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失調

情緒失調（emotional dysregulation）是指個體難以有效調節自身情緒，導致情緒反應過度強烈、持續時間過長，且與觸發事件的強度或性質不成比例，偏離一般社會規範。

情緒失調並非一種獨立的診斷疾病，而是一種跨診斷的核心症狀，常見於多種心理健康狀況（如邊緣型人格障礙、注意力不足過動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等），也可能在高壓或創傷情境下暫時出現。

## 詞源

「失調」（dysregulation）一詞的前綴 dys- 源自古希臘語 δυσ-（dus-），意為「困難的」、「不佳的」或「功能異常」；詞根 regulation 則源自拉丁語，意指「調節」或「控制」。

因此，「情緒失調」的核心含義是指情緒調節功能出現困難或低效，而非完全喪失調節能力，或視情緒本身為負面。這突顯情緒調節是一種可評估、可透過介入改善的心理功能領域。

臨床與學術文獻中，常見將其誤拼為 disregulation（前綴 dis- 源自拉丁語，意為「缺乏」、「否定」或「相反」），這更接近「無調節」或「調節被移除」的狀態，並不準確描述情緒失調的實際意涵，即調節過程雖存在但功能不佳或不適應。

## 機制

心理學情緒失調的形成涉及生物學與心理社會多重因素，常呈現跨診斷特徵。

### 生物學機制

當前研究將情緒失調視為一種神經性心理功能缺損。神經生物學研究顯示，情緒失調與大腦負責情緒調節的區域功能異常密切相關，尤其是前額葉皮質（包括腹外側前額葉與前扣帶迴，負責頂下調控）、杏仁核（負責情緒產生）及邊緣系統整體。這些腦區在情緒控制與衝動抑制中扮演關鍵角色，功能缺損常導致情緒反應過度強烈或恢復時間延長。

神經化學層面，血清素、多巴胺及去甲腎上腺素等神經傳導物質的失衡，也會影響情緒穩定性。此外，創傷性腦損傷或神經退行性疾病常伴隨情緒失調，因為前額葉皮質受損會削弱行為調節能力，表現為無法控制的哭泣、憤怒爆發、行為衝動（如破壞物品或投擲）、攻擊行為或自殺威脅，嚴重干擾個體在家庭、學校或職場的日常生活。

### 心理社會機制

心理社會因素在情緒失調發展中同樣重要。負面童年經驗（如虐待、疏忽照顧、制度性虐待）與長期壓力暴露，是重要風險因子。研究顯示，早期創傷會干擾情緒調節策略的形成，導致認知偏差與管理能力不足，使個體在壓力情境下更容易出現過度情緒反應。

### 跨診斷特徵

情緒失調並非獨立疾病，而是一種跨診斷的核心症狀，常見於多種精神障礙與神經發育障礙，包括注意力不足過動症、自閉症譜系障礙、雙相障礙、邊緣型人格障礙、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胎兒酒精譜系障礙，以及心境障礙與焦慮症患者。

在邊緣型人格障礙與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中，對情緒刺激的高度敏感與恢復時間延長尤為顯著，常反映前額葉調節功能的持續缺損。

## 臨床表徵

情緒失調的主要特徵包括情緒反應過度強烈或持續時間過長，與觸發事件不成比例；恢復時間延長，難以在合理時間內回復基線情緒狀態；難以運用適應性調節策略，常出現壓抑、迴避或衝動行為；以及對情緒刺激的高度敏感，反應迅速且強烈。

情緒失調常與多種精神障礙共現，包括情感障礙、人格障礙及神經發育障礙，但其表現形式因個體差異而異，並非獨立疾病。

在行為層面，個體可能出現非自殺性自傷、物質濫用、進食障礙及各種衝動行為，通常用以暫時緩解強烈痛苦情緒。在軀體層面，部分個體會以身體症狀表達情緒困擾，如頭痛、胃痛或其他不適，特別當言語表達情緒困難時。

## 年齡差異

情緒失調的表現與個體發展階段密切相關，不同年齡層在神經、心理與社會因素影響下，呈現出明顯差異。兒童期聚焦調節能力的建構，青少年期則因腦部發育不均衡而情緒波動劇烈，成年期則趨向成熟但易受生活壓力影響。

### 兒童

兒童的情緒調節能力正處於快速發展階段，從依賴「外在調節」（由照顧者提供安撫與引導）逐步過渡到「自我調節」。

在成人命名情緒、示範調節策略與提供情感支持的過程中，兒童逐漸學會辨識、管理與恢復情緒。此階段偶發的情緒爆發屬正常現象，通常能在協同調節後迅速回復基線。

情緒失調在此階段的出現，受生物-心理-社會互動因素影響。遺傳與氣質因素使部分兒童天生具有高反應性情緒特質，對內外刺激產生更迅速、更強烈的反應，此先天特質雖非疾病，卻構成脆弱性基礎。

親子互動與依附關係扮演關鍵角色：照顧者作為情緒調節的「外在參照」，若無法有效示範、接納或協助調節兒童情緒，或親子關係充滿衝突與敵意，將阻礙內在調節能力的發展。環境壓力（如同儕困難、家庭衝突或創傷事件）進一步放大風險。

若情緒反應長期呈現強度過高、觸發閾值過低與平復延遲，並導致調節功能明顯低下，兒童可能出現外化問題（如衝動、攻擊、失控行為）或內化問題（如退縮、焦慮、持續低落）。研究顯示，早期情緒失調是後續外化與內化心理問題的重要預測因子。

### 青少年

青春期是情緒起伏最劇烈的階段。腦部急速發育過程中，同儕認同與獎賞系統高度活躍，但負責理性決策與衝動控制的前額葉皮質尚未完全成熟。這導致青少年對情緒刺激反應更強烈、平復時間更長。

若情緒失調持續加劇，可能演變為需專業介入的狀況，例如情感障礙、焦慮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邊緣型人格障礙、破壞性情緒失調障礙、物質使用障礙或進食障礙。情緒失調在此階段亦是非自殺性自傷與自殺風險的重要機制：當劇烈情緒淹沒個體卻缺乏有效調節策略時，自傷常被用作暫時緩解痛苦的手段。

幫助青少年度過此階段，需以理解與陪伴為核心，提供多層支持。及早識別並介入（如辯證行為治療、心理治療或必要藥物）至關重要，同時連結學校、社區資源，為青少年與家庭建構穩固支持網路。

### 成人

成年期的情緒調節能力通常趨於成熟與穩定，與前額葉認知控制區域的完整發展密切相關，表現為更精細的情緒覺察、更彈性的策略運用，以及壓力後的快速恢復。相較發展中的青少年，健康成年人的調節特徵包括：能準確辨識與標籤複雜情緒、視情境靈活運用認知重評、問題解決、情境改變或社會支持等策略，並在壓力後於合理時間內恢復功能，維持情緒反應與觸發事件的適切比例。

成人期的情緒失調核心在於調節功能的僵化與失效，其關鍵指標包括情境不相稱的高強度反應、情緒平復顯著困難、衝動控制受損，以及策略僵化（如長期依賴逃避、壓抑或反芻思考）。研究顯示，反芻思維與負面情緒評價是預測調節困難的重要因素，且兩者受失調程度調節。這些模式會損害人際關係、職業功能與生活品質，並在邊緣型人格障礙等障礙中尤為核心。情緒失調結合衝動性時，會顯著提升自傷、進食障礙及自殺意念風險。

相較兒童與青少年，成人常因生活轉變（如遷移、職場壓力）或擔任照顧者角色而失去穩定支持網路，都市孤獨感普遍存在，並與心理壓力、抑鬱及自殺風險上升相關。孤獨會強化反芻行為，減少社交分享調節情緒的機會，形成惡性循環。臨床評估需確認失調模式對日常功能造成顯著損害。流行病學顯示，女性常報告較高情緒反應性與反芻行為，此差異涉及生理、社會化及應對策略等多重因素。近期創新研究（如分析智慧型手機打字動態）正探索客觀行為指標，以輔助情緒失調評估。

## 影響

情緒失調不僅影響個體內在體驗，還會廣泛波及人際關係、性健康及物質使用等領域，常導致生活品質下降與功能損害。

### 對人際關係的影響

#### 既有關係

穩定的親密關係通常有助於提升心理福祉，但關係不滿意可能引發離婚、健康惡化甚至暴力風險。情緒失調會顯著降低關係品質與滿意度，使個體難以維持健康、穩定的親密連結。

當面對壓力時，情緒失調者常以外化（攻擊、指責）、內化（退縮、壓抑）或解離方式應對，這些策略雖試圖自我調節，卻往往加劇關係衝突而非緩解。常見表現包括對關係的強烈焦慮、難以設定或維持邊界、頻繁且破壞性的爭執、過度擔憂孤獨或被拋棄、對伴侶的嫉妒或理想化/貶低交替，以及黏人、控制或窒息式的尋求支持行為。

相對地，有效的情緒調節能力能強化關係品質。調節負面情緒的能力與正向應對策略相關，可提升伴侶滿意度；良好的情緒調節也與溝通技巧、安全依附模式相關，後者有助於提供伴侶支持、公開討論負面經驗並有效解決衝突。

相反，情緒失調常帶來負面影響。多項研究顯示，衝動控制或調節策略不足的伴侶，其關係滿意度顯著較低；丈夫與妻子的情緒反應性均與婚姻品質及對伴侶回應性的感知呈負相關。文獻總結指出，情緒失調會增加對批評的敏感度、身體與心理暴力、抑鬱、焦慮及性功能困難的發生機率；同時降低同理心，減損關係滿意度、品質與親密感。

#### 性健康

研究對於情緒反應性較高是否導致性慾增加或減少的結論尚不一致，且可能受性別差異影響。部分研究指出，女性較高的情緒反應性可能與其男性伴侶感受到較高的性吸引力相關。然而，多數證據顯示，情緒調節困難與性功能障礙、性滿意度降低密切相關。

情緒失調在非自願性行為及性暴力中亦扮演重要角色。有效的調節技巧可透過降低性吸引力感受，減少男性言語脅迫或攻擊行為；反之，缺乏調節能力可能導致性情境中出現內化（退縮）或外化（暴力）應對，甚至以暴力作為情緒調節手段。在非暴力情境中，不安全依附者可能將性行為作為滿足連結需求或解決關係問題的手段。情緒失調亦可能阻礙性情境中的自我表達與主張，增加受害風險並加劇後續性困難。因此，能辨識並適當表達負面情緒的能力，對性情境中的溝通、界限設定與社會適應至關重要。

#### 中介效應

有效共同調節情緒的伴侶通常擁有較高的關係滿意度與穩定性。公開討論情緒有助驗證不安全感並促進親密連結。對於情緒失調的伴侶，伴侶治療已被證實能有效提升關係滿意度與品質，主要透過正向影響雙方在關係中的情緒調節過程。

### 物質使用

多項研究探討情緒失調與年輕成人物質使用的關聯，涉及兒童期虐待、皮質醇水平、家庭環境、抑鬱與焦慮症狀等因素。虐待程度越嚴重，情緒調節困難越大，進而提高以物質作為應對策略的可能性。負向家庭情緒氛圍與情緒失調相關，並進一步增加物質使用風險。女孩的預期皮質醇鈍化反應亦與物質使用增加有關。兒童期不良事件、家庭氛圍及情緒失調三者相互作用，共同預測物質使用行為。大學生非法物質使用者常報告較高的抑鬱與焦慮症狀，且在情緒觸發時，對情緒的清晰度與覺察能力較低。

## 保護因素

早期與照顧者的互動經驗對情緒調節能力的發展至關重要。照顧者對嬰兒訊號的及時、敏感回應有助於嬰兒建立情緒系統調節能力；反之，壓倒性、不可預測或忽視的照顧者互動風格，可能損害調節功能的形成。有效策略包括與兒童合作支持自我控制，例如透過示範期望行為而非強制要求。

此外，豐富且適度的環境暴露有助於情緒調節發展。理想環境應提供適當的自由與界限，讓兒童練習自我調節；同時提供練習社交技巧的機會，並避免過度刺激或過度挫折，促進自我調節技巧的逐步內化。

## 治療

### 評估

臨床評估應系統性地探查情緒失調的表現模式、發展史及對功能的影響，並區分其為原發問題或繼發於其他精神障礙。

治療採整合模式，核心目標為培養情緒智慧與有效調節能力，包括：

心理治療：為首選與核心介入。辯證行為治療（DBT）直接針對情緒失調技能建構；心智化基礎治療（MBT）及情緒焦點治療（EFT）亦有實證支持。

藥物治療：目前無專門針對情緒失調的藥物，但針對共病狀況（如情感障礙、ADHD）的藥物（如情緒穩定劑、非典型抗精神病藥）可降低情緒反應性，為心理治療創造更好條件。

社會與環境調適：包括家庭治療、學校或職場支持，旨在減少觸發極端情緒的環境壓力，並建構支持性的調節環境。

### 治療手段

許多人偶爾會出現情緒失調，偶發性強烈情緒不一定代表嚴重問題，需考量潛在原因與功能影響。情緒表達與調節能力與較佳的人際關係及心理健康正相關，因此父母支持對情緒失調兒童的調節特別重要。針對父母的訓練強調可預測性與一致性，以提供兒童熟悉感與安全感。

認知行為治療（CBT）為此類問題最常使用的治療方法，而辯證行為治療（DBT，強調正念、辯證思維、驗證與健康行為習慣）在邊緣型人格障礙等情緒失調核心障礙中尤其有效。當情緒失調為注意力不足過動症的一部分時，常使用去甲腎上腺素與多巴胺再攝取抑制劑，如哌甲酯及阿托莫西汀。少數研究顯示，非藥物心理社會介入對伴隨情緒問題的ADHD患者亦有潛在效益，但證據仍有限。

眼動脫敏與再處理療法（EMDR）可輔助因心理創傷導致的情緒失調恢復。此外，正念練習、肯定語句、感恩日記、瑜伽及有氧運動等自我策略，有助於提升情緒辨識、在刺激與反應間創造空間。催眠亦可能改善情緒調節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