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存

獨存（कैवल्य）屬於古印度哲學與宗教體系當中的核心解脫論範疇。作為八支瑜伽修行法門的終極目標，獨存是指神我徹底脫離原質、斬斷輪迴束縛的終極解脫境界。《解脫奧義書》、《獨存奧義書》等典籍將獨存奉為最高層級的解脫形態，既可以實現現世解脫，也能夠達成離身解脫（死後解脫）。

在印度各思想流派中，獨存的本體內涵差異顯著：古典瑜伽派將其定義為純粹意識（神我）與物質本源（原質）的徹底剝離；吠檀多派主張為個體真我（阿特曼）與至高梵的絕對合一；耆那教則將其視作靈魂滌除業力、圓滿遍知的終極境界。

獨存被視作解脫的究極形態，但二者卻並非簡單的從屬概念：解脫側重擺脫束縛的過程，獨存代表解脫完成之後最終的存在狀態，這一層區別在不二吠檀多的論述體系中尤其突出。

## 詞源與基本內涵

Kaivalya 一詞源自梵語詞根 kevala（本義為單獨、純粹、絕對），經由增擴派生法（vṛddhi-derivation）構成名詞，指代絕對獨立、清淨、無待的終極狀態。在古印度解脫論框架下，它意味著修行者徹底掙脫無明與業力的雙重束縛。儘管所有正統印度思想流派都將獨存視為修行的最高歸宿，但對於獨存的本質是「與萬物分離」還是「與本體合一」，則形成了兩套完全對立的本體論闡釋體系。

## 思想史發展脈絡

### 吠陀-奧義書早期雛形

吠陀時代至早期奧義書階段，印度思想主流奉行梵我合一的核心觀念。此時獨存尚未形成嚴密、系統的哲學體系，更多是修行者超脫俗世、契入宇宙本體的神秘終極體驗。

梵語詞彙 kevala、kaivalya、kaivalya-mukti（獨存解脫）廣泛見於各類奧義書文本，包括《白騾奧義書》（1-6章）、《獨存奧義書》（第25頌）、《甘露滴奧義書》（第29頌）與《解脫奧義書》（1.18、26、31）。

在《解脫奧義書》（1.18-29偈）之內，羅摩向哈奴曼闡釋：獨存是層級至高的解脫形態，也是全部奧義書的核心旨趣，高於同處神界、近侍神祇、形肖神明、與神合一這四類解脫。奧義書第2篇當中羅摩進一步提出，獨存解脫可以銷盡宿業，同時成就現世解脫與離世解脫；任何人跟隨證悟的上師潛心研習108部正統奧義書，破除粗身、細身、因果身三層虛妄肉身之後，便可證得獨存解脫。

《瑜伽真性奧義書》16-18頌對獨存的本體境界作出經典定義：

「獨存即是自我的本性，乃是至高境界；它不可分劃、清淨無瑕；是人對實有、覺知、喜樂的直觀證悟，不受生、住、滅、分別與經驗束縛，此即為真知。」

### 沙門思潮時期的分野

隨著沙門思潮興起，耆那教與佛教對獨存概念進行了差異化重塑，形成截然不同的教義體系。

在耆那教體系中，獨存等同於獨存智，代表至高無上的圓滿智慧，可譯作全然洞悉、終極覺知。耆那教認為，遍知是一切靈魂與生俱來的本有稟賦，僅被外在業力微塵遮蔽；眾生皆可通過滌除業塵、淨化靈魂證得遍知。經典將靈魂修行進階劃分為十二個階段，圓滿證得獨存智的修行者被稱為獨存者。唯有獨存者能夠完整洞悉萬事萬物的所有維度與顯現，凡夫眾生僅能獲得片面、有限的認知。

佛教對獨存理念持批判性立場。中觀學派指出，執著於永恆、獨立的終極實體（神我、梵、獨存）皆屬於「常見」（śāśvata-dṛṣṭi），即對永恆實體的執著。佛教的終極解脫歸宿是涅槃，核心是徹底出離一切實體執著、斷除二元分別，並不認可獨存式的獨立本體解脫境界。

### 古典瑜伽派的體系化建構

波顛闍利在《瑜伽經》中首次將獨存概念完整體系化、修行化。《瑜伽經》第4章《獨存篇》專門闡釋輪迴習氣的成因，以及滌除業習、證得解脫的核心要義。經文界定，證得獨存的瑜伽行者徹底掙脫一切世俗束縛，圓滿成就純粹真實的覺知，亦即《入定篇》所闡釋的清明般若（ritambhara prajna）。

6.唯由禪定所生之心識，方得超脫業習纏縛。

10-11.求生之念亙古常在，故業習亦是無始自來；業習依託因、果、所依、助緣存續，四者消散，業習隨之寂滅。

34.［……］換而言之，純粹意識安住本然清淨自性。

瑜伽派秉持數論二元論，認為宇宙由神我（純粹意識）與原質（物質本源）構成。獨存的核心，即是神我勘破原質的幻化虛妄，徹底脫離物質束縛，安住於自身純粹的意識本性。當心念波動（citta-vṛtti|）徹底止息、無始以來的業習印記完全清除，純粹意識便安住於本然自性，成就究竟獨存。這種「分離」並非後天創造的二元對立，而是回歸神我原本清淨獨立的本初狀態。

### 吠檀多體系下的重新詮釋

不二吠檀多徹底顛覆了古典瑜伽派的二元分離式解脫觀。不同於瑜伽派「神我脫離原質」的獨存定義，不二吠檀多主張：解脫並非實體的分離隔絕，而是破除無明虛妄，證悟個體阿特曼與不二至高梵的絕對同一性。在此體系中，獨存與解脫完全同源，終極境界的核心是消解「自我與本體」的二元分別幻象，而非本體層面的割裂對立。

學者瑪蒂娜·希弗洛對比兩派解脫思想指出：瑜伽派與吠檀多派皆認可解脫超越個體局限，但不二吠檀多徹底否定自我與終極實在之間殘留的一切本體論二元關係。

在高迪亞毗濕奴派中，學者吉瓦·戈斯瓦米與巴拉戴瓦·維迪亞布善將獨存釋義為「清淨自性」，等同於體證神性本體。他們認為，專一體證至上神明所生的純粹喜樂，即是真正的獨存。在世解脫者認清自身依存於至上神祇，徹底超脫世俗境遇的束縛與牽絆。

### 克什米爾濕婆派闡釋

在克什米爾濕婆派體察派（Pratyabhijñā）當中，瑜伽羅闍依託自己對該學派經典的注釋著作提出：獨存是超越第四境（turyatita）的終極解脫，修行者唯有肉身消亡之後才可以證得。

## 各流派核心釋義對比

哲學流派｜核心定義｜解脫機制｜終極狀態特徵

耆那教｜獨存智（遍知）｜消除遮蔽靈魂的業力微粒｜靈魂恢復本有的無限認知與純粹狀態

古典瑜伽派｜意識孤立｜止息心念，看破物質幻象｜神我與原質徹底分離

不二吠檀多｜梵我合一｜破除無明，證悟真我即梵｜消除主客二元對立，實現絕對的非二元性

## 獨存：解脫的終極形態

### 傳統的四類解脫

依據《解脫奧義書》1.18-29記載，傳統解脫分為四類，均以個體與自在天（ईश्वर）的關係為界定標準。

解脫形態｜含義｜本質特徵

薩洛基亞（sālokya）｜與神同住一界｜空間上的鄰近

薩米普亞（sāmīpya）｜居於神之近側｜空間上的親近

薩魯普亞（sārūpya）｜獲得與神相似之形相｜形態上的類同

薩尤吉亞（sāyujya）｜與神合為一體｜存在論層面的合一

四類解脫境界層級逐級提升，但始終保留「解脫者—至上本體」的二元架構；即便是最高的合一境界，仍預設二元分立的前提。

### 獨存對傳統解脫的超越

獨存並非四類解脫之上的第五層級，而是徹底消解整套二元解脫框架，其超越性體現在三個核心維度：

- 主體的消解：真正的獨存境界中，不存在「修行者、解脫者」的獨立個體。但凡存有「我已解脫」的認知，仍屬於有為無常之法。不二吠檀多否定個體自我的實在性，瑜伽派則主張神我徹底淨化、脫離一切虛妄主體性。
- 對象的消解：獨存不執著於任何彼岸境界、神聖果報，一切境界皆是心識分別的虛妄建構。獨存同時超越縛與解、染與淨、凡與聖的二元對立。
- 關係的消解：瑜伽派的「分離」、吠檀多派的「合一」，終究屬於概念戲論。不二吠檀多核心要義為：眾生本即是梵，解脫不是後天修成，而是破除無明、回歸本然；自由本自具足，無需向外求取。

### 一般解脫與獨存對比

比較維度｜普通解脫形態｜獨存

存在論預設｜解脫主體與終極實在二元並存｜非二元，二元對立均為無明投射

解脫本質｜後天取得的果報｜認知覺醒，本無所得

個體歸宿｜命我晉升至更高存在層級｜否定獨立個體的實在性

和終極實在的關係｜靠近、相似或者合一｜本來一體，無分離合

是否退轉｜有為之果，理論上可退轉｜無為法，永不退轉

獨存之所以被奉為終極解脫，並非果報更殊勝，而是徹底瓦解了「能求解脫、所求解脫」的二元認知結構。只要尚存求取之心，便困於分別對立；獨存是一切二元分別未生的本然境地，是解脫的終極內核，而非層級頂端。

## 後世區域教派的進一步闡釋

14世紀毗奢耶那伽羅帝國興起後，南印度的毗羅濕婆派快速發展。16世紀學者尼賈古納·希瓦約吉（約1500年）嘗試糅合毗羅濕婆派與不二吠檀多；其代表作《獨存之道》（Kaivalya Paddhati）依託傳統調式寫成抒情詩集，藉此闡釋獨存的奧義。該傳承代表人物還包括沙達克沙拉德瓦、馬哈林伽朗加、奇達南達瓦杜塔等。

同一時期的吠檀多哲學家毗若那比丘，在其著作《瑜伽要義彙編》終章中對獨存義理作出系統梳理與闡釋。

## 民間本土化演變

波顛闍利《瑜伽經》界定的獨存是古典瑜伽-數論體系的核心解脫概念：純粹神我徹底脫離原質，斬斷和物質世間的全部關聯，進入寂靜孤立、脫離輪迴的終極境界，這套理論原本屬於婆羅門精英圈層的梵語哲學。進入中世紀之後，虔誠派運動與密續思想席捲印度各地，後世宗教文本大多改用「mukti」代指解脫；南印度、馬哈拉施特拉邦、孟加拉地區的本土信仰，普遍拋棄古典瑜伽出世獨存的內核，把解脫詮釋為蒙受神祇恩典、在現世體悟神性合一。

### 南印度泰米爾納德邦悉達-濕婆派

泰米爾悉陀聖者傳統中，Kaivalya 並沒有被描繪成冰冷的「獨存」，而是與「濕婆的恩典（Arul）」緊密結合得以實現。即靈魂在濕婆的蓮花足下獲得永恆的狂喜與陪伴，不再是古典瑜伽式神我獨自遠離世間，這也是南印度本土化發展的鮮明特點。

### 馬哈拉施特拉邦瓦卡里虔誠傳統

賈內什瓦爾、圖卡拉姆等瓦卡里派聖者重新闡釋解脫內涵：最高境界不必脫離世俗山林苦修，而是在現世生活中懷著真摯愛意侍奉維托巴（Vithoba），將出世層面的解脫轉化為飽含世俗溫情的虔敬體驗，弱化古典瑜伽的禁慾色彩。

### 孟加拉薩哈吉亞密教傳統

孟加拉的毗濕奴密教薩哈吉亞派以羅陀-克里希納的情愛隱喻宇宙陰陽合一，提出修行者可以通過現世內在體悟證得解脫，顛覆古典瑜伽遠離情慾、獨自獨存的理念。

在諸多後世文獻當中，16世紀南印度毗羅濕婆派學者尼賈古納·希瓦約吉的《獨存之道》（Kaivalya‑Paddhati），是少有的依舊沿用Kaivalya術語闡釋解脫、把精英哲學普及民間的代表性典籍。

在阿薩姆地區，尚未被梵文化同化的凱巴塔-賈爾凱奧特原住民發展出本土信仰凱瓦利亞宗（Kewaliya Dharma）。儘管該教派名稱Kewaliya讀音近似梵語的Kaivalya（獨存），二者思想內涵卻完全獨立，凱瓦利亞宗並不是吠檀多哲學向下傳播之後的產物。在這套信仰中，凱瓦利亞（kewolia）是修行的最高境界：修行者將破除種種分別心，只契入無處不在的萬物有靈本體，放下全部外在執念。

該族群所奉行的拉提科瓦祭祀（Ratikhowa Puja）、霍卡姆儀軌、馬雷祭典（Marei Puja）、凱瓦利亞宗、查蒙祭祀（Chamon Puja）、水神庫沃爾‑丹戈里亞祭拜（Jal Goxai/Kuwor/Dangoria aak Thogi Dia），以及依託密續（Tantric）形成的先祖夜靈崇拜，均屬於前梵文化階段阿薩姆本土宗教文化遺存。

## 近現代語境下的內涵變遷

近現代社會中，獨存超脫輪迴、究竟解脫的終極宗教哲學內涵被逐步弱化。伴隨新時代運動與全球正念療愈浪潮，古印度嚴苛的出世解脫修行，逐漸轉化為現代人舒緩焦慮、調節身心、安頓自我的世俗工具。從「終極解脫的修行真理」到「世俗身心療愈的方法」，這一轉變體現了古老印度智慧在現代社會的適應性重構與傳承發展。

獨存在印度思想史上，歷經神秘體驗、體系化教義、精英哲學思辨、民間世俗信仰的多重演變。各大流派對其闡釋各異：瑜伽派謂之意識隔絕、吠檀多派謂之梵我合一、耆那教謂之遍知圓滿，但其核心始終不變——探尋個體生命的終極自由。作為印度哲學的核心成果，獨存思想不僅是古印度的精神內核，也為現代人類認知自我、超越自我提供了深厚的思想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