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知識

在心理學中，「自我知識」（self-knowledge）指個體為回答「我是誰」以及「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這兩個問題所需的資訊。自我知識既需要自我意識（覺知自身的存在），也需要自我意識性（意識到自己正進行自我覺知）。雖然嬰兒和黑猩猩已表現出一定的自我意識、能動性和偶然性特徵，但它們並不被認為具備自我意識性。只有當認知能力達到更高層次，自我意識性成分與增強的自我意識成分同時出現時，個體才有可能提出「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這一問題，並用自我知識加以回答。

自我知識是自我——更準確地說，是自我概念——的組成部分。它既是關於自身及其屬性的知識，也是推動自我概念發展的求知慾望，即使這一概念可能存在偏差。自我知識告訴我們自身的心智表徵，其中包含我們獨特地與自身關聯的屬性，以及關於這些屬性是穩定還是動態的推斷。自我知識在記憶編碼、動機引導、社會互動和心理健康等方面均扮演著關鍵角色。

## 定義與核心概念

自我概念被認為包含三個主要方面：認知自我、情感自我和執行自我。情感自我和執行自我分別被稱為「感受到的自我」和「行動中的自我」，分別對應自我概念的情感和行為成分。自我知識與認知自我相關，因為自我知識的動機引導我們尋求更清晰、更確定的認知，以確保自我概念準確地反映我們的「真實自我」；因此認知自我也被稱為「已知的自我」。認知自我由我們對自己所知（或自以為所知）的一切構成，包括生理屬性（如發色、種族、身高）和心理屬性（如信念、價值觀、好惡等）。

## 與記憶的關係

自我知識及其結構影響著我們對所經歷事件的編碼、選擇性提取與回憶，以及我們如何從記憶解釋中得出結論。對我們自身記憶的分析性解釋也稱為元記憶，是元認知的重要因素之一。研究表明，與自我相關的資訊在編碼時具有記憶優勢，即自我參照效應。

自我知識依賴陳述性記憶的兩個子類型：情節記憶和語義記憶。情節記憶是個體擁有的自傳式記憶，包含與特定情境相關的事件、情感和知識。語義記憶則不涉及特定經驗，而是關於意義、理解、世界一般知識和事實資訊的記憶，因此獨立於情境和個人資訊。語義記憶使個體能夠知道關於自我的資訊，而無須有意識地回憶傳授這些知識的經歷。

遺忘症案例為情節記憶與語義自我知識的分離提供了有力證據。患者W.J.患有嚴重的逆行性遺忘，無法回憶遺忘症發生前的任何事件，但她在遺忘期間關於自己生活的一般事實知識保持完好。患者K.C.完全喪失了情節記憶，但仍然知道自己各種各樣的個人事實。同時，阿爾茨海默病患者在難以識別家人的情況下，仍展現出保存完好的自我知識。這些證據表明，情節記憶並非獲取自我知識的唯一來源，語義自我知識可以獨立於情節回憶而存在。

## 尋求自我知識的動機

人們尋求自我知識的動機主要有三種：自我提升、準確性和一致性。

自我提升（self-enhancement）指人們似乎受積極情緒狀態的激勵，並迴避消極情緒狀態，希望通過最大化自我價值感來提升自尊。在西方的社會文化中，自我價值感通常通過以有利的詞語看待自己來促進；但在某些情境和文化中，自我價值感則通過將自己視為「普通」甚至「不如他人」來促進——兩種情形下，對自我的思考都服務於提升自我價值感這一目標。

準確性動機則引導人們探求關於自我的真相，無論結果是積極的還是消極的。其背後有三種考量：有時人們只想減少不確定性；有些人相信自己在道德上有義務了解真實的自己（在哲學特別是存在主義中尤為突出）；真實的自我知識亦有助於個體實現目標，從而具有生存適應的意義。

一致性動機認為我們有保護自我概念——進而保護自我知識——不受變化的動機。這促使人們尋找和歡迎與已有自我信念一致的資訊，同時迴避和拒絕不一致的資訊，這一現象被稱為自我驗證理論。該理論由威廉·斯旺提出，認為一旦一個人形成了關於自我的看法，他將努力尋找能驗證這些看法的反饋。自我驗證有兩個驅動力：當他人對自己的看法與自己一致時，我們會感到更舒適和安全；此外，當他人以與我們自我看法一致的方式看待我們時，社會互動會更順暢、更有成效。

## 自我知識的來源

### 社會世界

自我看法的比較性質意味著人們在尋求自我資訊時高度依賴社會世界。其中最重要的過程之一是社會比較。人們將自己的屬性與他人比較，並據此推斷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但最終得出的結論取決於與誰進行比較。研究發現，人們不僅與相似的人比較（以獲取準確資訊），也會進行上行比較（與略微優於自己的人比較）和下行比較（與略微不如自己的人比較）。

另一種重要機制是反映評價（reflected appraisals），由社會學家查爾斯·霍頓·庫利於1902年首次提出，即「鏡中自我」理論。他認為一個人對自身的感受是通過社會互動以三步驟決定的：首先我們想像自己在他人眼中的樣子；其次我們想像他人如何評價這一形象；最後這想像中的評價使我們產生自豪或羞愧等自我感受。1963年，Kinch將庫利的模型發展為解釋自我概念如何形成的理論。

### 心理世界

心理世界指我們的「內心世界」，主要有三種過程影響自我知識的獲取：內省、自我知覺過程和因果歸因。

內省（introspection）指向內審視並直接審視自己的態度、感受和想法。然而內省的準確性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一直受到質疑。Nisbett和Wilson的經典研究表明，人們往往無法準確報告自己思維過程的原因，而是依賴於關於自我和世界的解釋性理論。Morewedge等人的研究發現，人們認為自發的思維形式比刻意思考能提供更有意義的自我洞察；一個人在隨意走神時想到的吸引自己的人，被認為比刻意想出來的人提供了更多的自我洞察。內省並非總是促進自我洞察；過度思考為什麼我們會以某種方式感受某事有時會混淆認知並削弱真實的自我知識。

自我知覺過程由Daryl Bem提出。該理論認為，當內部線索微弱、模糊或不可解讀時，個體會從自身外在行為及行為發生的情境中推斷自己的態度、情緒和內在狀態——實質上與外部觀察者處於相同的推理位置。該理論已應用於態度形成、情緒推斷和動機推理等廣泛領域，且得到大量實證支持。

因果歸因（causal attributions）同樣是自我知識的重要來源，特別是當人們對正負事件進行原因歸結時。因果歸因為行為（包括自己的行為）提供解釋，以回答「為什麼」的問題。人們也通過對他人的行為進行歸因來獲得自我知識，例如當發現「沒有人願意和我在一起」時，便可能推斷「我太無趣了」。

## 當下自我表徵

個體在任一特定時刻只有一部分關於自我的想法處於活躍狀態，這些活躍的想法被稱為「當下自我表徵」（current self-representation），亦被不同理論家稱為現象自我、自發自我概念或工作自我概念等。當下自我表徵對資訊加工、情緒和行為均產生影響，並受個人因素和情境因素的共同作用。

在個人因素方面，自我概念（包含無數長期可及的自我圖式）是影響當下自我表徵的最重要因素；自尊水平影響人們以正面還是負面方式看待自己；情緒狀態影響正負面自我看法的可及性；目標則使人們有意識地激活特定的自我看法以適應所扮演的角色。在情境因素方面，社會角色深刻影響個人身份；人們傾向於以使自己區別於社會環境的詞語來定義自己，屬性越獨特，越可能被用於自我描述。自我分類理論指出，個體在以社會群體還是個人身份來認知自我，部分取決於社會情境——在群際情境下，群體身份更為凸顯。

## 自我知識的缺陷

自我知識並非完整和精確的，其主要缺陷可從時間維度分為三種類型。對「當下自我」的認知存在誤覺（misperceiving）：過度分析感受的原因反而可能干擾自我洞察的準確性。對「過去自我」的認知則存在誤記（misremembering）：當下的知識會過度影響對過去的回憶，錯誤的自傳理論會塑造自傳式記憶。對「未來自我」的認知則面臨誤測（misprediction）和誤欲（miswanting）：當下知識會過度影響對未來狀態的預測，情感預測可能受到持續性偏差的干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