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發主義

自發主義（Spontanéisme），或稱革命自發主義（spontanéisme révolutionnaire）或革命自發性（spontanéité révolutionnaire），是一種政治理論概念，主張社會革命可以並且應當自發發生；革命運動的發展和完成不需要由任何「先鋒隊」來加以組織或指揮，無論這種先鋒隊是政黨還是工會。

這種對「自上而下」權威控制的拒斥，並不意味著否定一切形式的組織，而是主張從「下層」建立反威權的結構，例如工人委員會（俄語中稱為「蘇維埃」），並通過整合聯邦主義以水平方式將這些組織聯結起來。

## 歷史要素

### 定義

自發主義指的是某些革命理論家所強調的：群眾的自發行動具有獨特價值，它與從外部灌輸（尤其是來自政治組織的）革命意識相對立。

對哲學家亨利·列斐伏爾來說，革命的自發性是「一個運動和一個事件，它們有其原因、有其條件、有其理由和動機，但又往往會超越、溢出這些因素。自發性本身就是一種政治經驗。」

對美國政治學家、人類學家詹姆斯·C·斯科特來說：「多數革命並不是革命黨所為，而是由自發的、即興的行動所沉澱而成（在馬克思主義行話中稱為『冒險主義』）。（…）組織化的社會運動通常是零散抗議與示威的產物，而不是它們的起因。（…）人類那些重大的、具有解放意義的成果，也並非源自井然有序的制度程序，而是來自那些打破自上而下社會秩序的無序、意外、並且自發的行動。」

對於社會學家特里沃·因吉奇來說：「只有以自由為基礎的手段才能確保更大的自由：在完全自由的前提下建立起來的自主性協會，為人民自發組織提供了基礎。人們無需等待任何人的命令，也拒絕指定或承認任何聲稱有權在社會生活問題上進行裁決、並壟斷真理、壟斷理論與實踐之間調解權力的機構。」

### 源於工人運動

這一術語在第一國際（國際工人協會）內部的爭論中被廣泛使用：一方是卡爾·馬克思的支持者，他們主張對第一國際實行集中化管理並建立政黨；另一方則是聚集在米哈伊爾·巴枯寧周圍、反對政治行動的「反威權派」。

青年時代的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1848年）中提出的立場與自發論是相容的：其中並未明確制定具體的策略或戰術。然而到了《資本論》（1867年），歷史唯物主義應用於資本主義經濟所帶來的決定論，要求遵循一套通往社會革命的必然路徑，尤其強調必須建立政黨。按照馬克思主義者的看法，只有政黨才有能力賦予無產階級「階級意識」。

這正是爭論的核心所在：一邊是馬克思主義者，他們在工人組織問題上採取等級化、帶有威權性的方式；另一邊是皮埃爾-約瑟夫·蒲魯東和巴枯寧的支持者，他們拒絕建立任何試圖從外部「領導」工人階級的政治結構。正如馬克思本人在第一國際成立時寫下的那句話：「工人階級的解放應當是工人階級自己的事情。」

1871年，巴黎公社（通常被視為一次革命自發行動的嘗試）的失敗使這一爭論進一步加劇，並最終導致雙方徹底決裂。第一國際於1876年解散。對馬克思主義者而言，它在1889年由第二國際得以延續，這一組織把各國的政黨聯合在一起。而反威權派在「行動宣傳」階段過去之後，則轉向自主的工人集體行動，即革命工團主義，並堅持其對一切政黨組織的絕對獨立。

### 米哈伊爾·巴枯寧

對哲學家讓-克里斯托夫·安戈而言，巴枯寧的革命自發主義「建立在對自發性的一種廣義理解之上，這種自發性遠不是一種缺乏意識的運動，反而把革命行動本身視為其動力。自發性在否定意義上意味著拒絕一切形式的超越性——無論是意識形態的還是政治的；在肯定意義上，它指向一個主體獲得自主發展的能力。」

### 羅莎·盧森堡

羅莎·盧森堡（1871—1919）曾是德國社民黨的核心成員，後來又成為德國斯巴達克同盟的創始人之一。她通常被描繪成一位熱烈而堅定的共產主義女性，主張革命的自發主義。她公開反對政治機器，對布爾什維克內部的威權傾向提出了嚴厲批評。

在她的著作《群眾罷工、黨和工會》（1906）中，羅莎·盧森堡以1905年俄國革命中工人階級的經驗為例，對德國社民黨內部及其附屬工會領導層中的某些傾向提出了批評。她指責他們粗暴地把經濟罷工與政治罷工區分開來（後者由社會民主黨的領導自上而下發動），而她強調，即便是看似純粹經濟訴求的自發罷工，也能使無產階級在其革命角色的自我覺醒上實現躍進。在她看來，政黨無法人為地發動大規模罷工，但必須盡力引導和推動無產階級自發的鬥爭衝力，使其走向奪取政權的方向。她也反對在群眾動員之外、或繞開群眾動員，由少數人決定武裝起義的做法。此外，她從根本上反對民族主義，因為它會在工人階級內部製造分裂。對羅莎·盧森堡而言，「革命首先是社會階級關係中所發生的深刻的內部變化」；在這個意義上，馬克思主義遠不是某些煽動者所刻意貶低成的「術語黑話」，而是一種旨在恢復人民完整性的人文主義哲學。

1971年，無政府共產主義者丹尼爾·介朗出版了《羅莎·盧森堡與革命的自發性》一書，這本著作深受「五月風暴」的經驗影響，是對革命運動中自發性與意識之間關係的一次深入分析。兩年後的1973年，他在《無政府主義與馬克思主義》中寫道：「在德國社會民主黨內，唯一忠於最初馬克思主義的人，是羅莎·盧森堡。」他接著指出：「無政府工團主義者所說的總罷工，與謹慎的羅莎·盧森堡所偏好的『群眾罷工』一詞之間，並無實質差別。同樣，她與列寧在1904年的第一次激烈爭論，以及1918年春天與布爾什維克政權的最後一次爭論，也都與無政府主義的立場相去不遠。她在1918年末斯巴達克同盟運動中的最終構想——由工人委員會自下而上推動的社會主義——也是如此。」

### 列寧的反對

在他1902年發表的文章《怎麼辦？》中，列寧嚴厲批判了自發主義，認為這是機會主義者鼓吹的一種「修正主義」。這些人放棄了在群眾中廣泛傳播階級政治意識，從而削弱了馬克思主義政治思想應有的紀律性。

### 史達林派的反對

從1925年起，史達林派的共產主義者開始使用「盧森堡主義」這一說法，用來批判那種相信革命可以在黨之外自發發生的觀點——儘管這並不準確反映盧森堡本人的思想。總體而言，史達林派對「盧森堡主義」的描述，先是把它與托洛茨基主義歸為一類，隨後又把它與孟什維克主義混為一談，以便將其描繪成一種危險的偏離路線。

### 西班牙無政府工團主義

1936年7月17日與18日在西班牙爆發的1936年7月西班牙政變之所以未能成功，歷史學界普遍認為應歸功於工人群眾的自發動員：工人們——尤其是在加泰隆尼亞——在政變發動的第一時間便自發拿起武器進行反擊。當時西班牙工人運動的一個顯著特點，是大多數工人都組織在無政府工團主義取向的主要工會——全國勞工聯盟（CNT）之中。CNT既是一種以改善工人處境以及推行契約策略為目標的大眾組織，同時也是一個主張激進政治變革的革命組織，因而極易受到革命自發主義的推動。

### 20世紀70年代的左翼運動

在五月風暴之後的幾年裡，一個常被稱作「左翼激進主義」的激進行動派運動興起。與「自發論」聯繫在一起時，這個詞往往帶有貶義，用來指責那些被認為沉溺於「冒險主義」、急於行動、而不願等待所謂促成革命變革的「客觀條件」成熟的人。

但那些自稱堅持自發論的團體和個人則主張：無產階級完全有能力自行覺悟自身的異化處境及其革命角色；他們能夠在沒有政黨或工會組織外部干預的情況下實現自我組織。

1968年3月22日夜間在楠泰爾成立的3月22日運動常被視為革命自發主義最具代表性的例子之一，它後來成為1968年5—6月學生運動和大規模總罷工的源頭之一。

回憶那段時期，歷史學家馬塞爾·戈謝指出：「我在68年五月運動中屬於當時所謂的『自發派』，以區別於各種只相信『組織』的列寧主義者。這個潮流本身很小，也很分散——其中有委員會主義者、自由意志主義者、情境主義者——但它因一個非常強烈的共同點而團結在一起：拒絕任何形式的極權風格，無論它是正統共產主義、托派還是毛派的。」

社會學家熱拉爾·莫熱則指出：「由阿爾都塞派馬克思列寧主義者轉向而形成的『無產階級左翼』中的『毛派』自發主義，對那些自稱以（馬克思主義）科學之名發言的人提出了質疑，並在更廣的層面上拒絕一切代言人。」

## 外部連結

- 國家文本與詞彙資源中心 : spontanéisme.
- 大拉魯斯百科全書 : spontanéisme (page 5586).
- 環球百科全書 : spontanéisme.
- 丹尼爾·介朗, Rosa Luxemburg et la spontanéité révolutionnaire, 1971, Flammarion, 1971.
- 莫里斯·穆瓦索尼耶, La Première Internationale et la Commune à Lyon : 1865-1871, spontanéisme, complots et luttes réelles, Paris, Éditions sociales, 1972, 402 p.
- 加埃塔諾·曼弗雷多尼亞, Spontanéité révolutionnaire et éducation du peuple, in La chanson anarchiste dans la France de la belle époque. Éduquer pour révolter, Revue Française d'Histoire des Idées Politiques, 2007/2, pp. 101–121, 10.3917/rfhip.026.0101, .
- éditeur=SUN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