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澤爾·賀爾·張伯倫

巴澤爾·賀爾·張伯倫（Basil Hall Chamberlain，1850年10月18日－1935年2月15日），英國日本學家，是明治時代的外國學者之一。他曾任教於日本海軍兵學校與東京帝國大學，對向西方世界介紹日本語言（包括日本語、琉球語與愛努語）、文學與文化作出了開創性的貢獻。其著作《日本事物誌》（Things Japanese）和《古事記》的完整英譯本，至今仍是日本學領域的里程碑式作品。他在翻譯《古事記》時，運用現代西方語言學與文獻學方法，對日本的古代史與神話提出批判性的科學見解，挑戰了當時的主流史觀。

張伯倫的學術態度極為複雜，體現了深刻的雙重性。一方面，他以嚴厲的歐洲中心主義視角審視日本，在其著作《日本事物誌》中稱日本文學「平淡無味」，音樂「令人惱火」，並宣稱「古日本已死」，該書便是其「墓誌銘」。1911年，他發表文章《一種新宗教的發明》，尖銳地批判武士道是近代日本為國家宣傳而「發明」的虛構概念。

另一方面，張伯倫又深度沉浸於日本文化之中。他師從前幕臣學習古典，並拜女詩人橘東世子為師學習和歌，取號「王堂」積極創作。他對能劇抱有濃厚興趣，其研究不僅得益於好友暨外交官薩道義贈與的百餘冊謠本，更將這份學術遺產傳承給他的學生佐佐木信綱。此外，其胞弟休斯頓·斯圖爾特·張伯倫是著名的親德種族理論家，兄弟二人在思想上的巨大反差也為後世提供了豐富的對照研究。

## 生平

### 早期生活與家庭背景

巴澤爾·賀爾·張伯倫於1850年10月18日出生於英國南岸的南海城，家世顯赫，與海軍淵源深厚。其父為海軍少將，外祖父則是海軍上校兼探險作家巴茲爾·賀爾 (海軍上校)，賀曾於1816年對朝鮮半島西海岸及琉球群島進行探險測繪。張伯倫的家族雖與貴族有血緣關係，但因其祖父為私生子，未能繼承準男爵頭銜，這使得家族在維多利亞時代的階級社會中處於一個較為尷尬的位置。

張伯倫八歲時喪母，隨後與兩位弟弟被送往法國凡爾賽，由外祖母撫養長大，並在法國中等教育（lycée）就讀。17歲時，他因健康狀況不佳，放棄了進入大學的機會。在短暫於霸菱銀行工作後，他辭去職務，在地中海的馬爾他等地療養了約三年。1873年（明治6年）5月，年僅22歲的張伯倫為尋求更好的療養環境來到日本，自此開啟了他在日本長達38年的學術生涯。

### 在日執教與研究

抵達日本後，張伯倫首先居住於東京芝的青龍寺，並拜當時的舊幕臣、和學者荒木蕃為師，學習日語與日本古典文學。作為明治政府為推動現代化而聘請的外國專家，張伯倫於1874年（明治7年）受聘於海軍兵學校，擔任英語與幾何學教師。儘管他在語言與文學上天賦異稟，但似乎並不擅長數學。據當時的學生回憶，他在教授歐幾里得幾何學時，極度要求學生一字不差地背誦原文，甚至連標點符號都不能錯，凡事以「設A、B、C為甚麼甚麼」作為解釋，因其刻板的教學方式被學生戲稱為「設ABC老師」（「レットABC」）。在此期間，他先後師從前幕臣荒木滋與鈴木庸正學習日語及古典文學，後又拜入和歌詩人橘東世子門下，深度融入日本的文人圈。1886年（明治19年），張伯倫轉任東京帝國大學文科大學教授，講授日本語學與博言學（語言學），培養了上田萬年、芳賀矢一等一代語言學大師。

在此期間，他還曾前往北海道，在傳教士約翰·巴特勒家中旅居，從事愛努語和琉球語的研究。他同時與英國外交官、同為日本學研究先驅的薩道義結為好友。薩道義在離開日本時，將自己收藏的百餘冊珍貴能劇謠本贈予張伯倫，極大地支持了他的研究。1890年，張伯倫因病辭去教職，但其學術貢獻已獲高度肯定。1891年，他成為首位獲頒東京帝國大學名譽教授稱號的外國人。1911年，他獲頒勳三等瑞寶章，並於同年離開日本，定居瑞士日內瓦度過餘生，直至1935年去世，享年85歲。

## 學術研究與成就

### 《古事記》的翻譯與研究

張伯倫最顯著的學術成就是於1882年出版了《古事記》的首個完整英文譯本，其附帶的長篇〈譯者導言〉更是一部開創性的日本古史研究專著。在其中，張伯倫展現了嚴謹的科學精神與批判態度。他明確指出，與當時日本學界普遍推崇《日本書紀》的風氣相反，《古事記》因其「毫不造作的質樸」，是更為重要的文獻，更能忠實地保存日本固有的神話與習俗。他進一步運用文獻學方法對《古事記》的歷史可信度提出質疑，認為日本真正可信的歷史記載始於公元400年左右，此前的內容皆屬神話範疇。基於對神話傳說的分析，張伯倫還提出了日本文明起源的多元論，認為古代日本存在出雲、大和與筑紫（九州）三個並立的傳說圈中心，共同匯聚成後來的日本文明，從而挑戰了以大和為唯一中心的傳統史觀。他將語言學、人類學與比較神話學的方法引入日本研究，透過對比日語與琉球語的親緣關係，以及對比日本與中國、朝鮮的古代文獻，重構了日本民族形成的早期圖景，為後世的日本學開拓了全新的領域與視野。

### 《日本古典詩歌》與浦島傳說

張伯倫的學術生涯中，對日本古典文學的翻譯與研究佔有核心地位。其1880年出版的《日本古典詩歌》是他早期的重要著作之一。然而，在該書的序論中，他對日本文學提出了尖銳的批評，認為其普遍缺乏獨創性，多為模仿中國文學的產物，此觀點展現了他早期研究中帶有批判性的學者眼光。

在書中，他對《萬葉集》中的長歌〈詠水江浦島子之歌〉（水江浦島子を詠める歌；水江浦島子為浦島太郎的原型）的翻譯尤為引人注目。與前人、英國外交官威廉·喬治·阿斯頓的直譯不同，張伯倫的翻譯刻意強化了詩歌敘事者的主觀視角，使用「我佇立」（I stand）、「我沉思」（I muse）等第一人稱表述，突顯了一位凝視著古老傳說的「現代」觀看者。這種詮釋方式，被認為與張伯倫自身作為一位身處異鄉、回望日本古代的學者心境產生了強烈共鳴。更有甚者，他刻意省略了原詩結尾批判浦島「愚昧」的反歌，轉而緊隨其後放入另一首描寫路邊死者的悲歌，此舉深刻地改變了原作的基調，將一個單純的傳說轉化為一則關於異鄉、死亡與鄉愁的沉重寓言，反映出他對「客死異鄉」主題的深切關注。

### 《日本事物誌》與歐洲中心主義

張伯倫的代表作《日本事物誌》（Things Japanese，1890年）是一部百科全書式的日本文化指南。在書中，他秉持其「真正的欣賞總是帶有批判性與善意」的原則，但其強烈的歐洲中心主義立場貫穿始終。他毫不留情地批評日本文化，宣稱日本料理「無法滿足歐洲人的口腹之慾」，文學「平淡無味」，並斷言日本音樂「與其說能撫慰人心，不如說是讓歐洲人惱怒到無法忍受」。學者川島弘美指出，在當時西方世界對日本這個新興軍事強國日益關注的背景下，張伯倫對日本文化的貶抑，某種程度上滿足了西方讀者在文化上的優越感，使該書成為「時代的產物」。然而，這種尖刻的書面形象與他在日本學界被學生們視為「溫文爾雅、親日」的形象形成了鮮明對比，凸顯了他內心的矛盾與複雜性。

### 對能劇與和歌的研究與傳承

與其批判態度形成對照的是，張伯倫對日本古典文學，特別是能劇與和歌，抱有極大的熱情。經由其日語老師荒木滋的引介，他結識了曾侍奉德川幕府、擔任天璋院篤姬和歌老師的女詩人橘東世子。在橘東世子的指導下，張伯倫學習了最為典雅的日語，並以「王堂」為號創作和歌，積極參與其所屬的「舊派」和歌詩社的活動。他的和歌作品甚至被收錄於《明治歌集》中，與勝海舟、大田垣蓮月等當時的社會名流並列。例如，他為宮島的嚴島神社所作的和歌：「舉世無雙海上宮，巍巍宮柱立浪中，神明居所何尊貴」（世にたぐひ波の上にも宮柱立て、尊き神のみやしろ），便直白地表達了他對這座海上神社的讚嘆之情。這種深度參與日本文化實踐的行為，與他在學術著作中有時表現出的嚴厲批判態度形成鮮明對比，凸顯了其對日本文化複雜而矛盾的情感。

他的第一本專著《日本古典詩歌》（The Classical Poetry of the Japanese，1880年）便收錄了他翻譯的《羽衣 (能)》、《殺生石》等能劇以及《骨皮》、《坐禪》等狂言的選段。他高度讚揚能劇是傳承日本古典抒情詩生命力的藝術形式，並指出了其與古希臘戲劇的相似之處。張伯倫在能劇研究領域的貢獻，也體現於學術香火的傳承。他從好友薩道義手中繼承了百餘冊珍貴的能劇謠本，當他自己離開日本時，又將這批「活的紀念品」悉數贈予其學生、國文學家佐佐木信綱。佐佐木信綱隨後將這批珍本整理出版為《新謠曲百番》，並在書中收錄了張伯倫所作的序言。

### 對武士道的批判

隨著日俄戰爭後新渡戶稻造的《武士道：日本之魂》一書在西方廣為流傳，「武士道」成為日本民族精神的象徵。對此，張伯倫提出了尖銳的批判。由於他的《日本事物誌》初版（1890年）中並未包含「武士道」這一詞條——當時該詞彙尚未普及——他對這一概念的突然盛行抱持高度懷疑。1911年，即將離開日本之際，張伯倫發表了題為《一種新宗教的發明》（The Invention of a New Religion）的評論文章。他直指「武士道」是「近年來由日本當局為宣傳而創造的虛構之物」，並諷刺地寫道，這種宣傳聲稱「日本民族因其統治者的神性，而擁有一種名為『武士道』的高尚騎士精神，此乃劣等國家所無」。他認為，這是明治政府為了塑造現代國民國家神話而「發明」的傳統。與他同時代的詩人野口米次郎也呼應了此觀點，稱武士道是「英國人的發現，或更準確地說，是英國人的創造」，在新渡戶的書問世之初，日本國內也視之為「一種虛構」，直到西方人為了解釋日本的勝利才將其信以為真。

## 人際關係

### 小泉八雲

張伯倫與另一位日本學家、希臘及愛爾蘭混血裔的小泉八雲的友誼對後者的職業生涯至關重要。1891年，他將初到日本的小泉八雲介紹到松江市的中學任教。當他辭去東京帝國大學的教職時，也正是他力薦小泉八雲接替自己的職位。在1911年的一篇回憶文章中，張伯倫形容小泉八雲天性敏感、憂鬱且缺乏幽默感，但同時也對其文學才華給予極高讚譽，認為他的書信甚至比其出版作品更為出色，預言他將作為書信文學大師名垂青史。張伯倫曾給予小泉八雲一句的建議：「務必盡快寫下你的第一印象……它們是短暫易逝的，一旦褪去，永不復返；而在這個國家你所感受到的所有奇特感覺中，沒有什麼比這最初的印象更迷人了。」兩人的學術交流也體現在文學創作上，小泉八雲的故事〈浦島〉（改編自〈夏日之夢〉）便深受張伯倫在《日本古典詩歌》中對《萬葉集》〈詠水江浦島子之歌〉的翻譯與詮釋所啟發。

### 胞弟休斯頓·斯圖爾特·張伯倫

巴澤爾·張伯倫的學術生涯與其胞弟休斯頓·斯圖爾特·張伯倫形成了極為鮮明的對比。休斯頓是一位出生於英國的作家與文化評論家，但他選擇移居德國，成為一位狂熱的德國文化與種族優越論的鼓吹者。其1899年出版的著作《十九世紀的基礎》（Die Grundlagen des neunzehnten Jahrhunderts）宣揚條頓民族的種族優越性，並充滿極端的反猶主義思想，最終成為納粹意識形態的重要理論來源。他透過與華格納家族的聯姻（娶理查·華格納之女伊娃為妻）深入德國文化核心圈，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入籍德國，晚年更公開支持阿道夫·希特勒，被視為納粹主義意識形態的一位重要整合者。兄弟二人在思想上分道揚鑣：巴澤爾畢生致力於研究與欣賞一個非歐洲文明，而休斯頓則建構了一套排外的、以歐洲為中心的種族主義理論。

## 基本資料

- 日語原文：巴澤爾·賀爾·張伯倫、Basil Hall Chamberlain
- 出生：Basil Hall Chamberlain
- 出生日期：1850年10月18日
- 出生地：英國英格蘭漢普郡南海城
- 逝世日期：1935年2月15日
- 逝世地：瑞士日內瓦
- 墓地：瑞士日內瓦聖喬治公墓
- 國籍：英國
- 代表作：《日本事物誌》、《古事記》英譯本、《日本古典詩歌》（The Classical Poetry of the Japanese）、《日語口語手冊》（A Handbook of Colloquial Japanese）
- 職業：日本學家、語言學家、教授
- 親屬：巴茲爾·賀爾 (海軍上校)（外祖父）、休斯頓·斯圖爾特·張伯倫（弟弟）
- 獎項：勳三等瑞寶章
- 筆名：王堂（Ōdō）
- 出生：1850年10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