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手運動

淨手運動（Mani pulite）指1990年代初，義大利全國範圍內針對政治腐敗展開的司法調查，導致了第一共和國 (義大利)滅亡和許多政黨消失。一些政客和行業領袖在罪行曝光後自殺。安東尼奧·迪·彼得羅是負責調查的主要司法人物。根據記載，多達5,000名公眾人物受牽連。義大利議會一度有過半議員遭起訴，而400多個市鎮議會因腐敗指控而解散。據估計，1980年代，義大利和外國公司在競標大型政府合同時每年支付的賄賂金額高達40億美元（6.5萬億里拉）。

調查中被揭露出來的體制被稱為「回扣之城」（Tangentopoli）。義大利前總理貝蒂諾·克拉克西成為醜聞主角，他為自己辯護說，所有政黨都做了同樣的事；克拉克西於1994年逃往突尼斯哈馬馬特，因腐敗和非法資助政黨而兩次被定罪，到2000年去世時，還有四次審判尚未完成。義大利共產黨及其一些前成員（主要是右翼）也受到了調查，但最終被無罪釋放。

隨後，對媒體造成的衝擊和公眾的憤怒使當時的政治體系崩潰，義大利第二共和國隨之建立。此前的政黨，如天主教民主黨和義大利社會黨解散。他們在隨後的選舉中，在議會中被新成立的政黨或之前少數派或反對派政黨取代，例如綠黨聯盟和北方聯盟。即使沒有正式的政權更迭，政黨體系也發生了深刻的變化，部分國家代表也發生了更替。最終，1992年政府中的所有四個政黨都以不同的方式消失。左翼民主黨、義大利共和黨和義大利社會運動是僅存的全國性政黨；義大利共和黨是唯一一個仍保留其名稱的政黨。

## 習語的起源

「淨手運動」這一政治用語，源自1963年的社會批判電影《城市上空的魔掌》：片中有一幕，那不勒斯市議會的多數派議員，面對一名反對派議員指責他們「手髒」（涉嫌參與房地產投機），回應道：「我們的手是乾淨的！」1975年，意共議員喬治·阿門多拉在接受《世界 (義大利)》周刊採訪時，重提了此說法，他表示：「他們對我們說，我們的手是乾淨的，因為我們從未摻和進去。」兩年後，作家克勞迪奧·卡斯泰拉奇再次引用了這一表述；1980年，時任總統亞歷山德羅·佩爾蒂尼也使用了它。狹義的「淨手運動」，指的是1991年安東尼奧·迪·彼得羅在米蘭檢察院立案的調查卷宗；而廣義上，則泛指上世紀90年代義大利其他檢察院也開展的調查，這些調查的核心正是政界與商界之間的相互勾結。例如，針對弗朗切斯科·德·洛倫佐、安東尼奧·加瓦和保羅·奇里諾·波米奇諾的調查被稱為「那不勒斯的淨手運動」，而針對喬治·莫斯凱蒂的調查則被稱為「羅馬的淨手運動」。

## 背景

20世紀80年代，義大利政界與企業界、工業界及金融界之間的賄賂、腐敗與勒索醜聞已開始逐漸浮出水面。尤其是在當時的公共工程領域，義大利民主社會黨長期牢牢掌控主導權，其黨內的佛朗哥·尼科拉齊從1979年到1987年幾乎連續擔任該部部長，最終在1988年3月因「黃金監獄醜聞」醜聞而身敗名裂。

同一時期還爆發了其他「黃金」醜聞（如「黃金床單醜聞」醜聞等），民眾對政治的信任開始降溫。

## 經過

### 逮捕馬里奧·基耶薩與初步調查

事件始於1992年2月17日，星期一。那天，檢察官安東尼奧·迪·彼得羅向預審法官伊塔洛·吉蒂提出對工程師馬里奧·基耶薩的逮捕令，並獲批准。基耶薩時任特里武爾齊奧慈善養老院院長，也是義大利社會黨在米蘭的重要成員。他是在收受一筆「回扣」時被當場抓獲的——行賄者是蒙扎的企業主盧卡·馬尼，此人因厭倦了屢屢付款，便向憲兵隊舉報了基耶薩。馬尼與憲兵及迪·彼得羅商議妥當，於下午5點30分進入基耶薩的辦公室，隨身攜帶了700萬里拉，這正是基耶薩向他索要的回扣的一半；因為馬尼公司獲得的合同價值1.4億里拉，基耶薩曾要求抽取10%，即1400萬里拉的回扣。馬尼身上藏有麥克風和隱藏攝像頭，當基耶薩剛把錢放進辦公桌抽屜，並表示可以分期付款時，憲兵突然沖入房間，向他宣讀了逮捕令。此時，基耶薩抓起另一筆回扣款——這次是3700萬里拉——躲進了旁邊的衛生間，試圖將贓款扔進馬桶沖走，但未能得逞。

這一消息引起轟動，登上了各大報紙的頭版，並被電視新聞所報導。當時正忙於春季全國大選競選活動的社會黨書記貝蒂諾·克拉克西，在接受達妮埃拉·韋爾加拉為TG3新聞節目所做的採訪時，否認了腐敗在全國層面的存在，稱馬里奧·基耶薩是一個「孤立的惡棍」，是原本清廉的社會黨中一個「發瘋的碎片」。他說道：

在這件事中，不幸的是，受害者之一恰恰是我。我正操心著創造條件，讓國家能有一個政府來應對我們面前那些艱難的歲月，卻碰上一個惡棍，給一個黨派的整個形象投下了陰影——這個黨派在米蘭，五十年間，在米蘭市政府的行政管理中，在市屬機構的行政管理中，不是五年，而是五十年，從來沒有一個行政官員因犯下針對公共行政的嚴重罪行而被判刑。

被關押在聖維托雷監獄後，基耶薩起初並不坦白。負責調查這位工程師的檢察官迪·彼得羅，在偵查中發現了他在瑞士的兩個帳戶（分別代號「萊維西馬」和「菲烏吉」）並將其查封，隨後打電話給基耶薩的律師內里奧·迪奧達，對他說道：

律師，請轉告你的當事人，礦泉水喝完了。

於是，在審訊中，基耶薩揭露，回扣系統的規模遠比克拉克西所說的要廣泛得多。根據他的交代，回扣已變成一種「稅費」，在絕大多數承包合同中都被索取。受益於這一系統的，是各個政治派別的政黨和政治家，尤其是當時執政的政黨，如天主教民主黨和社會黨。基耶薩還點出了涉案人員的姓名。

### 調查範圍擴大與1992年大選

「儘管在前一年甚至更早的時候就已進行了長期準備」，「淨手運動」正式誕生於1992年4月底，「當時在米蘭檢察院內成立了一個專門負責此項調查的檢察官團隊：成員包括安東尼奧·迪·彼得羅、蓋拉爾多·科隆博、皮耶爾·卡米洛·達維戈，由蓋拉爾多·丹布羅西奧協調。與此同時，一個為義大利各大報社負責該調查報導的記者團隊也以遠非正式的方式形成了。起初，互相交換從『消息人士』處獲得以及通過自行調查發現的資訊，是為了在不斷出現新進展的情況下避免出現『報導空白』，也是為了對抗開始流傳的有意誤導的有害資訊。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記者團隊逐漸變成了檢察院的一個宣傳辦公室，成為檢察官們行動的強大放大器。」

鑑於當時正值競選活動的敏感政治時期，迪·彼得羅對調查保持著絕對的緘默。當一些政治團體如北方聯盟開始利用日益高漲的民憤來爭取選票（口號是「羅馬是賊！」）時，其他黨派如天主教民主黨則低估了「淨手運動」的政治分量，而像貝蒂諾·克拉克西這樣的人則指責米蘭檢察院是按照「明確的政治圖謀」在行動。

1992年4月的選舉，其特點是棄權率上升，民眾對封閉、固守戰後以來陳舊模式、儘管經歷了那些年劃時代的歷史變革卻仍無力革新的政治感到冷漠。幾乎所有主要政黨的支持率都出現了下滑：天主教民主黨從34.31%降至29.66%；社會黨在之前選舉中達到其歷史最高點，此次下降了一個百分點；共和黨、義大利自由黨和義大利民主社會黨保住了各自的地位。已解散的共產黨的繼承者——左翼民主黨與重建共產黨——失去了近5%的選票。此次選舉真正的贏家是「北方聯盟」和「爭取民主運動—網路」，這兩個新成立的政黨，前者在義大利北部發展起來，後者則在南部崛起，它們都迎來了真正的飛躍式增長，並將政治廉潔與革新作為自己的戰鬥口號：北方聯盟的議員人數從2人（1名眾議員、1名參議員）增至80人（55名眾議員、25名參議員）；而由前天主教民主黨人萊奧盧卡·奧蘭多創立的「網路」，主要在巴勒莫和都靈取得了不俗的成績，在全國範圍內共選出15名議員（12名眾議員、3名參議員）。

選舉剛結束，許多實業家和政界人士便因腐敗指控被捕。調查從米蘭開始，但隨著供詞的推進，迅速蔓延到了其他城市。

對於調查的這種指數級擴張，一個關鍵因素在於，政黨領導人普遍傾向於拋棄那些被捕的次要政治人物，不再給予支持：這使得許多落網者感到被出賣，進而常常揭發其他政治家，而這些被揭發的人又再去揭發更多的人。

在隨後組成的新議會中，由天民黨、社會黨、民主社會黨和自由黨組成的四黨聯盟僅擁有微弱多數，並隨著接連不斷的逮捕和擔保通知書的發出而逐漸被削弱。當年5月，當剛召開的兩院需要選舉新任共和國總統時，投票在極其緊張的政治氣氛中進行（就在那幾天，法官喬瓦尼·法爾科內遇害）。先是阿納爾多·福拉尼的候選人資格被否決，接著是朱利奧·安德烈奧蒂的資格。最終，在經過多達16輪投票均告無效後，天民黨人奧斯卡·路易吉·斯卡爾法羅當選——就在一個月前，他剛當選為眾議院議長。他作為國家元首作出的最初決定之一，就是不讓與受調查者關係密切的政治人物獲得任命。曾渴望重返總理之位的貝蒂諾·克拉克西，不得不讓位於朱利亞諾·阿馬托。

八月，克拉克西在其黨報《前進！(報紙)》上攻擊迪·彼得羅：「閃光的未必都是金子。我們很快就會發現，迪·彼得羅遠非人們口中所傳頌的那個英雄。關於『淨手運動』，有太多、太多的不清不楚之處。」

1992年9月2日，社會黨人塞爾焦·莫羅尼自殺。此前不久，他寫了一封信，在信中承認自己有罪，稱所犯罪行並非為了個人私利，而是為了黨的利益，並譴責了所有政黨的資助體系。社會黨書記、與莫羅尼關係密切的克拉克西猛烈抨擊新聞界和司法機關，聲稱他們製造了一種「惡劣的氛圍」。在莫羅尼之前，已有另外兩名被調查者自殺：洛迪前社會黨書記雷納托·阿莫雷塞，以及因米蘭-塞拉瓦萊高速公路回扣案接受調查的全國建築商協會副主席、企業家馬里奧·馬約基。兩人當時均處於自由狀態，並未入獄。

同年九月，布雷西亞檢察院公布了一項調查，對象是一名前憲兵軍官，此人曾在義大利各地搜集關於迪·彼得羅私人生活的負面資訊：據稱，迪·彼得羅的兩位朋友曾收到金錢誘惑，要他們揭露這位檢察官吸毒。該調查最終被歸檔了結。

據克拉克西本人稱，警察局長溫琴佐·帕里西曾與他會面，並告知他，自己掌握著迪·彼得羅與律師朱塞佩·盧奇貝洛之間關於他們一次神秘瑞士之行的電話通話記錄。

### 公眾反應

公眾在最初的迷茫之後，大規模地站到了檢察官一邊：關於政黨公共資助的法律被視為毫無意義，因為多年以來，該法一直被解釋為維持政治運作所必需，而現在人們發現，這並未使腐敗消失。

民眾自發成立了各種委員會和運動，組織了向檢察官團隊表達支持的火炬遊行，牆上出現了「迪·彼得羅萬歲」、「迪·彼得羅別放棄」、「迪·彼得羅讓我們夢想」、「迪·彼得羅堅持住」等塗鴉。甚至流傳著「回扣，回扣，人民的權利何在？」或「米蘭是賊窩，迪·彼得羅不饒恕！」以及「科隆博、迪·彼得羅：不要回頭！」等口號；市面上還出現了「淨手」肥皂和「法定時間」手錶。當時的民調顯示，迪·彼得羅及檢察官團隊的支持率達到了創紀錄的80%，即所謂的「英雄門檻」。

### 擔保通知書如雪而至

在1992年秋季的地方選舉中，傳統政黨的危機進一步明確：天主教民主黨和社會黨各自損失了約一半的選票。尤其是在曼托瓦省舉行省議會選舉時，北方聯盟獲得了相對多數，得票率接近34%；而天民黨則降至14%，左翼民主黨從昔日共產黨32%的得票率跌至不到18%（此外還需加上重建共產黨6.7%的得票），社會黨也從14.5%下滑到7.2%。

調查繼續進行並擴展到義大利全境，呈現出腐敗普遍存在的景象，國家或地方政治中似乎沒有任何領域能夠倖免。最顯赫的政治家和企業家紛紛受到調查，被鋪天蓋地而來的擔保通知書所淹沒。其中也包括貝蒂諾·克拉克西，他於2月被迫辭去社會黨書記職務。針對天主教民主黨財務主管塞韋里諾·奇塔里斯蒂也提起了大量訴訟程序（共72項）。2月26日，共和黨書記喬治·拉馬爾法收到了擔保通知書（由喬治·博吉接替）；3月15日，輪到自由黨書記雷納托·阿爾蒂西莫（由拉法埃萊·科斯塔接替）；同月29日，民主社會黨的卡洛·維齊尼受到調查（他將黨書記職務交給了前法官恩里科·費里 (政治家)）。

在日益高漲的民眾抗議壓力下，第一屆阿馬托政府承諾，任何收到擔保通知書的政府成員都應立即辭職。調查不可避免地波及了多位部長，以至於該屆政府的辭職率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

在翁貝托·博西聲稱有最高層人物涉案之後，米蘭檢察院方面向媒體散發了一份「通報」，明確指出國家最高職位（共和國總統、眾議院和參議院議長、部長會議主席）無一在當前調查的目標範圍之內。

調查還揭露了一些個人帳戶的存在，回扣資金被轉移至這些帳戶，因此不僅被用於維持政黨開支。例如，根據1999年10月26日米蘭上訴法院的判決，貝蒂諾·克拉克西賄賂所得資金不僅用於支付《前進！(報紙)》報編輯人員的工資，還用於一系列明確的個人用途：

那種試圖將責任歸為克拉克西對他人所為之事承擔『職位責任』的辯護論點毫無根據，因為從特拉達蒂的陳述中可以看出，克拉克西始終詳細了解國外帳戶的狀況及其上的資金動向，並安排提取資金，既用於房地產投資（在紐約購買一套公寓），也用於支付《前進！》編輯人員的工資，還用於向羅馬電影電視頻道（其總經理阿尼婭·皮耶羅尼與克拉克西有情感關係）每月提供一億里拉的資助。克拉克西本人還安排購買了一套房產和一家酒店（伊瓦諾埃酒店），均登記在皮耶羅尼名下。

二月，社會黨人西爾瓦諾·拉里尼主動投案，並交代了關於「保護帳戶」的真相——該帳戶的實際接收方是以克勞迪奧·馬爾泰利（實際收款人）和克拉克西為代表的社會黨。馬爾泰利辭去了司法部長職務，並暫停了黨籍，從而斷送了自己接替克拉克西（當時已辭去全國書記職務）的一切可能。馬爾泰利被指控欺詐性破產，但在賠償了8億里拉之後，因犯罪已過追訴時效而得以脫身。

在1993年6月6日的新一輪行政選舉中，五黨聯盟遭遇了慘重失敗：天主教民主黨再次失去一半選票，而社會黨則幾乎銷聲匿跡（在米蘭——一個世紀以來它一直是該市公共生活的主角——甚至未能選出一名市議員）。北方聯盟成為義大利北部最強大的政治力量，並拿下了米蘭市，馬爾科·福爾門蒂尼當選市長；左翼反對派由於左翼民主黨善於結盟而逐漸接近多數席位，但仍缺乏統一和指揮。

武裝方陣，一個涉嫌與非法特工部門有聯繫的右翼顛覆組織，向檢察官團隊發出了第一份死亡威脅。

據一些已悔罪者稱，黑手黨曾計劃除掉迪·彼得羅，以此作為對北方某位政治家的回報。

### 孔索法令：「大掃除」

1993年3月5日，政府頒布了一項法令（即「孔索法令」，以其提議者、司法部長喬瓦尼·孔索的名字命名），該法令將政黨非法資助行為非刑事化，因此被稱為「抹除一切的法令」。該法令採納了參議院憲法事務委員會已討論並通過的一項文本，對非刑事化的追溯效力保持了「虛偽的沉默」，而這意味著「淨手運動」中的被調查者也將被涵蓋在內。當然，這種追溯效力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刑法第2條第2款規定，非刑事化始終具有追溯效力，即使在此期間已經作出了不可撤銷的判決。

米蘭檢察官團隊通過電視發出警告：「回扣之城」的調查有被掩蓋的風險。公眾與媒體譁然，認為這是醜聞。共和國總統奧斯卡·路易吉·斯卡爾法羅以該法令違憲為由，拒絕簽署——這在共和國歷史上尚屬首次。

環境部長卡洛·里帕·迪·梅亞納在部長會議上對該法令投了反對票，隨後便遞交了辭呈。幾天後，在1993年4月18日舉行的1993年義大利全民公投（由天民黨異見人士馬里奧·塞尼發起）中，選民們以壓倒性多數投票支持引入多數制選舉制度。這傳遞出一個非常強烈的政治信號，表明民眾對傳統政治的信任日益喪失：阿馬托政府從公投結果中察覺到了對自己的不信任信號，遂於4月21日遞交了辭呈。

議會未能組建出新政府；斯卡爾法羅因此決定將部長會議主席一職交給義大利銀行行長卡洛·阿澤利奧·錢皮——他是義大利共和國歷史上首位非政治出身的總理。錢皮設定了兩個基本目標：一是根據公投結果制定新的選舉法（馬塔雷拉法於同年8月獲得通過，引入了四分之三多數制和四分之一阻斷名單比例制，在一定程度上背離了公投的意願）；二是重振經濟（當時經濟正陷入極其艱難的停滯狀態，里拉匯率跌至歷史最低點）。

### 針對克拉克西的抗議

1993年4月29日，眾議院否決了授權對貝蒂諾·克拉克西啟動訴訟程序的請求——當時克拉克西身為眾議員，仍享有議會豁免權。當天，克拉克西來到議會大廳，在一次發言中承認收受了非法資助，但他辯稱，各政黨無法依靠合法收入維持自身運轉，並攻擊了議會中那些支持法官立場、實則也從回扣體系中受益的人的虛偽。當眾議院議長喬治·納波利塔諾宣讀否決授權的投票結果時，北方聯盟和義大利社會運動的議員辱罵同僚，稱他們為「小偷」和「騙子」。

這一否決引發了極其激烈的反應：阿吉利·奧凱托讓左翼民主黨的三位部長（奧古斯托·巴爾貝拉、路易吉·貝林格和溫琴佐·維斯科）退出政府，而弗朗切斯科·魯泰利則從剛剛組建的錢皮政府中辭職以示抗議。第二天，羅馬各高中的學生走上首都街頭舉行示威遊行：一些大學被占領，在許多城市，社會黨的黨部遭到示威者襲擊；就連位於科爾索大道的全國總部也遭到了石塊攻擊，所幸被警察的幾次衝鋒驅散。

當天下午，左翼各黨（左翼民主黨、綠色聯合、重建共產黨等）在納沃納廣場發起了一場示威活動，而義大利社會運動則在蒙特奇托里奧宮前組織了一場平行的示威：雙方都要求解散議會。

示威活動結束後，一群人來到位於羅馬市中心費波廣場的拉斐爾酒店——那是克拉克西在羅馬的住所。當這位前社會黨書記走出酒店時，示威者向他投擲了各種物品，尤其是小硬幣；還有人揮舞著鈔票（高喊：「貝蒂諾，這些你也想要嗎？」），與此同時，人們高喊著反對這位社會黨政治家的口號，希望他坐牢（「貝蒂諾，貝蒂諾，監獄就在眼前！」），甚至希望他自殺。

米蘭檢察官團隊的法官們此前已起草了其他幾份授權起訴請求，他們宣布將就此事向憲法法院提出上訴，認為議會的行為是對他們權力的干涉。

幾個月後，即8月4日，眾議院根據四項新的授權起訴請求，批准了對克拉克西的調查。

### 血液製品污染案

1993年，杜伊利奧·波焦利尼及其他當時醫療衛生界的重要人物因多層級腐敗案受到調查，其中包括拜耳和百特國際兩家製藥公司為銷售全血瓶以及來自吸毒者、囚犯和有高風險性行為者且攜帶愛滋病毒及肝炎病毒的被污染血液製品而提供的賄賂。因輸血而感染這些病毒的人員，在訴訟過程中已作為受害方參與其中。

### 「自殺季」與迪·彼得羅的襲擊

3月中旬，一起涉及埃尼集團、金額達2.5億美元的醜聞被公之於眾。指控、逮捕和認罪的浪潮並未停止。與此同時，迪·彼得羅請求對克拉克西在香港的帳戶發出司法協助請求。「武裝方陣」向迪·彼得羅發出了新的威脅：「我們會殺掉他的兒子。」6月，菲寧韋斯特集團的首位高管阿爾多·布蘭凱爾被捕。據記者馬爾科·特拉瓦利奧稱，7月12日，西爾維奧·貝盧斯科尼向其弟保羅·貝盧斯科尼擁有的《日報》發送了一份傳真，下令「對準檢察官團隊猛烈開火」。但該報主編因德羅·蒙塔內利和副主編費代里科·奧蘭多予以拒絕。

佛羅倫斯有組織犯罪調查組結束了關於米蘭汽車停車場以及黑手黨所提供的保護的調查。基於這些指控，1993年秋，佛羅倫斯檢察院下令對與米蘭檢察官團隊合作的警員執行三個月的拘留。該調查組的報告在支持拘留請求時，還引用了一位「合作者」薩爾瓦托雷·馬伊莫內的證詞，此人同時對三名米蘭副檢察官提出了指控。馬伊莫內後來聲稱，這些對檢察官的指控是別人慫恿他提出的；無論如何，針對那些警員的審判最終以他們被無罪釋放而告終。

1993年7月20日，埃尼集團前董事長加布里埃萊·卡利亞里在經歷四個多月的預防性羈押和十四次審訊後，在牢房的衛生間裡自殺。他是在此前三周內下定決心採取這一極端行為的，期間他寫了六封信，闡明自己的決定。卡利亞里的遺孀布魯娜·迪·盧卡於1995年退還了121億里拉，其中67億來自賄賂所得，其餘54億來自這些款項的理財收益——這是唯一一例不僅退還本金、連投資所獲收益也一併退還的案件。三天後，費魯齊集團-蒙泰迪森集團董事長拉烏爾·加爾迪尼用手槍自殺。加爾迪尼是從他的律師那裡得知，自己即將因埃尼蒙特賄賂案而被捲入「淨手運動」的調查。

有人推測，加爾迪尼自殺的誘因，除了試圖逃避其在埃尼蒙特案中的涉案嫌疑外，也包含不願暴露自己與調查中正在浮現的「西西里黑手黨」之間的關聯；甚至還有人推測，這起自殺實則是一場在政治圈內有預謀的謀殺，屬於掩蓋腐敗計劃的一部分，而塞爾焦·卡斯泰拉里的所謂自殺也涵蓋在這一計劃之中。

卡斯特拉里與埃尼蒙特醜聞的關聯，在於他曾擔任國家參股部前總司長。正是在這一職位上，他與部長佛朗哥·皮加一起，全程跟進了這家合資企業的整個事件。然而，就在他消失前幾日——其無生命跡象的屍體後來在薩克羅法諾的一處山坡上被發現，死因為後腦中槍身亡——他曾向自己的律師發送了一份備忘錄，解釋說自己已被完全排除在最終了結埃尼蒙特事件的談判之外。

### 紅色回扣

1993年春，剛加入米蘭檢察官團隊的副檢察官蒂齊亞娜·帕倫蒂成為「紅色回扣」案的負責檢察官。該案涉及前意共/左翼民主黨，指控左翼民主黨財務主管、議員馬爾切洛·斯特凡尼尼收受費魯齊集團向所謂「G同志」普里莫·格雷甘蒂支付的回扣。

無論如何，「意共/左翼民主黨在醜聞中相對受損較輕。意共之所以較少從回扣體系中獲益，一方面是因為它被排除在中央政府之外，另一方面是因為它可以依賴其他資助渠道，即依靠其與合作社運動的聯繫。認為米蘭檢察官團隊是受其自身左翼政治傾向驅動而開展行動的說法，是缺乏說服力的解讀，而且對於團隊中的某些核心成員來說，這種說法肯定站不住腳。」

### 庫薩尼案

與此同時，對塞爾焦·庫薩尼的審判開始了。庫薩尼被指控的罪行與埃尼集團和蒙特埃迪森公司的一家合資企業「埃尼蒙特」有關，他在其中擔任拉烏爾·加爾迪尼與全國政界之間的聯絡人：他對已悲劇離世的老東家的忠誠，或許是他唯一沒有供出政界同案犯的原因——不過這些政界人士已因費魯齊集團其他經理人（加羅法諾和薩馬）相互印證的證詞而受到調查。正因如此，被告出人意料地要求進行即決審判，而檢察院也迅速予以批准，這便成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可以將庫薩尼的沉默與其指控證據進行比對，從而證明這些證據足以支撐起一個完整的指控體系，而這一體系在隨後「埃尼蒙特」案的下一個審判階段中也能經得起檢驗。

該審判由義大利廣播電視公司進行直播，收視率創下紀錄。其中最著名的場景是迪·彼得羅與庫薩尼的辯護律師朱利亞諾·斯帕扎利之間激烈的言辭交鋒，這位檢察官在庭審中運用了他那生動而通俗的語言風格（即所謂的「迪·彼得羅式」表達）。

庫薩尼並非頭面人物，但在「埃尼蒙特」案中牽涉了許多頂級政客，其中多人被傳喚出庭作證。其中包括前總理阿納爾多·福拉尼，他在回答一個問題時只是淡淡地說：「我不記得了。」在記者拍攝的彩色照片和影片畫面中，福拉尼顯得非常緊張，似乎沒有意識到嘴角積聚的一滴口水；這一形象成為了那些首次被要求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的人缺乏自控力的象徵。而貝蒂諾·克拉克西則承認其政黨收受了非法資金，儘管他否認金額高達9300萬美元。他的辯護依然是「大家都這麼做」，但與之前不同，此次庭審的檢察官安東尼奧·迪·彼得羅沒有打斷他的作證。迪·彼得羅對自己這一不同尋常的庭審行為所招致的批評回應道，他向媒體表示，這是因為首次出現了完全的坦白。

就連公開支持法官及其調查工作的北方聯盟和已解散的意共，也被捲入了同案犯的供述之中。根據這些供述，在隨後的「埃尼蒙特」案審判中，翁貝托·博西及其前財務主管亞歷山德羅·帕泰利因收受2億里拉的非法資助而被定罪；而普里莫·格雷甘蒂及一些米蘭人物的定罪，則僅輕微涉及共產黨。庭審中還發現，一個裝滿現金的箱子曾被送至博特蓋奧斯庫雷大街的意共全國總部，但由於未能找到針對具體個人的刑事犯罪要素，調查陷入了停滯。對此，檢察官安東尼奧·迪·彼得羅表示：「刑事責任是個人性的，我不能起訴一個名叫『黨』、姓『共產主義者』的人。」然而，迪·彼得羅的一些批評者認為，這位檢察官並未盡力去查明共產黨內部應對腐敗負責的人員；迪·彼得羅將這種猜測斥為「徹頭徹尾的謊言」。

### 骯髒之火

與此同時，調查範圍擴大到了政界之外：1993年9月2日，米蘭法官迭戈·庫爾托被逮捕。

1994年3月13日，在蒙塔內利因爭議辭職後已轉由維托里奧·費特里掌管的《日報》，將庫爾托和企業家薩爾瓦托雷·利格雷斯蒂的名字與檢察官團隊的皮卡米洛·達維戈、迪·彼得羅和弗朗切斯科·迪·馬焦聯繫在一起，稱他們都是一家建築合作社的成員。費特里後來因誹謗罪被判刑，因為那家合作社根本從未存在過。

3月15日，「武裝方陣」再次威脅迪·彼得羅：「我們會在他的車底下放炸藥。」

4月26日，財政衛隊副警長彼得羅·迪·喬瓦尼向隊長詹路易吉·米廖利報告稱，其巡邏隊長、准尉弗朗切斯科·納諾基奧交給他一個裝有250萬里拉的信封，錢款來自埃迪爾諾德公司。次日，迪彼得羅和達維戈建立了一個「虛擬卷宗」，並在隨後數周內，有80名財政衛隊成員（由此衍生出「骯髒之火」這一說法）以及300位工業界人士被控腐敗。6月，調查發現菲寧維斯特集團也捲入了「骯髒之火」案。

同一天，貝盧斯科尼向米蘭檢察長朱利奧·卡泰拉尼投訴，指控檢察官團隊在搜查Publitalia '80辦公室時存在涉嫌濫用職權的行為。

### 比翁迪法令

1994年，西爾維奧·貝盧斯科尼踏入政壇，3月底他領導的政黨贏得選舉。勝選後不久，貝盧斯科尼曾公開向迪·彼得羅提議，希望他出任自己政府的內政部長，並向達維戈提議擔任義大利司法部，但兩人均拒絕了。2006年，貝盧斯科尼否認曾邀請過這兩位法官加入他的政府。

1993年期間以及在庫薩尼案中作證之後，針對貝蒂諾·克拉克西的證據越來越多。隨著議會任期的結束以及授權起訴程序的廢除，他被捕的前景日益臨近。1994年4月15日，新一屆議會開始，克拉克西未再獲得候選人資格，其議員任期隨之終止，因此他的逮捕豁免權也隨之失效。1994年5月12日，因其有潛逃風險，他的護照被收繳，但為時已晚——直到5月18日人們才得知，克拉克西早已在突尼斯的哈馬馬特；5月5日他曾被目擊出現在巴黎。1995年7月21日，克拉克西被正式宣布為潛逃犯。

1994年7月13日，政府頒布了一項法令（即所謂的「比翁迪法令」——以時任司法部長阿爾弗雷多·比翁迪的名字命名，批評者輕蔑地稱其為「救賊法令」），該法令在預防性羈押階段，傾向於對大多數腐敗犯罪採用軟禁措施；但有組織犯罪、恐怖主義、顛覆活動、綁架和販毒等罪行則被排除在法令之外。具體而言，只有當被告人確實存在潛逃風險且其他措施均不適用時，才能將其羈押於監獄。此外，還擴大了辯訴交易的適用範圍。

該法令在1994年世界盃半決賽義大利戰勝保加利亞的當天獲得通過。這一巧合助長了人們的懷疑，即有人想利用公眾注意力被世界盃分散注意力的時刻。弗朗切斯科·薩韋里奧·博雷利諷刺地宣稱：「他們利用了一場球賽來通過法令。」部長們一致通過了該法令（儘管拉法埃萊·科斯塔和阿爾泰羅·馬泰奧利有些疑慮），次日由國家元首簽署生效。

幾天後，首批因腐敗罪受指控的政客在「比翁迪法令」生效後獲釋出獄的畫面被公布。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獲釋者之一，是前衛生部長弗朗切斯科·德·洛倫佐——他在前往羅馬市中心住所時，遭到一群年輕人的抗議。德·洛倫佐出獄引發了廣泛爭議，因為民眾認為破壞國家衛生服務體系的行為尤其可恨。

「淨手運動」檢察官團隊的大多數成員表示，他們會遵守國家法律，包括《比翁迪法令》，但他們無法在職責與良知相衝突的情況下工作。他們通過迪·彼得羅在電視直播中宣讀的一份聲明，請求「被調任其他職務」。該聲明由安東尼奧·迪·彼得羅、皮耶爾卡米洛·達維戈、弗朗切斯科·格雷科和傑拉爾多·科倫坡簽署，內容如下：

公眾憤然抗議：所謂的「傳真一族」向報社和電視台編輯部發去傳真表達反對。熱那亞的法官們放棄了「授權」，即他們的特定職責。貝盧斯科尼的盟友「民族聯盟」和「北方聯盟」也與該法令保持了距離，該法令被匆忙撤回。實際上，有人說是存在誤解，內政部長羅伯托·馬羅尼聲稱，文本內容與部長會議上批准的內容不符。

據馬羅尼本人稱，該法令是由國防部長切薩雷·普雷維蒂——貝盧斯科尼的律師——授意提出的。

7月29日，保羅·貝盧斯科尼因涉嫌腐敗被捕（後獲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