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攻擊者認同

對攻擊者認同，又稱認同攻擊者、認同施虐者。是精神分析學中的一種認同 (心理學)形式。具體而言，它是一種心理防衛機制：當心理創傷使個體陷入「受害者或施暴者」的絕望困境時，個體會通過內化攻擊者的角色、功能屬性或模仿其攻擊行為來應對這種困境。這一理論性定義也被描述為一種因應精神困擾的過程，或被視為零和博弈的一個特例。

## 歷史

這一概念最早由匈牙利精神分析學家薩德·費倫齊於1932年6月在其臨床日記中提出。隨後，他在為同年9月於德國威斯巴登舉行的第12屆國際精神分析大會所撰寫的論文——《成人的激情及其對兒童性格與性慾發展的影響》（Die Leidenschaften der Erwachsenen und deren Einfluß auf Charakter und Sexualentwicklung des Kindes）里對該概念進行了進一步的闡述。

此後，心理學家安娜·弗洛伊德於1936年在其著作《自我與防禦機制》（Das Ich und die Abwehrmechanismen）中採納並進一步發展了這一概念。而費倫齊本人對該研究的持續完善，最終於1949年在《國際精神分析雜誌》上以《成人與兒童之間的語言混亂——（溫柔的語言與激情的語言）》為題正式發表。

## 理論

### 安娜·弗洛伊德：與攻擊者認同

安娜·弗洛伊德在其1936年的著作《自我與防禦機制》中，將這一防禦類型以「與攻擊者認同」之名，納入了精神分析防禦機制的理論體系當中。

根據安娜·弗洛伊德的觀點，在「與攻擊者認同」的過程中，有兩種基本的防禦機制共同起作用：其一是內投——受限於當時的理論發展水平，她在此處仍將其視為「認同」的同義詞；其二是投射。安娜認為，內投的動力不僅源於愛，也可能源於恐懼。她曾記錄過一個典型的臨床案例：一名小學生每當受到老師責備時，都會扮鬼臉。研究發現，這些怪相實際上是對老師憤怒表情的一種扭曲模仿：

這個必須承受老師責備的男孩，通過下意識地模仿憤怒者來克服自己的恐懼。他內化（或承接）了對方的憤怒，並在聽取老師訓誡的同時，做出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屬於老師的表情動作。

她還在一個孩子克服「怕鬼」心理的場景中，發現了這種防禦策略及其邏輯的一種「無害變體」。她記載道，曾有一名姐姐建議自己的小弟弟：「你只要假裝你自己就是那個你可能會遇到的鬼就行了。」姐姐向弟弟保證，只要這樣做，他就再也不必害怕了。

安娜·弗洛伊德區分了「與攻擊者認同」的三種表現形式，其共同基礎均在於「從被動承受向主動出擊的轉變」（這構成了該機制中的第三種基本防禦要素），即受威脅者由此轉變為了威脅者。

- 對攻擊者人格的認同：通過對攻擊者進行直接或間接的擬態表現，即直接的鏡像模仿或刻意的角色扮演（例如前述的小學生案例和姐姐的建議）。
- 對攻擊行為的認同：通過付諸行動來重現攻擊性（例如孩子在診治牙醫後，模仿醫生進行鑽孔的行為）。
- 對攻擊者顯著特徵的認同：通過承襲象徵性的特質或屬性 (心理學)來實現。安娜·弗洛伊德描述了一個男孩在與老師發生痛苦衝突後，通過佩戴軍刀和軍帽來應對；她認為，男孩以這種方式認同了老師身上的「男子氣概」。

此外，當孩童因恐懼預期的懲罰而預先認同懲罰者時，同樣表現為「與攻擊者認同」：例如，一名回家遲到的男孩，為了規避預期的責備，反而搶先一步指責他人。因此，安娜·弗洛伊德認為「與攻擊者認同」可被視為超我發育的一個中間階段：此時良知機制雖已完成內化，但尚未轉向自身進行自我約束，而是通過「投射」指向了外部世界。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說，這一機制在很大程度上是為發育中的兒童服務的，並對處於成長階段的個體起到了心理保護作用。

### 薩德·費倫齊：對攻擊者的內投

與安娜·弗洛伊德不同，薩德·費倫齊強調了這一防禦類型中具有創傷性、且會對心理完整性造成持久損害的一面。他在1932年關於自己的論文《成人與兒童之間的語言失調》的一次演講中向當時的精神分析理論提出了質疑。其指出，現實中的兒童性虐待經歷頻繁發生，且這類經歷對心理障礙的形成具有重大影響。由此，他也批評了弗洛伊德早期對「誘惑理論」的背離，以及用「俄狄浦斯情結」這一構想取而代之的行為。

在這次演講中，費倫齊首次提出，兒童在成長階段所經歷的恐懼與無助感，迫使他們「完全忘卻自我，從而全盤認同攻擊者」。費倫齊認為，兒童渴望的是與成年人建立柔情、而非具有性慾或暴力色彩的關係。而且相較於成年人那應負罪責的「激情」，兒童所處的是一種「被動客體愛」的階段；他們渴望的是柔情，而非被強加的性慾或暴力：

當成年人以某種方式「愛」孩子時，其中隱含的恨意會讓孩子在創傷中感到驚愕與恐懼；這促使孩子從一個自發、無害的生命，轉變為了一個焦慮的、某種程度上忘我地模仿成年人的、心懷罪疚感的「愛的自動機」。

這類感知超出了兒童的理解與處理能力，可能導致其陷入一種恍惚般的異常狀態（即「創傷性恍惚」）。在這種狀態下，兒童會「內投」攻擊者——即在無意識的幻想中將其吸納入自身，從而在心理上消解了來自外部現實的威脅。這種保護機制以犧牲現實知覺為代價，將難以忍受的恐懼轉化為一種夢幻般的安全感。由於兒童無力應對施暴者帶來的威脅，他轉而服從施暴者的意志，並被迫在心理上「吞下」了攻擊者的形象。這個形象雖然深植於孩子的人格中，卻像是一個闖入者，成為了一個與他本性疏離、甚至不斷折磨他自我的『異己存在』。在這種重複遭受暴力的過程中，這會導致人格的徹底碎裂。其次，在這種極端狀態下，兒童犧牲了其尚未成熟、幾無防禦能力的「自我」，轉而訴諸幻想，試圖以此維持與照顧者之間那份維持生命所必需的聯繫——即便對方是施暴者，在孩子的認知里也必須被構想為「善意」的。這個被擊垮、感知力陷入混亂的孩子會產生一種錯覺，認為自己應對所發生的一切負責，這本質上便是對攻擊者負罪感的內投。因此，這種內疚感成為了持久心理防禦衝突的源頭：受害者產生了恨意，但恨意反過來又引發了內疚感，導致恨意被壓抑。隨後，這種情緒從原始客體處轉移，轉而指向自身。這種心理動態往往會導致嚴重的關係障礙、重性抑鬱障礙、自殘行為，或是表現為增強的、向外投射的攻擊性。

在人格遭受上述碎裂與壓抑的同時，受害者還可能出現情感或智力能力的超前發展與不當早熟，費倫齊將這種現象稱為「創傷性進階」：

對那些放縱、甚至「瘋狂」的成年人的恐懼，迫使孩子仿佛成了「心理醫生」；而為了勝任這一角色並保護自己免受缺乏自控者的傷害，孩子必須首先學會與他們完全認同。

費倫齊認為，這種源於恐懼、高度發達的同理心，使受創傷的病人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了其治療師的「老師」，並迫使治療師在治療過程中表現出極高程度的真誠。在他1932年的《臨床日記》（1985年出版）中，費倫齊進一步指出，在「內投邪惡」的同時，還伴隨著施暴者對受害者「善」的剝奪，這會導致受害者陷入一種「雖生猶死」的狀態。施暴者宛如吸血鬼一般……吸走受害者的碎片……並將受害者此前所享有的那種純真、無畏、寧靜的幸福狀態據為己有。

## 進一步研究

1963年，心理學家埃利奧特·阿倫森和梅里爾·卡爾史密斯開展的「被禁玩具實驗」進一步證實了這一假說及其動力機制。該實驗表明，個體傾向於將「壓抑自身欲望」這一行為歸因於自己欲望本身的消減（而非單純的外部壓力），從而維持一種自足、獨立且非順從的自我感知。

2019年，心理學家耶爾·拉哈夫、阿娜特·塔蒙與卡尼·金茲堡基於薩德·費倫齊的理論，開發了認同攻擊者量表（Identification With the Aggressor Scale，簡稱IAS）。作為一種評估該現象的自評式問卷，IAS已被多項針對童年虐待及親密伴侶暴力倖存者的定量研究採用。這些研究證實了「認同攻擊者」現象的普遍性，並揭示了其對倖存者身心健康的深遠負面影響，包括但不限於：解離、自傷行為、傷人衝動、暴力傾向、自殺意念與行為、重返受虐關係的意願、進食障礙、負罪感、再次遭受性侵害，以及創傷後應激障礙與複雜性創傷後應激障礙。

## 參見

### 與此概念有關的藝術作品

- 《鬥陣俱樂部》
- 《自虐者》
- 《異形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