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環王》中的預言

《指環王》中的預言是一個反覆出現的敘事元素。作者J·R·R·托爾金在創作這部史詩小說時，借鑑並呼應了《聖經》與莎士比亞作品中的預言手法。書中與預言緊密相關的，還有那些充滿預兆的中土世界的夢境與幻象，以及藉助真知晶球、凱蘭崔爾之鏡等器具進行的占卜行為。這些元素共同作用，為整部作品營造出一種神聖超然的氛圍感，讓人得以窺見中土世界之外的維度。托爾金的這種創作手法常被拿來與英國詩人埃德蒙·斯賓塞和約翰·彌爾頓相比較。

## 背景語境

預言是一種通過想像，生動描繪未來從而表達嚮往或擔憂的修辭手法。J·R·R·托爾金是一名虔誠的羅馬天主教徒。他稱《指環王》蘊含豐富的基督教象徵意義。迪爾德麗·格林（Deirdre Greene）指出，托爾金「自認蒙受神啟，將寫作視為在上帝旨意下的神話創造」，並坦言自己的虛構作品仿佛源自自身之外的力量。他延續了源自埃德蒙·斯賓塞與約翰·彌爾頓的英國預言詩文學傳統。格林補充道，《聖經》中的部分篇章，特別是《啟示錄》對這幾位作家影響深遠。此外，在她看來，三位創作者皆「對異端化形象的塑造抱有強烈牴觸與批判態度」。落實在托爾金的作品中，便體現為中土世界的邪惡刻意扭曲、篡改他人認知與精神意象。三位作家均擁有堅定的基督教信仰，且致力於創作「宏偉的民族文學巨作，即英格蘭的神話體系」。她評價道，英雄敘事與基督教核心價值觀往往存在內在衝突，這也讓三位創作者的作品中都留有一定的思想矛盾與違和感。

## 敘事內容

### 預言

在第三紀元早期，精靈葛羅芬戴爾與安格馬巫王交戰，最終巫王敗逃。葛羅芬戴爾曾預言，巫王將在遙遠的未來隕落，但並非死於「人類之手」。多年後的魔戒大戰期間，人類女子伊歐玟在霍比特人梅里雅達克·烈酒鹿的協助下，於帕蘭諾平原戰役中斬殺了巫王。

在愛隆會議上，亞拉岡說出了這段預言性的話語：「那把斷裂之劍，便是埃蘭迪爾之劍。他隕落之時，此劍於其身下碎裂。縱使其餘傳世珍寶盡數遺失，這柄劍仍被其後代悉心珍藏；因為自古便有傳言，待到埃西鐸之災——至尊魔戒重現世間之日，此劍必將重鑄新生。」

之後，阿拉貢援引了第二條古老預言，該預言由先知瑁貝斯在佛諾斯特末代國王阿維杜伊時期寫下，內容直指亡者之路。這段預言共十二行詩句，也是整部小說中篇幅最長的一則預言，節選片段如下：

精靈女王凱蘭崔爾以詩句告誡精靈勒苟拉斯：倘若聽見海鷗的鳴叫，他的心便再也無法在中土安然棲息。當勒苟拉斯抵達佩拉基爾港時，凱蘭崔爾的預言如期應驗：海鷗的啼鳴傳入耳中，讓他感受到了那份對大海的渴望——那是精靈一族與生俱來的渴望，嚮往揚帆西渡，前往極樂之地維林諾。

在末日火山，當霍比特人弗羅多與山姆遭到咕嚕的襲擊時，弗羅多抓起至尊魔戒，化作「一襲白袍的身影……手握一輪烈焰之環」。弗羅多以威嚴的語氣警告咕嚕：「你若再碰我，必將墜入末日烈焰。」這句預言不久便如期應驗。

### 預言式夢境與幻象

另有諸多預言性內容，以夢境與幻象的形式呈現。埃米·阿門特-拉杜奇（Amy Amendt-Raduege）指出，托爾金沿用了中世紀文學中十分常見的夢境幻象或幻視（visio）的寫作範式。這種敘事手法讓讀者在最初只將相關內容當作趣味細節略過，卻能在後續情節發生後回過頭來領悟其深意。例如：甘道夫講述自己被巨鷹格懷希爾從歐爾桑克塔頂救下的經歷時，弗羅多突然驚呼：「我看見過你了！」這令甘道夫大為震驚。另一處例子是湯姆·龐巴迪講述西方人類一族的往事，正是這支族群鍛造出了他贈予霍比特人的短劍。霍比特人當時無法理解他的話語，可在他訴說之際，眾人眼前浮現一幅幻象：悠長歲月鋪展於身後，如同一片蒼茫幽暗的曠野，高大冷峻的人類身影闊步穿行其間，手握雪亮長劍；行至最後，走來一位額間綴有星辰的王者。第三個、也是全書最具代表性的預言夢境，由波羅莫與法拉墨兄弟共同夢見。夢中傳來八行謎題詩句，為解開這則預言，波羅莫專程前往埃爾隆德會議：

### 占卜

托爾金雖接納預言，卻對占卜的價值持強烈懷疑態度。小說中的甘道夫將真知晶球這類器物視作危險之物，提及這類東西所呈現的現實景象模糊含混，極易引人誤入歧途、遭受蒙蔽。凱蘭崔爾之鏡同樣能顯現魔法異象，但景象曖昧不明，若以此為依據規劃未來行動，必將危機四伏。羅伯特·菲爾德·特雷德里（Robert Field Tredray）指出這一設定與《麥克白》形成呼應，一如伊歐玟與安格瑪巫王的對峙橋段所呈現的文學對照。

## 解析

### 預言類型

朱萊爾·安德林（Julaire Andelin）在《J·R·R·托爾金百科全書》中，劃分了中土世界的三類預言：由擁有神性的維拉、邁雅（如巫師）或先知所作出的真實未來預言；藉由「死亡之眼」窺見的預示；以及發自內心的不祥預感。安德林指出，無論是精靈還是人類中的先知皆憑藉未知的神秘方式道出預言，她認為這類能力或許源於與創世樂章的聯結，或是創世神托爾金神話體系的宇宙觀賜予的天賦；凡人的預言相較永生者更為隱晦模糊。而內心的預感則更加朦朧晦澀，唯有當事件真正降臨之時，其深意才會豁然明朗。

### 聖經預言的呼應

眾多學者都十分推崇托爾金筆下對希優頓策馬奔赴最終之戰的比喻，稱其「宛若遠古神明，一如世界初生時，維拉之戰中偉大的歐洛米」。史蒂夫·沃克（Steve Walker）評價，這段文字「氣勢恢宏，近乎史詩」，藉由暗示文字之下潛藏的隱秘脈絡與宏大底蘊，喚起讀者想像，鋪展出中土世界完整的神話體系。英國聖公會牧師弗萊明·拉特利奇則認為，這種寫法效仿神話與傳奇史詩的行文風格，同時呼應了《瑪拉基書》4章1至3節中的彌賽亞預言。

作為托爾金研究學者的弗萊明·拉特利奇指出，阿拉貢向霍比特人講述《貝倫與露西安之歌》時，曾提及露西恩與貝倫的血脈「永不斷絕」。拉特利奇以「努門諾爾諸王，亦即西陸之君」為引，描寫眾人凝望阿拉貢之際，明月緩緩升至他身後，仿佛為其加冕，拉特利奇認為這一場景呼應了聖經中的耶穌顯聖容事件。拉特利奇解釋說，阿拉貢身為埃蘭迪爾的後裔，清楚自己終將繼承「埃蘭迪爾與消亡的努門諾爾歷代君王之王冠」，正如耶穌是大衛王的後裔，應驗了王族血脈永續的古老預言。阿拉貢常被視作君王化身的基督式人物，托爾金對預言的運用，也常被拿來與《舊約》中彌賽亞降臨的預言相互比照。阿拉貢身上的諸多特質，比如治癒萬物的能力、捨身前行的征程、與亡者及死亡相伴的經歷等，在長久以來都被視作文本中最具彌賽亞色彩的關鍵線索。

### 莎士比亞式預言的呼應

托爾金對威廉·莎士比亞在《麥克白》中，為應驗「伯南姆森林向鄧西嫩移動」這則預言所設計的解答深感失望：士兵砍伐樹枝並隨身攜帶，以此偽裝成移動的樹林，整個設定完全依託現實，毫無魔法色彩奇。托爾金學者湯姆·希比指出，托爾金改寫了莎士比亞的這一核心設定，讓樹木真正擁有了行軍作戰的能力：他塑造了樹人（巨樹生靈）與胡恩（半覺醒的古老林木），二者加入了對抗邪惡巫師薩魯曼的戰鬥。恩特摧毀了薩魯曼的要塞艾辛格；胡恩則化作整片林海，大舉開赴遭半獸人軍團圍困的洛汗要塞聖盔谷。半獸人被夾在洛汗守軍與胡恩大軍之間無路可退，最終倉皇逃入充滿復仇怒火的密林之中，再也沒能走出。

作者｜預言｜表面含義｜平淡化解決方案｜神話、魔法式解決方案

莎士比亞｜凡婦人所生之人，皆無法傷害麥克白。｜麥克白不會死於非命。｜麥克德夫並非自然分娩，而是經由剖腹產降生，最終斬殺了麥克白｜———

托爾金｜凡在世之人（男人）皆無法阻攔巫王。｜巫王永生不滅。｜———｜一個霍比特人（帶著一把專為斬殺巫王打造的魔法匕首）與一個女人聯手殺死了巫王。

莎士比亞｜伯南姆森林終將向鄧西嫩移動。｜看似絕無可能，此戰無從發生。｜士兵們砍下樹枝，帶到戰場上，營造出森林移動的假象。｜———

托爾金｜———｜———｜———｜半覺醒的樹木胡恩，列隊奔赴戰場，剿滅半獸人軍隊。

### 語義模糊性

朱萊爾·安德林在《J·R·R·托爾金百科全書》中寫道，中土世界的預言依託於眾生對埃努的大樂章以及阿爾達神聖天命的理解，且其語義往往含糊不清、耐人尋味。因此，葛羅芬戴爾那句「戒靈之王不會殞於（男）人之手」的預言，並未讓安格瑪巫王預料到自己最終會敗於一名女子及一名霍比特人。托爾金研究學者湯姆·希比指出，這則預言以及巫王發現德恩海爾姆實為女性時的錯愕，與《麥克白》中女巫的讖語形成鮮明對照。女巫曾宣告，麥克白大可「蔑視凡人之力，凡婦人誕下之人，皆無法將你傷害」；而當麥克白得知麥克德夫「自母腹中剖腹而出」（即麥克德夫為剖腹產降生，第五幕第八場）時，同樣驚駭萬分。希比由此總結：儘管托爾金曾直言反感莎士比亞對神話的處理方式，莎士比亞對托爾金的影響。

### 超自然神聖氛圍感

羅伯特·菲爾德·特雷德里在《神話傳說期刊》期刊中寫道，《指環王》一書帶給他強烈的超自然神聖之感。他指出，這種獨特意境遠超一般奇幻作品中僅以奇異種族堆砌的設定；讀者能夠藉由占卜（依靠魔法窺探世事）與預言（自發預知未來），窺見中土之外的廣闊世界。特雷德里認為，阿拉貢在愛隆會議上提及「重鑄斷劍」本是一處細微情節，卻因被賦予預言意義，成為支撐全篇劇情的核心關鍵。針對瑁貝斯的預言，他評價道：「讀者無法對其視而不見，但該預言的主要作用在於渲染氛圍，而非推動情節發展。」他補充說明，阿拉貢決意踏上宿命般的亡者之路，無疑是故事的重大轉折，然而此處的預言依舊只是次要鋪墊，阿拉貢在此之前，便已明確表態必將踏上這條險途。

特雷德里寫道，阿拉貢也曾向伊歐墨親口作出一則預言：「縱使魔多大軍橫亙前路，我們終將於戰場重逢。」他指出，初次閱讀的讀者與伊歐墨起初都只將這番話視作尋常的期許之語，並不抱太大希望。直到二人在帕蘭諾平原戰役的戰場上再度相遇，伊歐墨才幡然醒悟，原來阿拉貢身負預言的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