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騾奧義書

《白騾奧義書》（श्वेताश्वतरोपनिषद्）是一篇收錄於夜柔吠陀的古梵語文獻。它在匯集了108部奧義書的《解脫集》經典序列中位列第十四。這部奧義書共分六章，含有113首真言偈頌。

該奧義書屬於鷓鴣氏支系三十三部奧義書之一，隸屬於夜柔吠陀迦羅迦分本傳承下的白騾學派。它歸屬於「黑」夜柔吠陀；「黑」意指這部分夜柔吠陀內容編排零散、文類駁雜，與之相對，編排條理明晰的為「白」夜柔吠陀，《廣林奧義書》與《自在奧義書》便收錄於白夜柔吠陀之中。

學界對《白騾奧義書》成書年代尚存爭議，但普遍認定它屬於奧義書時代偏晚時期的作品。文本末尾題記將作者歸於白騾仙人，認為是他撰就此篇奧義書。不過學者考證認為，雖然部分段落文風帶有單一作者的印記，但諸多偈句與章經過後世增補、摻改；如今傳世的完整文本實為多位作者陸續編纂而成。

《白騾奧義書》開篇拋出一系列形而上詰問：萬有本源因由為何、萬物生於何處、歸於何處，時間、自性、定數、偶然、精神是否在本源之中起到作用。隨後逐層闡釋作答，最終立論：宇宙真我寓於每一眾生之內，於一切有情之中顯現自身，世間萬物皆是真我的顯現投射，萬有不二，萬千個體真我同歸於獨一至上真我。該文本一大特色是闡釋自在天（人格化至上神）的概念，並提出觀修自在天乃是證得自身至上真我的修行路徑之一。文中多次提及樓陀羅與濕婆，兼及其他吠陀天神，亦是濕婆神格定型化的關鍵典籍。

古印度與中世紀諸多宗教學者都曾為《白騾奧義書》撰寫註疏。它既是濕婆派哲學的奠基文本，同時也是印度教瑜伽派與吠檀多學派的核心經典。十九世紀初期部分學者曾提出假說，認為此篇帶有宗派偏向，甚至受到基督教影響；這類觀點後續均被學界駁斥、摒棄。

## 詞源

「Śvetāśvatara」是梵語複合詞，詞根拆分為Śvetāśva（श्वेताश्व，śveta = 白、aśva = 馬），直譯即為「白馬、白馬牽引」。Śvetāśvatara 屬於多財釋複合構詞（Śvetaśva + tara），tara 義為「渡越、承載超拔」。整詞釋義為「乘白馬渡化眾生之人」，亦可簡釋為「馱負眾生的白色乘駒」。

該文本拼寫亦常見 Svetasvatara Upanishad，別稱Śvetāśvataropaniṣad、Svetasvataropanishad，又稱《白騾諸真言奧義書》。

在古、中世紀文獻裡，此篇常以複數形式Śvetāśvataropanishadah 稱呼。《伐卡斯帕提耶》援引《解脫奧義書》偈頌時，為貼合詩律簡稱為 Śvetāśva。

## 成書年代

與其它奧義書一致，《白騾奧義書》確切成書時間尚無定論、分歧眾多。年代考證難以定論，所有推斷都依託有限文獻證據、文本古雅度、文風比對、篇章互見重複內容分析，同時受制於各家對印度思想演化脈絡、學派互相影響關係的預設判斷。

拉納德將《白騾奧義書》劃分至古奧義書第四成書梯隊，晚於《石氏奧義書》與《禿頂奧義書》。多伊森指出，《白騾奧義書》多處化用、引用《石氏奧義書》文句，時序上必定在其之後。

派屈克·奧利維勒認為，它成書晚於廣林、歌者、由誰、石氏，大致在公元前最後數百年間，可見非吠陀體系思想影響痕跡。

弗洛德、戈爾斯基判定成書約公元前五至四世紀，與佛陀時代同期；保羅・穆勒-奧特加定在公元前六至五世紀；菲利普斯排序中將其置於《蛙氏奧義書》之後，與《慈氏奧義書》、早期巴利文佛典、耆那教經典大致同期。

溫特尼茨提出，《白騾奧義書》與石氏、自在、禿頂、疑問同屬佛教之前成書；但晚於最早一批散文體古奧義書（廣林、歌者、鷓鴣氏、他氏、海螺氏和由誰）。溫特尼茨認為《自在》早於《慈氏》和蛙氏這類後佛教時代奧義書。

《白騾奧義書》部分段落近乎完整見於年代更早的梵文原典，作者援引古老吠陀文句用以佐證自家義理。例如2.1至2.3 偈同時見於《鷓鴣氏本集》4.1.1 與《百道梵書》6.3.1；2.4、2.5偈分別對應《梨俱吠陀》5.81、10.13 的頌詩。第3至6章大量偈句也近乎原樣出現在《梨俱》、《阿闥婆》及《夜柔》吠陀本集之中。

## 文本結構

全書共六章（阿底耶耶），每章偈數不等。第一章16偈、第二章17偈、第三章21偈、第四章22偈、第五章14偈、第六章23偈。第六章末尾最後3偈視作尾聲跋語；正文核心偈頌110首，尾聲3偈。

尾聲 6.21 偈致敬白騾仙人，稱頌他向苦行修士開示梵智。這段文末署名在古印度典籍中十分罕見，也側面證明在《白騾奧義書》6.21 偈成文之時，包含棄世沙門期的四行期人生體系已是成熟傳統。

### 詩體文風

《白騾奧義書》通篇採用詩體結構。但不同於其他古體詩奧義書，此書格律參差多變；後數章不少偈句格律隨意、並不統一，譬如2.17甚至無固定詩律。這一現象印證文本是長時間內多位作者逐步匯整，或是歷經多次增補改寫而成；唯有第一章格律規整統一，文風連貫，極有可能出自單一作者，也就是白騾仙人本人。

## 義理內容

《白騾奧義書》開篇以詰問形而上第一因起筆。各家英譯本措辭略有差異，馬克斯·穆勒譯文如下：

修習梵學之徒發問：梵是否為萬物本源？我們自何處降生？憑何得以存立，死後去往何方？通曉梵道者，請告知：苦樂境遇之中，我們依從誰的指令安住世間？本源究竟是時間、自性、定數、偶然、五大元素，還是名為原人的至上精神？亦或是諸者和合？和合不能自立為因；個體真我亦無力主宰，善惡業因自有獨立於個體真我的本源。

保羅·多伊森對開篇詰問譯文如下：

梵門師長問道：何為第一本源？何為梵？我們生於何處？憑何維繫生命、安立根基？智者請言：苦樂無常之中，是誰主宰我們的存在？本源為時間、自性、定數、偶然、質料、精神嗎？可否將諸者和合視作第一本源？實則不然，真我本自實存；可個體真我依舊無力造作苦樂果報！

### 第一章：本源內在於眾生，力量本自具足

奧義書 1.3 偈闡明：有人經由禪定與瑜伽，證得自身本具真我之力；這份力量原本被自身三德（心性稟賦、習氣特質）遮蔽。因此，寓於每一個體之內的「神聖真我之力」（देवात्मशक्तिं）統攝時間等一切潛在本源。

### 第一章：神與非神，永恆存於真我之內

1.4至1.12 偈仿照數論式枚舉法，點明求真我者所應觀修的對境；以詩喻人身，未覺醒的個體真我如同休憩之天鵝。

譬如1.5偈云：「我們觀修此大河，水分五道支流，河具五處泉源、水勢迂曲奔涌；波濤喻五股生命元氣，心念為總本源，整條大河對應五類覺知門路。河內有五處漩渦，急湍喻五種苦楚，世間存有五十種憂苦、五條支脈。」阿迪・商羯羅等學者援引古印度早期典籍，逐一釋明各組數字所喻之義：五道支流對應人身五取根（感知器官），層層波濤對應人身五作業根（行動器官），重重急湍對應關乎身形盛衰的五大生命階段。

《白騾奧義書》稱，觀修的核心對象兼具能知與無知、神聖與凡俗兩面，二者皆是永恆。文本區分至上真我與個體小我，稱至上者為自在、自在天；永恆梵境具足三重體相：受者（能感知主體）、所受（外境對象）、驅動者。修行者若於自心圓滿證悟此三重體相，即通達梵境。1.10 偈言世間由可朽的原質與不朽的尊神訶羅構成；觀修訶羅、與訶羅合一，即是解脫之道。1.11 偈說，觀修之後修行者次第抵達兩種境界：先是遍照安樂的宇宙主宰之境，再至圓滿自在、獨一無偶的純粹平等之境，個體真我與神聖真我融為一體。

### 第一章：證知真我、持守自律是奧義終極旨歸

1.13至1.16 偈點明：欲證至上神，需反觀內照、體證自身阿特曼（真我）。教導以唵字輔助禪修：易朽肉身如同一根柴薪，唵字是另一根；持戒精進摩擦二薪，便能引燃潛藏內在的覺知智慧之火。奧義書稱，這份真知與德行，便是奧義書修行的終極目標。

तिलेषु तैलं दधिनीव सर्पिरापः स्तस्वरणीषु चाग्निः ।एवमात्माऽत्मनि गृह्यतेऽसौ सत्येनैनं तपसा योऽनुपश्यति ॥ १५ ॥सर्वव्यापिनमात्मानं क्षीरे सर्पिरिवार्पितम् ।आत्मविद्यातपोमूलं तद्ब्रह्मोपनिषत्परं तद्ब्रह्मॊपनिषत्परमिति ॥ १६ ॥麻油藏於芝麻、酥油融於牛乳、水滴蓄於河道、火種蘊於柴薪；持守真實、勤修苦行之人，方能於自心照見獨一真我（15）。遍在真我如同潛藏牛乳之中的酥油，根基在於真我之智與自律苦行——此即是奧義書終極究竟，奧義書至極歸處（16）。

### 第二章：瑜伽為證知真我、修身自律之法門

第二章主題駁雜多元；開篇向太陽神薩維特利祈願，敬奉這位升起之日、啟迪靈性、滋養自律的光明天神，而後闡釋瑜伽作為證真我的修習路徑。

2.8、2.9 偈定義瑜伽的身心狀態：身體保持三重端正坐姿，心念與諸根向內收攝，凝觀內心一點（心竅）。瑜伽狀態中，修行者以鼻輕柔緩息，身形不動、心念安定無擾，自此開啟內觀禪修。文本給出修習瑜伽的處所規範：

擇平坦潔淨之地，無碎石、柴火、礫石；水聲清幽、林木蔥鬱悅目，宜於靜思、觀感舒暢，隱僻避風之處，於此修習瑜伽。

2.13 偈記述瑜伽初步成效：身形輕健、體魄康健、面容清朗、嗓音溫潤、體氣芬芳、臟腑調和、心神安穩，整個人體態輕盈舒展；久修瑜伽終能洞徹真我本體與自性實相。

### 第三章：阿特曼即是人格至上神（自在天/樓陀羅）

3.1至3.6偈將自我（阿特曼）視作人格化至上主宰、獨一自在天，居於眾生之內，為一切天神本源，名號自在或樓陀羅。這內在真我看似受摩耶、經驗性原質束縛。《白騾奧義書》「獨一真神」義理——永恆遍在、以自身熱力造化世間——早已見於更早吠陀文本：《梨俱吠陀》10.72.2、10.81.3，《鷓鴣氏本集》4.6.2.4、《鷓鴣氏森林書》10.1.3、《耶若婆佉本集》17.19、《阿闥婆吠陀》13.2.26等。

3.5、3.6偈原文亦見於年代更早的《耶若婆佉本集》16.2、16.3、《鷓鴣氏本集》4.5.1.1，同時也出現在成書遠晚於此篇的《小樓陀羅奧義書》8.5。偈文祈願樓陀羅慈憫護持，勿傷害人及鳥獸。

3.7至3.21偈稱梵至高至微至大，潛藏於一切有情之內，包容寰宇全體；無形無苦、恆常不變、遍覆萬有、慈和吉祥（濕婆）；具足智慧之力，即是原人；與當下、往昔、未來全部世間渾然一體。它即是阿特曼，是萬有之自我。

### 第四章：梵即是個體小我與至上真我

4.1至4.8偈宣說一切皆是梵，萬物之內皆有神明；既是個體小我，亦是至上真我。本章多首偈句源自更早吠陀，譬如4.3偈與《阿闥婆吠陀》10.8.27頌完全一致。文本文法考究：諸多詩語嚴謹將至上真我（神明）定為中性詞性，區別於部分古文中偶爾使用的陽性稱謂。

奧義書言梵寓於一切吠陀天神、男女老少、拄杖老者、蜂鳥蟲獸，遍布四季江海。至上真我生出吠陀頌詩、聖教、過去未來一切事物。

第4.5 偈是千古名喻，古、中世紀印度教之中，持二元論的數論派、一元論吠檀多派、有神論吠檀多派學者屢屢援引此偈展開論辯，《吠檀多經》1.4.8一節便以此偈為討論依據。此譬喻偈文內容如下：

有一不生之陰性本體，具赤紅、素白、玄黑三色，化育無數形貌與自身相同的生靈；有一不生之陽性本體戀慕於它、恆常相伴不離；另有一不生之陽性本體，歡愛過後便舍之離去。

三色譬喻主流釋為三德：赤色象徵清淨平和之薩埵，白色象徵躁動情慾之羅闍，黑色象徵昏沉毀敗之答摩。另一套釋義參照《歌者奧義書》6.2的對等文句，將三色解作火、水、食三大質料。陰性不生者喻原質（自然、物質）；兩位陽性不生者分別為宇宙真我與個體小我：宇宙真我恆常安享、與原質相守不離，個體小我受用原質之樂後便與之別離。偈中稱三者皆是「不生」，寓意三者同為恆常實有。印度教數論派援引此偈，證其二元本體論契合吠陀聖言；吠檀多派雖同引此偈，卻結合本章上下文立論——文中早已明示，原質、原人、個體小我、宇宙真我等萬有，無不一味不二，同屬獨一梵體。

第4.9、4.10偈提出印度諸多學派共奉的摩耶教義：經驗世界的原質即是摩耶，個體小我被摩耶纏縛（幻力、造化勢能），宇宙真我是幻師（摩耶之主）。這是現存最早明確闡釋摩耶義理的文獻段落之一。4.10偈首次使用「大自在」（महेश्वरम्，後世濕婆尊號）稱呼這位幻化造世之主。學界對奧義書裡摩耶內涵分歧甚大；譬如多米尼克・古德爾提出，奧義書階段摩耶多指「超凡神力」，並非後世「幻象」之意，此篇4.10 語境下摩耶本義為原始質料。

### 第四章：樓陀羅與濕婆

第4.11至4.22為雜糅增補段落，文本稍加改訂，大量化用上古吠陀本集祝禱文與早期奧義頌辭。前文所述之梵，在這些偈句中被尊稱為自在、主宰（人格至上神）與樓陀羅。本章反覆以 śiva一詞修飾樓陀羅；該詞本義和善、慈佑、吉祥，樓陀羅本是吠陀體系里凶暴、司毀滅殺伐的神祇 (and Chapter 1)。這一形容詞日後固化為專有尊號，《白騾奧義書》也見證了後世印度教核心神祇濕婆這位非雅利安神祇，被吸納融入吠陀正統體系的過程 (and Chapter 1)。節選偈文如下：

(...) । विश्वस्यैकं परिवेष्टितारं ज्ञात्वा शिवं शान्तिमत्यन्तमेति ॥ १४ ॥घृतात्परं मण्डमिवातिसूक्ष्मं ज्ञात्वा शिवं सर्वभूतेषु गूढम् । (...) ॥ १६ ॥

(...) 它包覆整個寰宇，若識此尊為慈和吉祥之濕婆，便能證得永恆安寧（14）。知曉這位潛藏萬有之內、如同稀酪中細膩酥脂一般、名為吉祥濕婆的至上存在(...)

第四章祝頌禮讚樓陀羅：為眾神本源、萬有之主、世間依止、包覆寰宇、造化萬物、潛居一切有情、具足本源智慧、永恆不朽。同類祝頌散見於更早吠陀：《梨俱吠陀》1.114.8、3.62.10、10.121.3，《瓦傑薩內伊本集》16.16、32.2，《廣林奧義書》4.3.32 等處。

第四章諸偈明確提及樓陀羅與濕婆，整部典籍對濕婆悉檀多與濕婆教派而言皆意義重大。多位學者 (and Chapter 1)指出，樓陀羅本是吠陀常見凶暴毀滅神祇，但在《白騾奧義書》裡以 śiva（慈和）作其修飾形容詞乃是首創，彼時詞義僅為和善、溫雅、福佑、安樂。全書之內 śiva作為形容詞共出現七次，見於3.5、4.14、4.16、4.18、5.14、6.11、6.18諸偈。這是梵文古籍中最早出現濕婆名號的文獻之一，也佐證此名號在吠陀時代正逐步定型為至上主神的專屬稱謂。《白騾奧義書》之於濕婆教，其歷史地位等同於《薄伽梵歌》之於毗濕奴派。

### 第五章：梵遍一切，真知帶來解脫

第五章不再沿用樓陀羅之稱，轉而回歸梵這一稱謂，闡釋三重梵我架構，三者同屬無限至上梵，歸於不二一體。第一層義理為眾生本具的無明凡態，第二層是證得真知的覺悟之境，第三層則是包容前二者、至高永恆且遍在的梵體。文本稱無明可朽、轉瞬無常，真知不朽、恆常穩固；奧義書直言，真知即是引渡，唯有真知能使人解脫。

5.2偈提及迦毗羅一詞，歷來釋義存有分歧：一指印度教無神論數化派開宗祖師迦毗羅仙人，二僅指代「赤紅之色」。

5.10 偈點明梵我（真我）無性別，潛於一切眾生之內；此觀點亦見於《愛達羅氏森林書》和《鷓鴣氏森林書》：

नैव स्त्री न पुमानेष न चैवायं नपुंसकः ।यद्यच्छरीरमादत्ते तेने तेने स युज्यते ॥ १० ॥

它非女、非男、亦非中性；投生何種身形，便與之相融相應。

### 第六章：獨一天神，潛居一切眾生之內

第六章開篇擺出兩種對立本源論：一者以原質為第一因，一者以時間為第一因。6.1 偈直言此二種見解全然謬誤。典籍申言，唯有天神（至上之梵）才是萬有之第一因，繼而鋪陳天神的本體與德相。書中稱，它是覺者、時間的造作者、萬德之總攝、遍知一切的全知者（सर्वविद्यः）。此天神獨一無二，安住於每個人與一切生靈之內。這位天神便是潛藏人身之中的真我（阿特曼），一切有情最內在本體；第一因實則存於自心之中。文本節錄頌詞如下：

當識至尊無上、萬主之主、諸神之極尊、眾長之統領；其至高威德自有萬千顯現，本自具足，兼具力用與正智。世間無有能駕御它者，無有管轄它者，亦無任何可比擬之形跡；它為萬有之因，諸根主宰之主，無父無母，亦無更高統攝者。唯一真神隱於萬有之內，周遍十方，為眾生內在真我；照察一切造作，安住諸有情身中，是見證者、覺知者，獨一無偶，離一切形質德相。智者若於自心親見此尊安住其內，便能恆享安樂寂靜，余者皆不能得；若憑數論思辨觀照、瑜伽修持自律，證此天神為第一本源，即可證得解脫。

### 第六章：斷除憂苦、安樂天神，歸依得解脫

第6.14至6.20諸偈論說天神（至上神），此名與梵我互為通用，並闡明證悟它對於證得解脫至關重要。典籍稱天神為萬物之光明，是宇宙間獨一靈鵝。它自成自有，為至上靈體，含攝萬物一切德相；是覺知背後的本覺，統御原質與個體小我；為真我輪迴流轉之根源，唯有證知它，方能超脫憂苦、束縛、恐懼、業果纏縛。第六章直言，若不識這位安樂圓滿的天神，便無從止息愁煩、迷亂與罪業果報。文中言道：「我渴求解脫，故而歸依、託庇於此天神（神聖真我）」。《白騾奧義書》並未大篇幅闡釋虔信（奉愛）之義，但6.23偈略點奉愛的關鍵作用：

唯有對天神懷有極致深愛，待師尊如同敬奉天神一般，這位大聖人所宣說的義理，方能於其心中明朗顯現。

## 後世傳承與學界評析

古、中世紀印度學者為《白騾奧義書》撰寫大量釋論（註疏），署名作者包含阿迪·商羯羅、維傑納特瑪、商羯羅南達、納拉揚・提爾塔。但印度傳統開放治學的特性，難以確認部分註疏是否全然出自署名者，有無後世改寫增補。譬如傳世署名商羯羅的《白騾奧義書注》，從文風、矛盾點、引文格式、文末題記多方比對，大多學者認定並非商羯羅親筆原貌，經後世一人或多人重編摻改。

查克拉瓦蒂稱《白騾奧義書》是最早系統闡發濕婆派完整哲學體系的典籍；弗拉德提出此文將樓陀羅抬升至自在（主宰）地位，賦予其創世宇宙職能，等同於後世濕婆的權能

### 尾聲奉愛義理的真偽爭議

尾聲三偈最後一偈6.23出現奉愛（bhakti）一詞：

यस्य देवे परा भक्तिः यथा देवे तथा गुरौ ।तस्यैते कथिता ह्यर्थाः प्रकाशन्ते महात्मनः ॥ २३ ॥人若對天神懷有至高奉愛深情，敬師之心等同敬奉天神；這位心懷大德之人，方能洞徹此篇所宣一切義理。

此偈因出現「奉愛」一詞備受矚目，常被視作最早「敬愛至上神」的文獻記載之一。諸多學者爭論此句是否原文固有、或是後世增插；上古文本中奉愛、天神二詞內涵是否等同於後世印度奉愛傳統的含義。馬克斯·穆勒提出「奉愛」僅見於尾聲末偈，極可能為後加，彼時詞義並非後世有神論奉愛，與晚出《商底利耶經》體系不同。格里爾森、卡魯斯補充：6.21尾聲偈出現「天神恩寵」（देवप्रसाद），此處天神指泛神論意義的梵；白騾仙人文末題記亦可解讀為「自身真我的恩寵賜福」。

### 數論與吠檀多詮釋之爭

學界長期辨析《白騾奧義書》立場是契合還是對立數論學派義理。行文多處使用數論標誌性枚舉分析法，但枚舉體例並非數論獨有，吠陀本集亦大量運用。

誠然《白騾奧義書》不少措辭近似後世數論哲學術語；但細究全篇，我從前懷疑文中蘊含有數論核心教義，如今審視之後，幾乎尋不到數論本宗的核心立場。

保羅·多伊森研讀1.3偈得出和穆勒相近結論：

個體真我並非由獨立自存的原人與原質（含三德）和合而成；所謂原質力量，本是神聖真我的內在勢能，被自身本具德相遮蔽，顯現為個體小我。——對反數論二元立場，此文措辭態度十分鮮明。

E.H.約翰斯頓提出另一視角，解讀文本中的數論元素與二元化行文脈絡。

### 一神論、泛神論還是一元論文本辨析

學界對《白騾奧義書》宗義定位分歧：一神論、泛神論、純粹一元論三種解讀並存。多麗絲・斯里尼瓦桑判定此書為有神論論著，巧妙兼容多重神性意象，形成「三重吠陀人格神定義」體系：既有吠檀多一元論里等同於至上梵我的人格主宰、有貼合數論二元框架的段落、更獨創三重梵架構——神聖主宰（有神之神）、個體小我、原質物質三者同出一體。希里揚納解讀此文樹立以濕婆為核心的人格有神論，底色屬於交替一神論，鼓勵修行者自證體悟神性內涵；羅伯特·休姆將文中天神解讀為泛神論本體。

## 原始文獻來源

- (Second Revised Edition; Reprint, Delhi, 2002)

## 外部連結

- 《白騾奧義書》，羅伯特・休姆譯，牛津大學出版社
- 《白騾奧義書》，馬克斯・穆勒譯，牛津大學出版社
- 《白騾奧義書》，阿奇博爾德・高夫譯，特魯布納東方叢書
- 《白騾奧義書》，尼基拉南達譯
- 梵文 《白騾奧義書》存檔副本
- 土田龍太郎 《〈白騾奧義書〉札記》（1986），東京大學，《印度佛教研究學報》
- 德語校譯本：《白騾奧義書：校勘定本，附譯文與教義總覽》，理察・豪希爾德著，萊比錫 F.A. 布羅克豪斯出版社
- 公有領域英文有聲書：LibriVox 《白騾奧義書》

## 基本資料

- 天城文：श्वेताश्वतर
- IAST：Śvetāśvatara
- 典籍類別：核心奧義書
- 隸屬吠陀：黑夜柔吠陀
- 作注先賢：阿迪·商羯羅、摩陀婆阿闍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