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扎特在義大利

1769年至1773年間，年輕的沃爾夫岡·阿瑪多伊斯·莫扎特與父親利奧波德三次造訪義大利。首次旅行為期十五個月，父子二人通過在貴族府邸演奏和舉辦公眾音樂會來籌措旅費，足跡遍布義大利各大重鎮。後兩次旅行均前往米蘭，目的是讓沃爾夫岡完成首次造訪時受託創作的歌劇。就沃爾夫岡作為作曲家的成長而言，這三次旅行取得了顯著成功。他的才華不僅獲得廣泛認可，還斬獲多項殊榮，包括教宗賜予的騎士爵位以及頂尖愛樂協會的會員資格。

利奧波德·莫扎特自1747年起在薩爾茨堡大主教的宮廷中擔任樂師，1763年升任副樂長。他傾注大量心血培養沃爾夫岡及其姐姐南妮兒的音樂才能。1763年至1766年間，他帶著姐弟二人到歐洲各地巡演。此後，他們又在1767年及1768年大部分時間旅居帝國首都維也納。聽眾沉醉於孩子們的演奏，姐弟二人在歐洲社會留下了深刻印象。1769年，南妮兒已成年，利奧波德便將全部精力轉向十三歲的沃爾夫岡，迫切希望他能前往義大利接受進一步教育。對18世紀任何一位初露頭角的作曲家而言，義大利都是至關重要的目的地。

首次巡遊期間，沃爾夫岡的演奏廣受讚譽。米蘭皇家公爵劇院委託他創作三部歌劇，以此肯定他的作曲才華。這三部作品最終在評論界與大眾中大獲成功。他結識了眾多頂尖義大利音樂家，包括著名音樂理論家喬凡尼·巴蒂斯塔·馬蒂尼，並在博洛尼亞拜入其門下學習。利奧波德還期盼沃爾夫岡（或許也包括他自己）能在義大利某處的哈布斯堡宮廷謀得聲望卓著的職位。隨著利奧波德在薩爾茨堡晉升的希望日漸渺茫，這一目標變得愈加重要。然而他四處奔走謀求職位，反而惹惱了帝國宮廷，最終斷送了成功的可能。因此，這幾趟旅程並非凱旋而歸，而是以失望與挫敗收場。

## 背景

1766年11月，莫扎特一家結束了歷時三年半、遊歷歐洲北部各大城市的「莫扎特一家的壯遊」，返回薩爾茨堡。這場巡遊始於沃爾夫岡七歲、南妮兒十二歲時，在很大程度上實現了利奧波德的目標：向更廣闊的世界展示孩子們的才華，並推進他們的音樂教育。然而1767年開始的維也納之行則少了幾分歡愉：一場天花疫情奪去了奧地利女大公瑪麗亞·約瑟法的生命，孩子們無法在帝國宮廷獻藝，一家人還被迫前往波希米亞避難。但此番輾轉仍未能讓沃爾夫岡免於莫扎特與天花。1768年1月重返維也納時，孩子們的年紀已大，再也無法像往日那般在公眾音樂會上引發轟動。利奧波德過分急切地想要上演沃爾夫岡首部歌劇《裝痴賣傻》，結果與宮廷劇院經理朱塞佩·阿夫利焦交惡，還得罪了傑出的宮廷作曲家克里斯托夫·維利巴爾德·格魯克。他因此在宮廷中落下了糾纏不休且「咄咄逼人」的壞名聲。

1769年1月回到薩爾茨堡後，利奧波德認為時年十八歲的南妮兒的教育已基本完成，便將全部精力投入沃爾夫岡身上。他決定帶兒子前往義大利。當時的義大利尚未統一，由眾多公國、共和國、教宗國組成，南部則由那不勒斯王國統治。兩個多世紀以來，義大利一直是音樂風格創新的發源地與教會音樂的故土，更重要的是，這裡還是歌劇的搖籃。利奧波德認為，沃爾夫岡需要親身汲取威尼斯、那不勒斯、羅馬的音樂養分，為將來承接歐洲各大歌劇院的委約做好準備。如莫扎特傳記作家斯坦利·薩迪所言，這些歌劇院堪稱「十八世紀末作曲家的蜜罐」。利奧波德也希望沃爾夫岡能浸潤於義大利語環境中，體驗最高水準的教會音樂，並拓展自己的人脈網路。此外，父子二人還有機會在義大利北部的哈布斯堡宮廷中謀求職位。基於這些考慮，利奧波德決定讓南妮兒與母親留守家中。母女倆雖然心有不滿，但從經濟與實際角度出發，此舉無可厚非。

出發前的幾個月里，沃爾夫岡創作頗豐，藉此贏得了西格斯蒙德·馮·施拉滕巴赫的青睞。作為利奧波德的雇主，大主教的許可是這趟旅行的前提。同年十月，出行許可獲批，還附贈了600古爾登禮金。與利奧波德每年354古爾登的薪水相比，這筆禮金的慷慨程度不言而喻。沃爾夫岡被授予宮廷樂師中樂團首席的榮譽頭銜，並得到暗示：待他遊歷歸來，這一職位將附有薪俸。

## 首次旅行，1769年12月至1771年3月

### 米蘭之旅

1769年12月13日，利奧波德與沃爾夫岡帶著引薦信離開薩爾茨堡。利奧波德希望這些信件能讓旅途更為順利。其中最重要的一封是寫給人稱「米蘭之王」的卡爾·約瑟夫·馮·菲爾米安伯爵的。他是頗具影響力且富有文化修養的藝術贊助人，其鼎力相助將成為整次義大利之行成功的關鍵。

父子二人途經因斯布魯克，隨後向南穿過布倫納山口進入義大利。他們繼續穿行於博爾扎諾和羅韋雷托，抵達維羅納和曼托瓦，之後西行前往米蘭。利奧波德為此次旅行制定的財務計劃，與先前全家的壯遊大致相同，旅行和住宿費用將通過音樂會收益來支付。這段長達560公里的冬季米蘭之旅歷時六周，充滿了艱辛與不快，惡劣的天氣迫使他們不得不長時間停歇。利奧波德在家書中抱怨客棧房間裡沒有暖氣：「凍得像條狗，我摸到的所有東西都像冰一樣」。早期的音樂會收入微薄；據利奧波德稱，每周的開銷大約在50古爾登。在之前不明智地吹噓了壯遊的利潤後，利奧波德如今在透露財務細節時更為謹慎。他傾向於強調花銷而對收入輕描淡寫，例如在信中寫道：「總體而言，我們在義大利賺不到什麼錢……通常只能把欽佩和喝彩當作報酬。」

旅途中最長的一次停留是在維羅納，為期兩周。當地報界對沃爾夫岡於1770年1月5日的音樂會給予了熱情洋溢的讚譽。父子二人觀看了一場彼得羅·亞歷山德羅·古列爾米的歌劇《魯傑羅》（Ruggiero），沃爾夫岡在寫給南妮兒的信中對這場演出表現得頗為輕蔑。此外，一位當地畫家（極有可能是詹貝蒂諾·奇尼亞羅利）還為沃爾夫岡繪製了一幅肖像；另有人認為該畫作出自薩韋里奧·達拉·羅薩之手。這幅肖像畫是由威尼斯共和國總稅務官彼得羅·盧賈蒂出資委託創作的。這段插曲結束後，他們短暫停留於曼托瓦。其間，沃爾夫岡在愛樂學院Accademia Filarmonica，今比別納劇院。舉辦了一場音樂會，其曲目編排專門旨在考驗他的演奏、視奏及即興創作能力。據一篇新聞評論記載，聽眾「目瞪口呆」於這位「音樂奇蹟、大自然造就的怪傑」。然而在曼托瓦，他們遭到了圖恩和塔克西斯家族米夏埃爾親王的冷遇，親王只派僕人傳話，表示無意會面。歷史學家羅伯特·古特曼推測，親王或許已耳聞維也納的阿夫利焦風波，不願與這些不懂分寸的音樂家有任何瓜葛。相比之下，家族同屬薩爾茨堡宮廷的阿爾科伯爵則給予他們熱情的接待。十年後，同家族的另一位阿爾科伯爵從沃爾夫岡身後將他踢出門外，終結了他在薩爾茨堡宮廷的任職。

1月23日，父子抵達米蘭，在聖馬爾谷修道院尋得舒適的住處，距離菲爾米安伯爵的宮殿不遠。在等待覲見伯爵期間，他們觀看了尼科洛·皮欽尼的歌劇《凱撒在埃及》（Cesare in Egitto）。菲爾米安以慷慨的熱情和友誼接待了他們，並贈予沃爾夫岡一套彼得羅·梅塔斯塔西奧的作品全集。梅塔斯塔西奧是義大利首屈一指的劇作家及歌劇劇本作家。菲爾米安還舉辦了一系列音樂會，出席者不乏該市名流，包括有望成為這位年輕作曲家未來贊助人的斐迪南大公。為了最後一場音樂會，沃爾夫岡採用梅塔斯塔西奧的文本譜寫了一組詠嘆調，大獲好評。菲爾米安當即委託沃爾夫岡為米蘭次年冬季的狂歡節演出季創作開幕歌劇，恰遂利奧波德所願。沃爾夫岡後來獲得約500古爾登的酬金，並在創作與排練期間享受免費住宿。3月15日，父子離開米蘭，向南奔赴佛羅倫斯和羅馬。他們帶上了菲爾米安新寫的推薦信，並承諾秋季重返此地。

截至巡遊的這一階段，沃爾夫岡似乎創作不多。此前在曼托瓦愛樂學院舉辦的音樂會上雖有大量即興表演，卻鮮有沃爾夫岡的原創音樂。這一時期唯一能確定的作品，便是幫助他敲定狂歡節歌劇合同的、為菲爾米安最後一場音樂會創作的幾首詠嘆調：《若我所有的痛苦》（Se tutti i mali miei，K 83/73p）「K」指莫扎特作品目錄，由路德維希·里特爾·馮·克歇爾於1862年編纂完成，並經多次修訂。若給出兩個K號，第一個是原始目錄中的編號，第二個是最新修訂版（1964年）中的編號。見和。《可憐的我》（Misero me，K 77/73e）、《啊，我不願再顫抖》（Ah, più tremar non voglio，K 71）。記載表明，第10號交響曲 (莫扎特)（K 74）於四月在羅馬完成，但其創作可能始於米蘭。

### 米蘭至那不勒斯

南下之旅的首站是洛迪，沃爾夫岡在此完成了他的第一部弦樂四重奏（K 80/73f）。在帕爾馬逗留數日後，父子繼續前行抵達博洛尼亞。在利奧波德看來，這座城市是「大師、藝術家、學者的中心」。憑藉菲爾米安的引薦信，他們結識了首屈一指的藝術贊助人吉安·盧卡·帕拉維奇尼。伯爵當即在他的宮殿內為當地貴族籌辦了一場音樂會。賓客之中有喬凡尼·巴蒂斯塔·馬蒂尼，當時頂尖的音樂理論家，也是歐洲最負盛名的巴洛克對位法權威。馬蒂尼接見了沃爾夫岡，並以賦格練習考查他的能力。利奧波德始終關注沃爾夫岡在歐洲宮廷的職業前景，因此極度渴望讓兒子得到大師的指點。無奈行程匆匆，他只能安排同年夏季重返博洛尼亞，讓沃爾夫岡接受長期教導。3月29日，父子再度啟程，隨身帶著帕拉維奇尼的信件，指望藉此打通關節，在羅馬覲見教宗克勉十四世。臨行前，他們還結識了捷克作曲家約瑟夫·米斯利維切克，當時他的歌劇《尼泰蒂》正處於演出籌備階段。1770年晚些時候，沃爾夫岡從米斯利維切克的這部歌劇中汲取動機，創作了歌劇《本都國王米特里達梯》及多部交響曲。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這也標誌著米斯利維切克與莫扎特一家建立了密切的交情，這段淵源一直延續至1778年。沃爾夫岡曾多次將米斯利維切克的作品視為作曲風格的典範。關於米斯利維切克在莫扎特一家赴意旅行期間與他們的交往的新見解，詳見：

次日，他們抵達佛羅倫斯。憑藉帕拉維奇尼的推薦信，他們得以在彼提宮覲見大公，即未來的皇帝利奧波德。利奧波德還記得1768年在維也納與莫扎特一家會面，並問起了南妮兒的近況。托斯卡納曾是哈布斯堡王朝的大公國，與倫巴第一樣，其統治者與維也納皇室關係密切。在佛羅倫斯，他們偶遇了小提琴家彼得羅·納爾迪尼，莫扎特父子在歐洲壯遊伊始便結識了這位音樂家。在公爵夏宮舉行的一場漫長的晚間音樂會上，納爾迪尼與沃爾夫岡同台獻藝。沃爾夫岡還結識了英國小提琴神童、納爾迪尼的門生小托馬斯·林利。兩人結下深厚友誼，共同創作音樂並同台演奏。如利奧波德所言，他們「不似孩童，更似成人」。據古特曼記述，「4月6日莫扎特父子啟程前往羅馬時，神情憂鬱的托馬斯一直跟在他們的馬車後面。」兩個男孩此後再未相見。林利在經歷了短暫的作曲家和小提琴家生涯後，於1778年在划船事故中喪生，年僅二十二歲。

在經歷五天頂風冒雨的艱難跋涉後，他們抵達了羅馬；沿途在客棧的住宿體驗極其糟糕，利奧波德將其形容為「令人作嘔、骯髒不堪且缺少食物」。帕拉維奇尼的推薦信很快發揮了效用。他們相繼會見了伯爵的宗親拉扎羅·奧皮齊奧·帕拉維奇諾樞機主教、那不勒斯的聖安傑洛親王，以及人稱「英俊王子查理」的英國王位覬覦者查爾斯·愛德華·斯圖亞特。此行日程排得滿滿當當，既有觀光遊覽，也有為貴族獻藝。莫扎特父子參觀了西斯汀小堂，沃爾夫岡在那裡聆聽了阿萊格里著名的《求主垂憐曲》，並在事後憑記憶將全曲默寫了下來。這是一部結構複雜且尚未出版樂譜的九聲部合唱作品。在這些繁複的活動中，沃爾夫岡仍忙於創作。他譜寫了一首鄉村舞曲（K 123/73g）及詠嘆調《若勇氣與希望》（Se ardire, e speranza，K 82/73o），並完成了早先開始構思的G大調交響曲。

在度過忙碌的四周後，莫扎特父子啟程前往那不勒斯。由於途經蓬蒂諾沼澤的旅客經常遭到土匪襲擾，利奧波德便安排四輛馬車結伴而行。他們於5月14日抵達。憑藉手中的推薦信，莫扎特父子很快拜訪了首相貝爾納多·塔努奇侯爵，以及他們在倫敦時結識的英國大使威廉·漢密爾頓。5月28日，他們舉辦音樂會，進帳約750古爾登（利奧波德不願透露具體數目）。他們還在聖卡洛劇院觀看了約梅利的歌劇《被遺棄的阿爾米達》首演。沃爾夫岡對該劇的音樂與演出均讚嘆不已，不過覺得「對劇院而言顯得過於老派且嚴肅」。儘管受邀為聖卡洛劇院的下一個演出季創作一部歌劇，但他因先前米蘭的委約而婉拒。由於入宮獻藝的傳喚遲遲未至，利奧波德在遊覽了維蘇威火山、赫庫蘭尼姆、龐貝和巴亞的古羅馬浴場後，決定離開那不勒斯。6月25日，他們乘坐驛站馬車啟程返回羅馬。

### 從那不勒斯折返

父子一行在27小時內便完成了返回羅馬的旅程；期間利奧波德腿部受傷，此後數月一直飽受其擾。沃爾夫岡獲准覲見教宗，並被授予金馬刺騎士團勳章。離開羅馬後，他們前往著名的洛雷托聖家聖殿朝聖地，隨後沿著沿海公路駛向里米尼。由於這條公路常遭海盜劫掠，他們一路上有軍隊護送。離開里米尼後，他們轉入內陸，於7月20日抵達博洛尼亞。

利奧波德的首要任務是休養腿傷。沃爾夫岡則譜寫了一首簡短的小步舞曲（K 122/73t）及一首A小調求主垂憐曲（K 85/73s）來打發時間。與此同時，米蘭歌劇的劇本送達；利奧波德原以為是梅塔斯塔西奧的《尼泰蒂》，結果是維托里奧·阿梅徳奧·奇尼亞-桑蒂的《本都國王米特里達梯》。據利奧波德信件記載，在莫扎特父子旅居博洛尼亞期間，作曲家約瑟夫·米斯利維切克是家中常客。音樂學家丹尼爾·E·弗里曼認為，莫扎特的詠嘆調創作手法在此期間發生了根本轉變，風格更貼近米斯利維切克。

8月10日，父子搬入帕拉維奇尼伯爵富麗堂皇的夏宮，在那裡逗留了七周。其間利奧波德的腿傷逐漸好轉，沃爾夫岡則致力於《米特里達梯》宣敘調部分的創作。到十月初，利奧波德基本康復後，他們搬回博洛尼亞。普遍認為沃爾夫岡此時開始師從馬蒂尼。和指出利奧波德的書信中並未提及這些課程。10月9日，他接受博洛尼亞愛樂學院的入會考核，並提交輪唱聖歌《先求神的國》（Quaerite primum regnum，K 86/73v）作為測試曲目。據古特曼記述，按照慣例，沃爾夫岡在這種他不太熟悉的復調形式上所做的「舉步維艱」的嘗試本不會被學院認真考慮，但馬蒂尼在一旁指正，大概還代繳了入會費。沃爾夫岡的會員資格隨後順利獲批，父子不久後便啟程前往米蘭。

### 再訪米蘭，1770年10月至1771年2月

從博洛尼亞前往米蘭的旅程因暴風雨和洪水而延誤，但父子還是於10月18日抵達，距《米特里達梯》首演仍有十周時間。沃爾夫岡因大量譜寫宣敘調而手指酸痛；而且，他必須等歌手到場後才能著手創作詠嘆調。與主要演員協同創作是當時作曲界的慣例。隨著歌手陸續集結，問題也隨之出現。曾為早前一版《米特里達梯》作曲的奎里諾·加斯帕里尼試圖說服首席女高音安東尼婭·貝爾納斯科尼演唱他譜寫的詠嘆調版本，但未能得逞。「感謝上帝，」利奧波德寫道，「我們擊退了敵人。」然而，首席男高音古列爾莫·德托雷卻一再要求重寫他的詠嘆調，甚至在第三幕中演唱了一首加斯帕里尼譜寫的曲目。這首插入的曲子至今仍保留在出版的歌劇總譜中。

12月6日，排練開始。在排練宣敘調時，沃爾夫岡精湛的義大利語咬字展露無遺；而器樂總譜的完整排演更彰顯了他的專業素養。利奧波德在家書中寫道：「感謝上帝，這項艱巨任務的一大半總算安然度過了，而讚美上帝，我們再次贏得了榮譽！」12月26日，在皇家公爵劇院（當時米蘭首屈一指的歌劇院），沃爾夫岡身著內襯藍色綢緞、邊緣鑲金的猩紅色外套，坐在鍵盤前指揮了首場公開演出。演出大獲成功：觀眾紛紛要求返場，在落幕時高呼「大師萬歲！」（Evviva il maestro!）。該劇連演22場，《米蘭公報》對其給予了高度讚揚：「這位尚未滿十五歲的年輕樂長，潛心鑽研自然之美，並以舉世罕見的音樂魅力將其點綴呈現。」貝爾納斯科尼演唱的詠嘆調「生動地表達了激情，觸動人心」。後來人們對這部歌劇的反響卻不如當初那般狂熱；在1971年薩爾茨堡音樂節將其復排上演之前，沒有任何關於《米特里達梯》再次演出的記錄。

隨著歌劇《米特里達梯》的完成，沃爾夫岡履行了首次義大利之行中的主要職責。1771年1月4日，他在菲爾米安的宮殿舉辦音樂會。幾天後，消息傳來，沃爾夫岡被授予維羅納愛樂學院的會員資格。1月14日，他們啟程前往都靈，在那裡逗留了兩周。在此期間，他們結識了許多頂尖義大利音樂家：傑出的小提琴家加埃塔諾·普尼亞尼、他十五歲的神童弟子喬瓦尼·巴蒂斯塔·維奧蒂，以及作曲家喬萬尼·帕伊謝洛。利奧波德盛讚帕伊謝洛的歌劇《漢尼拔在都靈》（Annibale in Torino）極其宏偉華美。返回米蘭後，他們與菲爾米安共進告別午餐，後於2月4日啟程返回薩爾茨堡。

### 歸途

在返回薩爾茨堡的途中，父子在威尼斯逗留了一段時間；途經布雷西亞時，他們還特意駐足觀看了一場喜歌劇。在威尼斯期間，利奧波德憑藉手中的引薦信結交了當地貴族，並為沃爾夫岡洽談合同，約定他為聖本篤劇院創作一部歌劇。沃爾夫岡舉辦了數場音樂會，或許還在威尼斯著名的幾所 ospidali獻藝。這些機構由昔日的孤兒院演變而來，當時已是備受推崇的音樂學府。儘管父子受到慷慨款待，利奧波德似乎仍感不滿。一位朋友在致維也納作曲家約翰·阿道夫·哈塞的信中寫道：「這位父親似乎略帶慍色」，並補充道：「他們大概是期盼著別人眾星捧月，而不是自己四處逢迎。」哈塞對此回覆：「就我對此人的觀察，這位父親無論身處何地，總是這般滿腹牢騷。」

3月12日，父子離開威尼斯前往帕多瓦。在當地觀光遊覽的一天中，沃爾夫岡接受了阿拉貢親王唐·朱塞佩·希梅內斯的委約，為該市創作一部清唱劇。關於這部《被解放的貝圖利亞》的歷史記載頗為模糊：它可能從未在帕多瓦上演過，甚至在沃爾夫岡生前未曾面世。幾天後，他在維羅納又接到了新的委約，受託創作一部小夜曲（serenata，單幕歌劇而非器樂組曲），用於1771年10月斐迪南大公迎娶摩德納的貝亞特麗切公主的婚禮。同時，沃爾夫岡還獲邀以更高的酬金為米蘭狂歡節1772至1773年演出季創作另一部歌劇。檔期衝突由此產生，沃爾夫岡無法繼續履行聖本篤劇院的合同。此後，父子向北趕路，於1771年3月28日返抵薩爾茨堡家中。

在評述這首次義大利之行時，梅納德·所羅門通過分析利奧波德所透露的寥寥無幾的財務資訊，指出莫扎特父子獲得了豐厚的利潤，金額或許高達2900古爾登。父子還收穫了廣泛的讚譽，得以在義大利最頂級的貴族圈層中遊走。除獲得教宗授勳外，沃爾夫岡還先後入選博洛尼亞與維羅納的愛樂學院，並曾師從馬蒂尼。所羅門將此次巡遊稱為利奧波德的「輝煌歲月」，而且「或許亦是他最幸福的時光」。

## 第二次旅行，1771年8月至12月

1771年8月，利奧波德與沃爾夫岡再度啟程前往米蘭，著手創作那部小夜曲。此時它已演變成一部完整的歌劇《阿斯卡尼俄斯在阿爾巴》。抵達後，他們與幾位小提琴手、一位聲樂教師、一位雙簧管樂手合住一處。正如沃爾夫岡在給南妮兒的信中打趣的那樣，這戶人「對作曲而言妙極了，能帶給你源源不斷的靈感！」沃爾夫岡以驚人的速度進行創作，恰好趕在9月23日首次排練前完成了《阿斯卡尼俄斯》。

原本預計《阿斯卡尼俄斯》在婚禮慶典中分量較輕，次於哈塞的歌劇《魯傑羅》（Ruggiero）。然而，七十二歲的哈塞已與當時的戲劇品味脫節。儘管他的歌劇得到瑪麗亞·特蕾西亞皇后的稱讚，但總體反響平平，尤其是在《阿斯卡尼俄斯》取得壓倒性成功的反襯下。利奧波德欣喜於這一事態發展：「大公最近訂購了兩份抄本，」他在家書中寫道，「所有的貴族和其他人都會在街上不斷攔住我們，向沃爾夫岡道賀。簡而言之，不好意思，沃爾夫岡的小夜曲徹底碾壓了哈塞的歌劇，我實在無法用言語形容。」哈塞對自己風頭被蓋過表現得頗有風度，據說他曾感嘆，這個男孩終將讓其他所有人都被遺忘。

莫扎特父子本可在十一月初離開米蘭，但他們又多逗留了一個月，因為利奧波德希望《阿斯卡尼俄斯》的成功能為沃爾夫岡換來一份來自王室贊助人的職位。記載表明，他於11月30日向斐迪南大公提出懇請，這項請求隨後被轉呈至維也納的帝國宮廷。或許利奧波德當年在維也納為《裝痴賣傻》所表現出的咄咄逼人仍令人耿耿於懷，又或者他對哈塞失利幸災樂禍的傳聞已飄到皇后耳中。無論出於何種原因，瑪麗亞·特蕾西亞給大公的回覆都明確無誤，將莫扎特一家貶作「無用之人」，稱錄用他們有損皇室體面，並補充道「這種人像乞丐一樣滿世界轉悠」。利奧波德從未得知這封信的內容；當信件寄達米蘭時，莫扎特父子已經離開，雖感失落卻仍抱有希望。「事情還沒有結束；我只能說這麼多，」利奧波德在與沃爾夫岡踏上歸途時寫道。

儘管此次短暫造訪期間日程極度繁忙，沃爾夫岡依然擠出時間創作了他的第13號交響曲 (莫扎特)（K 112）。他還在《阿斯卡尼俄斯》序曲現有的兩個樂章基礎上加了一個終曲，從而將其改寫成另一部交響曲。還有一部交響曲，K 96 (莫扎特)（K 96/111b）有時也被歸入此次米蘭之行的創作中，但沃爾夫岡究竟何時譜寫該曲（甚至作者是否是他）至今尚無定論。

## 薩爾茨堡的動盪

利奧波德與沃爾夫岡回到薩爾茨堡的次日，施拉滕巴赫大主教便離世了，宮廷頓時陷入混亂。這給利奧波德製造了難題，他與宮廷之間還有懸而未決的事務。在第二次義大利之行期間，他的部分薪俸遭停發。利奧波德希望呈請補發，並推進沃爾夫岡作為樂團首席的薪俸事宜。施拉滕巴赫曾暗示，這筆薪水將在沃爾夫岡結束首次義大利之行歸來時發放。此外還涉及薩爾茨堡樂長一職的繼任問題。現任樂長朱塞佩·洛里年逾古稀，即將退休，該職位很快便會空缺。利奧波德此前已接替洛里出任副樂長，按常理，他對晉升至這一更高職位本應成竹在胸。如今，有關這些事務的決定將由新任大主教做出，而他的政策和態度尚屬未知。

1772年3月14日，在各種政治角力下，希羅尼穆斯·馮·科洛雷多伯爵作為維也納帝國宮廷能夠接受的折中人選，當選大主教。儘管這項任命在薩爾茨堡不得民心，但起初似乎對莫扎特一家有利：利奧波德被扣發的薪俸得以補齊，8月31日，科洛雷多批准發放了沃爾夫岡作為樂團首席的薪水。然而，新任大主教開始在薩爾茨堡宮廷外尋覓新任樂長的人選。最終，他挑中了義大利人多梅尼科·菲斯基耶蒂，比利奧波德還要年輕幾歲。意識到自己晉升的機會大概已徹底化為泡影，利奧波德便將安度晚年的希望轉向沃爾夫岡。這為1772年10月啟程的第三次義大利之行賦予了前所未有的緊迫感。

## 第三次旅行，1772年10月至1773年3月

1772年10月，利奧波德與沃爾夫岡重返米蘭，著手創作在首次旅行尾聲時接下委約的那部狂歡節歌劇。劇名為《盧喬·西拉》，劇本由梅塔斯塔西奧根據喬瓦尼·德加梅拉的原作修訂而成。沃爾夫岡再次步入熟悉的節奏中：一邊迅速創作，一邊應對歌手遲到、首席男高音因病退出等棘手問題。利奧波德於12月18日發回的消息稱，替補男高音已抵達，沃爾夫岡正以命懸一線的速度譜寫詠嘆調，各項排練工作也在如火如荼地推進。12月26日的首場演出堪稱混亂：由於斐迪南大公姍姍來遲，開演推遲了兩小時；首席演員之間爆發了爭吵；此外，劇中還穿插了芭蕾舞表演（在當時頗為常見），導致演出時間被大幅拉長，直到次日凌晨兩點才落下帷幕。指出，這部作品不包含芭蕾舞段落，以一般速度表演時長約四小時，因此首演時的速度想必非常舒緩，不過毫無疑問返場演出了許多詠嘆調。不過隨後的演出廣受好評。利奧波德在1773年1月9日寫道，劇院裡仍座無虛席；為了延長沃爾夫岡作品的上演周期，該演出季的第二部歌劇（帕伊謝洛《莫臥兒的西斯馬諾》）的首演甚至被延期。最終，《盧喬·西拉》共計上演26場。然而，新作取得的這般輝煌似乎曇花一現；隨後的幾年裡，該劇本被多位不同的作曲家重新譜曲，其中包括沃爾夫岡在倫敦時的導師約翰·克里斯蒂安·巴赫。

表演者：米歇爾·拉波特（女高音）、菲利普·馬爾圭雷斯（管風琴）

利奧波德對皇后的看法不得而知，但他繼續為沃爾夫岡謀求職位，向皇后的三子、托斯卡納大公利奧波德一世提出了申請。這項申請得到了菲爾米安伯爵的鼎力支持。利奧波德在寄回家的一封密碼信利奧波德的部分家書當時在薩爾茨堡廣為流傳，是為公之於眾而寫的。這些信件還受到審查。而寫給妻子安娜·瑪麗亞等人的私人信件則會加密。中表示，他對此事頗具希望。在等待答覆期間，沃爾夫岡創作了一系列「米蘭」弦樂四重奏（K 155/134a至K 160/159a）及著名的經文歌《喜悅歡騰》（K 165）。為了掩蓋在米蘭的長期逗留，利奧波德使出了欺瞞的手段，聲稱自己患上了嚴重的風濕病而無法長途跋涉。他在寫給妻子安娜·瑪麗亞的密碼信中向她保證自己其實安然無恙，卻又叮囑她四處散播自己抱恙的消息。為了等待大公的答覆，他苦熬了幾乎整個一月及整個二月。2月27日，回絕的答覆最終送達。大公是否受到母親對莫扎特一家看法的影響不得而知，但他的拒絕徹底打破了利奧波德為沃爾夫岡在義大利謀得職位的希望。莫扎特父子別無選擇，只好打道回府。他們於3月4日離開米蘭，九天後抵達薩爾茨堡家中。此後，父子二人均再未踏足義大利。

## 評述

梅納德·所羅門將這幾次義大利之行總結為巨大的勝利，但也指出，從利奧波德的立場來看，其中亦夾雜著慘痛的失敗。莫扎特父子在財務上確實獲益頗豐；沃爾夫岡也在藝術上取得了長足的發展，蛻變成為一名備受認可的作曲家。莫扎特父子所受的禮遇雖並非始終如一地熱忱，曾遭那不勒斯宮廷冷遇，也被圖恩和塔克西斯親王怠慢，但義大利人總體上還是給予他們熱烈反響。沃爾夫岡不僅獲得教宗的接見與授勳，還被吸納為頂尖愛樂協會的會員，並有幸師從義大利頂尖音樂學者喬瓦尼·馬蒂尼。最重要的是，他被頂尖歌劇院認可為合格的義大利歌劇創作者，完成了三部委約之作，並在上演後廣受好評。這段義大利的經歷還孕育了諸多其他作品，包括一部體裁宏大的清唱劇、數部交響曲、弦樂四重奏及大量規模較小的作品。關於在義大利創作的作品，詳見。其中部分作品可能在兩次旅程之間於薩爾茨堡完成或修改，也可能是在最終返回家鄉後完成的。

所謂失敗在於，儘管利奧波德堅持不懈，卻始終未能為自己或沃爾夫岡謀得顯赫的職位。利奧波德顯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然招致了普遍的反感；不過，他確實察覺到自己的義大利雄心正面臨著某種無形的阻礙，並最終認清自己無法撼動那些與他作對的勢力。同時，沃爾夫岡在義大利取得的輝煌最終如同曇花一現。儘管他在米蘭創作的歌劇贏得了評論界與大眾的一致叫好，但他並未獲邀繼續創作下一部，此前造訪過的其他藝術重鎮也不曾再發來任何委約。隨著在義大利宮廷謀職的希望徹底破滅，利奧波德轉而尋求通過其他途徑來保障家族的未來：「我們不會倒下，因為上帝會庇佑我們。我已盤算好一些對策。」

憑藉精湛的鍵盤與小提琴技藝，加上豐富的作曲經驗，沃爾夫岡其實已完全具備擔任樂長的資格；但十七歲的他終究還是太年輕了。因此，他只得繼續留在薩爾茨堡宮廷為科洛雷多效力，其間他的不滿情緒與日俱增，直到1781年隨大主教一行駐留維也納時，他被從隨扈隊伍中解職。利奧波德也未能獲得晉升，終身停留在副樂長的職位上，並一直留在宮廷任職，直至1787年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