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國鎮壓

跨國鎮壓（Transnational repression）是一種由國家主導、跨越國境進行的政治鎮壓行為。在跨國鎮壓中，政府通過監視、騷擾、恐嚇、暗殺和強迫失蹤等手段，針對特定個人（通常是政治異見人士或海外僑民群體）進行打擊。

跨國鎮壓的概念雖然提出於2016年，但這一概念可以用於描述歷史上的很多現象，其中最典型的歷史案例是1940年的列夫·托洛茨基遇刺案。一些國際關係學者和政治學者認為，現今的全球正面臨專制國家的威權實踐挑戰，而民主制度完善的國家發生跨國鎮壓的機率要低一些，且這些國家有時會受到保護國民不力的指控。據美國《紐約時報》及自由之家的報導，跨國鎮壓主要來自中華人民共和國、俄羅斯、伊朗等威權主義國家。也有報導認為民主國家同樣存在跨國鎮壓的行為，而被指責存在跨國鎮壓行為的國家則認為這一概念是「惡意炮製」，並駁斥美國執法部門、歐盟理事會等機構對他們的指控。

## 定義與分類

國際關係學者勞里·布蘭德認為，專制政體在國際領域面臨著影響其威權實踐的挑戰，跨國主義的興起和超越國界的實踐，促使專制政體制定管理其移民的策略。政治學家格拉西莫斯·楚拉帕斯則認為，全球的專制政體參與了包括跨國鎮壓、正當化、收編，以及與非國家主體合作在內的複雜策略。民主制度更完善的國家實施跨國鎮壓的可能性要低一些，但同樣有歐美國家跨國鎮壓的案例。其中一些國家還因未能充分保護居住在其境內的外國國民而受到批評。

據美國自由之家的報導，截至2024年，已有約44國被指控施行跨國鎮壓，且全球跨國鎮壓案件的頻率似乎正在增加，部分原因可能是全球化浪潮和網際網路促進了跨國溝通。儘管這一術語相對較新，但此類鎮壓行為已記錄在案數十年。社會學家達納·莫斯（Dana M. Moss）在2016年創造了「跨國鎮壓」一詞，並將該行為分為六類：

致命報復（Lethal retribution）｜政權代理人或其他外部代理人，於境外對持不同政見者施行或企圖施行暗殺。

威脅（Threats）｜針對僑民成員作出口頭或書面上的威嚇，包括政權僱員為此目的而召集諸人到他們母國的外交代表機構。

監控（Surveillance）｜經由基於政權代理人、忠誠者和受脅迫的個人所組成的情報網路，蒐集關聯同一族羣成員的資訊並將其轉交予政權的國家安全部門。

流亡（Exile）｜直接和間接驅逐持不同政見者離開母國，包括對相關活動人士作出限制人身和傷害人身的威脅以阻止其返回境內。

撤銷獎學金（Withdrawing scholarships）｜對於拒絕參加政權授權的海外行動或組織的個體，取消其國家級學生優待。

施於他人代受罪罰（Proxy punishment）｜對處於母國的親屬施加騷擾、身體監禁，和/或身體傷害，以作為對身處境外的持不同政見者一種蒐集情報及報復的手段。

而根據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的報告，跨國鎮壓的類型包括：在境外進行暴力和恐嚇（Acts of violence and intimidation outside the country）、通過引渡請求、非法逮捕或驅逐出境進行騷擾（Harassment through extradition requests, unlawful arrests or deportations）、濫用具有域外條款的（安全）法律（Abuses of (security) laws with extraterritorial provisions）、阻礙自由活動（Impediments to mobility）、數字威脅或攻擊（Digital threats or attacks），以及對國內親屬或關聯緊密的人進行代理處罰（Proxy punishment of in-country relatives or associates）。

## 歷史上的跨國鎮壓

### 蘇聯和保加利亞

早在1940年，蘇聯就曾派出間諜，跨國刺殺與史達林政見不合的托洛茨基。1978年，保加利亞異見作家格奧爾基·馬爾科夫在倫敦街頭遭遇暗殺，兇器是一枚經過微型精密加工、可能含有蓖麻毒素的毒丸。當時的報導稱，他的腿部被一把發射毒丸的雨傘刺中，行兇者與保加利亞特勤局有關。格奧爾基的妻子安娜貝爾·馬爾科夫（Annabel Markov）在1979年4月接受英國廣播公司（BBC）《廣角鏡》節目採訪時回憶起她丈夫對那把傘的看法，認為刺中他的並不是那把傘，那個男人掉下雨傘只是為了作掩護並遮擋自己的臉。蘇聯解體後有報導指出，蘇聯克格勃曾為保加利亞特勤局提供了協助。

### 智利

1976年，因三年前的1973年智利政變而流亡到美國首都華盛頓特區的智利薩爾瓦多·阿連德民選社會主義政府的流亡前官員奧蘭多·萊特列爾被光天化日之下的一起汽車炸彈襲擊暗殺。這起謀殺由智利軍事政權的秘密警察執行，是其打擊和壓制政治反對派政策的一部分，旨在瓦解對該軍事秩序的潛在抵抗——這不僅針對智利國內的抵抗，也針對那些可能在海外施壓並倡導異見的智利國民。這起暗殺事件成為了冷戰期間南美右翼軍政府在兀鷹行動的陰影下，實施廣泛而暴力的政治鎮壓的眾多典型案例之一。

## 案例

根據美國自由之家在2025年2月的報告，中華人民共和國、土耳其、塔吉克斯坦、俄羅斯、埃及和柬埔寨都是實行跨國鎮壓較多的國家。2024年人權觀察記錄了2009年至2024年間發生的75起案件，涉及包括阿爾及利亞、巴林、白俄羅斯、柬埔寨、衣索比亞、哈薩克斯坦、南蘇丹、泰國、土庫曼斯坦和阿聯等在內的二十多個政府。此外，亞塞拜然、薩爾瓦多、赤道幾內亞、厄利垂亞、以色列、吉爾吉斯斯坦、尼加拉瓜、巴基斯坦、盧安達以及塔吉克斯坦等國均被指控參與了跨國鎮壓。

### 白俄羅斯

2022年10月，聯合國安理會就國際民用航空組織關於白俄羅斯迫降瑞安航空4978航班的報告舉行了簡報會。在該航班降落後，反對派活動人士兼記者羅曼·普羅塔謝維奇及其女友索菲婭·薩佩加遭到白俄羅斯當局逮捕。美國駐聯合國特別政治事務大使傑弗里·德勞倫蒂斯在會上將這一行為描述為對國際航空法的違反以及跨國鎮壓。美國駐歐洲安全與合作組織（OSCE）代表團隨後代表本國以及加拿大和英國發表聲明，稱此次迫降是「公然的跨國鎮壓行為」。

### 中華人民共和國

截至2024年，參與反對該政權政治活動的中國海外留學生直接或通過其在華家屬面臨著騷擾和報復。2019年，一名學生在返回中國時，因其在美國明尼蘇達大學留學期間發布的推文而被判入獄六個月；一家中國地方法院裁定這些推文「醜化了國家領導人形象」，並以「尋釁滋事罪」對該學生判刑。審查指數將中國共產黨和中國政府試圖審查藝術家巴丟草海外展覽的行為描述為跨國鎮壓的一個例子。

人權觀察發布的《2026年世界人權報告》中指出，中國政府加強了對海外離散社群的壓制措施，騷擾他們在中國的親友並監禁返國人士，近期案例包括逮捕留法學生倡議人士張雅笛，以及脅迫電影人停辦紐約中國獨立影像展（IndieChina）。

美國進步中心在2022年報告稱，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一些最引人注目的跨境鎮壓行動，例如銅鑼灣書店事件，是由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安部協調進行的。該報告呼籲採取相關倡議，以更好地了解中國公安部在海外的活動。2022年3月，原美國國務卿安東尼·布林肯將中國政府試圖讓境外維吾爾族活動人士噤聲的行為，定性為跨國鎮壓運動的一部分。英國謝菲爾德大學在2023年發布的一份報告呼籲更多地使用馬格尼茨基法，以應對針對維吾爾人的跨國鎮壓。根據一些維吾爾流亡者的說法，這種鎮壓在2024年有所加劇。2025年2月，泰國將40名男性維吾爾族尋求庇護者遣返回中國。儘管有其他國家提出願意提供重新安置，但泰國證實，將這些維吾爾人送往其他地方可能會面臨來自中國的報復風險。

2023年4月，美國司法部起訴了多名中國特工，指控他們利用位於曼哈頓的海外110參與跨國鎮壓活動的犯罪行為。在這些起訴之後，美國聯邦調查局表示，在跨國鎮壓的「策略和工具，以及風險和威脅水平上，看到了一個轉折點」。針對美國因跨國鎮壓而起訴44名中國公民，中國公安部稱「美國惡意炮製「跨國鎮壓」，預設有罪結論，羅織莫須有罪名，損害中國公民合法權益」，並向美國司法部和聯邦調查局駐北京的代表提出了交涉和抗議。2023年7月，美國國務院將香港警務處對八名居住在海外的著名異見人士的懸賞，歸類為「跨國鎮壓行動」的一個實例。同年11月，華盛頓郵報報導稱，舊金山舉行的2023年美國APEC峰會上，中國支持了暴力的反抗議者，這些反抗議者試圖壓制對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總書記習近平的批評。

### 西歐和美國

由於洩露了大量美國的機密，維基解密主要代言人、記者朱利安·阿桑奇在美國的要求下一度被關押在英國，國際特赦組織稱其面臨的是「出於政治動機的指控」。2013年，時任玻利維亞總統埃沃·莫拉萊斯的專機因被懷疑載有吹哨人愛德華·斯諾登而被迫在奧地利降落。這些行為被認為是歐美民主國家的跨國鎮壓行為。

### 印度

2023年，在加拿大公民哈迪普·辛格·尼賈爾於加拿大遇害後，錫克教聯盟致信美國政府，警告印度的跨國鎮壓以及美國境內日益嚴重的印度教民族主義威脅。為此，加拿大政府下令調查其聲稱的關於尼賈爾之死與印度政府之間存在的「潛在聯繫的可靠指控」。

### 伊朗

2023年11月9日，前歐洲議會副議長阿萊霍·維達爾-夸德拉斯·羅查在西班牙馬德裡面部中彈，但他在這次襲擊中倖存下來。伊朗被懷疑與此次暗殺企圖有關，包括歐洲議會在內的多方將此次襲擊描述為跨國鎮壓行為。美國財政部的一份新聞稿宣稱：「伊朗情報與國家安全部和伊斯蘭革命衛隊長期以來一直在伊朗境外針對被視為政權反對者的人士實施跨國鎮壓，該政權近年來更是加快了這一做法的步伐。」

伊朗威脅居住在海外且批評伊朗政權的記者。2024年，伊朗特工刺傷了普里亞·澤拉蒂，這被大西洋雜誌解讀為對其他伊朗記者的警告和威脅。伊朗還將總部位於倫敦、與伊朗反對派有聯繫的新聞媒體（如伊朗國際）視為恐怖組織。2022年，一家主要的伊朗新聞機構發布了印有四名伊朗國際電視台記者面孔的「不論死活」（wanted: dead or alive）通緝海報。2018年，伊朗的盟友、敘利亞的巴沙爾·阿薩德密謀殺害伊朗籍英國廣播公司記者西瑪·薩貝特（Sima Sabet）和伊朗國際主播法爾達德·法拉扎德（Fardad Farahzad）。

批評伊朗政權的英美雙籍作家薩爾曼·魯西迪於2022年遭遇未遂暗殺，據說這是由前伊朗最高領袖魯霍拉·霍梅尼發布的一項教令以及伊朗在1989年為其開出的330萬美元懸賞所引發的。大西洋雜誌報導稱，伊朗已經綁架了多名目標人物。根據美國國務院的數據，這個伊斯蘭共和國已經企圖實施了360次暗殺。伊朗將政治領袖、活動人士和記者作為打擊目標。伊朗還曾企圖炸毀在歐洲舉行的一次反對派集會。支持民主的活動人士魯霍拉·扎姆遭到伊朗綁架並隨後被處決。

自由之家也將針對記者馬西赫·阿琳內賈德的綁架計劃列為伊朗的跨國鎮壓策略之一。美國於2021年通過了《馬西赫·阿琳內賈德狩獵法案》（Masih Alinejad HUNT Act），該法案對伊朗派遣來騷擾人權活動人士的人員實施制裁。反對強制佩戴頭巾的伊朗人權活動人士馬西赫·阿琳內賈德一直是該政權多起暗殺陰謀和一次綁架企圖的目標。

### 中東

儘管在阿聯沒有任何犯罪記錄或法律關聯，埃及裔土耳其籍詩人阿卜杜勒拉赫曼·卡拉達維（Abdulrahman Al-Qaradawi）卻自2025年1月起一直被拘押在阿聯首都阿布達比。由於他和父親對埃及政府持異見立場，卡拉達維自2014年以來一直過著流亡生活，並在海外期間始終對多個阿拉伯國家政府保持批評態度。卡拉達維在黎巴嫩與敘利亞邊境被扣留，隨後被押送至阿聯，這一事件引發了國際特赦組織、人權觀察組織以及國際筆會發表聲明表達關切。

埃及裔美國人權活動家穆罕默德·索爾坦在其運營的非營利組織「自由倡議」（Freedom Initiative）的一份報告指出，埃及和沙烏地阿拉伯等國已經在實施包括針對美國境內的異見人士在內的跨國鎮壓行動時「更具創新性和膽識度」。

2024年，《衛報》在報導中指沙烏地阿拉伯是全球跨國鎮壓的主要施害者之一，2018年，沙烏地阿拉伯政府被指控將異議人士賈邁勒·卡舒吉殺死在沙烏地阿拉伯駐伊斯坦堡總領事館中，這件事使得沙烏地和土耳其兩國飽受跨國鎮壓的指責。

2023年6月，歐洲委員會議會表示，土耳其未批准瑞典加入北約的申請是其跨國鎮壓運動的一部分。該機構呼籲土耳其停止對流亡記者比倫特·凱內什的恐嚇，並承認且尊重瑞典最高法院不將其引渡的裁決。同月，歐洲委員會議會還指控土耳其尤其是在2016年7月政變未遂之後針對居倫運動成員「使用某些跨國鎮壓手段」，土耳其司法部長伊爾馬茲·圖恩奇回應稱，提出該指控的議員「支持的是反對民主和人權的恐怖分子，而非支持自由和民主」。

### 俄羅斯

俄羅斯是世界上最活躍的跨國鎮壓實施者之一。早在沙皇統治時期，其就有著跨國鎮壓的歷史。至2024年，俄羅斯將鎮壓重點放在反戰和其他政治活動家以及記者身上。

## 對「跨國鎮壓」的反應

### 加拿大

2025年8月，加拿大宣布將任命首位外國干預專員（foreign interference commissioner），以加強國家應對跨國鎮壓的能力。

### 美國

2021年12月，美國在2022年度美國國防授權法中通過了《跨國鎮壓問責與預防法案》（Transnational Repression Accountability and Prevention），旨在打擊對國際刑警組織通緝令的濫用。

2023年3月，美國國會跨黨派參議員推出新法案《跨國鎮壓政策法》，目標為打擊外國當局在美國對其公民進行「長臂跨境鎮壓」，並對採取跨境鎮壓的外國政府追究責任。據法案，非法跨境執法、壓制的定義，包括外國當局對其海外人士或流亡群體進行，非法引渡或驅逐、人身跟蹤、線上監視、人身攻擊及恐樂、非法凍結資產、誹謗個人名譽等行為。

2025年7月，美國國會參眾兩院跨黨派議員聯合提出新版本的《跨國鎮壓政策法案》(Transnational Repression Policy Act, S.2525)，內容與上屆國會提出的版本類似，將「打擊跨國鎮壓」提升為美國外交政策的重要優先事項，並推動將其納入廣泛外交戰略的一部分，以促進國際間的民主與人權。執法方面，將擴大「外國代理人」的定義，並審查外國政府於海外設立「警察服務站」或類似組織的合法性。依法追訴涉案個人與該國政府，並透過司法互助等方式強化問責。

## 參見

- 共謀侵權、國家恐怖主義、政府犯罪
- 非常規引渡、域外綁架、域外管轄權、域外行動
- 國際刑警組織、長臂管轄權、政治暴力
- 認知作戰、網路主權、網際網路審查
- 海外110、關於伊朗在歐洲和北美國家威脅活動的聯合聲明、俄羅斯—國際刑警組織爭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