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超現實主義攝影

日本超現實主義攝影（英語：Surrealist photography in Japan）是指20世紀30年代至40年代初日本攝影中受超現實主義影響的實驗性實踐，它在「新興攝影」（日語：新興寫真）興起的背景下形成，並通過攝影雜誌、同人刊物、展覽和地方攝影團體逐漸展開。這一領域並未形成單一的全國性組織，而是在攝影家、詩人、評論家、畫家和編輯的交叉網路中發展，尤其與1930年代後期日本前衛藝術和前衛攝影的興起密切相關。日本超現實主義攝影的表現方式包括拼貼、攝影蒙太奇、物體並置、現成物組合、身體局部圖像、攝影版面編排以及對日常物品的陌生化處理，這些方法使攝影不再只是現實記錄，而成為組織圖像、文字和觀念的媒介。到1930年代末，隨著日本軍國主義戰時體制加強，超現實主義及相關前衛藝術活動受到監視、審查、被迫改名和活動收縮等壓力，名古屋的山本悍右及其刊物《夜之噴泉》成為理解「戰時監視下的超現實主義攝影」的重要個案。近年研究和展覽常把這一攝影實踐放在國際超現實主義、日本攝影史和跨國現代主義的脈絡中重新考察，而不再僅將其視為日本地方攝影史中的孤立現象。

## 名稱與範圍

本文所稱「日本超現實主義攝影」，並不等同於日本近代攝影中的全部「新興攝影」或全部前衛攝影，而是指在這些較大攝影潮流中與超現實主義思想、圖像方法和跨媒介實踐發生明確關聯的部分。「新興攝影」提供了擺脫傳統畫意攝影、強調現代感和攝影媒介特質的基礎環境，而超現實主義攝影則更重視拼貼、物體間的關係、非理性聯想和圖像意義的重新組合。日本的「前衛攝影」通常指1930年代至40年代初在各地業餘攝影團體中興起、並受到海外超現實主義和抽象美術影響的攝影潮流，因此與日本超現實主義攝影有所重疊，但兩者並非完全相同的概念。

從地域上看，日本超現實主義攝影並非僅在東京展開，而是與大阪、名古屋、福岡等地的攝影社群和藝術圈相互關聯。從媒介上看，它也不只是「攝影家」的專屬領域，而是與詩歌、繪畫、設計、評論和小規模出版共同構成一個跨媒介環境。這種分散且跨媒介的形態，使日本超現實主義攝影既具有活躍的地方特色，又在戰時政治壓力下顯得格外脆弱。

## 形成背景

日本超現實主義攝影的形成，與1931年日本舉辦的德國「電影與攝影」國際展（FiFo，Film und Foto）日本巡迴展及其後「新興攝影」的傳播密切相關，這一展覽幫助日本攝影界重新認識現代攝影與傳統畫意攝影之間的差異。攝影雜誌、研究會和地方攝影社團隨後成為實驗攝影傳播的重要渠道，使攝影家能夠在印刷媒介中接觸、討論和複製新的構圖方法與圖像觀念。在這一環境中，攝影開始從單純記錄對象轉向對照片、印刷品、物體和版面關係的主動重構，進而為超現實主義攝影的展開提供了形式條件。

1930年代日本攝影的實驗方向並不單一，有的傾向於報導、紀實或功能主義，有的則轉向圖像構造、物體組合和帶有心理暗示的畫面關係。後一種方向與超現實主義的接受關係更為密切，因為它把攝影看作製造陌生聯繫和重新組織現實碎片的手段。這種發展也說明，日本超現實主義攝影並非簡單從歐洲移植而來，而是在日本現代攝影的內部條件、本土網路和出版環境中逐漸形成。

## 展覽、刊物與地方網路

1937年的海外超現實主義作品展是日本超現實主義傳播史上的重要事件，該展由瀧口修造和山中散生籌辦，並巡迴至東京、京都、大阪、名古屋和金澤等地。該展通過原作和複製照片介紹歐洲超現實主義作品，使日本的詩人、畫家和攝影家在同一展覽語境中接觸超現實主義圖像和資料。展覽並非只影響繪畫領域，也促使攝影家和畫家更積極地利用照片、複製圖像和版面編排來探索繪畫之外的表現方式。

在大阪，浪華寫真俱樂部、丹平寫真俱樂部以及相關攝影家構成前衛攝影的重要基礎，1930年代中後期的作品中逐漸出現更強的超現實主義影響。在福岡，前衛藝術團體「伊魯夫社」（日語：ソシエテ・イルフ；法語：Société Irf）等組織把超現實主義、抽象藝術和地方前衛美術結合起來，顯示日本超現實主義攝影並非單一中心向地方擴散的簡單結構。東京都寫真美術館2022年的展覽《前衛勃興：近代日本的前衛攝影》以大阪、名古屋、福岡和東京等地域為結構，反映出近年研究更重視日本前衛攝影的地方網路和跨媒介特徵。

## 名古屋與山本悍右

名古屋是日本超現實主義攝影的重要據點之一，當地前衛攝影由評論家、詩人、畫家和攝影家共同推動，而不是由攝影家單獨形成。1937年，山中散生和下鄉羊雄等人在名古屋結成名古屋前衛俱樂部，之後其攝影部會發展為1939年成立的名古屋攝影前衛。坂田稔在名古屋的攝影理論和社群組織中占有中心位置，山本悍右也參加了名古屋攝影前衛，並把攝影、詩歌、拼貼和刊物編輯結合起來進行創作。

山本悍右早期代表作《某個人的思想的發展……薄霧與臥室》（日語：或る人間の思想の発展…靄と寢室と；英語：The Developing Thought of a Human... Mist and Bedroom and，1932年）常被視為其達達／超現實主義拼貼實驗的重要例子，金子隆一指出該作已經把報紙、口唇、身體局部和都市圖像組織為成熟的拼貼結構。山本後來編輯並發行《夜之噴泉》，該刊在1938年至1939年間共出四期，內容結合詩歌、散文、繪畫、攝影和版面設計，是名古屋超現實主義出版活動的重要成果。由於《夜之噴泉》受到特別高等警察注意，山本在1939年前後遭到訊問，並被迫停止以原有形式繼續發行刊物，這一事件常被用來說明名古屋超現實主義攝影與戰時審查之間的直接關係。

山本在1940年前後的作品並未在政治重壓下立即消失，Stojković認為他在離開「名古屋攝影前衛」團體後，仍創作出1930年代日本超現實主義攝影中具有代表性的作品。在《Buddhist Temple's Birdcage》（1940年）這類鳥籠與電話機圖像中，Amanda Maddox把鳥籠母題解釋為沉默與限制的象徵，並把作品同治安維持法下日本社會的壓迫性環境聯繫起來討論。這一解讀使山本的攝影不只是形式上的超現實主義實驗，也成為理解戰時日本前衛藝術如何在審查與監視下保存想像力的一項案例。

## 表現方法與圖像特徵

日本超現實主義攝影常通過日常物件的異常組合來製造陌生感，例如電話、鳥籠、帽子、床、鏡子、身體局部和城市印刷物等對象在畫面中被重新安置，從而產生偏離現實用途的象徵關係。拼貼和攝影蒙太奇在這一實踐中具有重要地位，因為它們使照片不再只是由相機一次性取得的圖像，而成為可裁剪、重疊、排布和再語境化的材料。這種方法也使攝影與詩歌、編輯和版面設計發生聯繫，尤其在山本悍右的刊物實踐中表現得較為明顯。

與歐洲超現實主義攝影相比，日本超現實主義攝影並非簡單重複曼·雷或薩爾瓦多·達利等人的圖像母題，而是在日本攝影雜誌、地方藝術團體和戰時政治語境中重新組織這些視覺資源。因此，研究者通常更傾向於把它理解為跨國傳播與本土再創造的結果，而不是歐洲藝術樣式在日本的遲到模仿。

## 戰時統制與活動收縮

1930年代末至40年代初，日本超現實主義攝影所處的文化環境急速收緊，公開使用「超現實主義」「前衛」等詞語本身也可能招致警察注意或政治懷疑。在日本軍國主義戰時體制和思想文化統制加強的背景下，日本超現實主義運動整體受到壓制，詩歌、繪畫、攝影、刊物和展覽活動都不同程度地受到影響。1941年，瀧口修造與福澤一郎因當局懷疑超現實主義與共產主義有關而被檢舉、拘留，這一事件通常被視為戰時日本前衛美術受到壓制的代表性事件之一。

攝影團體也通過改名和收縮活動來應對政治壓力，Stojković指出，「造型寫真」等較中性的概念在這一時期成為繼續討論實驗攝影的一種方式。名古屋攝影前衛在1939年前後改稱「名古屋寫真文化協會」，這一改名通常被理解為避免引起警察注意的舉措之一。隨著戰時體制進一步強化，各地前衛攝影活動逐漸走向沉寂，許多作品和資料也在戰時、戰後散失或長期未被充分研究。

## 戰後回顧與研究

戰後，日本超現實主義攝影並沒有形成一個連續而穩定的傳承體系，部分原因在於戰前刊物中斷、團體解散、作品散失，以及戰後攝影史敘述長期更重視紀實攝影和其他潮流。1990年名古屋市美術館「日本的超現實主義：1925～1945」展把詩歌、繪畫、攝影和資料文獻一併納入展覽範圍，對戰前日本超現實主義的整體面貌進行了系統回顧。2001年東京站畫廊的「攝影展：超現實主義者山本悍右——不可能的傳達者」進一步以山本為中心，整理其攝影、拼貼、繪畫、詩刊和相關資料，使其在日本近代攝影史中的位置重新受到關注。

2013年蓋蒂博物館展覽及圖錄《Japan's Modern Divide》把濱谷浩的紀實攝影與山本悍右的前衛攝影並置，藉此呈現1930年代以來日本現代攝影內部的不同方向。2021年至2022年的《Surrealism Beyond Borders》則把山本悍右等日本案例納入跨地域超現實主義敘述，強調超現實主義並非只屬於巴黎或西歐的單線歷史。2022年東京都寫真美術館《前衛勃興：近代日本的前衛攝影》展覽又從大阪、名古屋、福岡和東京等地域出發，重新梳理日本前衛攝影與超現實主義、抽象美術和戰時壓迫之間的關係。

## 代表人物與相關團體

- 山本悍右：以名古屋為活動據點的詩人、攝影家和編輯，其攝影蒙太奇、拼貼和《夜之噴泉》相關活動常被置於戰時審查下的超現實主義攝影史中討論。
- 坂田稔：名古屋攝影理論和攝影社群的重要人物，參與名古屋前衛攝影活動，並與山本悍右、下鄉羊雄等人的網路相互關聯。
- 山中散生：詩人、評論家和翻譯家，通過《Ciné》、海外超現實主義作品展和名古屋前衛網路連接日本與法國超現實主義語境。
- 瀧口修造：詩人、美術評論家和藝術家，參與1937年海外超現實主義作品展，並在1941年與福澤一郎同遭檢舉和拘留。
- 下鄉羊雄：名古屋前衛俱樂部和名古屋攝影前衛相關人物，1940年出版《超現實主義寫真集〈メセム屬〉》，使名古屋的超現實主義攝影實踐具有明確的出版形態。
- 後藤敬一郎：名古屋前衛攝影相關攝影家，其1930年代後期至40年代初的蒙太奇作品常被列入日本超現實主義攝影和前衛攝影的展覽脈絡中。
- 名古屋攝影前衛、名古屋前衛俱樂部、浪華寫真俱樂部、丹平寫真俱樂部和福岡的伊魯夫社等團體，共同構成日本超現實主義攝影與前衛攝影得以流通的地方網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