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環王》中的敘事手法

在英國作家J·R·R·托爾金創作的系列小說《指環王》中，「說故事」以多種方式深入探索。書中採用了托爾金的散文風格，由多位對事件了解有限的角色來講述，此外還有一位上帝視角的敘述者。托爾金以一種《指環王》中的交織敘事，編織出錯綜複雜的故事。大量的對話、故事和《指環王》中的詩歌都被巧妙地嵌入在敘事之中。而在主線敘事之外，還穿插著托爾金與好古主義，這營造出一種印象：仿佛托爾金只是這部作品的編輯和翻譯者，從而形成一個將他自己也作為書中人物融入在內的《指環王》的編輯框架。

## 創作語境

J·R·R·托爾金是英國文學學者，同時也是一位對語言和中世紀詩歌，尤其是盎格魯-撒克遜英格蘭及北歐地區的詩歌充滿熱情的語文學家和中世紀學家。他對由基督教敘述者來講述的異教世界故事《貝奧武夫》有著專業的學術造詣，這部獨特的史詩極大地幫助他塑造了中土世界這個虛構的奇幻宇宙。他立志要創造一種所謂的「英格蘭神話」，這促使他不僅創作了故事，更構建了完整成型的中土世界，其中包含了獨特的語言、中土世界的種族、文化和阿爾達的歷史。他最廣為人知的身份，是史詩奇幻巨著《霍比特人》和《指環王》的作者，這兩部作品均以中土世界為背景。

《指環王》曾經被呂克·瓜尼奧-烏魯魯（Lykke Guanio-Uluru）形容為「《指環王》的文學評價」貶低為毫無價值的奇幻小說，但如今通過對比各種文學分析方法可以看出，它「複雜到評論家的分析工具所能允許的極限」。

## 敘事視角

### 霍比特人視角

序列｜敘述視角｜對話視角｜劇情視角｜詩歌或歌曲｜場景地點

1｜霍比特人｜夏爾

2｜山姆·詹吉｜常春藤酒館（The Ivy Bush inn）

3｜霍比特人

4｜山姆·詹吉

5｜霍比特人

6｜無所不知｜夏爾

7｜甘道夫/比爾博｜袋底洞

8｜霍比特人｜霍比特屯

9｜比爾博的演講

10｜霍比特人

11｜甘道夫/比爾博｜袋底洞

12｜比爾博哼唱的《行路謠》｜離開霍比特屯

13｜霍比特人｜袋底洞

14｜甘道夫/弗羅多

15｜霍比特人

16｜甘道夫/弗羅多

《指環王》中大約有一半的篇幅由對話、詩歌、歌曲，或是由書中角色講述的故事構成。托馬斯·庫爾曼（Thomas Kullmann）和德克·西普曼（Dirk Siepmann）將這一點與荷馬和維吉爾的史詩類比，因為它們的對話與敘事比例十分相似，這與現代小說形成了鮮明對比。在現代小說中，對話通常只占文本的四分之一左右。托爾金這部小說的另一半則是敘事部分，它經常採用某個角色的視角，而且絕大多數時候（高達85%）都是由弗羅多、山姆、梅里和皮平四位霍比特人主角其一的視角。他們每個人都對這個世界有著具體而有限的認知和視角，並帶有各自獨特的思想、情感和感知。不過，霍比特人的視角也與其他類型的敘事取得了平衡，比如穿插部分上帝視角的敘事。庫爾曼（Kullmann）和西普曼（Siepmann）指出，從第一章第一次給出弗羅多的視角開始，書中就展現出了明顯的「情感深度」。他們寫道，這種特質將貫穿小說的主體部分。他們將這種手法與18世紀晚期以來的英國小說相提並論，後者專注於角色的主觀體驗，例如簡·奧斯汀1813年的《傲慢與偏見》或托馬斯·哈代1891年的《德伯家的苔絲》。此外，霍比特人還充當了平凡的現代世界與英雄、古老奇幻領域之間的托爾金的散文風格，這也使得《霍比特人》和《指環王》變得通俗易懂、極易讓讀者產生共鳴。

像對風景的描寫，通常就以上述之霍比特人視角來講述。景物特徵有時會被擬人化，以此來暗示角色當下的心境：「道路……以一種疲憊不堪的曲折方式爬上了一道陡峭的堤岸，然後準備最後一次下坡。」此外，敘述視角甚至可以在一個段落內從上帝視角視角切換到具體視角。比如阿拉貢在經歷了艱難的夜晚後現身的描寫：「埃爾隆德的這兩個兒子是如此相像，很少有人能分得清他們：都是黑髮、灰眼，面容俊美如精靈……但梅里眼中只有阿拉貢，因為他看到阿拉貢身上發生了驚人的變化，仿佛一夜之間，歲月就在他頭上壓下了好幾年。他面容嚴峻，臉色灰敗，滿臉倦容。」

然而，托爾金並不局限於僅用視角來描寫人物。他還能利用弗羅多有限的視角來探討哲學命題，比如中土世界的基督教，還是被自身無法控制的力量所主宰。弗羅多從阿蒙漢山頂的「觀景座」向外眺望：「他放眼望去，到處都能看到戰爭的跡象……騎兵在洛汗的草地上奔馳；狼群從艾森加德蜂擁而出……」緊接著，他意識到自己被「兩股力量」——善與惡——給盯上了：「這兩股力量在他體內激烈交鋒。有那麼一瞬間，他在兩股力量的鋒芒之間保持著完美的平衡，痛苦地掙扎著。突然間，他重新意識到了自我的存在。他是弗羅多，既不是那個（索倫的）聲音，也不是那隻（魔眼的）眼睛：他擁有選擇的自由，而且只剩下最後的一剎那來做決定了。他摘下了手指上的戒指。」

### 上帝視角

如果說霍比特人的視角是以19世紀小說的風格敘述，那麼書中相對較少出現的上帝視角敘述者部分則採用了其他風格。關於《指環王》的編輯框架，這是《指環王》中眾多托爾金與好古主義之一，可以與18世紀威廉·斯蒂克利或托馬斯·珀西等學者的著作相媲美。而對布理等地的地理描寫，則帶有一種旅行指南的韻味：「布理是布理地區的主要村莊，這是一個有人居住的小區域，就像周圍空曠荒原中的一座孤島。除了布里本身，山丘的另一邊還有斯台多（Staddle），再往東一點的深谷里還有庫姆（Combe）……」這種描寫方式在古希臘文學中十分常見，比如埃莫薩的赫利奧多羅斯的傳奇小說《衣索比亞傳奇》。小說中的這些段落並沒有直接推動劇情發展，但正是通過運用這些非虛構文學的寫作技巧，讓中土世界不僅在主觀體驗上引人入勝，更在客觀上顯得無比真實。

其他上帝視角敘述者的段落則採用了史詩風格，以此將阿拉貢等角色刻畫為古典式的英雄：「埃蘭迪爾之劍經由精靈鐵匠之手重鑄，劍身之上銘刻著一輪新月與一輪光芒四射的太陽，中間點綴著七顆星辰的圖案，周圍還刻滿了許多如尼文字，因為阿拉松之子阿拉貢即將奔赴魔多邊境投入戰鬥。當那把劍重鑄完整之時，它熠熠生輝……」庫爾曼和西普曼評論道，無論是這種史詩風格，還是「重鑄寶劍」的主題，都明確地指向一位英雄。他們寫道，這種風格的段落往往出現在關鍵時刻，比如聖盔谷之戰、帕蘭諾平原戰役，以及末日火山的裂隙中摧毀至尊魔戒的場景；托爾金在描寫洛汗驃騎時也運用了這種風格。這種史詩風格的特點包括古樸典雅的措辭，大量使用「and」一詞來連接從句的並列結構，豐富的意象，以及迂迴格。

### 文學理論的逆向運用

庫爾曼和西普曼評論道，《指環王》以及廣義上的奇幻文學，並不完全契合傳統文學理論中關於「視角運用」的規則。文學界常說的「要展示，不要敘述」，指「講述」不如「展示」來得生動，而且（在一部現實主義小說中）兩者描述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講述」的效果稍遜一籌罷了。但他們指出，托爾金能夠通過上帝視角敘述者運用古樸的史詩風格來描寫洛汗驃騎，從而創造出極其生動的畫面：「大軍策馬前行。緊迫的形勢驅使他們不斷趕路。因為擔心趕不及，他們以最快的速度奔馳，極少停歇。洛汗的戰馬迅捷而耐力十足，但前路依然有數百里之遙。……夜幕將他們籠罩。」相反，當托爾金確實採用單一角色視角時，他是為了展現角色的內心狀態，而不是為了單純描寫外部動作。故事的外層處於奇幻世界中；而關於精神與心智成長的內層，則更貼近現實世界。此外，敘事理論通常假設上帝視角敘述者代表的是作者的聲音（即敘述權威），而單個角色的敘述（尤其是在像主角這樣的聚焦 (術語)角色身上）則是摹仿論：西方文學中現實的再現的，旨在給讀者留下虛構世界的印象；而非聚焦角色的分量通常較輕。然而，托爾金卻能在史詩風格的上帝視角敘述中展現出極高的模仿性（比如前面洛汗驃騎的段落）；同時，像湯姆·龐巴迪、埃爾隆德和甘道夫這樣的非聚焦角色也能傳遞出至關重要的資訊，就像甘道夫說的那樣：「許多活著的人本該死去，一些死去的人本該活著。你能給他們這條命嗎？」

## 構建繁複的敘事

### 交織式傳奇筆法

喬治·湯姆森（George Thomson）指出，《指環王》的故事本可以採用平直敘事，只講弗羅多如何克服重重障礙完成自身使命；但托爾金卻選擇了遠比這精巧繁複得多的創作方式。湯姆森稱這是一種「中世紀至文藝復興傳統的『交織式傳奇』（tapestry romance）」。諾思羅普·弗萊（Northrop Frye）曾指出，傳奇故事包含六個階段。在這部小說中，弗羅多有著奇特的出生經歷（他的父母雙雙溺亡）；童年時，他在寧靜祥和的夏爾過著天真無邪的生活；隨後，他踏上了尋找魔戒的兇險征途。湯姆森寫道，第四個階段體現在伊歐玟在被圍困的要塞米那斯提力斯前，斬殺了戒靈及其座下的怪獸：這徹底轉化了童話中「受困的城堡與由少女制服的怪獸」這一主題。英雄們凱旋而歸，阿拉貢迎娶了亞玟，山姆迎娶了《指環王》中的女性。最後，第三紀元宣告終結，山姆當上了夏爾的市長，他和羅茜生兒育女；弗羅多則寫下了他的回憶錄。湯姆森指出，此外，這種交織式傳奇中的眾多故事線索相互穿插，採用了埃德蒙·斯賓塞1590年的敘事長詩《仙后》那種長久以來已不再流行的手法。再者，由於傳奇故事中的主要角色本質上是某種「類型」而非鮮活的個體，「人類天性的複雜性必須被投射到外部世界中」。托爾金通過角色對照來處理這一點，例如為英雄們配備邪惡的對應面：甘道夫對應索倫與薩魯曼，阿拉貢對應迪耐瑟，弗羅多對應那個由霍比特人異化而成的怪物——咕嚕。這種非黑即白的結構雖然略顯刻意，但通過讓霍比特人充當相當中世紀化的傳奇故事與現代讀者之間的調解者，整個故事變得生動且引人入勝。湯姆森總結道：「托爾金創造了一部散文體傳奇，其中的『置換』（displacement）是徹底的，奇幻元素也極具力量。正因如此，他得以搜羅早期北方文學（神話、童話、傳奇、史詩）的全部寶庫，熔煉其素材……並將它們與傳奇故事的素材及慣例完美融合。」

### 嵌入式故事

根據對「故事」定義的不同，有45到50個故事被嵌入在《指環王》的文本中，由據稱是小說中的23位不同角色進行講述。這些故事長短不一，短的只有寥寥十行，長的則能占據數個篇幅。除了這些實際呈現出來的故事，讀者還得知湯姆·龐巴迪曾花了一整天時間講「長篇大論」，向霍比特人們講述了「許多精彩的故事」，內容涉及「蜜蜂與花朵、樹木的習性、森林裡的奇異生物，以及善惡之物、友善與不友善之物、殘忍與仁慈之物，還有隱藏在荊棘下的秘密」。不過，這些故事的具體內容並沒有提供給讀者。在龐巴迪的橋段之後，第二卷整整一章《埃爾隆德會議》，專門用來讓一個又一個角色講述他們的故事。這一章還暗示了弗羅多和比爾博·巴金斯另外講述了幾個故事，但由於內容在前面的章節（包括第一卷的《往昔陰影》一章）中便曾描述過，所以並沒有再次給出這些故事的具體內容。

庫爾曼和西普曼將小說中的故事分成了幾類：一類是關於角色在其他人忙於別的事情時，自身所經歷的近期事件的故事；另一類是關於弗羅多從袋底洞出發之前的往事，這其中包括在埃爾隆德會議上講述的事件，以及甘姆吉老頭（山姆的老爹）對年輕時的比爾博和弗羅多的描述；還有一類是關於魔戒歷史的「神話傳說」，比如阿拉貢講述的露西恩與貝倫的故事，以及萊戈拉斯講述的寧洛德爾（Nimrodel）的故事。他們補充道，樹鬍講述的樹人的歷史——回憶他年輕時中土世界還有女恩特（Entwives）的日子，以及埃爾隆德回憶起的第二紀元關於努門諾爾和索倫的事件，也屬於「神話」範疇。之所以這樣歸類，是因為這些故事的內容本身極具神話色彩，儘管這些講述者（樹鬍或埃爾隆德）確實活得足夠久，親眼見證過他們所描述的那些遠古事件。

### 元敘事

托爾金筆下的角色不僅僅是在互相說故事：他們還會明確地談論「說故事」這件事本身，並且清醒地意識到他們正處於一個宏大敘事之中，即所謂「元敘事」事實。當弗羅多和山姆·詹吉在奇立斯烏苟的隘口高處稍作休息，正準備下山踏入魔多、極可能走向死亡之際，他們討論起自己的經歷將來會不會「被寫進一本有著紅黑字跡的大書裡，在很久很久以後被人朗讀出來。人們會說：『來聽聽弗羅多和魔戒的故事吧！』」庫爾曼和西普曼評論道，這段對話引發的笑聲「顯然源於文學所帶來的那種解脫與釋放的功能」。

瑪麗·鮑曼（Mary Bowman）寫道，托爾金在《指環王》中運用了多種元敘事技巧。就像弗羅多和山姆在奇立斯烏苟那樣，讓角色們討論敘事本身——在那種情況下，甚至帶有實際的自我指涉意味。當山姆意識到凱蘭崔爾的水晶瓶里封存著精靈寶鑽的一縷光芒時，他實際上是將自己的故事與一個更宏大的敘事脈絡串聯了起來。她評論道：「考慮到托爾金不僅在其職業生涯中，而且從少年時代起就在閒暇時光里大量閱讀、教授、編輯和撰寫各種類型的敘事作品（更別提親自創作了），在這樣一位作家的作品裡發現帶有改變情緒效果的此類對話，或許也就不足為奇了。」

## 框架

### 框架故事

1937年出版的《霍比特人》大獲成功後，托爾金面臨著棘手的敘事難題：讀者們紛紛要求再出一本關於霍比特人的書，但他在前作的結尾已經寫得極其圓滿、無法再續：主人公比爾博「餘生都非常幸福，而且他的日子長得超乎尋常。」為了繞過這個阻礙續集創作的聲明，托爾金為續作《指環王》設計了「托爾金的框架故事」，即《西境紅皮書》：設定為《指環王》和《霍比特人》都是比爾博講述的古老傳說，歷經歲月流傳下來，直到被托爾金髮現古手稿。正如鮑曼所言，這種做法實際上把整部《霍比特人》（包括那個令人頭疼的圓滿結局）都「放進了引號里」；而作為作者的比爾博，變得對「如何收尾」這個問題異常執著，以至於他在埃爾隆德會議上（當時大家明明有更重大的議題要討論）說道：「我在這裡過得非常舒服，正專心寫我的書呢。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正在給它寫個結局。」他原本打算寫一個「從此過上幸福生活」的結尾，但顯然，摧毀至尊魔戒的征途讓願望落空了，而比爾博最終也不得不把整段經歷完整地記錄下來。鮑曼將比爾博渴望給故事畫上句號的執念，與山姆發現自己身處故事之中時的欣喜進行了對比。山姆還意識到，他們的故事其實是關於埃蘭迪爾與精靈寶鑽的古老傳說的一部分，因為霍比特人隨身攜帶的加拉德瑞爾的水晶瓶里，封存著暮星的托爾金傳奇故事中的基督教之光——而在傳說中，那顆暮星正是埃雅仁迪爾駕船橫越天際時所攜帶的精靈寶鑽。鮑曼指出，「童話沒有真正的結局」這一結論，在托爾金1938年的散文《論童話故事》中已經被直接點明。

### 作者的框架

在《指環王》中，托爾金的野心遠不止於提供一個簡單的框架故事。他不僅虛構了「發現手稿」的概念，還聲稱自己只是將原著從中土世界通用的西方通用語翻譯成了英文，而非親筆撰寫，這樣一來，他自己也成了這個框架的一部分，成為了這本書的「編輯」和「譯者」。他通過一套繁複精密的編輯裝置來構建這個框架，並以此將故事拓展和評註。這些材料主要集中在書的附錄部分，其中實際上包含了一個與他本人極為相似的虛構編輯形象：這位編輯對語言學充滿興趣，並聲稱自己正在翻譯一份不知何故落入他手中、且奇蹟般地從第三紀元至今流傳了數千年的手稿。他將這本書稱為「英雄傳奇」，從而賦予其一種托爾金與中世紀，並將其時間背景描述為遙遠的過去。為了讓中土世界這個舞台顯得真實可信，他採取了諸多措施，包括極其詳盡地構建了它的中土世界的地理、阿爾達的歷史、中土世界的種族、托爾金筆下的中土世界家族譜系以及那些未曾直接展現的背景故事（也就是後來出版的《精靈寶鑽》），並且在每一種設定中都加入了相應的編輯評註。

- 托爾金講述了一個「元故事」，即他並非《指環王》的作者，而只是它的編輯，他是通過將這本書呈現為一部包裹著各種各樣編輯材料的文本，來達到這一效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