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尼子

公孫尼子又稱公孫尼，中國先秦時期見於古籍著錄的儒家人物。關於其生平傳世文獻記載極少，《漢書·藝文志》著錄《公孫尼子》二十八篇，《隋書·經籍志》著錄《公孫尼子》一卷。後世因其書列於儒家類，且與《禮記·樂記》的作者問題密切相關，故歷來多將其視為孔門人物或孔門後學。關於公孫尼是否即孔子弟子公孫龍（字子石）、其生活時代究竟在孔子弟子之列還是「七十子後學」之間，以及《禮記·樂記》是否出於其手，學界長期存在分歧。

公孫尼子之所以在中國思想史與經學史上受到持續關注，主要有三方面原因。其一，古籍目錄中曾有《公孫尼子》一書著錄，但原書早佚，今僅存散見於類書、注書中的佚文。其二，《樂記》作者與成書問題自古至今爭論不休，而「《樂記》取《公孫尼子》」與「《樂記》為公孫尼子次撰」之說，使公孫尼子成為這一爭論的中心人物。其三，現代學者又將公孫尼子與先秦儒家樂論、「性情氣」思想及郭店楚簡《性自命出》的作者問題聯繫起來討論，從而使其在先秦儒家思想史中的位置愈益受到重視。

## 文獻記載

現存關於公孫尼子的早期文獻材料，主要出自目錄書、史書注文與後世類書徵引。班固《漢書·藝文志》於儒家類著錄《公孫尼子》二十八篇；《隋書·經籍志》則著錄《公孫尼子》一卷，並注「似孔子弟子」，可見至隋代其書已大幅散佚。據現代研究，《漢書藝文志》與《隋志》雖在篇卷數、著錄形式上不同，但大體反映了同一學術傳統的延續。據此可以推斷公孫尼在先秦儒家傳承中並非無足輕重之人，其書能夠在先秦諸子多亡佚的情況下仍見於隋代著錄，說明其曾受到相當重視。

有關公孫尼的身份，古今說法不一。傳統上，多依據《漢書》著錄位置及《隋書》「似孔子弟子」之注，將其視為孔門系統人物。現代研究中，又有學者進一步主張公孫尼即《史記·仲尼弟子列傳》所見之公孫龍，字子石。田君據《史記》所載「公孫龍，字子石，少孔子五十三歲」，並結合《漢書》《隋書》著錄次第，推測公孫尼應為春秋戰國之際儒家學派傳人，處於子夏以後、孟荀以前，在先秦儒家學術傳承中具有承上啟下的地位。不過，這一「公孫尼即公孫龍」之說並未得到學界一致認可。張晶在綜述各家意見後指出，就現有材料而言，較穩妥的表述仍是公孫尼其人為孔門人物或孔門後學，一說為孔子弟子，一說為七十子之弟子。雖說前者更勝一籌，但尚不能確證。

關於公孫尼的籍貫、生卒與具體行實，文獻均無確切可征。現代研究所列楚人、衛人、魯人等說，多系後人推衍，均未獲定論。張晶據相關材料歸納，公孫尼大致生活於公元前498年至公元前289年之間，但此亦屬寬泛推測，而非確考年代。

## 與公孫龍的關係

公孫尼是否即公孫龍，是現代公孫尼研究中的重要議題之一。郭沫若較早提出公孫尼可能就是孔子弟子公孫龍，後來的田君等對此說作了進一步發揮。田君認為《史記·仲尼弟子列傳》所見「公孫龍，字子石」，與後世關於公孫尼「字子石」的說法可以互證；又據《漢書·藝文志》《隋書·經籍志》著錄次第，推斷公孫尼應處於子夏以後、孟荀以前，因此其人既可能承繼孔門傳統，又與後出的子思、孟荀學脈發生聯繫。

不過，反對此說者認為，現有材料尚不足以把「公孫尼」與「公孫龍」完全等同。張晶在梳理古今考證後指出，公孫尼與公孫龍的關係雖可討論，但兩者合一仍屬推斷，難作定論。她因此採取較審慎立場，只將「公孫尼，姓公孫，名尼，字子石」列為較有影響的一種說法，同時強調其師承與生平仍待進一步發現。

## 著作

### 《公孫尼子》

《公孫尼子》是公孫尼名下最重要的著作。其書在《漢書·藝文志》中著錄為二十八篇，至《隋書·經籍志》則僅存一卷，後遂散佚。現存可見的《公孫尼子》材料，多賴《初學記》《意林》以及注家引文保存。張晶對歷代舊輯本與現存佚文作過系統整理，指出清代輯佚學興起後，馬國翰、洪頤煊等均曾有輯本，為近現代研究提供了基礎。

據現代整理，《公孫尼子》佚文涉及養生、「性情氣」、樂論等數方面內容。張晶認為，公孫尼的音樂思想歷來被視為系統性中國傳統音樂理論的重要源頭；其「性情氣」思想則被不少研究者視為孔子「性情說」向孟子、荀子「性善」「性惡」辯論發展的重要過渡環節。

### 《公孫尼》一篇

《漢書·藝文志》又別著錄有《公孫尼》一篇，列於雜家類。對此，近現代學者多有討論。田君引姚振宗、張舜徽之說，認為《公孫尼》一篇與《公孫尼子》二十八篇作者可能同屬一人，只是前者按體例歸入雜家，後者則以內容性質歸於儒家。由於原書均已亡佚，這一問題只能「闕而存疑」。

## 與《禮記·樂記》的關係

公孫尼子研究中最核心、也最具爭議的問題，是其與《禮記·樂記》的關係。

《漢書·藝文志》明確記載，漢武帝時河間獻王劉德「與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諸子言樂事者，以作樂記」。這一記載為後世「劉德作《樂記》」之說提供了最早、也是最直接的依據。但另一方面，《隋書·音樂志》又引沈約奏答稱「《樂記》取《公孫尼子》」，唐代張守節《史記正義》更有「《樂記》，公孫尼子次撰也」之說。由此，公孫尼與《樂記》的關係，自古便有「作者」「取材來源」「思想基礎」諸說。

### 「公孫尼子作《樂記》」說

近現代以來，郭沫若對「公孫尼子作《樂記》」一說影響尤大。此後，周柱銓、金鐘、呂驥、周來祥等文多在不同程度上支持「戰國說」，認為《樂記》基本形成於先秦，或其主要部分出於公孫尼。張晶在研究史綜述中指出，現代《樂記》作者問題大致可分為「戰國說」「西漢說」與「成於眾手說」三大主流觀點，其中「戰國說」即主張《樂記》與公孫尼關係最為密切。

這一派的重要依據之一，是《公孫尼子》佚文與今本《禮記·樂記》的文字重合。田君列舉《初學記》所引《公孫尼子》「樂者審一以定和，比物以飾節」，與今本《樂記》「故樂者，審一以定和，比物以飾節」相合；又舉《意林》引《公孫尼子》「樂者，先王所以飾喜也。軍旅者，先王所以飾怒也」，與今本《樂記》相關文字幾乎一致。她據此認為，沈約「《樂記》取《公孫尼子》」並非全無根據，在公孫尼子原書佚失的情況下，雖未可遽斷今本《樂記》即由公孫尼編定，但公孫尼至少與古本《樂記》的形成關係甚密，為古本《樂記》的成書提供了思想基礎。

劉毓慶、郭萬金亦持近似立場，認為《樂記》可視為七十子後學公孫尼子關於《詩》樂的論著。他們特別強調，公孫尼子樂論的核心並不在娛樂性的審美價值，而在詩樂的道德意義；其所提出的「音與政通」「樂以象德」等觀念，體現了戰國儒家以道德教化挽救世道的思想潮流。

### 「劉德作《樂記》」說

與「戰國說」相對立的是「西漢說」，以蔡仲德為代表。蔡仲德強調，《漢書·藝文志》既明確記有劉德與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諸子言樂事者，以作《樂記》」，而劉向、班固既見《樂記》又見《公孫尼子》，卻並未直接說《樂記》出於公孫尼，則後世據沈約、張守節之說斷定《樂記》為公孫尼子所作，證據並不充分。

蔡仲德進一步提出四點結論：其一，《樂記》的成書年代不在先秦、戰國初，而在西漢武帝時代；其二，《樂記》的作者不是戰國初儒家公孫尼子，也不是所謂「西漢雜家公孫尼」，而是河間獻王劉德及其手下以毛生為代表的一批儒生；其三，劉德作《樂記》時廣泛採用了《周官》及諸子論樂文字，其中有些采自《公孫尼子》，但更多采自《荀子·樂論》等；其四，今存《禮記·樂記》十一篇系後來編入《禮記》並流傳至今的部分，與劉向所校《樂記》、王禹所獻《樂記》並非同一本。

### 折中與綜合說

除「戰國說」與「西漢說」外，現代研究中還有「成於眾手說」。張晶在綜述中指出，此說認為《樂記》不是一時一人之作，而是在較長時間內吸收多種記樂文獻、經多次編纂而成。她本人在綜合各家基礎上認為：古代多認《禮記·樂記》取材於《公孫尼子》，至宋代以後說法始出現較大分歧；就現有證據看，更穩妥的說法是承認《公孫尼子》與《樂記》之間存在密切的文獻與思想聯繫，但不宜簡單將今本《樂記》全篇直接歸為公孫尼個人著作。

田君的意見亦較接近這一折中立場。她一方面強調《公孫尼子》佚文與今本《樂記》的重合，主張古本《樂記》形成於先秦；另一方面又承認今本《禮記·樂記》中確有漢儒「再造」古籍的痕跡，因此只能說古本《樂記》的主體內容很可能保存於今本之中，而不能據此完全排除漢代整理、編定的成分。

## 思想

由於《公孫尼子》原書久佚，關於其思想的重建主要依賴《樂記》、類書所引《公孫尼子》佚文以及現代學者的綜合分析。現有研究大致將公孫尼思想概括為樂政思想、「性情氣」學說與養生思想數端。

### 樂政思想與詩樂理論

在現有研究中，公孫尼最受重視的是其樂論。劉毓慶、郭萬金認為，公孫尼子幾乎完全忽略詩樂單純娛悅人心的審美價值，而將注意力集中於詩樂的道德意義與政治作用，故強調「音與政通」「樂以象德」，並通過《雅》《頌》的創製來節制人情、導引人心，使社會秩序化、道德化。依此理解，《樂記》不僅是一部樂論著作，也是戰國儒家藉詩樂教化挽救禮崩樂壞局面的理論表達。

呂驥所論《樂記》理論邏輯與哲學思想基礎，也從另一角度強調《樂記》並非單純音樂技術之書，而是把音樂、倫理、政治與宇宙秩序聯結為一體的系統性理論。侯璐璐則從儒家音樂思想角度，總結《樂記》對於音樂情感表達、教化功能、治國作用及反對「淫樂」等方面的闡述。

周來祥則從中國古典美學與古典文藝理論史的角度，強調《樂記》的重要地位，認為其以音樂為核心而兼及人的情感、道德、秩序與教化，是中國古典美學與文藝理論的重要奠基性文獻之一。

### 「性情氣」學說

張晶認為，公孫尼思想中另一個值得注意的部分是「性情氣」學說。按照這一研究脈絡，公孫尼並非僅討論樂律與政教，而是嘗試從「性」「情」「氣」的關係出發說明人的精神活動與道德生成。這種思想既承續孔門關於「性」「情」的討論，又在某種意義上為後來孟子的性善論與荀子的性惡論提供了過渡環節。

石超討論「早期儒家樂論中的哲學思想」時，也把《樂記》置於早期儒家關於性情、教化與天道秩序的整體脈絡中考察，認為其不應僅被理解為音樂思想文獻，而更應被視作早期儒家哲學的一部分。

### 養生思想

除樂論與性情思想外，張晶還指出，公孫尼佚文中包含一定養生思想，其影響並不限於儒家禮樂論範圍，而曾對後世相關思想產生廣泛影響。由於《公孫尼子》佚文有限，現代研究對這一部分的重構相對謹慎，通常僅將其視為公孫尼思想面向之一，而少作過度申發。

## 與《性自命出》的關係

郭店楚簡《性自命出》出土後，公孫尼研究出現了新的重要議題，即該篇是否與公孫尼有關。陳來曾提出《性自命出》的作者可能為子游、公孫尼或子思，而傾向於公孫尼說。丁四新在《論〈性自命出〉與公孫尼子的關係》一文中，也對兩者關係作了專門討論。支持二者相關的理由，主要在於《性自命出》與《樂記》在部分用語、思想結構上存在相近之處，且郭店楚簡所見儒家文獻與《禮記》多篇關係密切。田君亦指出，郭店楚簡《性自命出》有相當部分內容在詞語和思想上與《樂記》關係密切，可作為古本《樂記》形成於先秦的旁證。不過現代研究大都承認，這一問題證據仍不充分。張晶在綜述中指出，無論是陳來還是丁四新的論證，都「失之確鑿證據」，因此《性自命出》的確切作者仍無定論。學界較多只是傾向於認為其思想來源於孔門，尤其是思孟學派傳統。

## 後世接受與現代研究

公孫尼子在後世並非顯學，但其名字始終未在目錄學與經學史中消失。張晶提到，明代何孟春曾上疏請求將公孫尼子列入孔廟從祀，並以其「《樂記》《緇衣》之出其手無疑」作為理由，反映出舊時學者中確有將公孫尼視為對儒家經典有功之人的一支傳統。不過，由於其人其書長期存疑，公孫尼子終未形成穩定的從祀舊例。

近現代以來，公孫尼子研究大致沿三個方向展開。第一，是關於其人生平、著錄、舊輯本與佚文整理的文獻學研究，以張晶的碩士論文為集成性成果。第二，是圍繞《樂記》作者和成書年代所展開的長期爭論，形成以郭沫若、呂驥、金鐘、田君等為代表的「公孫尼子說」或近於此說的一系，和以蔡仲德為代表的「劉德說」一系。第三，則是從思想史角度重新評價公孫尼及《樂記》的意義，包括其在先秦儒家樂論、古典美學、音樂思想史以及與《性自命出》關係中的位置。

楊勝寬專門討論郭沫若的公孫尼子及其「樂」論研究，指出郭沫若關注的並不只是狹義音樂理論，而是把公孫尼子的「樂」放在儒家社會政治思想、禮樂教化和思想史位置中理解。韓斌生則把公孫尼子的《樂記》與亞里斯多德《詩學》相比較，從中西美學範疇對讀的角度，討論其「物感說」「和諧論」「治心」等問題，顯示出《樂記》與公孫尼子研究已超出單純作者考證，而進入比較美學與接受史層面。

總體而言，公孫尼子雖不如子思、孟子、荀子等先秦儒者那樣擁有完整傳世著作與清晰生平，但正因其著作亡佚、文獻零散，又與《樂記》、孔門樂教、早期儒家性情思想及郭店出土文獻的多重問題交錯相連，故在現代學術研究中反而形成了持續而集中的討論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