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原人相

宇宙原人相（विश्वरूप），亦寫作毗濕伐樓缽，別稱毗羅吒身，是印度教主神毗濕奴的一類造像形相與神性示現。世間雖有多段典籍記載宇宙原人相的示現場景，但其中最負盛名者莫過於《薄伽梵歌》。史詩《摩訶婆羅多》中，黑天於俱盧之野戰場，向般度王子阿周那顯現此相，彼時般度族與俱盧族正展開大戰。宇宙原人相被視作毗濕奴至高身相，全體寰宇皆含攝於其身軀之內。

## 典籍記述

### 《薄伽梵歌》

《摩訶婆羅多》決戰之際，般度族王子阿周那偕諸兄弟，與同族俱盧族人對陣，黑天充任阿周那的御者。眼見至親骨肉皆在敵陣，需揮刃相殘，阿周那心生道義困頓，良知惶惑難安。為開解其心，黑天向他演說生死奧義、正法本分與瑜伽真諦，這番教誨便是《薄伽梵歌》。經文第10、11章中，黑天自顯至高本體，終向阿周那展露自身宇宙原人相。黑天授予阿周那神聖天眼，令其親睹這無邊身相，阿周那遂將親眼所見的宇宙原人相形貌記述下來。

宇宙原人相有無窮身形、眼目、面龐、口腹與手臂，世間一切有情，皆為其身一分。祂是無始無終的無邊寰宇，兼具柔和慈悲與威猛忿怒兩類德相。這般宏大景象令阿周那無力承受，心生惶怖，於是懇請黑天復歸四臂毗濕奴本相，唯有此相他方能安然觀瞻。親領世尊開示、得見圓滿身相的達顯後，阿周那心結盡釋，繼續投身《摩訶婆羅多》所載大戰。

### 《摩訶婆羅多》

《摩訶婆羅多》另有兩處記載，黑天、毗濕奴亦即那羅延，示現與《薄伽梵歌》所載相仿的宇宙大身。當初黑天作為般度族使者前往議和，般度、俱盧兩族談判徹底破裂，黑天坦言自身非凡人，向俱盧族首領難敵及其眾臣顯現宇宙原人相。宇宙原人相黑天生出無數手臂，握持毗濕奴固有法器與象徵之物：法螺、妙見神輪、金剛杵、神弓、難陀迦神劍。經文細緻描摹其身內景象，婆藪諸神、樓陀羅、阿底提耶諸神、八方護法、諸聖仙、各部族眾生（尤其與俱盧族對立的般度族人），盡數存於其身。此身威怖至極，唯有得天眼加持者方能安然觀見。

毗濕奴（那羅延）另一重宇宙身相，示現於聖仙那羅延面前，此相名為遍宇身。尊神具千眼、百首、千足、千腹、千臂，口腹眾多；既持各類法器，亦具苦行者表徵，譬如祭祀之火、法杖、淨水壺。

《摩訶婆羅多》還記載另一重毗濕奴派宇宙身相，此相雖無宇宙原人相那般繁複分身，卻足以彰顯尊神無邊無際的宇宙本體。其首覆蒼穹，雙足承載大地，雙臂橫亙東西虛空，腹內納盡寰宇之中一切成住壞空之境。

## 其他典籍

《訶利世系》亦載宇宙原人相之說，稱此相是毗濕奴統攝一切神祇的圓滿身相。諸天與阿修羅交戰之時，世尊化現此相，誅滅包括陀羅迦、摩耶在內的一眾邪魔。

《訶里世系》另一章節中，宇宙原人相一詞亦用於指代毗濕奴侏儒化身筏摩那。筏摩那化作婆羅門童子，前往阿修羅王缽利的祭祀法會，祈求三步之地作為布施。缽利應允之後，筏摩那即刻化現宇宙原人相，萬神皆藏於其身；日月為其二目，大地為雙足，諸天為其首。婆藪諸神、摩錄多諸神、雙馬童、夜叉、乾闥婆、飛天等諸天存有，吠陀聖典與一切祭祀儀軌，盡納其身。世尊兩步踏盡諸天與大地，第三步踏於缽利頭頂，缽利遂歸其統御；而後缽利被世尊遣往地下寰宇波吒羅境。

## 詞義源流

Viśvarūpa（梵語：विश्वरूप）由viśva 與rūpa 二詞根複合而成，前者意為萬有、宇宙，後者意為形相，合指遍覆一切寰宇的全知聖相。此詞最早作為吠陀造物天神陀濕多之子三首神萬相的尊號，祂生具三首，能化現萬千身形，腹內包容世間一切存有。《梨俱吠陀》載其衍生無量身相，體內含攝萬類眾生之形。

「宇宙原人相」這一尊號，亦曾施用於諸多神祇：《梨俱吠陀》對應蘇摩，《阿闥婆吠陀》對應生主，各類奧義書中對應樓陀羅，《慈氏奧義書》則以此稱無相之梵。《阿闥婆吠陀》中該詞尚有另一重寓意，用以祝禱新娘具足萬德之姿，廣納福澤、子嗣繁茂。

後世《薄伽梵歌》與各類往世書，將宇宙原人相與毗濕奴化身黑天綁定釋義，不過上述典籍並未細緻記載宇宙原人相的造像規制。《薄伽梵歌》對此相的描摹，靈感源自吠陀《原人頌》之中千首、千眼、千足的宇宙原人，亦即創世之毗濕奴宇宙大相。

五夜派經典，諸如《薩埵本集》和《蛇淵本集》（書中載39種化身）、《毗濕奴法上往世書》（書中載14種化身），均把宇宙原人相歸為毗濕奴的一重化身。

宇宙原人相亦可視為萬物演化的譬喻：個體眾生在世間歷經修行，隨歲月流轉逐步趨向圓滿。宇宙原人相是天神、聖仙、阿修羅、善惡萬類的宇宙縮影，映照眾生各自感知到的世間生命圖景。

## 造像規制

### 早期造像遺存

各類典籍僅記述{宇宙原人相擁有「眾多」、「千百」之首臂，「千百」是古籍中用以代指無窮的虛數，並未規定造像的頭、臂固定數目。笈多王朝及後笈多時期造像工匠，很難在有限石材上完整表現呈現無盡的分身形貌。阿周那所見的宇宙原人相，為造像匠人提供兩種創作範式：其一為多頭多臂尊神，其二是於一軀之內鋪陳完整宇宙萬物。早期宇宙原人相造像大多採用第一種範式，而佛教的宇宙大佛造像則多用第二種形制。孟買帕雷爾出土的一尊公元600年左右的塑像，七尊身形彼此交纏，形制雖仿毗濕奴的宇宙原人相，實則是存世稀少的濕婆宇宙原人相造像。

及至笈多王朝（公元6世紀），早期毗濕奴信仰里的宇宙原人相形制方才定型。現存年代最早的宇宙原人相石刻出自秣菟羅造像流派，出土於安加爾縣班卡里，斷代為公元430-460年；笈多時代匠人依照《薄伽梵歌》的文字描述雕琢此像。這尊聖像三首四臂：正中是人首，左側獅首對應毗濕奴人獅化身那羅辛哈，右側野豬首對應野豬化身的筏羅訶；主尊周身衍生萬千生靈與毗濕奴諸化身，整塊碑石高38厘米、寬47厘米。尼泊爾昌古那羅延神廟內藏另一幅早期雕像，高70厘米，斷代為公元5-6世紀，主尊十首十臂。浮雕分層呈現印度教三界圖景：上層為斯瓦爾迦諸天境、中層為大地、下層為地下寰宇，分別對應棲息其間的天神、凡人、走獸、那伽與各類精魅。尊神右半身諸相為邪魔，左半身諸相為天神，以此彰顯其身善惡二元並具的德相。北方邦代奧格爾的筏羅訶神廟，亦出土形制相近的早期造像。加爾瓦出土一尊5世紀塑像，可見六臂三首：居中馬首（毗濕奴馬首化身訶耶羯哩婆）、獅首、野豬首，馬首之上似另有一首隱於其間；周遭光暈環繞無數人首，周身烈焰升騰，恰如阿周那所見世尊熾烈威怖之相。古吉拉特邦沙姆拉吉出土了三尊6世紀宇宙原人相雕像，皆可見三面獸首、八臂，尊神上半身衍生一眾有情，連成帶狀化作周身光暈。其餘同類造像多為立姿，此三尊卻呈蹲踞之態，宛若孕育萬類，姿態與生育女神造像相近；此般造型意在喻示眾生皆由其體內化生，只是衍生出的眾生身形並未貼近尊神下半身。

### 典籍所載造像儀軌

《毗濕奴法上往世書》定下規制：宇宙原人相具四臂，亦可依匠人所能極盡延展手臂數量。拉賈斯坦邦出土一尊12世紀宇宙原人相石雕，十四臂毗濕奴乘迦樓羅，塑像可見三枚人形首，與早期獸首並陳的造像風格不同。部分造像儀軌典籍提及尊神腦後另有一枚邪魔首，然實物造像極少呈現此相。

另有儀軌典籍規定宇宙原人相具四首：正面朝東為人首，南側獅首那羅辛哈，北側野豬首筏羅訶，後方朝西為女相；尊神乘騎金翅鳥迦樓羅，共二十臂：左右各一手舒展結旌旗印，另有一對手結瑜伽印相。餘下十四手分別握持犁、法螺、金剛杵、象鉤、箭矢、妙見神輪、酸柑、法杖、套索、伽陀錘、利劍、蓮花、法鈴、搗杵、念珠，另有一手結施願印，賜眾生福樂。

《薄伽梵往世書》記載，仙人蘇迦向繼絕王講述另一重宇宙聖身——毗羅吒原人（梵語 VirāṭPuruṣa，亦譯大宇宙原人）。此無邊聖相軀體對應世間各界：足底為下界最深處波吒羅境，足跟、足趾對應羅娑達羅境，腳踝對應摩訶多羅境，小腿對應多羅多羅境，膝蓋對應蘇多羅境，大腿下段對應毗多羅境，大腿上段對應阿多羅境；髖骨為凡間，臍間虛空為太虛境，胸膛為天國境，周身遍布星辰；頸為摩訶境，口為真梵境，額為苦修境，頭頂則是梵天居所真諦境。

### 尼泊爾造像特色

尼泊爾印度教工匠憑藉獨特藝術構思塑造出風格獨樹一幟的宇宙原人相造像，完美呈現阿周那親眼所見的「神聖威怖」之境。此造像頂部分層排布二十首，囊括毗濕奴各類獸形化身：魚身摩蹉、龜身俱利摩、野豬筏羅訶、人獅那羅辛哈；亦含諸天坐騎之首：天帝因陀羅的白象、毗濕奴坐騎金翅鳥王、梵天的天鵝、濕婆的聖牛。人形首則對應毗濕奴的諸化身：持斧羅摩、羅摩、黑天、佛陀。主尊雙手托舉日月，具足完整十隻足，三層環身臂膀合計58條。尼泊爾其餘同題材宇宙原人相造像，頭、手、足的數量各有差異；部分造像同時配有大黑天、怖畏尊專屬法器，諸如剝皮刀、顱器，另有箭矢、神弓、法鈴、金剛杵、劍盾、傘蓋、寶幢等各類象徵法器。此聖相尚有一重極具威怖的特徵：尊神腹間生一面，吞噬人間眾生。

## 近現代造像

現代宗教藝術之中，宇宙原人相多塑為多首之形，每一面各顯一重神聖德性；部分首面口吐烈焰，彰顯尊神摧壞萬物的威德。諸天眾神遍布聖身各處，無數手臂握持各類法器，畫面常描繪阿周那躬身朝拜宇宙原人相的場景。在喬提薩爾聖地——黑天為阿周那宣講《薄伽梵歌》之處，立有一尊十二米高、以八合金鑄造的毗濕奴宇宙原人相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