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

《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是民族學家凌純聲1934年在出版的一本民族志，為凌純聲在1930年考察中國東北三江平原赫哲族村落後所出版的調查報告。《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作為中國民族學史上的開拓性作品，不僅令「赫哲族」這一民族為大眾所熟知，還曾作為民族志的範本影響了中國大陸西南少數民族和台灣原住民的早期民族志寫作。凌純聲受到了二戰前德意志學界和中日戰爭爆發的影響，在這本書的寫作中有著漢本位的民族中心主義的偏見，但其民族學和民族史相結合的方法論至今仍為學術界所借鑑。

## 背景

1922年英國人類學家布羅尼斯拉夫·馬林諾夫斯基出版了《西太平洋的航海者》，在全球範圍內掀起了「馬林諾夫斯基革命」，以田野調查為基礎的人類學研究和民族志寫作在1920年代至1930年代風行全球。與此同時，隨著1920年代末闖關東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大量漢人移民的湧入以及隨著而來的工業化對中國東北原生的傳統社會造成劇烈衝擊，也令中國東北成為了中國、日本、蘇聯和西方列強關注的焦點。然而，由於清政府對中國東北的長期封禁，整個東西方學術界都對中國東北的民族和歷史知之甚少，現實利益的迫切需要和日益嚴峻的地緣政治環境都催促各國學界探索這片「未知之地」。

在凌純聲之前，俄國人類學先驅史祿國就已經開始對俄羅斯西伯利亞和中國東北的「通古斯人」展開調查，並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後留在了中國上海；1926年，他在上海亞洲文會發表關於高爾德人（即赫哲族）關係的論文，並在1929年出版了《北方通古斯的社會組織》，討論了整個遠東地區通古斯人的演化過程。日本在甲午戰爭和日俄戰爭戰爭後確立了在中國東北的優勢地位，大陸政策的成功也鼓舞日本學者先一步開展對中國東北的史地研究，並提出滿蒙非中國論等主張挑戰中國對東北的主權。美國人類學家拉鐵摩爾在動盪不安的1930年代初來到中國東北，開啟了哈佛進修後的第一次田野調查之旅，拉鐵摩爾深刻體會到了東北社會的巨變以及各方勢力在其中的糾葛，並親身經歷了1931年九一八事變以來日本對中國東北的侵略。日本學界之進取以及九一八事變以來國土之淪喪反而激發了中國學界之愛國熱忱，中國學者紛紛在學術上駁斥日本滿蒙學派的觀點、維護中國的主權與利益，例如傅斯年在1932年出版的《東北史綱》中就痛心疾首於國人對於東北事務之無知，想要藉由這本書來為危難中的國家盡一份力，金毓黼在《東北通史》中也表達了相似的情感。

## 田野調查

1930年代末傅斯年和蔡元培兩位中國學者都在向中國學界強調田野調查的重要性，包括語言學、社會學、考古學、歷史學、民族學、人類學在內的中國文科都興起了田野調查的熱潮。1928年蔡元培創立了中央研究院，兼容中研院院長和中研院社會科學研究所民族學組主任，開始籌劃中國民族學和人類學的田野調查活動。1930年2月8日，蔡元培在中國社會學社成立大會上發表演說，宣布民族學組正在籌備對東北通古斯和浙江畲族的田野調查。同年4月12日，中研院社會科學組會議批准了民族學組派往東北的調查通古斯人的經費3500元。4月22日，民族學組的凌純聲和商承祖受組長蔡元培委託搭乘「奉天丸」離開上海前往中國東北，開啟了為期3個月的田野調查。

按照上海《民國日報》4月22日報導，由於浙東處州盜匪猖獗，對浙江畲族的調查暫停，改為先行派遣調查員前往東北三江平原調查「通古斯族」，而剛剛博士畢業於巴黎大學的凌純聲則被委以重任組織調查——凌純聲、商承祖二人先搭乘日本輪船「奉天丸」前往日占大連，然而從大連搭乘火車北上抵達吉林省依蘭；調查從依蘭開始，二人沿著松花江東北行，經由樺川、富錦至松花江和黑龍江匯合處的同江，接著朝著東南方向陸路抵達烏蘇里江邊的饒河，向南溯烏蘇里江而上經過虎林抵達興凱湖，然後北上寶清，最後西南行抵達穆稜。兩人的主要交通工具為赫哲族的木船，每到一個赫哲族村落就要停船調查。雖然調查的重點是松花江下游，但是書中提及的村落就覆蓋了整個三江平原，跨越松花江、黑龍江、烏蘇里江流域，包括：樺川縣的蒙古力、蘇蘇屯、萬里霍吞，富錦縣境內的哈庫碼、富克錦、嘎爾當、霍通吉林、窪其奇，同江縣境內的古必扎拉、圖斯科、泥爾博、拉哈蘇蘇、齊齊喀、穆紅闊、哈義、街津口、得勒奇，綏濱縣境內的鄂爾米，撫遠縣境內的俄圖、秦得力、秦皇魚通、上八叉、下八叉、義日嘎、交界牌、海青魚廠、別拉紅，饒河縣境內的饒河口、團山子、杜馬河、紅石子、阿巴清、西博格林，虎林縣境內的黃崗、黑咀子、松戛查。

凌純聲在調查旅途中，於富克錦（今黑龍江富錦）偶遇同樣在考察的美國學者拉鐵摩爾，並且從拉鐵摩爾那裡獲得了赫哲族的薩滿持刀圖。雖然凌純聲在1930年圓滿完成調查旅行，並在1934年出版了這次旅行的調查報告——《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但是隨著1931年九一八事變以來日本控制東北三省以及中日戰爭的持續升溫，中國學者再也難以對中國東北開展學術調查。

## 主要內容

《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全書約56萬字，內容分為了4個章節。書中包括了333副插圖，其中不僅引用了《皇清職貢圖》等中國史料圖片，還有外國著作插圖、民間剪紙以及受調查赫哲人自己的繪畫作品，凌純聲在自己繪製了83幅圖片。凌純聲也是最早在田野調查中使用攝影的中國學者之一，《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保存了考察中實地拍攝的215幅照片，藉以向讀者表現赫哲族的文化，然而這些照片印刷的清晰度有限。

凌純聲在第一部分討論「東北的古代民族與赫哲族」，首先批駁了當時西方學術界將通古斯歸類為東胡的流行觀點，整理了自唐代以來中國史料有關通古斯的記載並比較其與史料中東胡的差異，系統性論證了通古斯為中國古代東夷之支系。凌純聲還反駁史祿國的中國本部起源說，認為中國東北古代的東夷應該是古亞洲人，直到隋唐時期通古斯人才逐漸南下取代了古亞洲人，通古斯人應該是從更北方的地方南下遷徙而來。凌純聲還反對當時國際學界將赫哲族稱呼為「高爾德」（Goldi）的做法，指出漢人稱呼赫哲族為「魚皮韃子」，赫哲族的自稱為「浩占」、「浩津」，「赫哲」則為滿人和比拉爾千對赫哲族的外稱。凌純聲將赫哲族的歷史納入中國歷史研究的脈絡中，詳細論述了漢文化與邊疆民族的互動歷史，這種歷史考證蘊含了現代的民族主義傾向；民族學和民族史相結合的方法論也啟發了後來的中國民族學關於「邊緣」與「中心」的思考，而凌純聲的漢民族主義傾向也影響了這本書的寫作與學術觀點。

第二部分則討論了赫哲族的文化，包括了赫哲族的物質生活、精神生活、家庭生活、社會生活4個方面。這一部分是全書的重點，事無巨細地描述了赫哲族生活中的魚、樺樹皮、狩獵、服飾、薩滿、占卜、工藝美術、交通、口頭傳說等內容，試圖從細節處體現赫哲族的文化特質。凌純聲自詡「活的收音機」，在學習赫哲族歌唱的時候，會先傾聽多次演唱記錄發音，然後記錄樂曲的速度，最後和赫哲族一起合唱學習強弱高低，最後唱到順口後唱給赫哲族聽，由赫哲族鑑定學習成果；回到關內後，他在劉天華、吳伯超的協助下學習樂器和記譜，一番「苦工」下在書中記錄了7首鼓樂、2首神歌、27首民歌。雖然凌純聲在這一部分詳細描述了赫哲族的文化，但是他並沒有討論這種文化是如何形成的，而是利用赫哲族的資料討論了中國上古史中宗教的起源問題；凌純聲反覆強調了赫哲族文化與周邊滿族、蒙古族和漢族文化的交融，並且比較了中國邊疆民族中和赫哲族相類似的資料，將赫哲族的民族歷史置於更廣泛的中國史框架內分析漢文化與邊疆民族的互動關係，論證中國邊疆民族發展與中國密不可分，從而駁斥日本學界之滿蒙非中國論。

第三部分則為赫哲族的語言。凌純聲記錄了赫哲語的語音、語法、詞彙，並且強調民族的分類大多是依據語言。凌純聲認為其所調查的赫哲族語言是一種混合的語言，其基底為原始赫哲語，但是受到了滿語、蒙古語、古亞洲語和少部分漢語的影響。雖然根據凌純聲的調查，1930年的赫哲族仍然是以赫哲語為主，但是赫哲族在日本統治時期遭遇迫害、幾乎滅絕，到了1948年僅剩300多人，到了1950年代絕大多數赫哲族因為人口較少已經與漢族雜居、開始使用漢語，此後赫哲語使用人口開始逐漸減少。

第四部分則為赫哲族的故事，收錄了赫哲族伊瑪堪在內的19篇故事。凌純聲在記錄赫哲族故事之前，還討論了故事的漢文翻譯、如何記錄、如何分類、如何排列，並且比較了赫哲族故事與周邊民族傳說的關係，分辨赫哲族故事中的本地色彩和漢文化影響。

## 影響

作為中國民族學領域最早應用田野調查的學術研究作品，《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自出版以來就獲得了中外學術界的觀點和好評。歷史學家吳文藻認為這本書是「中國民族學家所編著的第一部具有規模的民族志專刊」，體現了「中國民族志專刊應有的水平」。民族學家徐益棠也稱讚這本書為「中國民族學史上破天荒之著作」。人類學家李亦園將凌純聲、商承祖兩人的赫哲族調查稱作「中國民族學的第一次科學田野調查」，而凌純聲的《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則被稱作「中國民族學研究上的第一本科學民族志」，也是1922年至1935年全球民族志調查熱潮中「重要的民族志書之一」，也開創了中央研究院民族學、人類學實地調查的傳統。

作為中國現代民族志的經典之作，《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不僅是1935年至1945年中國邊疆民族歷史調查的範本，還影響了戰後台灣的原住民研究的學術寫作。不過，凌純聲受到二戰德國、奧地利學界的影響，認為民族學研究的是「落後的民族」、「史前的民族」、「沒有歷史的民族」，應該研究這些民族的「生活」，因此凌純聲的學術寫作存在局限性。這本書隱含的民族中心主義觀點以及凌純聲所堅持的「純粹客觀史學」排除了赫哲族的主觀表達，令赫哲族在這本書中始終處於失聲的狀態，這種具有缺陷的方法論影響了後來中國大陸和台灣民族學界的早期發展。

凌純聲將赫哲族這樣的邊疆民族置於更廣泛的中國史框架內，考察「中心」與「邊緣」民族之間互動，這種方法論影響了後來中國西南民族學研究的學術傳統，啟發了王崧興等人「從周邊看中國文化」的理論，王明珂在內的當代民族學者通過描述華夏以外的他者反過來界定華夏民族的邊界。凌純聲是第一位將「赫哲族」作為這一民族正式稱呼的學者，《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也令「赫哲族」這一名稱為大眾所熟知，後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民族識別也受到了凌純聲的影響將這一民族定名為「赫哲族」。

## 基本資料

- 圖書封面：SSID-10524268 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 上.pdf
- 作者：凌純聲
- 類型驚悚：民族志
- 學術領域：民族學、人類學
- 主題：赫哲族起源、文化、語言、故事
- 背景：中國東北松花江下游
- 出版時間：1934年
- 出版地點：南京
- 出版社：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