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尼亞語的再拉丁化

羅馬尼亞語的再拉丁化（又稱「再羅曼化」）Gess是指18世紀和19世紀期間加強羅馬尼亞語羅曼語特徵的過程。羅馬尼亞語採用了以拉丁字母為基礎的書寫系統，取代了原先的西里爾字母，同時大量借用了法語、拉丁語和義大利語中的詞彙，以獲得語言現代化所需的詞彙工具。這一有意識的過程創造了許多用於新出現事物或概念的詞彙，為部分來自斯拉夫語及其他來源的外來詞增添了拉丁化的同義詞，並強化了一些羅曼語的句法特徵。一些語言學研究者指出，「再拉丁化」這一術語的使用並不恰當，因為它混淆了語言現代化這一更廣泛的過程與試圖徹底清除非拉丁影響這一更為極端、最終未能成功的思潮；此外，該術語本身缺乏精確性，容易引發誤解——因為羅馬尼亞語的拉丁特徵早在至少15世紀就已被人注意到。

## 背景

羅馬尼亞語是一種羅曼語，擁有約2500萬名母語使用者。它是羅馬尼亞和摩爾多瓦的官方語言，並在塞爾維亞的伏伊伏丁那自治省享有共同官方地位。羅馬尼亞民族也分布在烏克蘭和匈牙利。大量羅馬尼亞僑民定居於其他歐洲國家（尤其是義大利和西班牙）、北美洲、澳大利亞以及以色列。羅馬尼亞語與其他三種東羅曼語密切相關：阿羅馬尼亞語、莫格萊納-羅馬尼亞語和伊斯特拉-羅馬尼亞語，這些語言均源自共同的原始羅馬尼亞語。羅馬尼亞語可分為兩大主要方言：北部方言通行於摩爾達維亞、特蘭西瓦尼亞北部、馬拉穆列什和巴納特地區；南部方言則通行於瓦拉幾亞。此外，在奧爾特尼亞和特蘭西瓦尼亞也存在一些過渡性方言變體。

羅馬尼亞人的起源仍是學術界爭論不休的話題。爭論的核心在於：羅馬尼亞人是否自古便持續居住在如今羅馬尼亞境內、下多瑙河以北的土地上。部分學者主張，羅馬帝國設於該地、存在約165年的達契亞行省，是羅馬尼亞人族群形成過程中的重要場所，因此他們支持「多瑙河以北持續居住」的理論。持此觀點的學者中，有些還認為羅馬尼亞人的起源不僅包括達契亞地區，還包括多瑙河以南的廣大區域（這些地區曾長期處於羅馬統治之下）。而反對這一理論的學者則認為，羅馬尼亞人的民族生成始於多瑙河以南的諸省，他們的祖先直到11世紀之前才定居於下多瑙河以北的土地上。

羅馬尼亞語的發展發生在與其他羅曼語長期隔絕的地區，這種地理上的孤立持續了千年以上。這種隔離促成了一些特有語言特徵的發展。例如，在動詞中，非齶化齒音被硬齶化齒音（尤其是「z」音）所取代。羅馬尼亞語中直接繼承自拉丁語的詞彙數量（根據不同來源，大約為1550至2000個）與其他羅曼語言大致相當，但相比中古希臘語（其中約包含3000個拉丁語詞根）則顯得較少。羅馬尼亞語與西班牙語、葡萄牙語一樣，保留了比其他羅曼語言更多的拉丁語古詞，這很可能與它們在羅曼語分布中的邊緣地位有關。例如，古典拉丁語中表示「美麗」的詞formosus，在羅馬尼亞語中仍保留為frumos，在葡萄牙語中為formoso，在西班牙語中為hermoso；而在法語（beau）和義大利語（bello）中，則被另一個拉丁詞bellus的派生詞所取代。

羅馬尼亞語與巴爾幹半島上的一些非羅曼語語言共享若干語言特徵，這促使語言學界提出了「巴爾幹語言聯盟」的概念。羅馬尼亞語與阿爾巴尼亞語之間也存在一些阿爾巴尼亞語與東羅曼語的相似之處。學者們推測，阿爾巴尼亞語與可能屬於色雷斯語或達契亞-色雷斯語的羅馬尼亞語中的底層語言密切相關，而這些底層語言經過拉丁化後，催生了羅馬尼亞語的形成，或者說阿爾巴尼亞語本身就是這些語言的後裔。斯拉夫語對羅馬尼亞語的演變產生了數百年的斯拉夫語對羅馬尼亞語的影響。羅馬尼亞語從斯拉夫語中借用了數百個詞彙，其語音系統與形態結構中也可見斯拉夫語的痕跡。羅馬尼亞人還採用了古教會斯拉夫語作為宗教儀式語言，並使用西里爾字母書寫。除了斯拉夫語言的影響外，羅馬尼亞語還從鄰近的語言中吸收了詞彙，例如匈牙利語和希臘語。後者在法那爾時期（即18世紀奧斯曼帝國任命的希臘裔總督統治下）對瓦拉幾亞和摩爾達維亞產生了強烈影響，許多希臘語詞彙進入了羅馬尼亞語的南部次方言。據語言學家拉斯洛·加爾迪統計，自19世紀以來，這些詞彙中只有大約10%仍在使用。

弗拉維奧·比翁多是第一位注意到羅馬尼亞語與義大利語之間語言親緣關係的學者，他在1435年就指出了它們共同的拉丁語起源。在將羅馬尼亞語與其他羅曼語進行比較時，語言學家發現它在所有語言層面上都展現出獨特性。一些學者甚至曾認為羅馬尼亞語是一種斯拉夫語。19世紀初，斯洛維尼亞語言學家耶爾內伊·科皮塔爾提出，羅馬尼亞語並非直接源自通俗拉丁語，而是通過「詞彙重整」形成的，其基礎可能是一種古代巴爾幹語言或斯拉夫方言。保羅·韋克斯勒在1997年也提出了類似的假說。語言學家安東尼·保羅·格蘭特認為韋克斯勒的假說「並不完全令人信服」，他指出「羅馬尼亞語的形成更可能是一次語言轉換的過程，可類比於英語在英格蘭的形成」。其中，羅馬尼亞語的底層語言相當於不列顛凱爾特語，巴爾幹地區的拉丁語層相當於盎格魯-撒克遜語，而南斯拉夫語的上層影響則可類比於諾曼法語的作用。語言學家麗貝卡·波斯納將19世紀初德國最早系統研究羅曼語語文學的學者之一弗里德里希·克里斯蒂安·迪茨描述為認為羅馬尼亞語（當時稱為「瓦拉幾亞語」）是一種「半羅曼語」的人。在他1836年出版的《羅曼語語法》中，迪茨列出了六種最具語法或文學意義的羅曼語：義大利語與羅馬尼亞語、西班牙語與葡萄牙語、普羅旺斯語與法語。他指出，這六種語言都源自同一個母體——拉丁語，而拉丁語「至今仍與我們的文明密不可分」。哈拉爾德·哈爾曼認為，《羅曼語語法》的出版標誌著關於羅馬尼亞語在羅曼語語文學中地位的討論已經塵埃落定。從那時起，羅馬尼亞語始終被列為羅曼語的一員。席佩爾指出，自從迪茨的語法著作問世以來，羅馬尼亞語的羅曼語性質再未受到嚴肅質疑。維爾納·巴納總結道：「自19世紀下半葉以來，羅馬尼亞語的羅曼語性質應被視為絕對確切的知識」，因為「從一開始，羅馬尼亞語就被認為是一種羅曼語言」。正如語言學家格雷厄姆·馬林森所強調的那樣：「羅馬尼亞語在其各個變體中，在所有語言層面都保留了足夠的拉丁語遺產，從而完全有資格獨立地成為羅曼語族的一員。」

再拉丁化在羅馬尼亞人聚居的各地區發展方式各不相同。在瓦拉幾亞和摩爾達維亞，自1760年到1820至1830年期間，法語和現代希臘語的詞彙影響最為顯著；而在巴納特和特蘭西瓦尼亞地區，羅馬尼亞語主要從拉丁語和德語中吸收詞彙。1830年之後，法語成為主要的借詞來源。

當將拉丁詞詞根及其派生詞計算在內時，研究表明，「這一詞彙群在羅馬尼亞語總詞彙中的占比始終保持在近80%，無論是在16至17世紀的文獻中，還是在現代羅馬尼亞語詞典中幾乎都相同」。由此可得出結論：「古羅馬尼亞語的詞彙與現代羅馬尼亞語的詞彙一樣具有羅曼語性質。」

## 術語

語言學家弗朗茨·雷納所定義的「再拉丁化」（relatinization）不僅包括來自拉丁語各個發展階段的借詞（包括中世紀拉丁語和新拉丁語），也包括從其他歐洲語言中引入的拉丁化構詞。這一過程在所有羅曼語言的發展史中都有所體現。在羅馬尼亞的學術界，亞歷山德魯·格勞爾似乎是第一個使用「relatinizare」（再拉丁化）一詞的學者，他在1930年的一篇文章中使用了該術語，用以指稱法語對羅馬尼亞語言發展的影響。一年後，塞克斯蒂爾·普什卡留提出了一個新術語「reromanizare」（再羅馬化），很可能是為了既涵蓋直接來自拉丁語的借詞，也包括來自其他羅曼語言的借詞。1978年，亞歷山德魯·尼古列斯庫提出了另一個表述：「羅曼式西方化」（occidentalizare romanică）；而瓦西里·D·策勒拉則在1982年將這一過程描述為「拉丁-羅曼方向上的羅馬尼亞書面語現代化」。

語言學家瑪麗亞·阿爾代亞強調，「再羅馬化」（reromanizare）一詞並不足以準確描述自19世紀初以來，羅馬尼亞語詞彙因拉丁語或羅曼語源詞彙而不斷豐富的語言過程。伊萬娜·莫爾多瓦努-切努舍則指出，需要區分「羅曼式西方化」（即在啟蒙時代影響下於摩爾達維亞和瓦拉幾亞發生的語言發展）與由特蘭西瓦尼亞學派及「拉丁主義思潮」推動的「再拉丁化」過程。歷史學家伊萬-奧雷爾·波普指出，這些術語本身缺乏精確性，可能引起混淆，因為羅馬尼亞語的拉丁性質早在15世紀就已被認出，並被歸入羅曼諸語之列。

## 發展

### 特蘭西瓦尼亞學派與拉丁主義思潮

受過教育的羅馬尼亞人早在17世紀便開始將拉丁語和義大利語視為語言規範的楷模。例如，表示「人民」的詞popor（借自義大利語popolo）就是在這一時期引入羅馬尼亞語的，並作為neam（源自匈牙利語）與norod（源自斯拉夫語）的同義詞加入使用，它們三者至今仍在通用。18世紀末，特蘭西瓦尼亞學派的學者首次有意識地致力於清除羅馬尼亞語中某些非羅曼語成分。他們多是接受維也納和羅馬教育的與羅馬統一的羅馬尼亞希臘禮教會知識分子，立志彰顯羅馬尼亞人的拉丁血統。他們的活動推動了羅馬尼亞知識界向西歐的重新靠攏與文化轉向。

這些學者提倡使用拉丁字母來取代西里爾字母書寫系統，但他們所制定的帶有詞源化（拉丁化）傾向的正寫法從未獲得廣泛認可。他們的拼寫方案主要是為了彰顯羅馬尼亞語詞彙的拉丁根源，而忽略了當時的實際發音。例如，他們建議將現代羅馬尼亞語中表示「噴泉」和「土地」的詞fântână和țară分別拼寫為fontana和tiera，以便更直觀地顯示其拉丁來源。他們還決意用拉丁語詞彙取代斯拉夫語借詞，甚至試圖廢除羅馬尼亞語中表示「和」的常用連詞și，因為他們錯誤地認為它源自斯拉夫語。此外，他們還創造了混成詞，將斯拉夫語與拉丁語的詞根結合在一起，例如răzbel，該詞結合了表示「戰爭」的斯拉夫借詞război和拉丁語bellum，試圖通過這種方式「重建」詞彙的拉丁面貌。

這一「拉丁主義學派」（或稱「拉丁主義思潮」）的學者在羅馬尼亞的語言與歷史問題上持有極端觀點。例如，在1853年，該學派的領袖奧古斯特·特雷博紐·勞里安將其所著的《羅馬尼亞人通史》開篇置於公元前753年——即傳說中羅馬建城的年份。19世紀70年代，勞里安與伊萬·C·馬西姆共同出版了《羅馬尼亞語詞典》兩卷及其附錄詞彙表。他們採用了一種強調詞源的正寫法，試圖將大多數非拉丁詞語從語言中清除。他們所推行的語言被認為是人為構造的，與真正的羅馬尼亞語「僅有模糊的相似之處」。最初，該詞典的出版由學術協會（即後來的羅馬尼亞學院）委託執行，但由於他們極端的「語言淨化」嘗試招致了公眾的嘲笑，並使拉丁主義學派的聲譽徹底破產，因此該詞典成為該思潮的最後一部出版物。

### 瓦拉幾亞和摩爾達維亞

相比特蘭西瓦尼亞學派的學者，採取更為傳統語言觀的瓦拉幾亞和摩爾達維亞作家在實踐中取得了更大的成功。再拉丁化在19世紀初傳入瓦拉幾亞，當時揚·海利亞德·勒杜列斯庫引入了大量義大利語新詞。隨後，摩爾達維亞首府雅西的一些文學人物開始大量借用法語詞彙。彼時，法語是歐洲上層文化的代表語言，也是大多數羅馬尼亞資產階級或貴族在接受高等教育時使用的語言，至少在19世紀下半葉羅馬尼亞第一批大學建立之前都是如此。除了直接借入羅曼語詞彙外，羅馬尼亞語中還出現了一些仿譯詞，即通過對拉丁繼承詞語的派生與重構，形成的新詞（即「內部構詞的新詞」），儘管其中一些並未流傳下來。例如，從「男人」和「女人」的本族詞派生出的bărbătesc和femeiesc曾試圖作為語法性別「陽性」和「陰性」的名稱，但很快被借詞masculin和feminin所取代。反之，一些外來新詞如futur（「未來」）和pasat（「過去」）則未能紮根，被羅馬尼亞語中新創造的詞viitor和trecut所替代。在這一時期，羅馬尼亞語詞彙中開始出現大量「羅曼雙式詞」現象，即繼承自拉丁語的舊詞與從同一拉丁詞根引進的新借詞並存，成為羅馬尼亞語的一大特色。例如，表示「墳墓」的舊詞mormânt與表示「紀念碑」的借詞monument並存；表示「感覺、情感」的simțământ與借詞sentiment也一同存在於語言之中。

19世紀，羅馬尼亞語中也開始普遍使用來自其他羅曼語及拉丁語的前綴。這一過程中，一些前綴最初是直接從拉丁語中繼承下來的，但後來其對應的拉丁語詞根也被重新借入，因而在羅馬尼亞語中出現了所謂的「詞源雙式詞」。例如，前綴cu-是拉丁語con-的繼承形式，而stră-則源自拉丁語extra-；但如今這些原始拉丁語前綴也已廣泛用於現代羅馬尼亞語中，與其繼承形式並存。

羅馬字母在1830年至1860年間逐步引入羅馬尼亞語書寫系統。最初採用的是一種羅馬尼亞語過渡性字母，其中保留了一些西里爾字母，用以表示特定的羅馬尼亞語音。例如，羅馬尼亞語中的中央元音（ə）用西里爾字母Ъ表示，而齦後清擦音（ʃ）則用字母ш表示。1860年，瓦拉幾亞通過立法正式採用純拉丁字母書寫體系；1862年，摩爾達維亞也正式跟進。

## 影響

與古羅馬尼亞語階段相比，這一變革過程帶來的主要變化是採用了拉丁字母（雖帶有一些特殊之處）。此外，還引入了大量源自法語、義大利語和拉丁語的借詞，如今這類詞彙約占整個羅馬尼亞詞庫的20%。它們主要分布在與時代變遷相關的語義領域，例如現代世界（58%）、法律（35%）、情感與價值觀（29%）、服飾與美容（27%）等，這反映了諸如後奧斯曼時期的法律體系變革、全球新技術的發展等背景因素。這一過程還產生了雙式詞，例如借自法語dense的dens（意為「濃密的」）與從拉丁語繼承下來的des這一對。羅馬尼亞語的句法也發生了變化，從模仿古教會斯拉夫語的模式，轉向以法語為靈感的新型結構。再拉丁化還影響了羅馬尼亞語的語法，例如動詞不定式的使用得到了復興，第三變位動詞（即以 -e 結尾的動詞，如a vinde「賣」或a crede「相信」）的使用也顯著增加。

有時，語言的變化也會產生相反的效果：源自斯拉夫語（很可能是保加利亞語）的語氣詞da（相當於英語中的yes、法語中的oui等）自19世紀初開始出現在羅馬尼亞語文本中，逐漸在所有方言和標準語中普及開來，取代了古羅馬尼亞語中用來表示同意或接受的一些非專門詞語，例如așa、adevărat、bine，或是通過重複問題中的動詞來回應（例如：「你寫維基百科嗎？」「寫！」—"Scrii pe Wikipedia?" "Scriu!"）。這一變化主要是通過翻譯，將羅馬尼亞語的句法模式向法語靠攏的結果。

### 近期趨勢

語言學家基姆·舒爾特強調說：「過去兩個世紀中，從其他羅曼語族語言中借入的大量詞彙」賦予了羅馬尼亞語詞彙「明顯的羅曼語外觀」。馬林森同樣得出結論：由於再拉丁化的過程，現代羅馬尼亞語「已經達到了（即便未必能一直保持）高度的羅曼詞彙水平，儘管單純的詞彙統計數據並不能充分說明它到底有多『羅曼』」。他指出，一些句法特徵也表明羅馬尼亞語正在「逐步回歸羅曼語族的體系」。例如，不定式的真正復興，以及自反動詞在無人稱被動語態中的逐漸消退，這些現象都被學界認為是受到了西羅曼語影響的結果。此外，羅馬尼亞語中中性（或更準確地說是「性別模糊」）名詞的複數後綴-uri在書面語中有被-e所取代的趨勢。馬林森認為，以-e結尾的詞可能具有更高的語言地位，因為它們中許多是從羅曼語族借入的。語言學家米瓦拉·阿夫拉姆則指出了近年來英語對羅馬尼亞語的影響。儘管英語是一種日耳曼語，但它含有大量源自法語的羅曼語對英語的影響，以及許多拉丁詞源的詞位。因此，她認為，當代英語借詞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對羅馬尼亞語早期「再拉丁化」或「再羅曼化」過程的一種間接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