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蒙文學是指盛行於 18 世紀歐洲啟蒙運動時期的文學。從嚴格的意義上講，「啟蒙文學」並不是如浪漫主義文學或自然主義文學一樣的嚴格意義上的文學流派，而是席捲整個歐洲的啟蒙思想在文學上的延伸和體現。啟蒙文學並沒有獨立的綱領，在文學史上對這一流派的界定也存在很多爭議，但通常認為奧古斯都時期的英國文學、大革命之前的法國文學以及德國的狂飆突進運動，都可以算作啟蒙文學範疇。

從縱向上看，啟蒙文學選擇性繼承了 17 世紀法國古典主義文學的某些特性，但是卻已經具備了近代文學的諸多元素，起到了承上啟下的重要作用。儘管沒有形成統一的綱領，各國發展的狀況也存在差距，但仍取得了相當輝煌的成就。歐洲諸國中以法國成就最高，英國和德國次之，在俄國和義大利等國也有相應的 發展。



啟蒙運動與啟蒙文學

18 世紀歐洲啟蒙運動是保守的封建勢力和新興的資產階級價值觀之間的一次巨大的衝撞。英國經資產階級革命確立了君主立憲政體，並於 18 世紀 60 年代開始工業革命。殘存的封建勢力和新興的工業資產階級之間矛盾衝突不斷，經驗主義哲學盛行。路易十四死後，一度是歐洲最強大國家的法國開始陷入無休止的社會矛盾之中；稍晚於英國到來的工業革命極大的激化了資產階級反對君主專制的決心，啟蒙思想較英國更為激進，並最終催生了 1789 年的法國大革命。德國在 17 世紀「三十年戰爭」的影響下，仍分裂為數以百計的小邦國，經濟遠遠落後於英法，德國的知識分子則深受法國、英國知識界影響，致力於傳播啟蒙思想，籲請國家統一與民族自強。在這樣的社會與歷史背景下，啟蒙運動催生並得以迅速擴散，在整個歐洲形成一股強大的洪流。

英國哲學家洛克的經驗主義哲學和法國哲學家笛卡兒的唯理主義哲學是啟蒙運動的兩大理論來源。

作為啟蒙運動一部分的啟蒙文學，在思想上以「理性崇拜」為核心，主張崇拜「自然理性」，反對君主王權。體現在文學上，基本都表現出崇尚個人自由、崇尚回歸自然、宣傳開明君主制或君主立憲制、主張發展工商業、自由的經濟競爭等等。17 世紀的法國式古典主義文學在啟蒙運動中仍占有一定地位，但並未產生偉大的作品。儘管許多文學家仍借用古典主義的形式進行創作，但在思想內涵上卻遠遠超越了古典主義的範疇

整體上看，啟蒙文學中的反王權、反教會思想和文藝復興文學有些相似，但更加激進。由於根植於啟蒙運動的土壤之中，啟蒙文學具有更加強烈的哲學思辨特徵和政治經濟學底蘊。啟蒙文學不追求崇高的風格，多半以來自市民階層的平民為主要人物，在體裁上也不僅僅局限於詩歌和戲劇，而是廣泛採用各種體裁，其中尤以小說最為發達，為 19 世紀現實主義小說的繁榮奠定良好的基礎。可以說，歐洲文學的「詩體時代」向「散文體時代」的過渡就是在啟蒙文學階段完成的。



英國

18 世紀英國文學非常繁榮。古典主義文學在世紀初期勢力強大，代表人物如亞歷山大・蒲柏（1688 年－1744 年）在文壇上一直處於執牛耳的地位。直到 20 世紀，具有啟蒙色彩的作家才在文壇占有一席之地。由於英國較早確立了開明的君主立憲政體，因此英國的啟蒙文學並不具有強烈的政治或批判色彩，而是以溫和的宣揚資產階級價值觀、宣揚海外殖民、清教徒精神為主。18 世紀的英國文學通常被稱作「奧古斯都文學」，在形式上通常比較正統，內容也比法國、德國文學輕鬆詼諧。

丹尼爾・笛福（1661 年－1731 年）是英國小說的開創者之一，他的啟蒙思想比較溫和，但仍是對古典主義文學的重大反撥。他的代表作《魯濱遜漂流記》和《辛格頓船長》膾炙人口，通過描寫社會中下層出身的青年航海冒險的故事，宣揚海外殖民思想。愛爾蘭人喬納森・斯威夫特（1667 年－1745 年）則比笛福激進得多，他的《格列佛遊記》享譽世界。小說極盡諷刺之能，借主人公遊歷過程中的遭遇和見聞全面揶揄英國社會。斯威夫特通常把諷刺的對象誇張至殘酷甚至荒誕的地步。誕生於 20 世紀美國的黑色幽默文學就將斯威夫特「追認」為自己的始祖。

18 世紀 30 年代至 50 年代，是英國小說的鼎盛時期。薩繆爾・理查生是英國家庭小說的開創者，其著名作品《克拉麗莎》以中產階級女子以及女僕為主人公，關注婚姻、家庭和道德問題，非常善於刻畫人物心理和感情的細膩變化，是英國傷感文學的先驅。亨利・菲爾丁（1707 年－1754 年）是 18 世紀英國小說家中成就最高者，其代表作《湯姆・瓊斯》規模宏大，共 18 部，是 18 世紀英國文學中最具啟蒙特徵的小說。《湯姆・瓊斯》的道德寓意核心是「德性高貴」原則，批判貴族社會的偽善文明，主張建立新的「自然道德」。這部小說對英國文學的影響非常之大，19 世紀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兩大流派的作家無不對其推崇備至，其結構的精巧和周密達到了讓人震驚的程度。此外，這一時期的重要作家還包括托比利亞・斯摩萊特（1721 年－1771 年），其流浪漢小說廣受社會底層民眾歡迎。

至 18 世紀中葉，英國工業革命發端，農村自耕農日益破產，城市貧富分化加劇，一種新的文學樣式「傷感文學」產生。通常，「傷感文學」被認為是啟蒙文學的一個支流，也是啟蒙思想和英國軟弱的城鄉中小資產者情緒的反映。在創作上，突出強調感覺和感情，著力渲染人物內心的痛苦和不幸。

傷感文學的代表人物包括勞倫斯・斯泰因（1713 年－1768 年），他的小說《傷感的旅行》是傷感文學的濫觴。來自愛爾蘭的奧列佛・歌德史密斯（1728 年－1774 年）的長篇小說《威克菲爾德的牧師》和長詩《荒村》是傷感文學成就最高的作品。在詩歌領域，出現了「墓園詩派」，代表人物格雷（1716 年－1771 年）的《墓園輓歌》是英詩中難得一見的精品。

由於英國議會於 1737 年通過《戲劇檢查法》，對戲劇和劇院嚴格監督，因此戲劇發展受限。菲爾丁起初就是以政治諷刺劇成名，後來被迫轉為小說創作。戲劇中成就較高的作品包括歌德史密斯的《屈身求愛》和理察・謝里丹（1751 年－1876 年）的《造謠學校》等，至今仍在英國上演不衰。



法國

法國是啟蒙思想的發源地和啟蒙運動的主要陣地，許多法國的啟蒙思想家本身就是作家，因此法國的啟蒙文學比英國激進得多，富有強烈的哲理根基和深厚的政治經濟底蘊。名噪一時的「百科全書派」的編纂者每個都是博學之士，在哲學、文學、史學上均有很深的造詣。這些學者型作家的作品無論是批判性還是哲理性都強於其他國家的啟蒙文學。

18 世紀早期法國盛行流浪漢小說。這種最早發端於西班牙的文學樣式在社會底層廣泛流傳，揭開啟蒙文學的序幕。阿蘭・勒內・勒薩日（1668 年－1747 年）是成就最高的流浪漢小說家，他的代表作包括《瘸腿魔鬼》和《吉爾・布拉斯》等。

孟德斯鳩和伏爾泰是法國 18 世紀上半期啟蒙文學的代表作家。孟德斯鳩是法國第一位真正意義上的啟蒙作家。他的理論著作《論法的精神》把法制提高到國家政治生活的首位，並詳細論證三權分立學說，成為關於國家學說的世界名著。他的書信體小說《波斯人信札》是第一部著名的啟蒙哲理小說。伏爾泰（1694 年－1778 年）是法國啟蒙運動中最具領袖威望的作家，他倡導文藝為社會改良和宣傳啟蒙思想服務，但有強調應該遵守古典主義規則。他最具價值的文學作品是中短篇哲理小說 26 篇，著名的包括《如此世界》、《查第格》和《天真漢》、《老實人》等。伏爾泰精於諷刺，拜倫曾稱讚他「簡直像一陣風，隨心所欲的飄刮，撥起一切事物的根，有時教愚蠢出醜，有時把皇座也震動。」

18 世紀中期，孟德斯鳩和伏爾泰等人仍然持續活動，新一輩作家狄德羅、盧梭等人以更為激進的姿態登上文壇，把法國啟蒙文學推向頂峰。

德尼・狄德羅（1713 年－1784 年）是法國啟蒙文學的中堅，也是「百科全書派」的領袖人物。他十分博學，在哲學、文學、文藝理論等領域均有重大建樹。在戲劇創作上，他第一次提出「正劇」的概念，並親自創作名劇《私生子》、《一家之長》以及至今仍常演不衰的《當好人還是壞人》。此外，狄德羅還發揚了對話體小說體裁，創作了《拉摩的侄兒》和《雅克和他的主人》等格調清新的傑作，宣揚啟蒙思想。讓 - 雅克・盧梭（1712 年－1778 年）是 18 世紀法國最傑出的思想家和文學家，他的思想體現了啟蒙運動激進民主派的傾向，是 19 世紀浪漫主義文學的先驅。早年盧梭與狄德羅交好，為《百科全書》撰稿，其文學創作主要集中於後期。盧梭十分高產，以戲劇和小說為主，最優秀的作品包括《新愛洛伊絲》、《愛彌兒》、《懺悔錄》等。這些作品站在「自然崇拜」哲學的角度，批判舊世界，主張用啟蒙思想塑造新人。盧梭的作品在整個歐洲範圍內產生了地震般的影響，以至於 1762《愛彌兒》出版後，整個歐洲的封建勢力聯合掀起反盧梭浪潮。盧梭作品開闢的新傾向發展成為 19 世紀洶湧澎湃的浪漫主義文學。

比埃爾・德・博馬舍（1732 年－1799 年）是法國成就最高的啟蒙劇作家。他宣揚和發揮狄德羅的戲劇主張，創作了法國戲劇史上最傑出的市民劇《塞維勒的理髮師》和《費加羅的婚禮》，在法國引發巨大的反響。法國國王路易十六甚至下令禁演此劇，認為它會「毀掉巴士底獄」。



德國

18 世紀的德國仍然處於分裂狀態，分裂為數以百計的小邦國和帝國城市，每個小邦國都是一個小封建國家。國家分裂，邦國之間戰亂頻繁，工農業比英國、法國遠遠落後。資產階級力量薄弱，依附於本土的小朝廷，不具備任何革命力量。儘管如此，德國的知識界卻在英法啟蒙運動的影響下率先覺醒，在文學、音樂、哲學等領域創造了輝煌的成就。不同於擁有深厚的文學歷史底蘊的英國和法國，德國啟蒙文學的首要目的是改變德國文學孱弱的歷史現狀，創立具有近代意義的民族文學，這也促使德國的文藝理論界呈現出繁榮景象。

德國啟蒙文學起始於 20 年代，最早的代表人物是萊比錫大學教授高特舍德，他模仿法國古典主義理論家布瓦洛的《詩藝》寫成《為德國人寫的批判詩學試論》，並積極翻譯法國古典主義劇作，以改變德國文學普遍粗俗、低劣的特點。至世紀中期，德國啟蒙文學開始繁榮。高特何德・萊辛（1729 年－1781 年）是德國啟蒙文學前期最偉大的人物，也是德國近代文學的奠基人。他的美學名著《拉奧孔》以及戲劇評論集《漢堡劇評》確立了德國近代文學發展的基本格調。除理論上的貢獻，萊辛本人也是一位傑出的劇作家，他的市民劇《薩拉・薩姆遜小姐》是德國文學史上第一部市民悲劇。《艾米莉亞・迦洛蒂》也是膾炙人口的名劇。萊辛擅長從古希臘、古羅馬文化中汲取養料，應用於對德國文學的改造中。

德國啟蒙文學的高潮是出現於 70－80 年代的狂飆突進運動。參與這場全德範圍的文學運動的作家大多是出身於市民階層的青年，青年歌德和席勒成為這一運動的中堅力量。約翰・沃爾夫岡・歌德（1749 年－1832 年）是德國歷史上最偉大的文學家，也是西方文學歷史上位居前列的文學大師。在狂飆突進運動中，他創作了大量劇作和詩歌，表達反抗暴虐專制統治和渴望思想自由的精神。書信體小說《少年維特之煩惱》是狂飆突進運動中最具價值的作品，對後世的德國文學產生了深刻影響。弗里德里希・席勒（1759 年－1805 年）是狂飆突進運動的另一重要人物，他的大量市民悲劇是狂飈突進運動精神的最好體現。誕生於這一時期的劇本《強盜》、《陰謀與愛情》、《唐・卡洛斯》等在整個歐洲引發了廣泛的反響。

90 年代，狂飆突進運動逐漸結束，德國進入所謂的「古典文學時代」（不同於一般意義上的「古典文學」）。這時期的德國文學同德國古典哲學、古典音樂一起形成了德國古典文化的一個燦爛時期，躍居世界文化發展的前列。這一時期文學上的主要成就包括歌德與席勒的合作以及歌德晚年的創作。法國大革命之後，歌德與席勒逐漸脫離了年輕時激進、浪漫的特徵，開始創作風格崇高、內容理性的文學作品。歌德與 1794 年與席勒相交，此後席勒進入第二個旺盛的創作期，發表了《華倫斯坦》、《威廉・退爾》等大量優秀劇本，而歌德最主要的成就則是完成了西方文學史上最偉大作品之一的詩體小說《浮士德》。

總體上看，90 年代之後的德國文學已經脫離了「啟蒙」的範疇。這一時期德國文學的特點是肅穆恬靜、優雅莊重，無論內容還是形式都高度完善統一，這意味著德國終於如英法一樣建立起真正意義上的「德國近代文學」。



其他國家

18 世紀歐洲的其他國家，由於歷史原因，其啟蒙文學沒有上述三國繁榮。在義大利產生了傑出的喜劇作家卡爾洛・哥爾多尼（1707 年－1793 年）改變了文藝復興以來義大利文學沉寂的局面，他開創了義大利「風俗喜劇」的傳統，反抗「三一律」，不模仿古人，根植於通俗文化的土壤。代表作《女店主》貶斥貴族，嘲弄貪婪的資產階級，歌頌市民階層的智慧和勇氣。哥爾多尼的創作在一定程度上啟迪了行將到來的義大利民族復興。

18 世紀的俄國由於彼得大帝的改革，形成了統一的農奴制和中央集權的封建國家，並努力向西方學習，具有近代意義的文學開始出現。當時，俄國啟蒙文學的代表人物一般是開明進步的貴族知識分子。羅蒙諾索夫（1711 年－1765 年）是俄國啟蒙文學和俄羅斯民族文學的奠基人。卡拉姆津（1766 年－1826 年）是傷感文學的代表。傑爾查文（1743 年－1816 年）的詩歌和馮維辛（1744 年－1792 年）的戲劇都努力衝破古典主義成規而向現實主義過渡。拉季舍夫（1749 年－1802 年）是俄國歷史上第一個貴族革命家，他曾被沙皇流放西伯利亞，寫成名作《從彼得堡到莫斯科的旅行》，體現了俄國啟蒙文學的最高成就。



影響

啟蒙文學對西方文學的影響是巨大而持久的。正是由於啟蒙文學和作為哲學、思想、政治潮流的啟蒙運動結合緊密，因此啟蒙文學無論在思想的深度還是體裁的廣度上都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的創作取向在啟蒙文學時代同時出現，均獲得充分發展，為 19 世紀歐洲文學的空前繁榮打下良好基礎。在英國，啟蒙文學時期出現了第一批真正意義上的近代小說；在法國，激進的題材取徑直接啟迪了 1789 年的法國大革命；即使是在政治混亂、國家分裂的德國，也誕生了一批世界級的文學大師，建立了體系完善的近代文學。

在縱向上，啟蒙文學一方面破除了古典主義的諸多清規戒律，一方面開啟了新文學風氣，是 19 世紀西方文學空前繁榮的前奏曲。



參見


* 啟蒙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