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博伊德爾

約翰·博伊德爾（John Boydell，/ˈbɔɪdəl/；1720年1月19日舊曆1月8日—1804年12月12日）是一位英國出版商，以版畫複製品聞名。他助力改變了英國與法國在版畫貿易中的不平衡局面，開創了英國版畫藝術的傳統。博伊德爾曾是一名版畫家，因致力於維護藝術家和贊助人的利益，事業得以蒸蒸日上。

博伊德爾的父親是一名土地測量員，他拜師於自己仰慕的藝術家威廉·亨利·湯姆斯門下，學習版畫技藝。1746年，他創立了自己的公司，並在同期出版了第一本版畫集。博伊德爾對自身的藝術成就並不十分滿意，隨後開始收購他人的作品，成為一名版畫經銷商，同時仍兼具藝術家身份。18世紀50年代，他成功進口法國版畫，卻因法國拒絕以版畫進行實物交換而倍感沮喪。為推動互惠貿易，他委託威廉·沃利特為理查·威爾森的畫作《尼俄柏之子的毀滅》創作精美版畫，這幅作品徹底改變了版畫貿易格局。十年後，主要得益於博伊德爾的努力，英法網畫貿易不平衡的局面得以扭轉，他也因此被授予皇家學會會員稱號。

1790年代，博伊德爾啟動了規模宏大的莎士比亞相關項目，包括建立莎士比亞畫廊、出版莎士比亞戲劇插圖版，以及發行呈現莎士比亞作品場景的版畫集。當時多位頂尖畫家參與其中，如班傑明·韋斯特、約翰·亨利希·菲斯利等。

博伊德爾一生投身公共事業：他向政府機構捐贈藝術品，還積極參與公職競選。1790年，他當選倫敦市長。1790年代末，法國大革命戰爭爆發，歐洲大陸貿易被迫中斷，失去大陸貿易渠道後，博伊德爾的公司日漸衰落。1804年離世時，他已近乎破產。

## 早期

根據倫敦聖奧拉夫老猶太教堂（St Olave Old Jewry，後因聖奧拉夫教堂被拆毀，遷至聖瑪格麗特·洛斯伯里教堂）的紀念碑記載，博伊德爾出生於什羅普郡伍爾教區多靈頓，父母是約西亞·博伊德爾和瑪麗·博伊德爾（娘家姓米爾恩斯）。他至少部分時間在商人裁縫學校接受教育。他的父親是一名土地測量員，作為七個孩子中的老大，博伊德爾被寄予厚望，家人希望他能繼承父親的事業。1731年，博伊德爾11歲時，全家搬到了弗林特郡的哈沃登。1739年，他成為國會議員約翰·勞頓的管家，並隨對方前往倫敦。一年後，和當時許多其他雄心勃勃的年輕人一樣，博伊德爾決心前往東印度群島淘金，但他最終放棄了這一計劃，選擇回到弗林特郡，與他傾心追求的伊莉莎白·勞埃德團聚。他當時是否打算從事土地測量工作，尚無明確記載。

1740年或1741年，博伊德爾看到威廉·亨利·湯姆斯繪製的哈沃登城堡版畫，十分喜愛，隨即再次前往倫敦學習版畫製作，勞埃德也承諾會等他。博伊德爾拜湯姆斯為師，同時在聖馬丁巷學院學習繪畫。他每天為湯姆斯工作約14個小時，晚上再去上繪畫課。六年之後，憑藉勤奮努力，博伊德爾終於買斷了最後一年的學徒期。1746年，他在斯特蘭德街開設了一家獨立店鋪，專門出售地形版畫，售價從6便士到1先令不等。

博伊德爾在職業生涯早期就主動扛起自身事業的責任，這足以體現他的雄心與進取精神。18世紀40年代，經營獨立書店面臨較大風險，因為除1734年的《雕版版權法》（8 Geo. 2. c. 13）（又稱「霍加斯法」）外，當時尚未出台其他嚴格的版權法律法規。盜版書籍與版畫形成了獨立的行業，極大擠壓了博伊德爾這類出版商的利潤空間。

大約在1747年，博伊德爾出版了他的第一部重要作品《橋梁圖譜》，其中的每一幅版畫都是他親自繪製和雕刻的。這本書售價一先令，包含六幅風景畫，不出所料，每幅畫中都突出描繪了一座橋梁。一年後，即1748年，經濟狀況似乎不錯的博伊德爾與伊莉莎白·勞埃德結婚。這對夫婦沒有子女，伊莉莎白於1781年去世。

博伊德爾在其職業生涯早期就意識到自己的版畫藝術價值不高，他後來表示，其他人收藏這些版畫「與其說是出於對版畫本身價值的認可，不如說是為了展現自其出版以來英國藝術的進步」。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何在1751年他成為文具商公會會員後，除了自己的作品外，還開始購買其他藝術家的版畫並進行出版。通常情況下，像威廉·賀加斯這樣的版畫家，會擁有自己的工作室，或者將完成的版畫交給出版商。而博伊德爾身兼藝術家和版畫經銷商的雙重角色，改變了傳統版畫店的組織結構。他不受公眾口味的限制：如果自己的版畫銷量不佳，他可以通過買賣其他藝術家的版畫來增加收入。他也理解版畫家和出版商雙方的顧慮，事實上，作為一名出版商，他為提高雕版師的地位做出了巨大貢獻，還為他們提供了更高的報酬。

## 成功

1751年，博伊德爾帶著大量的版畫作品，搬到了切普賽德街90號更大的店面。到1755年，他出版了《英格蘭和威爾斯一百零二幅風景畫集》等作品，這本價格低廉但暢銷的書籍為他積累了投資資金。他越來越專注於版畫業務的商業層面，像大多數版畫商一樣，開始進口版畫進行銷售，這些版畫包括克勞德·洛蘭和薩爾瓦多·羅薩等藝術家的風景畫複製品。大部分進口版畫來自18世紀公認的雕版大師雲集的法國，博伊德爾在18世紀50年代憑藉這些進口版畫賺了一筆小錢。1760年，他被接納為藝術協會會員，這標誌著他早期的成功得到了認可。溫妮弗雷德·弗里德曼曾對博伊德爾進行過大量研究，她解釋說，儘管取得了這樣的成功，但令博伊德爾惱火的是，法國人不願提供信貸或交換版畫，他被要求支付現金。博伊德爾隨即採取行動，這也成為了他事業的轉折點。

1761年，博伊德爾決定嘗試與法國人進行實物交易，而此前法國人一直拒絕這種做法，原因是英國版畫質量低劣。為了開啟這一變革，他需要一幅真正驚艷的版畫，為此，他聘請了當時英國最傑出的版畫家威廉·伍利特，為理查·威爾森的畫作《尼俄柏之子的毀滅》進行版畫創作。伍利特曾在1760年，為博伊德爾成功復刻克勞德·洛蘭1663年的畫作《普賽克之父在阿波羅神廟獻祭》創作過版畫。博伊德爾為這幅《尼俄柏之子的毀滅》版畫支付了約100英鎊，這筆費用與當時的通常價格相比簡直是天文數字，他的這一舉動也提高了整個倫敦版畫家的收費標準。這幅版畫大獲成功，更重要的是，法國人接受了它作為實物支付，事實上，它是第一幅在歐洲大陸廣受歡迎的英國版畫。到1770年，英國版畫的出口量遠遠超過進口量，這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博伊德爾。

博伊德爾的生意蒸蒸日上，他很快便聘請了侄子約西亞·博伊德爾來協助自己。博伊德爾的傳記作者斯文·布倫特延推測，博伊德爾早期取得巨大成功的原因之一是他的專業化，與「他的競爭對手（他們銷售手冊、地圖集和其他各種書籍）不同……他的生意幾乎完全專注於複製版畫的銷售」。布倫特延認為，「儘管各種類型的複製版畫銷量都很大，但當代歷史版畫才是博伊德爾作為版畫經銷商取得成功的主要原因」。其中最著名的是班傑明·韋斯特於1770年創作的畫作《沃爾夫將軍之死》，該畫作由伍利特於1776年為博伊德爾雕刻而成。早在1767年，博伊德爾就停止了自己雕刻版畫，開始完全依靠委託和交易獲取利潤。

博伊德爾憑藉《尼俄柏》開闢了新的市場，並迅速乘勝追擊。憑藉蓬勃發展的生意和充裕的資金儲備，他同時開展了多個雄心勃勃的項目。1769年，他開始編纂《英國最傑出繪畫作品版畫集》。該系列的最後一卷，也是第九卷，於1792年完成，獲得了巨大的評論界和商業成功。1773年，他開始編纂《俄羅斯女皇陛下收藏的俄羅斯最傑出繪畫作品版畫集》，該系列作品曾由諾福克郡霍頓的奧福德伯爵收藏，並於1788年完成。

除了這些項目之外，在創作莎士比亞作品的過程中，博伊德爾還在1796年出版的《泰晤士河史》中嘗試了蝕刻版畫技法。布倫特延寫道：「雖然這不是第一本彩色蝕刻版畫書籍，但它是第一本重要的作品，並為這種插圖類型樹立了榜樣，這種插圖類型在接下來的四十年裡在英國廣受歡迎。」博伊德爾還在1790年出版了《威廉·霍加斯原作》，並在1794年出版了《約翰·彌爾頓詩集及詩人（即彌爾頓）傳》。

博伊德爾公司的生產力和盈利能力帶動了整個英國印刷業的發展。到1785年，英國版畫的年出口額達到20萬英鎊，而進口額則下降到100英鎊。博伊德爾被譽為這一驚人經濟逆轉的功臣，並受到全英國的讚譽。1773年，他因對推動印刷貿易的貢獻而被授予皇家藝術學院金獎。1789年，在皇家藝術學院的晚宴上，威爾斯親王舉杯祝賀「一位比大君主、市議員博伊德爾和商業贊助人更懂得贊助藝術的英國商人」。

## 莎士比亞冒險

博伊德爾最傑出的成就是他的莎士比亞計劃，這項計劃占據了他生命最後二十年的大部分時間。該計劃包括三個部分：莎士比亞戲劇的插圖版、描繪戲劇場景的公共繪畫畫廊，以及根據這些繪畫創作的版畫集。

1786年11月，在喬賽亞·博伊德爾家中的一次晚宴上，眾人萌生了編纂莎士比亞巨著的想法。賓客名單本身就足以證明博伊德爾在藝術界的廣泛人脈：喬治三世國王的御用畫家班傑明·韋斯特、著名畫家喬治·羅姆尼、國王的書商兼畫家喬治·尼科爾、詩人威廉·海利、學者兼塔索和亞里斯多德譯者約翰·胡爾，以及工程師丹尼爾·布雷思韋特，大多數資料還列出了畫家保羅·桑德比。儘管最初構思莎士比亞巨著的想法可能並非出自博伊德爾之手，但他卻是抓住這一契機並付諸實踐的人。他希望通過這部巨著來促進英國歷史畫派的發展。

博伊德爾於1786年開始編纂的「精美絕倫且精準無誤」的莎士比亞全集，是整個項目的重心。印刷對開本和畫廊只是主項目的衍生品。在全集第一卷的序言廣告中，尼科爾寫道：「華麗與精美，加上文本的準確性，是本全集的兩大目標。」博伊德爾負責「華麗」的呈現，而著名的莎士比亞編輯喬治·史蒂文斯則負責「文本的準確性」。全集裝幀精美，書頁燙金，紙張質量也極其上乘，插圖是獨立印刷的，可以根據顧客的需要插入或移除。《戲劇作品集》第一卷出版於1791年，最後一卷出版於1805年。該版本是通過預購的方式籌集資金的，購買者預先支付部分款項，然後在交貨時支付剩餘款項，之所以採取這種方式，是因為最終這項工程花費了超過35萬英鎊——在當時這是一筆巨款。

莎士比亞畫廊於1789年5月4日在帕爾馬街52號開幕，當時展出了34幅畫作，到其關閉時，藏品數量已達到167至170幅。畫廊本身深受公眾歡迎，並成為一處時尚景點，它占據了公眾的想像，本身也成為了一種文化符號。

為了配合本書的出版，並為對開本提供插圖，博伊德爾邀請了當時最傑出的畫家和雕版師參與製作。藝術家包括理察·韋斯托爾、托馬斯·斯托薩德、喬治·羅姆尼、約翰·亨利希·菲斯利、班傑明·韋斯特、安吉莉卡·考夫曼、羅伯特·斯米爾克、約翰·奧皮，以及博伊德爾的侄子兼商業夥伴約西亞·博伊德爾。雕版師則有弗朗切斯科·巴托洛齊和托馬斯·柯克。博伊德爾與藝術家，尤其是插畫家的關係通常都很融洽。詹姆斯·諾斯科特讚揚了博伊德爾慷慨的報酬，他在1821年的一封信中寫道，博伊德爾「對英國藝術發展的貢獻超過了所有貴族加起來的總和！他給我的報酬比任何人都慷慨；我將永遠對他充滿敬意。」

這項工程伊始，反響普遍積極。當時倫敦最具影響力的兩家報紙的評論鞏固並肯定了公眾對該項目和藝術家們努力的興趣。然而，批評之聲也隨之而來。尤其是諷刺版畫家詹姆斯·吉爾雷，他似乎對未能受邀雕刻任何莎士比亞場景感到不滿，並為了報復，在畫廊開幕僅六周後就出版了《莎士比亞的犧牲：或獻給貪婪的祭品》。吉爾雷隨後又創作了更多漫畫，例如《博伊德爾將莎士比亞作品獻祭給財神》。隨著項目的推進，批評之聲也愈演愈烈。然而，博伊德爾的項目仍然啟發了眾多模仿者。托馬斯·麥克林試圖建立一個類似於莎士比亞畫廊的詩人畫廊，同時，一些規模堪比莎士比亞作品集的英國歷史著作也開始編纂。然而，與博伊德爾的創業項目一樣，它們最終也以財務災難告終。

收錄了畫作版畫的對開本是博伊德爾事業最持久的遺產：它在整個19世紀不斷再版，學者們將其描述為現代咖啡桌書的先驅。

## 公民服務

在忙於出版事業的同時，博伊德爾仍然抽出時間擔任了多個要職，包括1782年的奇普區市議員、1783年的文具商公會會長、1785年的倫敦郡長，以及1790年的倫敦市長。博伊德爾既具有強烈的公民意識，又兼具商業眼光，他利用自己的公職身份，倡導公共層面與私人層面對藝術的贊助。他經常將自己收藏的畫作捐贈給倫敦市政府，懸掛在市政廳內，希望自己的捐贈能夠激勵其他人效仿，然而，他始終是唯一的捐贈者。1794年出版了一份目錄，列出了博伊德爾捐贈給市政廳的所有作品。在序言中，他解釋了自己捐贈如此巨額藝術品的緣由：有些人可能會好奇，我究竟是出於什麼動機才向倫敦城贈送如此多的昂貴畫作；促使我這樣做的主要原因有以下幾點：第一，為了表達我對市政當局和市民同胞的敬意；第二，為了取悅公眾和外國友人；第三，為了盡我所能地展示藝術家們的作品；第四，僅僅是為了取悅我自己。1794年，博伊德爾委託羅伯特·斯米爾克創作並捐贈了《勤奮與審慎》，他捐贈的其他作品大多也具有類似的教化意義。他通過這些禮物向同行工匠和手工藝人發出呼籲，中產階級也非常樂意看到他們的價值觀得到這樣一位傑出人物的推廣。

博伊德爾在向市議會發表講話，倡導翻新一座建築物以展示公共藝術時，提出了一個驚人的觀點：如果能夠說服富人贊助藝術，他們就會放棄邪惡的生活方式：在當今眾多揮霍無度之徒中，或許有人會欣然接受這樣的機會：擺脫那些心懷叵測、詭計多端的男女為他們設下的陷阱，這些人時刻伺機引誘那些擁有大量財產的年輕人，從而重獲新生。這些人或許會樂於奉獻，通過建造一座永世閃耀、彰顯其慷慨的殿堂，在人間創造真正的天堂。博伊德爾的中產階級消費者，會十分贊同他將道德與藝術聯繫起來的觀點。

## 企業衰落、死亡與遺產

1789年，法國大革命爆發；四年後，英法兩國開戰。在隨後動盪的十年間，英國與歐洲大陸的貿易愈發艱難。博伊德爾的生意高度依賴海外貿易，尤其是英法貿易，其經營因此遭遇嚴重危機。1793年，戰爭中斷了相關市場往來，他的業務規模急劇萎縮。為維持經營，他不得不以抽獎抽籤的方式處置莎士比亞畫廊。他於1804年12月離世，此時抽獎活動尚未開啟，但兩萬兩千張彩票已全部售出。

據喬賽亞記述，約翰·博伊德爾在一個潮濕多霧的天氣前往奧卑利履行市議員公務，因此染上風寒。他於1804年12月12日逝世，彼時已然瀕臨破產，卻依舊收穫了全社會廣泛的敬重與讚譽。1804年12月19日，他安葬於聖奧拉夫老猶太教堂，倫敦市長、一眾市議員與多位藝術家均出席了他的葬禮。

博伊德爾幾乎憑一己之力，讓英國版畫成為具備獨立市場價值的商品，打破了法國在版畫行業的長期壟斷。在致約翰·安德森爵士、請求議會准許以私人彩票法案處置莎士比亞畫廊的信件中，他寫道：「可以說，整個版畫貿易的格局都發生了改變。」1789年5月7日，《泰晤士報》評價：「歷史繪畫與版畫藝術如今的長足進步，幾乎完全歸功於博伊德爾先生。」博伊德爾同樣深刻改變了英國藝術贊助模式。在他擔任公職、大力倡導公共藝術贊助之前，英國政府幾乎從不關注本國藝術發展。布倫特延認為，「正是得益於博伊德爾等人的奔走推動，英國政府才最終在1824年撥款籌建國家美術館。」博伊德爾為藝術家開拓廣闊商業市場，幫助創作者擺脫貴族私人贊助的桎梏。他「試圖培育大眾對歷史題材複製版畫的喜愛，讓藝術家不再依附於傳統王室與貴族贊助體系」。《英國國家人物傳記辭典》如此總結他的歷史地位：「無論是在此之前還是之後，都再沒有一位版畫出版商，能對英國藝術發展走向產生如此深遠巨大的影響。」

博伊德爾的侄子兼商業合伙人約西亞·博伊德爾，繼續在切普賽德街90號經營叔父的生意。到1818年，簡·博伊德爾終止了這項業務，店鋪全部資產由赫斯特-羅賓遜公司收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