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象化

在馬克思主義與某些受黑格爾主義影響的批判理論傳統中，對象化（Vergegenständlichung），也稱客體化，指人類通過勞動／生產等實踐活動，把自身的目的、能力與需要「凝結」為具有客觀形態的對象或結果（產品、工具、作品、制度等）的過程。對象化一方面表現為對自然材料的改造與使用價值的生產，另一方面也表現為人的「本質力量」在客觀世界中的現實存在：人能夠在自己所創造的對象世界中確認並發展自身。對象化與馬克思主義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批判密切相關：在特定歷史條件下（尤其是私有制、僱傭勞動與商品生產占主導時），對象化可能表現為異化的對象化，即勞動產品及由勞動所建立的客觀社會關係反過來支配勞動者。（本條目討論的是馬克思主義語境中圍繞勞動與生產的「對象化」概念，而非其他理論傳統中對同一詞彙的延伸用法。）

這種關聯在某些黑格爾和馬克思主義傳統中最為人熟知。馬克思在其早期政治經濟學批判手稿以及後續對政治經濟學的批判中使用德語「Vergegenständlichung」及相關表述（例如「gegenständliche Tätigkeit/gegenständliche Arbeit」，可譯作「對象性活動/對象性勞動」）來說明勞動如何在對象中實現自身。與此同時，《共產黨宣言》對資本主義不斷改造生產力與生產關係的描述，也常被用來提供理解現代社會中對象化加速與扭曲的宏觀背景。

有時這一術語會與物化（reification）混用，但至少在馬克思主義傳統中，兩個術語原初所指並不相同。對象化強調勞動（或更廣義的實踐活動）把人的活動與能力固定為客觀對象的普遍過程；而「物化／再物化」（reification）通常指在特定社會形式中，人與人的社會關係以「物的關係」方式呈現並獲得支配性的倒置形態，20世紀的西方馬克思主義（尤其盧卡奇在《歷史與階級意識》中）對該問題作了系統化的理論展開。

## 術語、譯名與相關範疇

「Vergegenständlichung」源自德語「Gegenstand」（對象），在馬克思語境中通常指勞動把自身「實現」為對象的過程。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給出經典表述：勞動的產品是「體現並物化於對象中的勞動」，因而「勞動的實現就是它的對象化」。該段落同時指出：在既定經濟條件下，這一「實現」會表現為勞動者的「實現之喪失」，對象化表現為「對象之喪失與受其奴役」，從而把對象化與異化區分開來並關聯起來。

在術語層面，對象化常與以下概念相互鄰接但不可簡單等同：

- 異化（Entfremdung，亦常與Entäußerung等詞並行出現）：強調勞動者與勞動產品、勞動活動、自身類本質及他人之間的「問題性分離」。
- 商品拜物教／拜物教（fetishism）：強調在商品形式支配下，社會關係以物的屬性形式出現，從而遮蔽其社會起源與可變性。
- 物化（reification）：通常用於描述社會關係的「東西化」與支配性倒置；其在馬克思主義中的典型化用法與盧卡奇相關。

## 理論淵源：黑格爾與馬克思的轉用

在黑格爾傳統中，「對象化／外化」經常與精神的自我實現聯繫在一起，並被理解為意識或精神走向客觀性與再回歸自身的環節。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一方面肯定黑格爾抓住了勞動作為人的自我生成與自我確證的意義，另一方面批評黑格爾把對象化與異化混同，從而傾向於把異化理解為觀念運動中的必然環節，而不是具體社會關係中的歷史問題。

在當代研究中，這一差異常被概括為：對馬克思而言，對象化本身並非問題性的；問題在於對象化在特定社會形態中以「異化的對象化」方式發生，使勞動者與其對象性結果之間的關係被顛倒並被支配。

## 馬克思關於對象化的理論

人類作為自然界的一部分，依賴於自然界。然而，自然界最初對人類十分吝嗇，因此人類要在最初的稀缺性環境中面對自然界，通過各種生產活動努力改變自然界的物質形態——通常是通過製造東西——使自己的需求和利益能更好地被滿足。在這個不斷發展的過程中，自然界和人類都發生了變化。通過人類集體這種對物質環境的塑造，以及人類不斷提高的生產力，自然界對於人類來說看起來不那麼 「遙不可及」了，同時人類也因此開始對象化自己，以具體的形式表達他們的本質力量。可以說，這些改變世界的生產活動，體現了人類逐步的自我實現。

### 對象化、類存在與「本質力量」的客觀存在

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將對象化與人的類存在（Gattungswesen）聯繫起來：人通過「實踐活動」創造對象世界，在其中證明自己是能夠普遍地生產、並以自由方式生產的存在。對象的世界因而既是自然材料被改造的結果，也是人的類生活（species-life）的對象性呈現。

這一思路強調兩點：

- 對象化不是單純的「觀念外化」，而是以感性對象與物質實踐為中介的現實過程。
- 對象化具有社會性：人只有在社會關係與共同活動中才能全面發展並對象化其「類的力量」。

### 對象化與勞動過程：人與自然的社會代謝

在《資本論》第一卷論述勞動過程時，馬克思把勞動規定為人與自然共同參與的過程：人「調節、控制」自身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在改變外部世界的同時也改變自身，發展自身「沉睡的力量」。在這一意義上，對象化可以被理解為勞動過程的客觀結果：目的性活動把材料轉化為產品，使人的意圖與能力以對象形式獲得持續存在。

### 對象化與價值形式：對象化勞動與活勞動

在《大綱》中，馬克思把「對象化勞動」（objectified labour）作為理解資本關係的關鍵：商品作為交換價值的共同實體是「對象化勞動」；與之相對的是「尚在對象化自身的、未對象化的勞動」，即活勞動。這一區分使對象化不僅指向一般勞動產品，也指向資本主義中特定的社會對象化方式：過去勞動以對象形式積累並在資本關係中取得對活勞動的支配力。

## 對象化在資本主義中的特殊形態：異化對象化與「死勞動」的支配

馬克思並不把對象化本身等同為異化；相反，他強調對象化在資本主義條件下呈現為異化的對象化。其核心機制在於：勞動產品與生產資料等對象性結果（包含過去勞動的沉積）作為資本的客觀形態，與勞動者相對立並支配勞動者。

在《資本論》第一卷中，馬克思將資本描述為「死勞動」對「活勞動」的倒置性支配：資本通過把「死勞動」與活勞動結合，使過去勞動的對象性存在不斷增殖自身，並在這一運動中把勞動者置於被支配的位置。他在討論工作日時更以形象化語言指出，資本作為「死勞動」只能通過吸吮活勞動而「活著」。

## 與異化的區別

按照馬克思的觀點，似乎所有的生產活動都涉及對象化，而並非所有生產活動都涉及異化。因此發生對象化不等於發生異化。此外，一些顯然存在的與生產活動無關的其他形式的異化，與對象化也沒有明顯的聯繫。

馬克思認為，生產活動可能採取也可能不採取異化的形式。例如，資本主義社會的生產活動通常被說成是採取異化的形式；而共產主義社會的生產活動通常被預測為採取非異化的形式。從模式上看，我們可以把異化的勞動（資本主義社會的特徵）描述為：被迫的、不涉及自我實現（不發展人類的基本能力）、不是為了滿足他人的需要、不被他人適當地讚賞的；而把非異化的、非問題性的勞動（可設想為共產主義社會的特徵）描述為：自由選擇、涉及自我實現（發展人類的基本能力）、旨在滿足他人的需求、並得到他人適當的讚賞的。在這兩種社會中，生產活動調解了人類和自然界之間的關係，但只有在前者（資本主義）的情況下才會出現異化。

從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的表述也可看出這種區分：勞動「實現」為對象（對象化）是勞動的一般特徵，但在一定經濟條件下，這一實現會「表現為實現的喪失」，對象化表現為「對象的喪失與對它的受役」，從而成為異化對象化。

對於一個可以說是將對象化等同於異化的觀點的例子，考慮一下有時被稱為「基督教」的工作觀。在這種觀點中，工作被視為一種必然的罪惡，一種不愉快的活動，而不幸的是工作也是我們的生存需要。這種觀點的名字來源於基督教對異化工作是人類條件的一部分這一說法的接受：至少自人的墮落以來，人類被要求汗流滿面進行工作。根據馬克思的說法，人們可以把這種基督教觀點描述為錯誤地把對象化和異化等同起來，把生產活動本身與其不能充分發展的、與人文主義相斥的形式混淆起來。事實上，可以進一步指出，這種混淆反映了人類的異化社會狀況，體現了一種標誌性的失敗，即不理解物質生產是一個社會的核心，在這個核心領域中，人類可以以自由和創造性的方式表達他們是什麼樣的生物。

此外，根據這些基本觀點，將異化和對象化等同起來，就不能理解某些形式的異化可能與生產活動毫無關係。異化本質上只要求所謂主客體的有問題的遠離基線的分離，異化所討論的主客體很可能與人與自然環境的轉換關係是不相關的。

簡言之，對象化不能被理解為與異化完全相同。與其說這兩個概念是同義詞，不如說它們只是部分地重疊了。存在一些不涉及異化的對象化形式（例如可設想為共產主義社會的有意義的工作），以及與對象化沒有明顯聯繫的生產活動之外的異化形式。

## 與物化、商品拜物教的關係

在馬克思主義語境中，「對象化」「物化」「拜物教」經常在討論中相互鄰接，但指向不同層次的問題。學術綜述中常將它們視為「相鄰概念」，通過區分這些概念可以更清晰地呈現馬克思異化批判的結構。

- 對象化：強調勞動把人的活動固定為對象的普遍過程，本身並非必然「壞」或「失真」。
- 商品拜物教：強調在商品生產的社會形式中，社會關係以物的屬性形式呈現，遮蔽其社會歷史來源，使「物」看似天然攜帶支配性社會力量。
- 物化（reification）：通常指上述遮蔽與倒置進一步固化為「物的支配」，使人把社會關係當作自然物的屬性來對待；盧卡奇將其發展為診斷資本主義社會形態的核心概念之一，但這不等於把對象化本身視作物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