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迫性重複

強迫性重複是指個體在無意識狀態下反覆重演創傷事件或其相關情境的傾向。這種重複可以採取象徵性或字面意義上再現該事件的形式，也可以表現為使自己置身於該事件可能再次發生的處境之中。強迫性重複還可能以夢的形式出現，在夢中反覆重現對所經歷事件的記憶與感受；在精神病的情況下，甚至可能以幻覺的形式呈現。

作為"弗洛伊德理解心理生活的核心要素，'強迫性重複'……描述了人們在生命中無休止地重複那些早年艱難或痛苦經歷模式的現象"。

## 弗洛伊德

### 最初描述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對"強迫性重複"概念的首次界定，出現在其1914年的文章《記憶、重複與修通》（Erinnern, Wiederholen und Durcharbeiten）中。在該文中，他指出："患者對那些被遺忘和壓抑的內容毫無記憶，他將其付諸行動，當然不知道自己正在重複……例如，患者並不說他記得自己曾經對父母權威抗拒且批判，而是以同樣的方式對待醫生。"

### 《超越快樂原則》

弗洛伊德在其1920年的文章《超越快樂原則》中進一步探討了強迫性重複，描述了重複行為的四個方面，這些方面從心靈追求快樂/避免不快樂的角度來看，均令他感到困惑。

- 第一個方面是："在創傷性神經症中，夢境具有反覆將患者帶回事故情境的特點"，而非"向患者展示其健康過去的畫面"。
- 第二個方面來自兒童的遊戲。弗洛伊德報告了他觀察到的一個現象：一名兒童將自己最喜歡的玩具從嬰兒床里扔出去，因失去玩具而感到沮喪，然後又將玩具收回來，如此反覆。弗洛伊德理論認為，孩子是在努力掌控"在不抗議的情況下允許母親離去"的失落感，但他困惑地問道："那麼，他將這種令人痛苦的經歷作為遊戲重複，又如何與快樂原則相符呢？"
- 第三個方面是（1914年已指出的）在治療中探索被壓抑過去的患者，"被迫將壓抑的材料作為當下的經驗加以重複，而不是……將其作為屬於過去的事情加以記憶……在移情中重複童年事件的強迫，在每一個方面都無視快樂原則"。
- 第四個方面是所謂的"命運神經症"，它在"男男女女的人生歷史中……表現為一種本質性的性格特徵，這一特徵始終如一，並被迫在同一經歷的反覆中尋求表達"。

所有這些活動在弗洛伊德看來均與機體對快樂的追求相悖，因此"有理由假定存在一種強迫性重複——它似乎比它所凌駕的快樂原則更為原始、更為基本、更具本能性"："一種魔性的衝動/特質"，"一種魔性的特徵"，"一種魔性的強迫"，這或許暗指拉丁語格言errare humanum est, perseverare autem diabolicum（"犯錯是人之常情，執迷不悟則是魔鬼所為"）。沿此思路，弗洛伊德最終強調："本能是有機生命中固有的一種衝動，旨在恢復事物的早先狀態"（這一解釋被部分學者稱為"形上學的生物學"），並最終引出了死亡驅力的概念。

然而在此過程中，弗洛伊德還對他所觀察到的強迫性重複現象，考慮了多種更為純粹的心理學解釋。創傷性重複可被視為試圖事後"掌控"原初創傷的嘗試，兒童遊戲則是將被動轉化為主動的嘗試："起初他處於被動的處境……但通過將其作為遊戲重複——儘管令人不快——他承擔了主動的角色"。

與此同時，在分析中重複不愉快的經歷，可以被視為"對一個系統而言是不快樂，而對另一個系統而言則同時是滿足"。在1921年的第二版中，他進一步闡發了這一觀點，明確指出移情中的重複"當然是本能活動，意在尋求滿足；但從這些活動只會導致不快樂的舊有經驗中，並沒有得到任何教訓"。

### 後期論及

五年後，在《抑制、症狀與焦慮》中，弗洛伊德悄然修正了此前的定義——"無需因這些修正而氣餒……只要它們豐富而非推翻我們早先的觀點"——提出了關於"強迫性重複之力量——無意識原型對被壓抑本能過程施加的吸引力"的新公式。

## 後續精神分析的發展

正是以這種更為心理學化的形式，強迫性重複的概念進入了精神分析的主流。奧托·費尼謝爾在其"第二代"綜合性著作《神經症的精神分析理論》中，著重論述了兩種主要的神經症性重複。

一方面，存在"為了實現遲到的掌控而對創傷事件進行的重複……最先且最清晰地見於兒童遊戲"，儘管"同樣的模式也出現在創傷性神經症患者反覆出現的夢與症狀中，以及許多正常人的類似小動作中——他們……在掌控令人不安的經歷之前，會將其重複多次"。此類創傷性重複本身可以以主動或被動的形式出現。在被動形式中，個體持續選擇最為熟悉的經歷作為應對過去問題的方式，認為新的經歷會比現狀更為痛苦，或者過於陌生、難以想像。在主動參與的形式中，個體則有意或無意地主動從事模仿早年應激事件的行為，尤其是那些在童年時令人恐懼的事件，在成年後反而成為吸引力的來源。例如，幼時曾被體罰的人可能將其納入成年後的性行為；遭受過性虐待的受害者可能試圖引誘生活中另一位權威人物（如上司或治療師）：這是對自身感受與經歷進行掌控的嘗試，意即他們在無意識中希望重歷相同的情境，但這一次不以與過去相同的負面結果收場。

另一方面，存在"由被壓抑的內容尋求出口的傾向所導致的重複"。在這裡，被壓抑的衝動尋求滿足的驅力，帶來了對原初防禦的再現："最初導致壓抑的焦慮再次被動員，並與衝動的重複一道，引發了反本能措施的重複"。費尼謝爾認為，"這類神經症性重複不含任何形上學的成分"，"甚至在精神分析治療的移情中，對俄狄浦斯情結最為痛苦的失敗的重複，也並非'超越快樂原則'"。

後來的學者持有非常相近的觀點。埃里克·伯恩將"強迫性重複——弗洛伊德所謂驅使人們走向毀滅的死亡之力……弗洛伊德將其置於某種神秘的生物學領域，但歸根結底，它不過是誘惑之聲"——即被壓抑的無意識本我的誘惑——視為其工作的核心。

埃里克·埃里克森以同樣的眼光看待命運神經症——即"某些人一遍又一遍地犯同樣錯誤"的方式："個體在無意識中不斷為一個原初主題安排變奏，而他既未學會克服它，也未學會與之共存"。自我心理學此後將以下觀點視為當然："我們的生命在多大程度上被剛性地決定——多麼可預測、多麼充滿重複……一遍又一遍地犯同樣的錯誤"。

客體關係理論強調"移情是一種活生生的關係……存在於分析的此時此地，重複著患者從早年起使用其客體的方式"，認為"這一更新的概念揭示了強迫性重複的某種目的……"："當未解決的衝突持續產生並不真正奏效的解決嘗試時……無意識的希望可能寄寓於強迫性重複之中……直至找到真正的解決方案"。

## 後續理論闡發

進入二十世紀末，精神分析對強迫性重複的理解日益與多種其他理論話語展開對話，涵蓋依戀理論、短程心理動力治療乃至認知行為療法。

依戀理論認為，早期發展經歷導致形成"關係的圖式或心理表徵……這些表徵成為有組織的、已編碼的經驗性與認知性數據……並導向自我確認"。

核心衝突關係主題——"個體在與他人關係中的核心願望"——在短程心理動力治療中被視為與強迫性重複存在關聯：在強迫性重複中，"來訪者的行為方式會引發他人特定的反應，這些反應與其過去人際關係中的經歷相符"。

在認知心理學、社會心理學與圖式治療中所描述的心理圖式，是"一種持久的象徵性框架，用以組織關於自我與他人的思想、情感、記憶與期望的集合"。在某些情況下，心理圖式可被視為與精神分析理論中早期無意識固著在推動強迫性重複方面的作用具有類比關係。

## 延伸閱讀

- Russell, P. L. (2006). "Trauma, Repetition, and Affect". Contemp. Psychoanal., 42:601–620.
- Herman, J. (1997). Trauma and Recovery: The Aftermath of Violence – from Domestic Abuse to Political Terror, Basic Books.

## 外部連結

- Franz Alexander, The corrective emotional experience (19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