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夫南訴帕特森市案

赫夫南訴帕特森市案（Heffernan v. City of Paterson，578 U.S. 266 (2016)）是2016年美國最高法院判決的公職人員第一條修正案權利案件，法院以六比二裁定，雇主如對雇員受保護的言論施以紀律處分，無論雇員言行是否屬於行使第一條修正案權利，均可視為雇主侵犯雇員憲法權利。

傑弗里·赫弗南是新澤西州帕特森警探，應母親要求到配送中心取草坪標誌牌，上有在2005年選舉支持在任市長對手的內容。赫弗南本人沒有公開支持在任市長的競爭對手，但其他警員看到他取標誌牌後告訴上級，包括強烈支持市長的局長。警局認為赫弗南顯然公開支持其他候選人，將他降職為制服巡警。

赫弗南提起訴訟，認為警隊降職之舉侵犯他的第一條修正案權利。案件輾轉十年抵達最高法院，此前大部分時間是在聯邦地區法院，先後經三名法官審理。陪審團支持原告的裁決因故撤銷，後來支持帕特森市的即決判決又經上訴推翻，第三次審理仍以即決判決支持帕特森市。

史蒂芬·布雷耶大法官起草最高法院多數意見，稱最高法院在案件所涉領域已有先例，政府機構對從事黨派活動的雇員實施紀律處分違憲，除非活動對機構運作不利，或用人合同明確允許，故本案關鍵在於警局處分原告時的觀念。多數意見還指出，赫夫南的言行是否屬受保護言論根本無關緊要，警局處分等於警告大家避免行使第一條修正案權利。克拉倫斯·托馬斯大法官起草不同意見書並由塞繆爾·阿利托聯署，認為原告的確受到傷害，但不屬侵害憲法權利。

## 法律背景

美國憲法第一條修正案保障言論自由和集會自由等權利，其中沒有明確寫出結社自由，但最高法院的司法實踐認為該權利同樣受保護，特別是政黨等政治結社。政府不得通過侵犯上述權利的法律，也不能採取可能侵犯權利的行動。權利法案包括第一條修正案，原本只限制聯邦政府，第十四條修正案生效後可依合併原則應用於各州。

為在重建時期更好地保護公民憲法權利，國會在尤利西斯·格蘭特總統請求下通過《1871年第二條執行法》，以便更有力地反擊三K黨等恐嚇、鎮壓黑人公民投票的白人至上組織。該法為「任何州、領地或哥倫比亞特區以任何法令、條例、規定、慣例根據膚色剝奪憲法權利」的公民提供補救措施，如今已寫入《美國法典》「42 U.S.C. § 1983」。1961年最高法院經「門羅訴帕普案」擴大《美國法典》1983條款適用範圍，用於檢驗侵犯憲法保護權利的州政府官員是否濫用權力。

第一條修正案保護公職人員免因談論公眾事務遭雇主報復。最高法院在1968年「皮克林訴教育委員會案」首次明確公職人員有行使言論自由後不被解僱的權利。案件起因是教師給地方報社寫信批評不久前教育委員會在債券發行方面行事不當，法院認為以此開除教師侵犯他的憲法權利。八年後，最高法院又經「埃爾羅德訴伯恩斯案」擴大保護範圍，規定因黨派政治意識形態或所屬黨派開除公職人員同樣違憲。

另一方面，最高法院承認身為雇主，政府比身為主權實體擁有更大的憲法自由度。為明確界定政府身為雇主在自由裁量權方面的限制，最高法院通過1983年「康尼克訴邁爾斯案」設立人稱「康尼克測試」的框架。框架主要包含兩大要素，一是原告陳述主張必須滿足的門檻：證明他們發言的話題受公眾關注；二是雇主舉證門檻：證明涉案言論對工作效率之損害超出侵犯言論自由之危害。

1994年，最高法院在「沃特斯訴邱吉爾案」面臨言論判斷問題，「康尼克測試」到底針對雇員實際言論，還是雇主以為雇員發表的言論，即雇主如果誤解僱員言論，「康尼克測試」是否適用。該案案情是護士因與同事說過某些話而遭解僱，她當時說的話與雇主以為有出入。桑德拉·戴·奧康納大法官起草並經多數大法官聯署的意見書認為，「康尼克測試」應針對雇主以為雇員發表的言論，即雇主實際行動依賴的言論，而非法院裁定的實際言論。

## 案件歷程

### 案情

傑弗里·赫弗南是2005年新澤西州帕特森警探，他的上級和警察局長均由在任市長喬伊·托雷斯任命。同年市長改選，市議員勞倫斯·斯帕格諾拉出馬與托雷斯競爭。斯帕格諾拉曾是警察局長，赫弗南與他關係友好，支持他競選但沒正式表態。赫弗南不住帕特森，沒有資格在市長選舉投票。他的母親住在該市但身體有恙，原本支持斯帕格諾拉的草坪選舉標誌牌被盜，兒子下班後去幫她取新標誌牌。其他警員看到他在配送點拿著牌子同斯帕格諾拉競選團隊交談，他們很快把消息告知上級，次日警隊以「公然參與」斯帕格諾拉競選為由把赫弗南警探降職為巡警。

### 地區法院

赫弗南向新澤西聯邦地區法院起訴帕特森市、市長、警隊上級違反《美國法典》1983條款，指控被告侵犯他的言論自由和結社自由權。他自認沒有發表任何受保護的言論，是警局誤解他的言行，警局不應該因誤解把他降職。

陪審團2009年裁決原告勝訴並要求警局和帕特森市賠償，但控辯雙方都不滿意，要求重審。赫夫南對法官彼得·謝里登不同意言論自由主張不滿，被告對法官同意結社自由主張不滿。經昔日工作的律師事務所提醒，謝里登裁量雙方訴求時發現自己與案件已有利益衝突，他撤銷陪審團判決並主動迴避，為案件定下新審判日期，由丹尼斯·卡瓦諾法官審理。

卡瓦諾法官根據被告動議對原告言論自由主張作即決判決，認為赫夫南沒有發表受保護的言論，故言論自由權不可能受侵害。2012年，第三巡迴上訴法院推翻卡瓦諾法官判決並發回重審，要求法官准許赫夫南提出結社自由主張，重新考慮即決判決動議時還需考慮陪審團已經裁定的事實。

發回的案件由凱文·麥克納爾蒂法官重審，聽取雙方即決判決動議後他裁定帕特森市勝訴。法官認為赫夫南沒有發表受保護言論或表達，並援引第三巡迴上訴法院對「安布羅斯訴羅賓遜鎮案」判決認定，被告自認言論或行為受保護的主張不可能成立，因為此類言行存在引導、教唆成分。麥克納爾蒂法官認為，第六巡迴上訴法院對「戴伊訴賽馬委員會辦公室案」判決不足以成為赫夫南主張結社自由的援引先例，該案已明確否決「安布羅斯案」裁定，身為地區法院法官，麥克納爾蒂無權否決上訴法院先例。

### 上訴法院

案件上訴至第三巡迴上訴法院，合議庭羅伯特·柯文、莫頓·艾拉·格林伯格、托馬斯·瓦納斯基三位法官一致裁定帕特森市勝訴。瓦納斯基代表法院起草判決書並在2015年公布，支持麥克納爾蒂法官主張，赫夫南為母親拿標誌牌不屬受保護言論或結社行為。上訴法院認為本案與第六巡迴上訴法院裁決的「戴伊案」不同，該案是雇主懲罰不參與黨派政治的雇員，但本案雇主是針對原告實際行動。

瓦納斯基法官援引最高法院1994年裁定的「沃特斯訴邱吉爾案」，案情是伊利諾州公立醫院開除向同事議論上級的護士，但議論實質內容尚具爭議。最高法院認為醫院管理層是在合理調查嘗試後開除護士，判決明確認為，雇主以雇員實際上沒做過的事為由施以紀律處分不屬憲法問題。

### 最高法院

面對第三巡迴上訴法院裁決，赫夫南向最高法院申請「調卷令」，要求審理本案。考慮原告申請和帕特森市回復後，法院在2015年開庭首日下達調卷令。經控辯雙方同意，自認與案件結果有利害關係的機構提交「法庭之友」簡要陳述，全國政府雇員協會、貝克特宗教自由基金、托馬斯·傑斐遜表達自由保護中心支持赫夫南，新澤西州市政聯盟、全國州議會大會支持帕特森市。聯邦政府遞交支持赫夫南的「法庭之友」簡述，申請參與口頭辯論獲批，表明訟務次長將親自或派人參與2016年1月19日的口頭辯論。

#### 口頭辯論

「赫夫南訴帕特森市案」口頭辯論，C-SPAN 口頭辯論開始後，代表赫夫南走上最高法院的馬克·弗羅斯特面臨大法官提問：安東尼·甘迺迪要求明確原告主張保護哪些權利，安東寧·斯卡利亞、塞繆爾·阿利托、首席大法官約翰·羅伯茨質疑原告沒有發表言論的情況下憲法權利如何受損。案件判決公布前去世的斯卡利亞大法官認為，「憲法權利不包括不以錯誤理由解僱」。

弗羅斯特回答，本案重點不是個人行徑，而是政府動機。訟務次長助理金傑·安德森代表聯邦政府以「法庭之友」名義出庭表達支持赫夫南的立場，稱雇主不利原告之舉旨在壓制不認可的政治信仰，如此立場顯然違反第一條修正案。

辯方律師湯姆·戈德斯坦強調政治中立與對政治漠不關心的區別，宣稱第一條修正案保護政治中立，保護有意不選擇任何立場，這不意味著根本不關心政治或沒有特別選擇保持中立也屬修正案保護範疇。赫爾南自稱與斯帕格諾拉沒有關係，被告認為原告行為不是有意選擇中立，而是對政治漠不關心，不受第一條修正案保護。艾蕾娜·卡根大法官向戈德斯坦詢問第一條修正案的目的，「問題是為什麼政府要這麼做」，律師回答：「這是個人權利，不是政府出錯」。弗羅斯特反駁辯方主張，認為政府行事的原因違憲，原告行為究竟出於中立還是冷漠根本沒區別。

## 最高法院意見

最高法院以六比二推翻下級法院裁決，認定對挑戰第一條修正案的案件而言，雇主動機至關重要。起草判決書的史蒂芬·布雷耶大法官援引「沃特斯訴邱吉爾案」寫道：我們的結論與「沃特斯案」一樣，政府降職赫弗南的原因很重要。雇主為阻止雇員參與第一條修正案保護的政治活動而將後者降職，雇員有權根據第一條修正案質疑如此非法行徑……哪怕是像本案這樣，雇主根本沒搞清雇員的實際行為。最高法院把案件發回第三巡迴法院並明確指出，第一條修正案禁止報復受保護言論，下級法院還應考慮赫夫南受紀律處分的政策是否中立或存在差異對待。多數意見提出三大論據支撐裁決：一、解讀更符合第一條修正案文本；二、更有利於滿足第一條修正案限制政治分肥的目標；三、解讀不會大幅提升雇主舉證負擔。

布雷耶大法官指出，第十四條修正案注重公民權利，從文本「國會不得制定法律……剝奪言論自由」可見第一條修正案重點針對政府行為。文字強調政府立法權，禁止的是政府行為與動機，而非公民實際行為。本案爭論的政策不屬美國國會法，但實際行為仍是政府官員侵犯第一條修正案保障的權利。

最高法院多數派支持布雷耶的解讀，承認第一條修正案旨在防止政府行為阻礙受保護的活動。判決書援引「布蘭蒂訴芬克爾案」指出，過往判例從未要求政治派別案原告證明效忠的政治派別已變，類似邏輯也可用於本案：無論雇主行事的實際依據如何，都對憲法保護言論形成潛在寒蟬效應。無論解僱時雇主的理由是否屬實，雇員都可能為防解僱不參與受保護的活動，所以解僱理由屬實與否均應視為違反第一條修正案。

被告認為，需對事實理解錯誤負責將令雇主承擔巨額成本。最高法院對此不認可，雇員仍須證明雇主動機不正當，舉證成本也很高。法院認為，對於本案和類似案件，雇員證明雇主動機更加困難，因為雇員自身行為還遠不足以證明雇主動機。

### 少數意見

克拉倫斯·托馬斯大法官起草少數意見書，塞繆爾·阿利托聯名。托馬斯主張維持下級法院判決，「聯邦法律沒向憲法權利未受侵害的原告提供訴訟理由」。少數意見書強調，赫夫南以1983條款起訴，該法只為權利實際受政府侵害者提供訴訟理由。赫夫南自認沒有行使第一條修正案權利，那麼他的權利就不可能受侵犯，1983條款需要證明雇員參與受保護活動並受僱主報復。

托馬斯指出，單有傷害不足以觸發1983條款，還必須與條款針對的傷害類似。他以允許警察無故攔下任何司機的法律為例，該法明顯違反被攔司機的第四條修正案權利，但因違憲行為堵在路上導致利益間接受損的人無法起訴，他們的憲法權利未受侵犯。回到本案，赫夫南要證明的不僅是受到傷害，還需說明受侵犯的實際權利。少數意見認為，雇主誤解的確傷害雇員利益，但這不屬於侵犯雇員根本沒有行使的權利。

少數意見援引「蒙特雷市訴德爾蒙特沙丘有限公司案」，稱1983條款主張屬侵權法範疇，以期表明侵權法和刑法對犯罪企圖的處理區別。根據刑法，偷竊目標口袋空空如也、詐騙目標手中不名一文等情況均令犯罪企圖不可能實現，但仍可按犯罪未遂審判，侵權法不存在類似原則。赫夫南沒有參與受保護活動，警局充其量是「企圖剝奪他的權利」，侵權罪「不存在未遂」，所以他必然敗訴。

## 餘波

最高法院判決出台後，帕特森市批准向赫夫南支付160萬美元尋求和解，最後付款期限是2017年9月30日。

## 評論

口頭辯論次日，作家吉拉德·埃德爾曼批評最高法院不該假定原告從未行使第一條修正案權利，「導致錯失機遇確保同類案件的確很罕見」。在他看來，赫夫南的行為完全符合第一條修正案已有先例。原告不需要支持候選人，與同候選人有關的人交流就屬已有先例保護行為。埃德爾曼指出，帕特森市因原告與人交流施加懲罰，赫夫南是否打算在競選中支持候選人已無關緊要。

最高法院判決公布後贏得讚譽。喬納森·斯塔爾在《憲法日報》發文，稱「本案對我們理解第一條修正案的潛在影響很大」。《經濟學人》看法類似，稱本案確立「良法」，實現將已有判例從保護實際言論延伸到感知言論的「重大發展」。

## 基本資料

- 辯論日期：1月19日
- 辯論日期：2016年
- DecideDate：4月26日
- DecideYear：2016年
- 全名：請願人傑弗里·赫弗南訴帕特森市等
- USVol：578
- 評審：2016
- USPage：266
- 主要參考文獻（引用）：136 S. Ct. 1412; 194 L. Ed. 2d 508
- 案件編號：14-1280
- 裁判文書：https://www.supremecourt.gov/opinions/15pdf/14-1280_k5fl.pdf
- 副院長：美國新澤西聯邦地區法院2011年5月23日：陪審團支持原告，法官因利益衝突迴避，案件重新分配；即決判決對被告有利，案件編號 No. 2:06-cv-03882；2012年第三巡迴上訴法院推翻原判並發回重審，案件編號492 F. App'x 225；2014年新澤西聯邦地區法院即決判決同意發回重審，案件編號2 F. Supp. 3d 563；2015年第三巡迴上訴法院確認判決，案件編號777 F.3d 147（3d Cir. 2015）；2015年最高法院調卷令136 S. Ct. 29
- 舉辦日期：警局誤以為警探在選舉中支持市長的對手而將他降職，無論他實際動機如何，此舉都侵犯他的第一修正案權利。撤銷第三巡迴上訴法院判斷並發回重審。
- 多數意見：布雷耶
- 多數意見：羅伯茨、甘迺迪、金斯伯格、索托馬約爾、卡根
- 不同意見：托馬斯
- 不同意見：阿利托
- LawsApplied：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42 U.S.C. § 1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