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亨利·文

小亨利·范恩（Henry Vane the Younger，1613年3月26日－1662年6月14日），是英格蘭共和國時期議會派政治家，他的父親是老亨利·范恩爵士。范恩在英國內戰期間與新模範軍領袖奧利弗·克倫威爾密切合作，革命勝利後進入國務會議任職。由於他在共和國的政治理念上與克倫威爾存在分歧，他被克倫威爾免去了議員資格。之後他長期在野，直到1658年克倫威爾去世，范恩才重新被選入議會而掌權。斯圖亞特王朝復辟後，范恩被指控在革命期間犯有叛國罪，並於1662年6月14日在倫敦塔丘被斬首。

## 早年

亨利·范恩於1613年5月26日在埃塞克斯郡戴布登受洗。他是老亨利·范恩爵士的長子。其父出身土地鄉紳階層，母親弗朗西斯·達西則來自次級貴族世家。老范恩動用家族財力購置宮廷官職，至1629年已升任王室財務總管。范恩就讀威斯敏斯特公學，同窗包括阿瑟·哈斯勒利格與托馬斯·斯科特，二人日後都在英格蘭政壇占據重要地位。范恩的摯友兼傳記作者喬治·賽克斯記載，少年時期的范恩「不識上帝」，性情隨性，頗受一眾酒肉玩伴歡迎；但他在十四五歲經歷宗教覺醒，自此「與昔日嬉鬧友人徹底決裂」。此後范恩進入牛津大學莫德林學堂（赫特福德學院）求學，儘管他拒絕簽署入學必備宣誓文書，校方仍允許他就讀。完成學業後他赴歐遊歷，有記載稱他在萊頓深造，亦可能遊學法國、日內瓦等地。

范恩公開信奉清教思想，令其父大為焦慮，擔心這會斷送他在宮廷的晉升之路。1631年，老范恩安排年輕的范恩前往維也納，擔任英格蘭駐奧大使羅伯特·安斯特拉瑟的助理。這份差事待遇優渥，范恩留存的同期文稿中，存有大量法文密信。

范恩出使期間，其父奉命與瑞典國王古斯塔夫交涉結盟事宜，但國王查理一世對此事態度消極，談判最終無果而終。范恩返回英格蘭後獲國王接見，父親勸說他謀求王室私人侍從一職。老范恩數次苦勸兒子放棄非國教信仰，均未能奏效。為能自由踐行自身信仰，范恩決意前往新大陸，加入清教徒移民大潮。

## 新英格蘭

范恩動身前往麻薩諸塞灣殖民地，於1635年10月抵達波士頓，同船乘客還有小約翰·溫斯羅普與休·彼得。老約翰·溫斯羅普評價范恩是「一位天資出眾的年輕紳士」，次月范恩便取得殖民地自由民身份。他開始參與當地司法行政工作，裁定各類法律糾紛是否具備充足理由交由完整法庭審理。溫斯羅普與托馬斯·達德利曾因司法行事準則產生矛盾，正是范恩從中斡旋，促成二人和解。1636年5月，范恩接替約翰·海恩斯，當選殖民地總督。彼時殖民地局勢錯綜複雜，宗教、政治、軍事各類難題交織，年僅23歲的他對此毫無充足應對經驗。

安妮·哈欽森的言行與宗教主張令殖民地內部產生嚴重分裂。1634年，她攜丈夫與子女遷居此地。范恩在任總督期間，她在家中開辦聖經研討集會，吸引大批民眾參與；她宣講的觀點被殖民地掌權者斥為反律法論——該學說認為，人想要獲得救贖，並不需要遵守現行律法與宗教儀軌。達德利、溫斯羅普等殖民地元老大多秉持更看重律法約束的宗教立場。范恩十分支持哈欽森，時常出席她的聖經研討課，頗具影響力的牧師約翰·科頓起初也持相同態度。但范恩堅持在波士頓堡壘上空懸掛英格蘭旗幟，此舉立刻疏遠了一部分殖民地民眾。這面旗幟當時正處於爭議漩渦：旗幟上的聖喬治十字圖案，在許多殖民者眼中是羅馬教廷的象徵；此前約翰·恩迪科特就曾做出轟動一時的舉動，將塞勒姆民兵旗幟上的十字裁剪去除。1636年12月，范恩得知英格蘭本土出現事務需要他回國處理，隨即提出辭職，民眾對他的好感度進一步下滑。殖民地助理法庭雖批准了他的辭呈，但在波士頓教會全體教眾的懇請下，范恩收回了辭職申請。

范恩擔任總督期間，殖民地與今康乃狄克州東南部的佩科特部落之間的矛盾徹底激化，演變為戰爭。1636年，麻薩諸塞商人約翰·奧爾德姆的船隻在布洛克島附近被發現，船上已被印第安人占領。發現者登船查看時，印第安人早已乘獨木舟逃走，眾人在船上找到了奧爾德姆的遺體。當時人們認定行兇者隸屬於納拉甘西特人的附屬部落，但納拉甘西特部落首領稱，肇事者已逃往佩科特人的領地尋求庇護。佩科特人長期對周邊原住民部落（包括納拉甘西特人）採取強勢擴張姿態，不過在此之前，他們與鄰近殖民者大體維持著和平狀態。此前已有一名商人在康乃狄克河沿岸遇害，佩科特人拒絕交出涉案兇手，麻薩諸塞當局本就心懷不滿；奧爾德姆被殺一事，更是讓殖民地民眾紛紛要求採取武力報復行動。

羅傑·威廉士曾提醒范恩，殺害奧爾德姆的兇手更有可能出自納拉甘西特部落，但范恩總督仍在1636年8月委派約翰·恩迪科特率領一支90人的隊伍，向佩科特人興師問罪。恩迪科特的這次遠征手段粗暴，僅僅摧毀了多處佩科特人聚居點，反倒激起對方的軍事反擊。佩科特人隨即襲擊了麻薩諸塞殖民者在康乃狄克河沿岸新建的定居點，以及小約翰·溫斯羅普管轄的塞布魯克殖民地。1637年4月，范恩召集殖民地大議會，授權殖民地民兵協助新英格蘭其他殖民地繼續作戰。

1637年殖民地選舉中，范恩敗給了老約翰·溫斯羅普，總督一職易主。這場選舉爭議重重，核心分歧在於如何處置安妮·哈欽森的另一支持者約翰·惠爾賴特。溫斯羅普能夠勝出，一部分原因是投票地點被改至劍橋，大幅削弱了范恩在波士頓本地的選民基礎。選舉結束後，安妮·哈欽森遭到審判，最終被驅逐出殖民地。她的眾多追隨者在選舉落幕之後都萌生了離開此地的想法。在羅傑·威廉士的勸說下，包括哈欽森在內的一部分人前往納拉甘西特灣的阿奎德內克島，建立了樸茨茅斯定居點（此地後更名羅得島，與普羅維登斯合併，成立羅得島與普羅維登斯種植園殖民地）。范恩則決定返回英格蘭。傳記作家亨利·愛爾蘭於1905年寫道：「倘若他當年留在新英格蘭，以他開明的思想與仁厚的本心，本可以勸阻清教徒，使他們不會開展獵巫處決、迫害其他異端，而這些暴行給美國早期歷史留下了晦暗的一頁。」啟程歸國前，范恩刊發《對一份宣言的簡要答覆》，回應溫斯羅普為《排斥法案》所作的辯護；該法案在選舉後通過，目的是限制那些與殖民地正統宗教理念相悖之人遷入本地。

儘管二人政見相左，此後數年范恩與溫斯羅普仍保持書信往來。范恩在新大陸留下兩大歷史功績：一是推動殖民地立法撥款400英鎊興建高等學府，即如今的哈佛大學；二是支持羅傑·威廉士從當地印第安人手中購得阿奎德內克島，促成羅得島正式建置。現存史料並未記載范恩出資購置島嶼，但威廉士評價范恩是「上帝手中促成這片土地歸屬我們的媒介」。

歷史學家麥可·溫希普提出，麻薩諸塞的從政經歷極大激化了范恩激進的宗教觀念。他認定，包括清教牧師在內的所有神職人員，都是《啟示錄》第十三章第十一節所寫的「第二個獸」，偽裝成肉眼可見的聖徒模樣。這一信念主導了他在英格蘭的政治行動，他始終致力於削弱各類神職人員的權力與影響力。傳記學者瓦奧萊特·羅威總結：「范恩制定宗教政策的核心準則有二：其一，發自內心地不信任任何教權，無論是主教制還是長老制；其二，堅信國家應當完全不插手教會內部事務。」

1643年，議會設立殖民地事務專項委員會，范恩身為委員，參與起草了羅得島首份王室特許狀，從中能清晰窺見他的上述立場。這份特許狀在英國早期所有殖民地憲章中獨樹一幟，明文保障宗教信仰自由。（1652年羅傑·威廉士申請續簽羅得島憲章、廢除此前授予威廉·科丁頓的衝突性特許狀時，范恩再度出手相助。）

## 返回英格蘭

返回英格蘭後，憑藉諾森伯蘭伯爵與父親的舉薦，范恩於1639年謀得皇家海軍財務總管一職。這份差事要負責徵收舉國憎惡的船稅——查理一世未經議會批准強行設立、用以供養海軍的稅種，這件事令他內心牴觸，卻能帶來豐厚收益。1640年6月，國王查理一世授予他爵士頭銜。1640年7月1日，他迎娶克里斯多福·雷爵士之女弗朗西絲·雷；婚後其父將家族大部分地產劃歸他名下，包括肯特郡的費爾朗莊園與雷比城堡，雷比城堡此後成為范恩的居所。據傳記作者記述，他與弗朗西絲因共同的精神追求相知相守，夫妻生活和睦美滿。

依託海軍部的任職背景，范恩代表赫爾市當選短期議會與長期議會議員。彼時他早已重新聯絡、結交一眾反對查理一世施政的核心人物，其中包括約翰·皮姆與約翰·漢普登。在短期議會期間，世人評價他「足以駕馭重大政務」，兼具「洞若觀火的判斷力」與「從容優雅的談吐」。他與納撒尼爾·法因斯等人代表清教新生代，執掌長期議會核心事務。克拉倫登在史書中記載，這批骨幹下議院議員有漢普登、皮姆、奧利弗·聖約翰，上議院則有貝德福德伯爵、塞伊與塞勒子爵。

1641年樞密院重臣斯特拉福德伯爵遭彈劾並處決一事，范恩起到了關鍵推動作用。他找到了父親記錄內閣會議的機密手稿，將其轉交約翰·皮姆。手稿文字可被解讀為斯特拉福德曾提議查理一世動用愛爾蘭軍隊鎮壓英格蘭本土民眾。指控斯特拉福德的證據本就薄弱，彈劾程序最終未能成立，皮姆於是轉而推動議會通過剝奪公權法案，斯特拉福德於1641年5月被處決。皮姆靠不正當途徑獲取這份手稿，導致范恩父子產生隔閡，直至老范恩最終倒戈反對國王，二人關係才得以修復。

1640年12月至1641年，下議院圍繞《根除請願書》展開辯論。范恩與納撒尼爾·法因斯一同支持對英國國教實施激進改革，這一立場使他與父親徹底對立。朝野上下遍布對教會管理制度的控訴，1641年2月，他與法因斯被增補進前一年11月設立的專項委員會，負責起草全國國情調查報告。依託委員會調研成果，范恩在1641年5月正式提交《根除法案》。議會辯論言辭激烈，清晰體現出議院主流支持教會改革。法案引發民間動盪，大批民眾湧入教堂，拆毀「傷風敗俗的聖像」及各類被視作天主教象徵的器物。范恩發表慷慨激昂的演說，一躍成為改革派核心人物。他稱主教制這套英國國教治理體系是腐化的制度，「正將我們重新拉回羅馬教廷的掌控之下」。1641年8月，議會因更為緊急的國事擱置議題，該法案未進入投票階段便宣告作廢。查理一世前往蘇格蘭拉攏蘇格蘭軍隊效忠王室期間，下議院著手起草後世所稱《大抗議書》。諸多歷史學家認為范恩參與撰寫了部分文稿措辭，學界對此尚存爭議，但無論實情如何，范恩並未參與相關議會辯論。這份文書羅列民眾對國王與教會的種種不滿，1641年11月在下議院以微弱優勢通過，進一步撕裂政壇陣營。國王拒絕落實文書提出的任何改革訴求。查理一世從蘇格蘭歸來後，為報復范恩父子參與處死斯特拉福德一事，同時剝奪了二人所有行政官職。

## 內戰

### 早期

1642年前六個月，國王與議會徹底決裂，雙方各自的擁護者紛紛拿起武器。議會恢復范恩皇家海軍財務總管的職務。1641年12月查理一世以叛國罪試圖逮捕五名下議院議員，此事過後，范恩利用自身人脈，為議會陣營爭取到海軍的強力支持。1642年6月，查理一世拒絕接受《十九條提議》——這是第一次英國內戰爆發前，議會提出的最後一整套核心訴求。同年6月赫爾圍城戰拉開戰事，范恩進入安全委員會任職，該委員會統籌議會方全部軍事行動。

《根除法案》落空後，議會於1643年召集威斯敏斯特神職會議，參會者包含世俗政客、貴族與教士，旨在改革教會管理制度。范恩以獨立派世俗代表身份參與會議，該會議斷斷續續召開至1648年。1643年7月會議首次召開後不久，范恩率領議會代表團前往蘇格蘭，尋求軍事援助。此前因宗教分歧，蘇格蘭人已在主教戰爭（1639—1640年）中對抗查理一世；蘇格蘭方面表示，若英格蘭議會同意在英格蘭全境推行長老會教會體制，蘇格蘭便會出兵相助。范恩既反對長老制，也不認同主教制，但他巧妙斡旋，促成雙方達成協議。他提議這份兼顧宗教與政治內容的盟約命名為《神聖同盟與誓約》，並在條文裡加入模糊措辭，提及「以改革最完善的教會為範本」。這套文字令蘇格蘭人認為英格蘭會採納長老制，英格蘭獨立派則可解讀為保留本土獨立派教會模式。最終蘇格蘭、英格蘭、愛爾蘭三方當局批准該盟約，為蘇格蘭參戰鋪平道路。

范恩成功與蘇格蘭締結盟約，而1643年末約翰·皮姆離世，范恩順勢與奧利弗·聖約翰、亨利·馬滕、阿瑟·黑塞爾里格一同成為議會核心領袖。他推動成立兩國委員會，並成為核心成員。該委員會1644年2月設立，作為英格蘭與蘇格蘭協同調度戰事的中樞機構。1644年6月，約克正遭到三支議會軍隊圍困，范恩奉命前往當地，敦促托馬斯·費爾法克斯爵士與曼徹斯特伯爵分兵抵禦萊茵河的魯珀特親王。魯珀特剛剛攻占利物浦，正在蘭開夏郡劫掠議會支持者的產業。停留約克期間，他向諸位將領提議建立新政權：廢黜查理一世，擁立威爾斯親王為王。一眾老牌將領斷然否決這一方案，他們認為仍可與查理一世達成和解；但新興將領奧利弗·克倫威爾對此表示支持。

1644年9月13日，范恩聯合聖約翰與克倫威爾，在下議院設立「和解總委員會」，旨在為威斯敏斯特會議僵持不下的宗教分歧尋找折中方案。在委員會辯論中，他竭力為獨立派爭取宗教寬容的條文空間。此舉徹底暴露了范恩對長老制的牴觸，陣營由此分裂：一邊是以范恩、克倫威爾為首、主戰的獨立派；另一邊是主張議和的蘇格蘭人及其他長老制擁護者。後者的代表人物是埃塞克斯伯爵，他在英格蘭西部戰事接連失利，民眾支持度持續下滑；與此同時，克倫威爾在馬斯頓荒原大捷，聲望大幅攀升。

羅伯特·貝利意識到，儘管范恩此前表態友善，議會獨立派實則並未站在蘇格蘭一方，他寫下這樣一段文字：「亨利·范恩爵士與副總檢察長（聖約翰）……全然不顧我們蘇格蘭人的付出。是我們拯救了英格蘭，也讓他們二人登上如今手握大權的高位，可他們反倒利用權勢損害我們的利益。」

### 議會派獲勝

1644年11月，國王與議會開啟和談試探。范恩是被派往阿克斯布里奇的多名談判代表之一，此次和平斡旋最終以失敗收場。部分人認為，范恩與獨立派是和談破裂的核心誘因：蘇格蘭方面與查理一世本可就教會體制、教義問題達成共識，獨立派卻不肯讓步。這場和談從1645年1月末持續至2月下旬，而大主教勞德經剝奪公權彈劾後被處決一事，給談判蒙上厚重陰影。

早在1644年11月，議會便著手商議軍隊改制，一方面裁撤作戰不力的將領，另一方面破除現有部隊地域割據的格局。上下議院為此產生巨大分歧，范恩與克倫威爾在下議院力主通過《自抑法令》，規定軍官不得兼任議員；同時提議組建新模範軍，這支新軍可奔赴全國任意地區作戰。《自抑法令》條款原本也適用於范恩這類文職官員，但增設特例：凡遭查理一世罷免、後由議會復職的官員（包括范恩）不受該條款約束。

1645年6月，議會軍在納斯比取得決定性大捷，內戰第一階段戰事基本落幕，但零星戰鬥又持續了一年，查理一世最終向蘇格蘭軍隊將領投降。

1646年1月，和平談判仍在進行。查理一世試圖分化獨立派與其他陣營，他致信范恩，提議雙方結盟共同對抗長老派。范恩對此十分反感，回信表明，他寧願由議會保障「良知敏感者」的信仰自由，也絕不依靠反覆無常的國王（議會軍在納斯比繳獲大量文書，證實國王的和談立場全是虛偽偽裝，議會內的保王派自此聲勢大衰）。

1645年夏季起，雷比城堡屢次遭到蘇格蘭保王黨劫掠。同年9月，范恩父子爭取到議會許可，在雷比城堡修築防禦工事。戰爭期間，老范恩記錄，城堡先後四次遭洗劫，財產損失高達一萬六千英鎊。自1645年起，范恩連續兩年半扣留本該上繳國庫的手續費，直至攢足一萬六千英鎊，用以彌補城堡的損失。

### 戰間期政治

戰爭落幕時，下議院中由登齊爾·霍利斯、威廉·斯特羅德與菲利普·斯特普爾頓爵士領導的長老派勢力，實力已略勝獨立派一籌。長老派接連推出法案，矛頭直指范恩與軍中獨立派所秉持的宗教寬容理念。范恩漸漸意識到，長老派的所作所為帶來的威脅，絲毫不亞於昔日的主教派；當年軍隊以武力壓制了主教派，如今這套手段或許同樣能用來制衡長老派。獨立派曾試圖與查理一世談判，爭取對自身有利的條件，最終談判無果。

1647年，范恩與軍中獨立派領袖奧利弗·克倫威爾展開密切合作。占據議會多數席位的長老派打算解散軍隊，以此消除獨立派帶來的威脅；但軍餉拖欠、遺孀撫恤金以及各類民生怨憤等多重矛盾，迫使長老派不得不與軍隊展開交涉。克倫威爾雖暫時安撫住軍隊，可議會隨後便著手清洗軍中獨立派軍官，並下令遣散部隊。部分議會領袖還聯絡蘇格蘭，懇請蘇格蘭軍隊重返英格蘭，用以制衡本土議會軍。

議會軍隨即發動兵變。在克倫威爾的調度下（此番行動或許是受范恩提醒），一支分隊突襲帶走查理一世——彼時國王正軟禁於霍爾姆比莊園，待遇尚算優渥。此事迫使長老派領導層妥協，滿足軍隊補發軍餉的訴求。議會同時設立專門委員會對接軍隊，范恩被委任入內，想必是看中他在軍中的影響力。

軍隊與議會的談判充滿火藥味。長老派掌控下的倫敦爆發民眾騷亂，范恩與其他獨立派人士遭到人身威脅。8月2日，包括范恩在內的五十餘名獨立派議員逃離倫敦，前往軍營尋求庇護。隨後軍隊向倫敦開進，范恩等人隨行領軍，獨立派議員得以重返議會席位。議會繼而審議軍隊提交的《提議綱領》，這份文件旨在劃定議會任期、權力邊界以及教會管理制度。其中最契合范恩訴求的一條核心條款，從根本上剝奪了主教制或長老制教會一切強制管束民眾的權力。《提議綱領》也送至查理一世手中，國王表示部分條款可以接受，對其餘內容持反對意見，並提議開啟新一輪談判。

國王的談判提議令獨立派內部產生分裂：范恩、克倫威爾一派願意與國王交涉，另一派則堅決反對。休·彼得牧師公開支持「斷絕交涉決議」，主張不再同國王談判。1647年11月，相關辯論仍在進行之際，查理一世從漢普頓宮軟禁處出逃，輾轉抵達懷特島，隨即再度被俘，關押於卡里斯布魯克城堡。蘇格蘭與獨立派均向國王拋出合作方案，查理一世最終選擇與蘇格蘭結盟。保王黨、長老派、獨立派三方的局部衝突蔓延全國，唯有軍隊勉強維持住倫敦城內脆弱的和平局面。

### 戰端重啟

各派勢力紛紛武裝集結，全國戰火再起。1648年5月皇家海軍爆發兵變，叛軍宣布效忠查理一世，范恩隨即多方奔走，阻止兵變蔓延，並試圖重新爭取兵變水手的支持。7月中旬，議會軍重新掌控英格蘭大部分地區；8月，克倫威爾在普雷斯頓戰役擊潰蘇格蘭軍隊。時局動盪之中，范恩時而與部分獨立派分支意見相悖，甚至一度和克倫威爾產生嫌隙（二人矛盾很快化解），各大派系都對他心生猜忌。即便如此，當年9月他仍是議會派往紐波特與查理一世和談的代表之一。外界普遍將此次談判破裂歸咎於他，只因他執意要求「無拘束的信仰良知自由」。

約翰·彌爾頓寫給范恩的頌詩

范恩，年歲尚輕，謀略卻老成深邃。

古羅馬執掌權柄的元老，無人能與你媲美——當年不靠兵戈，僅憑文治，便擊退兇悍的伊庇魯斯人與勇猛的迦太基勁敵。

無論是斡旋締和，還是識破各邦虛與委蛇、暗藏心機的詭秘。

亦或是籌劃戰事，憑兩大支柱——堅甲與財帛，支撐全軍一應軍需。

除此之外，你更看透教權與世俗王權各自的本質。

二者分野何在，這份見識少人具備。

雙柄權劍的邊界由你釐清劃定。

故而和平年代，信仰依託你穩固的臂膀。

視你為她最可靠的長子。

——約翰·彌爾頓

1648年末，議會圍繞查理一世的處置展開辯論。范恩主張議會應當建立一套廢除君主的新政體，「讓本國成為世上最安樂的國度、人民」。12月2日，他發表措辭強硬的演說，提出必須徹底消除國王的政治權力；納撒尼爾·法因斯等人對此表示反對，稱國王此前做出的讓步已足夠促成和解。還有議員提議，不必以是否反對國王劃分陣營，而應區分戰爭獲利者與受損者，由獲利一方出資補償受損群體。威廉·普林發表一番懇切的調和演說後，議會終於在12月5日投票認定，國王的讓步條件具備議和基礎。

12月6日，軍隊出手接管局勢。托馬斯·普萊德率領軍隊包圍議會大廈，將所有主張與國王議和的到場議員逐一逮捕。范恩當日並未現身：他要麼事先知曉這場清洗行動，要麼因己方提案投票落敗而刻意迴避。此次事件史稱「普萊德清洗」，總計超過140名議員被驅逐出議會。

清洗後留存的議會被稱作殘缺議會，其首要議程便是審判並處決查理一世。整個審判流程期間，范恩始終拒絕參與議會表決，但1649年1月20日審判開庭當日，他以旁聽者身份到場。他後來聲稱，出於「不忍見王室血脈遭屠戮」的本心，自己並不贊同審判國王；但他依舊照常履行公職，查理一世被處決當天，他還簽署了海軍部公文。

## 共和國和克倫威爾

查理一世被處決後，下議院投票廢除君主制與上議院。為承接原本由王室行使的行政權力，議會設立國務會議，范恩獲委任為委員。他起初拒絕就職，除非不必宣誓——尤其那份誓詞要求宣誓人認可處決國王的行為。范恩參與了委員會下轄多個專門小組的工作。1650年8月1日，議會通過法案設立首屆貿易委員會，范恩出任該委員會主席。委員會的權責覆蓋國內外貿易、特許貿易公司、製造業、自由港、關稅、消費稅、經濟統計、鑄幣與匯兌、漁業，同時統籌海外種植園，研究如何改善當地發展、讓殖民地服務英格蘭本土。這套兼具治國遠見、覆蓋全面的工作指令，再加上1650年10月出台的禁止與保王派殖民地通商法案，以及次年首部《航海條例》，共同構成英格蘭首套完整、明確的商業國策。

在負責軍務的委員會任職期間，范恩統籌物資補給，為克倫威爾征服愛爾蘭提供後勤支撐。他是海軍事務核心委員會的主要成員，同窗托馬斯·斯科特與他共事，在第一次英荷戰爭（1652—1654）期間全權處理海軍各項事務。1652年夏，彌爾頓專門作詩一首稱頌他。1652年英軍海軍對荷作戰慘敗後，范恩牽頭組建委員會開展海軍改革，擬定全新《軍法條例》，系統編纂海軍法典。此番改革為英軍在戰爭後半段取得勝利奠定關鍵基礎。范恩也涉足外交事務：1652年奉命出使法國，會晤德雷茨紅衣主教，此次出訪的具體目的並無史料記載；克倫威爾贏得第三次英國內戰勝利後，他再度前往蘇格蘭，協助搭建當地治理體系。

范恩同樣深度參與國內政務。他供職於專門處置查理一世珍藏藝術品的委員會；同時在罰金和解委員會、財產沒收委員會任職，也因此樹敵無數。早在17世紀40年代范恩便已加入這兩類委員會，其職責是分配從保王黨及其他政敵手中沒收的資產，與拖欠賦稅、政府規費的民眾協商清償方案。當年共事結下的諸多仇敵，日後將參與對他的審判。

議會包攬全部行政事務的流程繁瑣低效，克倫威爾與軍方對此十分不滿，他們希望擁有更果斷的施政權限。這件事加深了克倫威爾與范恩之間的裂痕。迫於克倫威爾要求重新大選的壓力，議會著手研討選舉改革方案。1653年1月，由范恩牽頭的委員會提交一份改革提案。提案主張以財產所有權作為選舉權判定標準，重點裁撤部分「衰敗選區」——這類選區選民極少，完全被豪門權貴操控。提案還提出，部分共和立場可靠的現任議員可保留席位；正如亨利·馬滕所言，新生共和國需要「孕育它的母體」繼續引領治理。增設這條保留議員席位的條款，是范恩順應軍方訴求專門提出的，他清楚，掌握改革執行權的這群人能夠保住自身權力。但克倫威爾主張舉行全面普選，堅決反對這套方案，雙方分歧無法調和。

1653年4月19日，包括范恩在內的議會核心人物向克倫威爾承諾暫緩推進選舉法案，可范恩很可能是幕後領頭人，計劃次日趁克倫威爾不備強行表決通過法案。但克倫威爾收到親信密報，及時闖入議事大廳打斷流程。他帶兵進駐會場，終止辯論，高聲宣稱：「你們不配稱作議會。我再說一遍，你們不是議會。我要終止你們的會議。」范恩當場抗議：「此舉有失公允，違背道義與基本良知。」克倫威爾厲聲回懟：「哦，亨利·范恩爵士，亨利·范恩爵士！求主把我從亨利·范恩爵士手中解救出來！」共和政體就此中斷，克倫威爾就任護國公，實行獨裁統治。當時朝野上下都看重范恩的才幹，頻頻邀他入護國公內閣輔政，范恩一概回絕。

范恩實質上已處於退隱狀態，他於1655年完成並出版《隱者沉思錄》。這部宗教論著充斥晦澀術語，書中范恩對《聖經》經文時而作字面解讀，時而作象徵闡釋，行文邏輯飄忽。同時代讀者與後世研究者（包括大衛·休謨）都評價該書「完全不知所云」、「行文晦澀混亂」。同年，克倫威爾宣布設立齋戒日，商議改良護國公政府的舉措，范恩就此寫下《療愈之問》。這部政論作品結構更為嚴謹，他在書中提議建立一套全新政體：由專門制憲會議制定成文憲法，國家治理依憲法而行。查爾斯·弗利特伍德鼓勵他出版此書，還將手稿呈給了克倫威爾過目。范恩在文末附言中創造了「偉大的舊事業」這一說法，此後數年間，該短語成為追隨他的共和派群體的集結口號。

克倫威爾的國務秘書約翰·瑟洛認為，《療愈之問》是在隱晦地抨擊護國公。此書問世後，各類反對黨派紛紛加緊活動。坊間傳言，再洗禮派、貴格會等邊緣宗教團體發起的抗議活動均由范恩幕後策動。1656年7月29日，護國公內閣下達傳票，傳喚范恩到庭受詢。當局要求范恩繳納五千英鎊保釋金，保證「不得實施任何損害現行政權、破壞共和國安定的行為」，遭到范恩拒絕。不久後他便被捕，關押於卡里斯布魯克城堡。囚禁期間，他致信克倫威爾，駁斥其凌駕於議會之上的獨裁權力。1656年12月31日，范恩獲釋，卻依舊不肯妥協認錯。

退隱期間，范恩開辦宗教講學團體，由此聚攏一批追隨者，世人稱其為「范恩派」。他還扶持小冊子作家與各類代言人，傳播自身政治主張。威斯敏斯特公學校長理察·巴斯比將亨利·斯塔布引薦給范恩，斯塔布自此成為其擁護者，先後撰寫《為偉大舊事業辯護》《駁斥惡意攻訐》（1659年）兩篇文章為范恩發聲。

## 理察·克倫威爾時期之後

1658年9月奧利弗·克倫威爾去世後，其子理察繼任護國公。小克倫威爾缺乏父親那樣的軍政才幹，共和國早期那種派系對立的局面再度浮現。1658年12月新一屆議會大選開啟，理察試圖阻止保王派與共和派人士當選議員。作為共和派領袖，范恩是當局重點打壓對象，但他仍成功當選惠特徹奇選區議員。議會開會期間，共和派質疑理察掌權的合法性，主張約束護國公權力，並反對由克倫威爾黨羽充斥的上議院擁有否決權。然而共和派未能推動任何實質性改革法案落地。

范恩與一群共和派軍官結成同盟，該團體名為沃靈福德府集團。他們秘密集會，違反了限制軍隊干政的法令。議會中的克倫威爾派系試圖壓制軍中共和思潮，行事過火，理察無奈之下於1659年4月解散議會。由於在軍隊中根基薄弱，理察數日之後便宣布退位。軍方清洗所有親克倫威爾軍官，加上各類政論小冊子大肆宣傳造勢，護國公內閣於同年5月召回殘缺議會。

重組後的殘缺議會重新設立國務委員會，范恩獲任委員。他同時擔任軍官任命專員，統籌外交事務，並核查國庫財政狀況——彼時國家財政已瀕臨崩潰。在他的調度安排下，約翰·蘭伯特將軍領兵鎮壓1659年8月爆發的保王黨布斯叛亂。但蘭伯特公開包容貴格會等非主流宗教觀點，這也為他日後政治失勢埋下伏筆。10月，議會剝奪蘭伯特及一眾軍官兵權；這些人隨即集結部隊進軍議會，以武力解散議會。軍方高層成立安全委員會，范恩與布爾斯特羅德·懷特洛克爵士均位列其中。范恩之所以同意任職，一部分原因是他擔心失去軍方支撐，共和事業必將覆滅。該委員會僅運作至當年12月。當時副海軍上將勞森計劃率領22艘軍艦封鎖倫敦，范恩在阻止此次封鎖行動中起到關鍵作用：他親自與勞森談判，發現無法勸服對方後，立刻向安全委員會上報全部情況。喬治·蒙克將軍率領蘇格蘭軍隊南下，蘭伯特麾下部隊紛紛潰散。查爾斯·弗利特伍德將軍只得將議會大廈鑰匙交還給議長，完整的長期議會得以恢復。范恩因曾加入安全委員會，遭到下議院除名（黑塞爾里格等同盟極力反對，卻無濟於事），並被勒令軟禁於雷比城堡。1660年2月他前往雷比城堡，但停留時間很短，最終返回漢普斯特德的私宅。

佚名小冊子歌謠

天生奸徒。

亨利·范恩爵士。

下場比誰都悽慘。

生路渺茫。

難逃絞索一套。

殘缺議會已送他踏上天梯。

——佚名政論小冊子作者

17世紀50年代末時局動盪，朝野上下不分私下交談、議會公開辯論，還是刊發小冊子，都在熱議國家政體構建與權力制衡方案。范恩藉助所有渠道宣揚自身政治理念。1660年他出版《平民政府亟需的矯正之道與權力制衡》，這封公開信主要回應詹姆士·哈林頓1656年的著作《大洋國》。哈林頓在書中描繪了一套烏托邦式政體，主張限制私有土地規模，並設立民選上議院。哈林頓的核心論點是權力源自土地財產，土地集中會催生寡頭統治與君主制。范恩對此持反對意見，他認為權力根源在於虔誠信仰，並以帶有末世論色彩的論述佐證自身觀點。范恩的支持者亨利·斯塔布於1659年10月公開提出設立終身元老院，這一提議令范恩與黑塞爾里格的同盟徹底破裂，黑塞爾里格的追隨者大多與范恩分道揚鑣。

## 復辟時期

1660年3月，長期議會自行解散，新一屆公約議會隨即展開選舉，並於同年5月召開會議。這屆議會由保王黨與長老派掌控，正式宣告查理二世為合法國王，1660年5月29日，查理二世重返王座，斯圖亞特王朝復辟。為減少人們對空位期各類舊事的報復清算，議會出台《赦免與遺忘法案》，規定絕大多數過往行為既往不咎，但直接參與弒君的人員被明確排除在赦免範圍之外。范恩雖未曾支持弒君之舉，事後也拒絕宣誓認可這一行為，可經過漫長辯論，他仍被劃入不予赦免的特例名單。該法案直至1660年8月才正式通過，而范恩早已奉國王之命，於1660年7月1日被捕，關押至倫敦塔。法案通過後，議會聯名上書查理二世，懇請國王對范恩等人寬大處理、保全其性命，國王起初應允了這份求情。

儘管獲得活命承諾，范恩依舊被囚禁在倫敦塔，名下莊園的全部收入均遭王室沒收。獄中生活困苦窘迫，他無力償還累計一萬英鎊的債務。1661年10月，當局將他轉押至錫利群島，防止有心營救他的密謀者與其接觸。身陷囹圄期間，他筆耕不輟，作品大多圍繞宗教主題，試圖梳理當下政局與自身境遇背後的道理。范恩在此時期寫下《民眾正當權利陳述》，書中提出：權力本源歸於上帝，但統治權最初屬於人民。「界定、規範服從之準則的至高權柄由上帝執掌；而一切具備管理、強制屬性的合法公權力，其源頭來自民眾的自願讓渡——民眾既可自行保有這份權力，也能將自身的服從與意志交付他人。」君主與民眾依靠「根本憲章與社會契約」相互約束，倘若君主違背契約，民眾便可收回原本屬於自己的天賦權利與自由。

范恩被送往錫利群島後，保王黨主導的騎士議會於1661年11月通過決議，要求將他送回倫敦塔接受審判。查理二世拖延未決，議會又在1662年1月再度施壓要求押回范恩受審。1662年4月，范恩被送回倫敦塔；同年6月2日，他遭到起訴，罪名是圖謀背叛查理二世、犯下叛國重罪。6月6日，王座法院開庭審理此案，由首席大法官羅伯特·福斯特勳爵領銜四名法官主持庭審，王室總檢察長傑弗里·帕爾默爵士擔任控方代表。和當時所有叛國罪被告一樣，范恩不被允許聘請辯護律師。面對內戰期間起兵對抗君主的指控，他以議會擁有至高主權為由為自己辯護；針對1659年意圖謀害國王的罪名，他辯稱，當時查理二世並未實際執掌王權，針對一位無在位實權的君主，根本不構成叛國罪。當控方主張查理二世法理上始終保有王位時，范恩隨即指出，這一說法會讓「他密謀阻撓查理二世掌權」的指控不攻自破，而法官卻當庭裁定該辯詞與本案無關，不予採納。陪審團全員由保王黨人組成，僅商議三十分鐘便裁定范恩罪名成立。

范恩試圖對判決提出上訴，請求法官簽署一份申訴文書，逐條羅列審判過程中的各類不公，卻遭到法官拒絕。查理二世聽聞范恩庭審前後始終不肯低頭的強硬態度後，認定此人活著便是巨大威脅，於是撤回此前保全其性命的赦免承諾。（與范恩形成對比的是約翰·蘭伯特，庭審中他主動懇請法庭寬恕，定罪後僅被流放根西島。）范恩原本被判處平民叛國者的極刑：絞刑後開膛分屍，查理二世最終鬆口，准許他採用貴族式處決方式——斬首。1662年6月14日，范恩被押往塔丘行刑。知名日記作家塞繆爾·皮普斯親臨現場，記錄下了全過程。

他發表了長篇演說，數次被郡長與現場官員打斷；他們想要奪走他手中的文稿，他卻死死不肯鬆手。隨後當局下令，把所有為他著書立說之人的作品全部收繳交給郡長，還將號角搬至斷頭台下，用喧鬧掩蓋他的聲音，讓旁人聽不清他的發言。之後他靜心禱告，整理好儀容，從容受刑。斷頭台四周人頭攢動，我們根本看不清行刑的全過程……他頸間有一處敷著水泡治瘡的引流創口，特地囑咐劊子手不要碰傷。直至最後一刻，他面色不變、言語鎮定，至死都在為自己、為畢生堅守的事業申辯；他篤定地說，自己馬上便能立於基督的右手邊。縱觀所有這般赴死之人，他是意志最為堅定的一位，神情坦蕩熱忱，毫無怯懦之態，同時又滿含謙卑與莊重。有人問他為何不為國王禱告。他答道：「無妨，你們且看，我自然會為國王祈福——我祈求上帝賜福於他！」

生命最後的時日裡，范恩已與上帝達成心靈和解，還精心撰寫了準備在刑場上宣讀的遺言。為保住這份演說稿，他將幾份副本分送給前來探監的密友，這份文稿後來得以刊印流傳。許多人視他為理想殉道者，也有人認為，處死范恩一事，國王得不償失。他的遺體交還家人，安葬於肯特郡費爾朗莊園附近的希普伯恩教堂墓地。

## 家庭

范恩與妻子弗朗西絲共育有十個子女。五個兒子中，唯有幼子克里斯多福留有後代，並繼承了父親的全部地產。威廉三世冊封他為巴納德男爵。

## 著作

范恩多篇在議會及其他議事場合發表的演說，在其生前或逝世不久便刊印成書，其中包括1662年出版的《刑場遺稿演說》。

范恩其他刊印著作如下：

- 1. 《對一份宣言的簡要答覆》，1637年
- 2. 《隱者沉思錄》，1655年
- 3. 《提出一個療愈之問》，1656年
- 4. 《論對上帝之愛與同上帝合一》，約1657年
- 5. 《護國公對亨利·范恩爵士的指控實錄》，1658年
- 6. 《平民政府亟需的矯正之道與權力制衡》，1659年
- 7. 《兩篇論著：〈致基督奧秘教會的通函〉與〈時代眾生相〉》，1662年
- 8. 《英格蘭民眾正當權利陳述》，1689年（寫於 1660—1662 年；原標題本應為《民眾申辯書》，而非《民眾正當權利陳述》）
- 9. 《去往應許之地的朝聖之旅》，1664年
- 10. 《亨利·范恩爵士審判實錄》，1662年

最後這部審判實錄除收錄其刑場遺言、庭審全過程記錄外，還包含《民眾申辯書》《約沙法谷》與《關於人生的沉思》三篇文章。

部分同期作品曾被誤歸至范恩名下。克拉倫登在《叛亂史》中將一篇支持《自抑法令》的演說歸為范恩所作，後世史學家考證認定該說法不實。《聲討理察·克倫威爾演說》大機率出自晚些時候的作家之手，而《黑暗中綻放的光芒》的真正作者應為亨利·斯塔布。

## 影響

當時的編年史家普遍公認，范恩是天賦出眾的行政管理者、極具感染力的演說家。即便是保王黨人克拉倫登，對他也不乏褒揚之詞，如此記述：「他相貌氣質與眾不同……讓人覺得此人身上藏有非凡稟賦；而他一生的所作所為，也印證了這份觀感。」克拉倫登還評價范恩擁有「超凡的才智、風趣機敏的頭腦、深邃的洞察力，心性沉穩不易動搖」；辯論之時，他「思路反應迅捷，言辭犀利厚重、擲地有聲」。1662年，范恩的隨軍牧師喬治·賽克斯為其撰寫傳記《小亨利·范恩爵士的生平與殉道》，書中收錄了約翰·彌爾頓1652年為讚頌范恩所作的《第十七首十四行詩》，這首詩當年也曾當面贈予范恩。

范恩與羅得島殖民地總督羅傑·威廉士攜手，竭力倡導政教分離理念。身為手握實權的下議院議員、殖民地事務議會委員會核心成員，他全力推動羅得島王室特許狀順利通過。這份殖民地初代治理憲章，使羅得島成為美洲首個依託政教分離原則、明文保障宗教自由的英屬殖民地。

范恩入獄期間留下多部著作，其中流露的個人宗教思想晦澀難懂，理察·巴克斯特、克拉倫登、吉爾伯特·伯內特、大衛·休謨等不同立場的讀者都對此感到費解。傳記作家戴維·帕納姆寫道：「他自視為傳遞靈光的見證者、靈性主義信奉者，在一個末日天啟、聖靈時代將至的認知框架下，傳播超前的精神智慧。」但促使他在議會持續抗爭、最終被國王處決的根源，並非其宗教觀點。他在議會以獨立派身份參政，從未依附任何單一宗教教派。

19世紀，范恩的聲望達到頂峰，在美國尤甚。英國歷史學家約翰·安德魯·多伊爾評價，范恩收穫的聲譽 「遠超溫斯羅普——後者心懷崇高公共理想，兼具治國遠見，卻未能擁有這般耀眼名望」。威廉·華茲華斯在十四行詩《偉人曾與我們同在》（1802年）中提及范恩。查爾斯·狄更斯在《英格蘭兒童史》中記錄了殘缺議會解散時范恩與克倫威爾對峙的場景，該書自19世紀50年代初開始分冊出版。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在1856年的《英國人的性格》一書中，將范恩列入英格蘭歷史偉人榜單。

1889年4月，《大西洋月刊》刊發文章，文中寫道：「除卻克倫威爾，清教英雄時代最偉大的政治家無疑是小亨利·范恩。促成斯特拉福德伯爵倒台，他居功至偉；他促成蘇格蘭軍隊馳援身陷重圍的議會；他執掌海軍，布萊克正是依靠這支艦隊取得一系列驚人勝利；即便克倫威爾權勢鼎盛、施政多有暴力傾向，他也敢於挺身抗衡……但在開啟英格蘭輝煌仕途之前，這位年輕人早已在美洲早期歷史上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令人欣慰的是，這位品格高尚之人曾執掌一片美洲自治殖民地。他是純粹的共和主義者，熱忱嚮往自由，精神內核與傑斐遜、塞繆爾·亞當斯一脈相通……他心中已萌生成文憲法的雛形：英格蘭可以依託一部界定、約束各方權力的成文憲章搭建全新政體。倘若能從1653年的殘餘議會穿越至1787年制憲會議，他或許會倍感契合——那場不朽集會中，鮮有誰的精神格局能勝過他……他最終殉難於塔丘，一生貫之的無畏與從容，至死未曾消減。後世之人應當永遠銘記他。」

1897 年，英國皇家藝術學會在羅斯林山范恩故居（范恩宅邸）原址設立藍色紀念牌匾，彼時這座宅邸早已被拆毀。

弗雷德里克·威廉·麥克蒙尼斯創作的范恩紀念雕像，安設于波士頓公共圖書館。雕像下方銘牌刻有文字：「應波士頓德高望重的市民、神學博士詹姆斯·弗里曼·克拉克之請立此雕像。克拉克畢生為廢除美國奴隸制奔走奉獻。范恩是『公民自由與宗教思想自由的堅定捍衛者。他堅信上帝與議會的權力高於君主。』」

1908年，詹姆斯·肯德爾·霍斯默整理校訂溫斯羅普《日記》時，寫下了對范恩的評述：

…… 他壯烈的一生與殉道、他為盎格魯-撒克遜民族自由立下的功績，讓他直至今日仍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完全可被視作新英格蘭早期歷史中最為光輝卓越的人物。儘管他親身駐留美洲的時光十分短暫，其一生卻始終奮力捍衛美洲的核心理念。倘若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是英語世界人民矢志堅守的信條，那麼范恩的生死抉擇，極大推動了這一理念深入人心、廣為流傳。

美國著名廢奴主義者溫德爾·菲利普斯，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的摯友、印第安原住民權益倡導者，曾這樣評價：「在我眼中，亨利·范恩爵士是曾踏足這座城市街巷的至善之人——我不會遺忘富蘭克林、塞繆爾·亞當斯，不會忘記華盛頓、拉法耶特，也記得加里森與約翰·布朗，但范恩的境界遠勝眾人，宛若離弦之箭，高高凌駕於他們之上。是他，讓這片大陸註定包容萬千思想，人人享有完全平等的權利。有人說，從柏拉圖的著作中，能窺見歐洲兩千年來全部精神脈絡；同理，你能在范恩身上尋得兩百五十年美洲文明淬鍊出的純金，不摻半分雜質。柏拉圖定會邀他入駐學園，費訥隆也願與他並肩立於聖壇禱告。正是有了范恩，後世才誕生薩默斯、約翰·馬歇爾這般偉人；他如同卡諾，親手運籌出勝利；論一生清白無瑕，彌爾頓在他面前都略顯遜色。在一眾英國政治家之中，唯有他從理論到實踐，始終篤定地堅信：真理自能依靠自身力量站穩腳跟，全然不必外力庇護。評價其他偉人時，我們總要回望時代背景，心懷包容為他們的過往尋找託詞，恭敬地說一句『須知他也曾受時代誘惑，困於所處之年』。可范恩一生清白無瑕，行事無需任何辯解、不必半句致歉；他的思想與我們當下的時代同頻共振，純粹的智慧跨越歲月，屬於千秋萬代。」

## 文獻來源

- Contemporary history of the Civil War and Interregnum by a royalist.
- Ten volume history covering 17th century England up to the Civil War.
- Three volume history of the English Civil War.
- Three volume history of the Commonwealth and Protectorate.
- Biography and other materials published in the wake of Vane's execution.

## 外部連結

- A Healing Question
- "Dec 1659 British Civil War Timeline"

## 基本資料

- 民族：ALL
- 網站：y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