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衛攝影

前衛攝影（日語：前衛寫真，羅馬字：Zen'ei shashin）在日本近代攝影史中，通常指1930年代後期至1940年代初興起的一股實驗攝影潮流；其創作與評論以超現實主義、抽象美術和現代主義攝影為重要參照。它與1920年代末至1930年代上半葉的「新興攝影」（日語：新興寫真，羅馬字：Shinkō shashin）有連續關係，但二者並不完全等同；新興攝影是戰間期日本現代主義攝影的較寬泛稱謂，前衛攝影則更常指1930年代後期圍繞「前衛」一詞形成的社團活動、批評話語和圖像實驗。1930年代末，日本各地的前衛攝影活動主要依託攝影雜誌、座談會、同人團體、展覽和詩歌出版物展開，並沒有形成統一的全國性組織。隨著日本軍國主義體制下思想文化統制的加強，「前衛」一詞本身逐漸變得敏感，相關團體、刊物和展覽活動也在1939年至1941年前後出現改稱、停刊或收束。

## 概念與範圍

「前衛攝影」由日語「前衛」（前衛）和「寫真」（寫真）構成，字面意思是「前衛的攝影」或「先鋒攝影」。斯托伊科維奇指出，1930年代日本語境中的「前衛」一詞帶有政治色彩，並且不同於較偏向藝術運動含義的外來語「アヴァンギャルド」（avangyarudo）。由於「前衛」容易讓人聯想到無產階級運動、革命話語和政治組織，1930年代後期關於前衛攝影的討論常伴隨對該詞含義的重新解釋，以削弱其直接政治意味，並把重點轉向造型、技術和藝術實驗。

本文所說的前衛攝影，主要指1930年代後期至1940年代初日本攝影界圍繞「前衛攝影」這一名稱形成的討論、組織和創作活動，而不是泛指世界各地所有實驗性攝影。在這個意義上，前衛攝影既承接新興攝影對機械視覺、攝影媒介特性和現代生活感受的關注，也更明確地吸收了超現實主義攝影、抽象構成、拼貼和攝影蒙太奇等方法。由於參與者包括攝影家、畫家、詩人、評論家和設計者，前衛攝影也常被放在跨媒介的現代主義文化活動中理解。

## 形成背景

日本的新興攝影在1920年代末至1930年代上半葉逐漸形成，攝影家和評論家開始強調攝影不同於繪畫的媒介特性，並關注鏡頭、機械視覺、近代都市和國際現代主義攝影的影響。這種現代主義攝影環境為1930年代後期前衛攝影的出現提供了基礎，因為許多後來的前衛攝影家原本就活躍於攝影俱樂部、攝影雜誌和新興攝影的討論之中。1937年「海外超現實主義作品展」在日本舉行並巡迴至名古屋等地以後，超現實主義與攝影之間的聯繫獲得了更高的能見度，也使攝影家、詩人、評論家和畫家之間的跨領域交流更加活躍。

前衛攝影並不是單一風格或單一團體的名稱，而是在大阪、名古屋、福岡、東京等地的攝影社團和雜誌網路中分別展開的短期潮流。大阪的浪華寫真俱樂部和丹平寫真俱樂部、名古屋的名古屋攝影前衛、東京的前衛攝影協會以及福岡的「索西埃特·伊爾夫」（日語：ソシエテ・イルフ）等團體，常被放在1930年代末日本各地前衛攝影活動的脈絡中討論。這些團體之間並非由統一綱領連接，而是通過展覽、雜誌投稿、座談會、攝影集和批評文章形成鬆散的交流場域。

## 地區網路

大阪地區的前衛攝影活動與浪華寫真俱樂部、丹平寫真俱樂部和1937年結成的「阿凡加德造影集團」（日語：アヴァンギャルド造影集団）關係密切。小石清、平井輝七、本庄光郎、花和銀吾等人通過攝影蒙太奇、拼貼、特殊攝影技法和帶有幻想性的構成，把新興攝影的實驗傾向進一步推向超現實主義和抽象造型方向。大阪的活動也影響了名古屋和福岡等地，使前衛攝影不再只是東京中心的雜誌話語，而是在地方攝影社團之間擴散。

名古屋的前衛攝影活動與詩、繪畫、評論和出版關係密切。1939年2月，名古屋攝影前衛從名古屋前衛俱樂部的攝影部會中獨立出來，成員包括坂田稔、田島二男、山本悍右和後藤敬一郎等人。這一團體的形成顯示，前衛攝影在名古屋並不是孤立的攝影社團活動，而是嵌入了超現實主義詩歌、地方同人出版和攝影評論共同構成的文化環境之中。

東京地區的前衛攝影活動與《攝影時報》（日語：フォトタイムス）以及1938年成立的前衛攝影協會有關。前衛攝影協會由瀧口修造、永田一脩、奈良原弘等人參與，成員中既有攝影家，也有畫家和美術評論者。福岡的「索西埃特·伊爾夫」在1939年至1940年間活動，其成員並非全部從事攝影，但共同探索超現實主義和抽象藝術所代表的新視覺表達。

## 評論、刊物與技法

攝影雜誌《攝影時報》是1930年代後期前衛攝影討論的重要平台之一。1938年，該刊刊出「前衛攝影座談會」，並發表瀧口修造的《前衛攝影試論》等文章，顯示「前衛攝影」已經成為攝影界公開討論的概念。這些討論既涉及攝影的造型性、抽象性和技術方法，也涉及攝影與超現實主義、現代藝術以及社會環境之間的關係。

除《攝影時報》以外，地方攝影雜誌和同人刊物也為前衛攝影提供了討論空間。名古屋的攝影雜誌《攝影家》（日語：カメラマン）在1939年2月刊出「前衛攝影再檢討座談會」，同月名古屋攝影前衛正式成立，因此常被視為名古屋地區前衛攝影活動公開化的重要節點。同一時期，詩歌雜誌和超現實主義刊物也參與了前衛攝影的形成，使攝影不只作為圖像技術存在，也成為詩、版面設計、物體配置和出版實踐的一部分。

前衛攝影常使用攝影蒙太奇、拼貼、物影攝影（photogram，又稱攝影素描）、太陽化、局部特寫、模糊、傾斜構圖、物體配置和抽象構成等方法，以打破攝影僅僅是記錄現實的傳統觀念。與新興攝影中強調鏡頭清晰度、機械視覺和現代感的傾向相比，1930年代後期的前衛攝影更常把攝影作為製造陌生關係、心理暗示和非現實聯想的媒介。受超現實主義影響的作品尤其重視日常物體的重新組合、身體局部的剪裁、圖像與文字的並置，以及通過印刷物和版面關係改變照片意義的方法。

前衛攝影的實驗並不只發生在暗房中，也常發生在拍攝前的擺設、對象選擇和構圖階段。因此，相關作品既包括攝影蒙太奇和暗房處理，也包括看似直接拍攝但通過物體、角度、標題和刊物語境產生抽象或超現實效果的照片。

## 山本悍右與名古屋的個案

山本悍右是名古屋地區前衛攝影和日本超現實主義攝影的重要人物之一，研究和展覽資料常將其置於詩、攝影、編輯和同人出版相互交織的語境中討論。山本在1938年至1939年編輯發行超現實主義詩刊《夜之噴泉》，並於1939年參加名古屋攝影前衛，其活動顯示1930年代日本前衛攝影並非單純的攝影技術實驗，而是與詩歌、出版、圖像構成和地方藝術網路相連。在日本軍國主義體制下思想文化統制加強的背景中，《夜之噴泉》因警方介入而停刊，山本本人也受到訊問；這一事件使其攝影和出版活動常被放入戰時審查與超現實主義表達受壓制的歷史脈絡中討論。

在名古屋的網路中，山本的意義不在於孤立地代表整個前衛攝影運動，而在於其詩人、攝影家和編輯者身份，使他成為理解地方超現實主義攝影如何在出版、攝影社團和審查環境之間展開的具體個案。這一定位也使山本的個案能夠連接日本近代攝影史、戰時文化統制史和跨國超現實主義研究，而不是只被歸入地方攝影家的履歷敘述之中。

## 戰時統制與收束

1930年代末至1940年代初，日本的前衛攝影活動受到戰爭體制、思想文化統制、攝影材料限制和出版環境變化等因素影響，活動空間逐漸縮小。日本超現實主義和前衛美術在這一時期被當局視為可疑對象，特別高等警察對超現實主義者、評論家和出版活動的監視與干預，也影響了攝影界對「前衛」一詞的使用。在這種環境下，前衛攝影協會等團體和相關出版物逐漸採用「寫真造形」（照片造型）、「寫真文化」（攝影文化）等較少帶有政治聯想的說法，以迴避「前衛」一詞可能引發的壓力。

名古屋攝影前衛在戰時語境下改稱為名古屋寫真文化協會，這一變化常被視為前衛攝影團體調整公開名稱和活動方式的例子。斯托伊科維奇在討論1940年超現實主義攝影集《Mesem屬》（日語：メセム屬）時指出，「前衛」一類用語在出版語境中被「造形」等詞替代，顯示政治壓力已經進入攝影出版和命名層面。由於這些壓力，1930年代後期形成的前衛攝影活動沒有直接發展為持續性的全國運動，而是在戰時統制中迅速收束，並在戰後通過展覽、研究和攝影史敘述逐漸被重新評價。

## 研究與再評價

戰後相當長時期內，1930年代日本前衛攝影常被置於新興攝影、超現實主義美術、地方攝影團體和戰時文化統制等不同脈絡中分散討論。1990年名古屋市美術館等主辦的「日本的超現實主義：1925—1945」展覽，將攝影、詩歌、繪畫和相關文獻共同納入戰前日本超現實主義的討論範圍，並把前衛攝影置於1937年以後日本超現實主義運動全盛與受壓制的歷史背景中。2022年東京都寫真美術館「前衛勃興：近代日本的前衛攝影」展覽及同名圖錄，則以大阪、名古屋、福岡、東京等地區為章節，系統介紹1930年代至1940年代日本前衛攝影在地方團體、雜誌和展覽之間展開的活動。

近年來的英語研究也把前衛攝影置於跨國超現實主義和現代攝影史的框架中討論，而不只將其視為日本國內攝影史的一段地方性現象。在這種研究視角下，山本悍右、名古屋攝影前衛、《夜之噴泉》和《Mesem屬》等個案，常被用來說明超現實主義攝影如何在日本的地方社團、翻譯出版和戰時審查條件中形成。

## 主要人物與團體

- 小石清：大阪浪華寫真俱樂部的攝影家，常被視為新興攝影向前衛攝影展開過程中的重要人物之一。
- 上田備山、安井仲治、平井輝七、本庄光郎、花和銀吾等大阪攝影家：他們與浪華寫真俱樂部、丹平寫真俱樂部和阿凡加德造影集團的活動有關，推動了關西地區前衛攝影的發展。
- 瀧口修造：詩人、美術評論家和超現實主義理論介紹者，1938年在《攝影時報》發表《前衛攝影試論》，並參與1930年代日本前衛藝術和超現實主義攝影的討論。
- 山中散生：詩人、評論家和超現實主義組織者，與名古屋的詩歌、出版和前衛藝術網路關係密切，並與《夜之噴泉》和名古屋前衛圈有關。
- 坂田稔、田島二男、山本悍右和後藤敬一郎等名古屋攝影家：他們參與名古屋攝影前衛及其相關討論，使名古屋成為1930年代末日本前衛攝影的重要據點之一。
- 永田一脩、阿部展也、今井滋、恩地孝四郎、瑛九等攝影家和藝術家：他們常在東京前衛攝影協會、攝影雜誌和戰前日本前衛攝影史的脈絡中被提及。
- 高橋渡、久野久、許斐儀一郎、田中善德、吉崎一人等福岡地區成員：他們與「索西埃特·伊爾夫」的活動有關，顯示前衛攝影和前衛美術在地方城市中也有獨立展開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