，而且是主導，而這個跟我們剛剛講到的從名詞，也就是變成動詞是同一個脈絡。

郭正寧: 我們這次的共筆也會曝光在網路上，也想問一下，身為現在的一般人、一般讀者，在這樣子敘事媒介的型態，即將大幅改變的情況之下，心態或者是形容上應該要有怎樣的準備？

唐鳳: 也就是睡眠要睡夠，要睡滿8小時，因為這些是很容易讓人忘記睡覺的東西。

吳致良: 對。

郭正寧: 真的。

唐鳳: 我們用筆也是因為要跟螢幕保持距離，不要很像螢幕變成我身體的延伸、手指的延伸，拿掉的時候還會覺得感到痛苦等等的狀況，有些人一下子沒有辦法按讚，手就會開始抖，這些是真正的事情，所以我的意思是，如果是確保當你在書寫的時候，你是主體，並不是多巴胺迴路是主體的話，你還是作者，並不是變成很像網路AI患肢的延伸。

唐鳳: AI是輔助我們的，任何時候不是輔助我們，而是變成addictive intellegence、authoritarian intellegence，對我來講那個就是喪失我們促進人與人數位溝通的最主要目的，同樣VR也是一樣，我們是叫做shared reality，也就是我們要共同在場，如果每個人都困在自己的VR房間裡面，但是沒有跟真正的人互動的話，同樣的道理，對於我們人跟人間共同撰寫、共同在場跟共筆什麼的一點好處都沒有。

唐鳳: 很簡單，如果發現自己有成癮的狀況，用某種方式停下來，然後稍微覺得打開來讀、有人陪你，確實是這樣，但是也不要陪太近、讀太久，也是要充足休息，不然讀到的東西，也不會寫到長期的記憶，這個是上癮的現象而已，所以還是要睡滿8小時，這個是最重要的。

吳致良: 應該差不多了。

郭正寧: 應該差不多了。謝謝政委。

唐鳳: 非常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