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興攝影

新興攝影（日語：新興寫真，羅馬字：Shinkō shashin；英語文獻多譯作New Photography）是日本攝影史上興起於20世紀20年代末、並在1930年前後趨於活躍的現代主義攝影潮流，通常指日本攝影界在擺脫畫意攝影以及當時所稱「藝術寫真」的過程中，轉向以相機、鏡頭、印刷媒介和現代都市經驗為基礎的攝影表達。這一潮流受到德國新即物主義、「新視覺」（Neues Sehen）、包浩斯攝影、超現實主義以及歐美現代攝影理論的影響，並通過攝影雜誌、展覽、同人刊物和業餘攝影團體在日本傳播。新興攝影並不是由單一組織推動的整齊運動，而是圍繞攝影雜誌、研究會、展覽和地域性社群形成的寬泛的現代主義攝影場域。20世紀30年代中後期以後，其中一部分攝影家轉向前衛攝影、超現實主義攝影和抽象表現，另一部分則與紀實攝影、新聞攝影以及戰時視覺宣傳發生交錯。

## 名稱與範圍

「新興攝影」來自日語「新興寫真」，其中「新興」一詞在日本戰間期文化語境中常用於表示新的、進步的文化傾向，如「新興文學」「新興美術」等用法。在英語美術館和研究文獻中，該詞多譯作New Photography，但這裡的「新興攝影」主要指1930年前後在日本形成的歷史性攝影潮流，而不是泛指所有國家或所有時期的「新攝影」現象。作為攝影史概念，新興攝影的範圍比單純的寫實攝影或「直接攝影」更寬，既包括以清晰描繪、機械觀看和都市題材為中心的作品，也包括照片蒙太奇、照片拼貼、物影攝影、特殊視角和帶有超現實主義傾向的實驗。

## 背景

20世紀20年代以前，日本攝影界的主流之一是以手工技法、柔焦和畫意效果為特徵的「藝術寫真」，這種攝影觀念重視風景和肖像的抒情性，卻難以適應東京、大阪、名古屋等城市在關東大地震後迅速變化的現代景觀。1930年前後，歐美現代攝影觀念傳入日本後，攝影家開始尋找能夠回應鋼筋混凝土建築、工廠、汽車、地鐵、飛機和大眾印刷文化的新方法。飯澤耕太郎在論述濱谷浩與山本悍右早期作品時指出，20世紀30年代是日本攝影表現史上的重要轉折期，歐美現代攝影思想對日本攝影家產生了深刻影響，並由此形成被稱為「新興攝影」的新風格。

## 國際刺激與1931年展覽

1929年在德國斯圖加特舉行的「電影與攝影」展（Film und Foto，簡稱FiFo展），是歐洲現代攝影與現代設計史上的重要展覽之一，展覽匯集了與莫霍利-納吉·拉斯洛、曼·雷、照片蒙太奇、物影攝影和「新視覺」相關的作品與觀念。1931年，該展攝影部門的一部分以「獨逸（德國）國際移動寫真展」的形式在東京和大阪巡迴展出，使日本攝影家能夠直接接觸到光畫、照片蒙太奇、小型相機拍攝的都市快照、X光攝影和顯微攝影等當時較新的表現方法。這一展覽常被視為日本新興攝影擴散的重要契機，因為它加速了日本攝影界從畫意攝影向現代攝影、實驗攝影和前衛攝影轉型的過程。

## 刊物與組織

《Photo Times》（日語：フォトタイムス）的海外作品介紹欄目「Modern Photo Section」在1930年前後積極介紹德國和法國的現代攝影動向，對日本攝影界理解新興攝影起到啟蒙作用。圍繞《Photo Times》主編木村專一形成的「新興寫真研究會」是最直接使用「新興寫真」名稱的團體之一，Art Platform Japan將其活動期列為1930年至約1932年。該研究會曾發行《新興寫真研究》，其名稱也顯示出「新興攝影」在當時既是表現潮流，也是攝影家自我組織和理論討論的關鍵詞。

《光畫》（日語：光畫，羅馬字：Kōga）是新興攝影最具代表性的同人攝影雜誌之一，於1932年5月由野島康三、中山岩太、木村伊兵衛等人創刊，伊奈信男自第2號起成為同人之一。該刊發行至1933年12月第18號後停刊，發行量約500冊，雖流通範圍有限，卻在戰後被重新評價為象徵日本攝影表現走向近代化的重要刊物。《光畫》刊載日本和海外攝影家的作品，也介紹約翰·哈特菲爾德、愛德華·斯泰肯、歐仁·阿傑等人的作品，並翻譯弗蘭茨·羅、莫霍利-納吉等人的論述。伊奈信男在創刊號發表的《回歸攝影》（日語：寫真に帰れ）被視為日本近代攝影史上重要的評論文章，因為它強調攝影應擺脫繪畫模仿，並承擔現代社會中的視覺表達功能。

## 表現特徵

新興攝影強調相機和鏡頭的機械特性，常使用小型相機抓拍、極端特寫、廣角、仰拍、俯拍、動態構圖、光畫、照片蒙太奇和照片拼貼等方法，以區別於此前偏重繪畫效果的藝術寫真。東京都寫真美術館在2018年「《光畫》與新興攝影：現代主義的日本」展覽說明中，將新興攝影概括為受德國新即物主義和超現實主義等影響、追求「唯有攝影方能實現的表達」的潮流。飯澤耕太郎則從20世紀30年代日本城市環境的變化出發，說明新興攝影試圖以新的視覺方法處理現代建築、工廠、交通工具和都市節奏所帶來的視覺經驗。因此，新興攝影既包含客觀、清晰、機械性的描寫，也包含通過暗房、拼貼和構成手法製造陌生視覺關係的實驗。

## 地域展開與相關攝影家

新興攝影在東京、關西和名古屋等地均有展開，但它在關西攝影社群中的影響尤其明顯，浪華攝影俱樂部、丹平攝影俱樂部和蘆屋攝影俱樂部等團體在1931年前後相繼從藝術寫真轉向新興攝影。東京方面，《光畫》以野島康三、中山岩太、木村伊兵衛和伊奈信男等人為中心，成為發表新興攝影作品、翻譯海外理論和討論攝影現代性的關鍵刊物。與新興攝影相關的攝影家還包括堀野正雄、渡邊義雄、金丸重嶺、小石清、安井仲治、花和銀吾和花谷勘兵衛等，他們的作品與論述構成了20世紀30年代日本現代攝影的重要面向。在飯澤耕太郎的論述中，濱谷浩和山本悍右雖然後來分別走向紀實攝影和前衛攝影，但兩人的早期攝影都被放在新興攝影形成的20世紀30年代語境中理解。山本悍右被飯澤描述為活躍於名古屋、受歐洲超現實主義強烈影響的前衛攝影家，其早期作品也體現了新興攝影所帶來的現代攝影能量。

## 與前衛攝影和超現實主義攝影的關係

新興攝影與前衛攝影、超現實主義攝影之間存在重疊，但三者並不完全等同。一般而言，新興攝影是較寬泛的現代主義攝影語境，前衛攝影則更多指20世紀30年代後期日本攝影界圍繞「前衛」這一概念展開的實驗性探索和理論討論。斯托伊科維奇指出，20世紀30年代後期「前衛」一詞在日本具有政治敏感性，相關討論中也出現了試圖削弱其政治色彩、將其轉化為藝術概念的傾向。超現實主義攝影則是在新興攝影和前衛攝影的技術、雜誌網路與展覽文化中發展出來的一個更具體方向，常通過照片拼貼、物體配置、象徵關係和非日常空間來組織圖像。從這一角度看，山本悍右的名古屋時期實踐既不是單純的地方攝影活動，也不宜被概括為孤立的「日本式」現象，而應放在國際現代主義攝影、超現實主義傳播和戰時文化環境交錯的脈絡中理解。

## 戰時語境與衰退

20世紀30年代中後期以後，日本社會逐漸進入戰時體制，攝影雜誌、展覽和前衛藝術活動的空間隨之收縮。名古屋市美術館1990年「日本的超現實主義：1925—1945」展覽圖錄指出，日本超現實主義運動在1937年「海外超現實主義作品展」後達到活躍階段，但不久即在日本軍國主義下嚴厲的思想文化統制中遭到壓制並受挫。在攝影領域，新興攝影的一部分實驗方法被新聞攝影和戰時報導圖像吸收，而超現實主義和前衛攝影的公開活動則因戰局緊張和文化統制而趨於停滯。山本悍右於1938年至1939年與山中散生共同編輯發行超現實主義詩刊《夜之噴泉》，該刊後來因警方介入而停止繼續刊行，這一經歷常被用來說明日本戰時文化統制對超現實主義出版和前衛表達的壓力。

## 評價與影響

戰後日本攝影史研究通常將新興攝影視為20世紀30年代日本攝影從畫意攝影向現代攝影、紀實攝影和前衛攝影轉型的關鍵階段。東京都寫真美術館2018年的「《光畫》與新興攝影：現代主義的日本」展覽認為，新興攝影不僅影響攝影作為表現媒介的理解，也擴展了攝影在廣告、新聞和其他視覺文化領域中的使用。以山本悍右為代表的超現實主義和前衛攝影方向，則使新興攝影不只是技術革新的歷史，也成為理解20世紀30年代日本現代攝影如何在國際現代主義、地方攝影網路和戰時文化統制之間展開的重要線索。從攝影史書寫的角度看，新興攝影的意義正在於它把相機的機械視覺、印刷媒介、都市經驗和跨媒介實驗連接起來，為後來關於日本前衛攝影、戰時視覺文化和跨國超現實主義的研究提供了共同的歷史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