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知慣性

認知慣性（Cognitive inertia）是指在思考某項事物、信念或策略時，傾向於保持特定的並抗拒改變。臨床與神經科學文獻通常將其描述為缺乏產生關注某項事物或問題所需之認知過程的動機。

物理學術語「慣性」在此強調對長期使用的認知處理模式改變的阻力。認知慣性常與信念固著混淆，但它是指對資訊解釋方式的（perseveration），而非對信念本身的持續。

研究指出，認知慣性與忽視迫在眉睫的健康或環境威脅、持久的政治價值觀以及缺陷之間存在因果關係。經濟學家與工業與組織心理學家對此現象產生興趣，主要是為了解釋品牌忠誠度、群體腦力激盪及企業策略制定中對改變的阻力。

在臨床環境中，認知慣性已被用作神經退化性疾病、抑鬱症和焦慮症的診斷工具。

批評者評論認為，「認知慣性」一詞過於簡化了具阻力的思考過程，並建議採用一種包含動機、情感和發展因素的更綜合的方法。

## 歷史與方法

### 早期歷史

認知慣性的思想根源於哲學的認識論。早期關於減少認知慣性的暗示可見於柏拉圖所著的。蘇格拉底利用反對者的信念作為其論點結論的前設，藉此揭示反對者的思想謬誤，引導其改變主意，或面對其思考過程自相矛盾的現實。對抗認知風格持續性的方法也出現在亞里斯多德的三段論方法中，該方法利用前設的邏輯一致性來使個人相信結論的有效性。

在20世紀初，兩位早期的實驗心理學家（Georg Elias Müller）與皮爾澤克（Pilzecker）將思想的持續現象定義為「觀念在一度進入意識後，再次在意識中自由升起的傾向」。米勒透過一項音節切換任務，說明自己無法抑制舊有的認知策略，而他的妻子卻能輕鬆地從一個策略切換到下一個，藉此描述了這種持續現象。早期人格心理學研究者W·蘭克斯（W. Lankes）更廣泛地將持續現象定義為「局限於認知層面」，並可能「受到強烈意志的抵消」。這些早期的持續現象觀點是後來「認知慣性」一詞用於研究神經退化性疾病患者特定症狀、和抑鬱症的前身。

### 認知心理學

認知慣性理論最初由（William J. McGuire）於1960年提出，建立在當時社會心理學和認知心理學中新興的認知一致性理論之上，包括弗里茨·海德的平衡理論和利昂·費斯廷格（Leon Festinger）的認知失調。麥奎爾使用「認知慣性」一詞來解釋在獲得與舊觀點衝突的新資訊後，初始對改變觀點處理方式的阻力。

在麥奎爾關於認知慣性的初始研究中，參與者對各種主題發生的可能性給出意見。一週後，他們回來閱讀與這些主題相關的訊息。這些訊息是以事實形式呈現的，旨在改變參與者對主題可能性的信念。在閱讀訊息後立即以及一週後，研究人員再次評估參與者對主題可能性的看法。麥奎爾認為，由於訊息中的相關資訊與其最初評分不一致而產生的不適感，會促使參與者改變其機率評分，使其與事實訊息更趨一致。然而，參與者的意見並沒有立即轉向訊息中呈現的資訊。相反，隨著時間推移，訊息與主題思考的一致性轉變變得更加強烈，這種現象通常被稱為資訊的「滲透」（seepage）。缺乏變化的原因被歸結為個人既有思考過程的持續，這抑制了他們正確重新評估初始意見的能力，麥奎爾稱之為認知慣性。

#### 機率模型

雖然認知慣性在構思時與許多一致性理論相關，但麥奎爾使用了獨特的機率論和邏輯方法來支持他關於認知變化和持續性的假設。利用三段論框架，麥奎爾提出，如果三個議題（a, b與c）相互關聯，以至於個人的意見完全支持議題a與b，那麼按照邏輯結論，他們對議題c的意見也應受到支持。此外，麥奎爾提出，如果個人對支持性議題（a或b）機率（p）的信念發生改變，那麼不僅明確說明的議題（c）會改變，相關的隱含議題（d）也可能隨之改變。更正式地說：

為了維持意見間的邏輯一致性，在c上所需的變化（$\Delta$）為：

$\Delta$p(c) = $\Delta$p(a & b)

假設a與b是獨立事件，即p(a & b) = p(a) p(b)，則變為：

$\Delta$p(c) = $\Delta$p(a) p(b) + $\Delta$p(b) p(a) + $\Delta$p(a) $\Delta$p(b)

其中p(a)和p(b)指的是溝通誘發變化之前的初始意見。

麥奎爾利用這個公式來說明，說服性訊息對相關但未提及的主題（d）產生的效果需要時間才能滲透。其假設是主題d是以議題a和b為前提的，類似於議題c，因此如果個人同意議題c，他們也應該同意議題d。然而，在麥奎爾的初始研究中，在同意議題a、b和c後立即測量議題d，其轉變量僅為邏輯一致性預期的一半。一週後的追蹤顯示，對議題d的意見轉變已足以與議題a、b和c保持邏輯一致，這不僅支持了認知一致性理論，也支持了認知慣性的初始障礙。

該模型基於機率，以解釋個人不一定假設每個議題都是100%可能發生的，而是存在議題發生的可能性，而個人對該可能性的意見將取決於其他相互關聯議題的可能性。

## 實例

### 公共衛生

#### 歷史案例

群體（認知）慣性，即一群人如何看待和處理問題的方式，可能對新興和現有問題的處理產生不利影響。歷史學家湯姆·迪克（Tom Dicke）在描述1918年大多數美國公民對西班牙流感爆發近乎漫不經心的態度時提出，認知慣性解釋了為什麼許多人沒有認真對待這場流感。當時，大多數美國公民對季節性流感非常熟悉，認為它只是很容易治療、感染人數少、很快就會過去、幾乎沒有併發症且極少導致死亡。然而，這種對流感的思考方式對於西班牙流感的準備、預防和治療是非常不利的，因為它傳播迅速且毒性強烈，直到為時已晚，它已成為歷史上最致命的流行病之一。

#### 當代案例

在現代，有一種新興觀點認為人為造成的氣候變遷否定論是一種認知慣性。儘管有科學發現提供的證據，仍有一些人（包括某些國家）為了維持現有的發展模式而否定其發生。

### 地理學

為了更好地理解個人如何儲存新知識並將其與現有知識整合，弗里德曼（Friedman）和布朗（Brown）測試了參與者對各個國家和城市緯度位置的認知，然後在給予正確資訊後，再次測試他們對不同城市和國家的看法。大多數參與者能夠利用正確資訊來更新他們對地理位置的認知，並將新地點放置在更接近正確緯度的位置，這支持了新知識不僅影響直接資訊，也影響相關資訊的觀點。然而，仍存在少量的認知慣性效應，因為某些區域不受正確資訊的影響，研究人員認為這是由於正確資訊與所呈現的新地點之間缺乏知識連結。

### 群體成員身份

#### 政治

政治群體成員身份和意識形態的持久性被認為是由於個人長期感知觀點分類的慣性所致。個人可能會接受與其觀點相反的事實是真實的，但這可能不足以打破他們處理整個主題時的平衡。

政府組織對於社會和技術轉型往往具有抵抗力或改變極其緩慢。即使功能失調的證據非常明確，制度慣性仍可能持續存在。政治學家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斷言，人類會賦予他們所制定和遵循的規則內在價值，特別是在創造秩序和穩定的較大型社會制度中。儘管社會快速變化且制度問題日益增加，但對制度及其規則的重視可能會掩蓋該制度運作的好壞以及如何改進。這種無法改變制度思維的現象受到斷續平衡理論的支持，即長期的有害政府政策會被民憤爆發的時刻所打斷。

在經歷了數十年的經濟下滑後，英國脫歐公投被視為在長期政府慣性之後的劇烈運動案例。相反地，在脫歐10年後，英國民眾對該決定的看法發生了逆轉，57%的人認為這是一個錯誤，55%的人希望重新加入。

#### 人際角色

對人們在我們生活中扮演的角色的堅定看法也被認為是一種認知慣性。當被問及對同學與自己的父母結婚有何感受時，許多學生表示他們無法將同學視為繼父/繼母。有些學生甚至表示，這種假設的關係感覺像是亂倫。

角色慣性也被認為與婚姻和離婚的可能性有關。對婚前同居伴侶的研究顯示，他們比未同居者更容易離婚。這種效應在那些沒有先對未來婚姻期望保持透明就同居的伴侶中尤為明顯。隨著時間推移，認知角色慣性會主導一切，這對伴侶在沒有充分處理決定的情況下就結婚了，通常其中一方或雙方並未完全投入。對關係中現有問題和承諾程度缺乏深思慮的處理，可能導致壓力增加、爭吵、不滿和離婚。

## 在商業領域中

認知慣性經常在商業和管理領域被引用，用以指代消費者持續使用某產品、群體腦力激盪會議中缺乏新穎想法，以及競爭策略缺乏變化等現象。

### 品牌忠誠度

獲取並留住新客戶對於企業早期是否成功至關重要。為了評估服務、產品或的可能性，許多公司會邀請客戶在購買產品或服務後立即完成滿意度調查。然而，除非滿意度調查是在購買當下立即完成，否則客戶的反應往往基於對公司的現有心態，而非實際的體驗品質。除非產品或服務極其負面或正面，否則與客戶對公司感受相關的認知慣性將不會受到抑制，即使產品或服務不達標亦然。這些滿意度調查可能缺乏企業改進服務或產品所需的資訊，進而影響企業在競爭中生存的能力。

### 腦力激盪

認知慣性是群體腦力激盪會議中缺乏新想法產生的原因之一。群體中的個人往往會遵循一個觀念軌跡，即他們會基於會議中提出的第一個觀念繼續縮小想法範圍。這種觀念軌跡抑制了對群體初始形成至關重要的新想法的創造。

為了對抗群體腦力激盪中的認知慣性，研究人員讓商學院學生使用單一對話或多重對話模式進行腦力激盪。在單一對話版本中，學生們列出所有想法並圍繞該清單建立對話；而在多重對話版本中，想法被放置在子組中，個人可以自由進入並討論，然後再移至另一個子組。多重對話模式能夠對抗認知慣性，因為它允許在子組中同時產生不同的想法，且每當個人切換到不同的子組時，他們必須改變處理想法的方式，這產生了更多新穎且高品質的想法。

### 競爭策略

使適應不斷變化的商業環境，對於企業在經濟壓力下是否成功或失敗至關重要。在1980年代後期的英國，房地產經紀人的認知競爭策略並未隨著房地產市場日益蕭條的跡象而轉變，儘管他們能夠承認衰退的跡象。這種個人和公司層面的認知慣性被認為是公司不採用新策略來對抗業務持續下滑或利用潛在機會的原因。通用磨坊（General Mills）在磨坊不再必要後仍長期經營，是公司拒絕改變經營心態的一個例子。

更著名的是，寶麗來（Polaroid）高層管理的認知慣性被認為是該公司競爭策略過時的主要原因之一。管理層堅信消費者想要高品質的實體照片，這才是公司的獲利來源。儘管寶麗來在數位市場進行了廣泛的研發，但由於無法將策略重新聚焦於硬體銷售而非底片，最終導致了其崩潰。

情境規劃（Scenario planning）是改進商業策略決策時對抗認知慣性的一項建議。個人開發不同的策略並概述情境可能如何展開，同時考慮不同的發展路徑。情境規劃允許聽取多元化的想法，有助於對抗過度依賴現有方法並認為其他替代方案不切實際的心態。

### 管理

在最近一項關於導致企業失敗的公司原型審查中，哈伯桑（Habersang）、屈貝林（Küberling）、賴倫（Reihlen）和塞克勒（Seckler）將「落後者」（the laggard）定義為躺在功勞簿上、相信過去的成功和認可會保護他們免於失敗的人。與其適應市場變化，「落後者」假設過去讓公司成功的策略在未來也會奏效。這種在改變思考方式上的滯後可能導致公司認同的僵化（如寶麗來）、在銷售暴跌時適應困難，以及資源僵化。以柯達公司為例，他們沒有將資金重新分配給新產品或服務策略，而是削減生產成本並模仿競爭對手，這兩者都導致了產品品質下降，最終導致破產。

一項針對27家整合大數據分析企業的調查發現，認知慣性阻礙了廣泛的實施，不專注於數位技術部門的經理認為這種改變是不必要且成本高昂的。

具有高、能根據具體情況改變認知處理類型的經理，通常在解決新問題和跟上不斷變化的環境方面最為成功。有趣的是，公司危機期間心智模式的轉變（打破認知慣性）經常發生在較低的群體層面，領導者與其餘員工在如何處理危機方面達成共識，而非相反。研究認為領導者可能會被其權威遮蔽，過於輕易地忽視問題前線人員的想法，導致他們拒絕具有補償價值的意見。

## 應用

### 治療

無法改變對某種情況的思考方式被認為是抑鬱症的原因之一。反芻思考（Rumination），即負面想法的持久性，通常與抑鬱和焦慮的嚴重程度相關。具有高水平反芻思考的個人在認知靈活性量表上的得分較低，即使面對反對其思考過程的事實，也難以轉變其對問題或議題的看法。

在的一篇概述應對抑鬱症有效策略的評論論文中，建議使用蘇格拉底方法來克服認知慣性。透過將患者相互矛盾的信念放在一起，並與患者共同評估這些信念背後的思考過程，治療師能夠幫助他們從不同的角度理解事物。

### 臨床診斷

在關於冷漠症狀或障礙的疾病分類學文獻中，臨床醫生已將認知慣性列為診斷的三大主要標準之一。認知慣性的描述與其在認知和工業組織心理學中的用法不同，後者強調動機不足。作為一項臨床診斷標準，桑特（Thant）和亞格（Yager）將其描述為「制定和維持目標與行動計劃、轉換心向以及使用工作記憶的能力受損」。冷漠的這種定義經常應用於由於阿茲海默症和帕金森氏症等神經退化性疾病引起的冷漠發作，但也應用於經歷過極端創傷或虐待的個人。

## 神經解剖與相關物

### 皮質

認知慣性與執行功能使用減少有關，主要發生在前額葉皮質，該區域有助於任務切換時認知過程的靈活性。（IAT）和斯特魯普任務中的延遲反應與無法對抗認知慣性有關，因為參與者難以從一種認知規則切換到下一種。

在參與電子腦力激盪會議之前，參與者接受了激發成就感的圖片促發，以對抗認知慣性。在成就促發的情況下，受試者能夠產生更多新穎、高品質的想法，且他們使用了更多與決策和創意相關的右側額葉皮質區域。

認知慣性是臨床冷漠的一個關鍵維度，被描述為缺乏制定目標導向行為計劃或自動化處理的動機。在冷漠程度上使用認知慣性維度測量的帕金森氏症患者，其執行功能控制力低於不冷漠的帕金森氏症患者，這可能暗示其額葉皮質受損更嚴重。此外，在帕金森氏症、亨丁頓舞蹈症和其他神經退化性疾病中，與不冷漠的患者相比，表現出與冷漠相關認知慣性的患者其基底核受損更嚴重。受損的患者，在改變認知策略和看待事物的方式上表現出動機降低，這與在嚴重或長期創傷後經歷冷漠和認知慣性的個人相似。

### 功能連接性

患有失智症的養老院患者被發現功能性大腦連接大幅降低，主要發生在對半球間溝通至關重要的胼胝體。神經退化性患者的認知慣性也與背外側前額葉皮質及區域與皮質下區域（包括前扣帶皮層和基底核）的連接減少有關。這兩項發現都被認為會降低改變個人思考過程或創造新目標導向行為的動機。

## 替代理論

一些研究者反駁了認知慣性的單一認知視點，並建議採用更全面的方法，考慮鞏固現有參考架構的動機、情感和態度。

### 替代範式

#### 動機性推理

動機性推理（Motivated reasoning）理論認為，個體是受動機驅使以特定方式思考，通常是為了避免對自己產生負面看法。個人的認知和情感偏見常被用來為某種想法、信念或行為辯解。與認知慣性不同（即由於新資訊未被完全吸收或被認知偏誤阻礙，導致處理資訊的導向保持不變），動機性推理可能會改變導向或保持不變，具體取決於該導向是否有利於個人。

在一項廣泛的線上研究中，參與者在閱讀兩篇關於各種政治議題的文章後獲取其意見，以評估認知慣性的作用。參與者在閱讀第一篇文章後給出意見，隨後被分配閱讀包含新資訊的第二篇文章；無論第二篇文章是證實還是反駁其初始意見，大多數參與者的意見均未改變。當被問及第二篇文章中的資訊時，那些未改變意見的人評價支持其初始意見的資訊比反駁其初始意見的資訊更強而有力。參與者對傳入資訊看法的持久性是基於他們想要證明自己初始意見正確的動機，而非現有認知視點的持續。

#### 社會認知不靈活性

從社會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個人根據與他人的互動不斷塑造對世界的信念和態度。個人關注哪些資訊是基於先前的經驗和對世界的知識。認知慣性不僅被視為更新資訊處理方式的失能，而且關於世界及其運作方式的假設也可能阻礙認知靈活性。核心家庭觀念的持久性已被提出作為一種慣性。儘管家庭結構趨向多樣化，包括多代同堂、單親、重組和同性伴侶家庭，但家庭的規範理念仍圍繞著20世紀中葉的核心家庭理念（即父親、母親和子女）。各種社會影響被認為維持了這種觀點的慣性，包括媒體描繪、工人階級性別角色的持久性、職業母親出現後仍未改變的家務角色，以及來自家庭的從眾壓力。

腦力激盪小組中的認知慣性現象被認為是由於其他心理效應造成的，例如害怕反對小組中的權威人物、害怕新想法被拒絕，以及大部分發言被少陣列員佔據。基於網路的腦力激盪小組被發現能產生更多高品質的想法，因為它克服了發言困難和對想法被拒絕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