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台香港大學演講事件

2016年10月7日，作家龍應台在香港大學發表題爲「一首歌，一個時代」的演講，介紹了多首歌曲及其背後的故事。

在演講中與聽者互動的環節，香港浸會大學副校長周偉立在被問到「啟蒙歌曲是什麼」時，以主題爲韓戰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影《上甘嶺》的主題曲〈我的祖國〉爲答。龍應台發問「真的？《我的祖國》怎麼唱？頭一句是什麼？」，隨後場內觀眾一同合唱此歌。

該演講的短片被上傳到網路後，掀起熱烈的討論與爭議，尤其在中國大陸廣泛傳播。2016年12月18日，龍應台在發表文章〈大河就是大河〉，回應此事，也引發爭議。

## 背景

龍應台並非首次發表以「歌曲」爲主題的演講。

2012年8月31日，龍應台在加拿大溫哥華英屬哥倫比亞大學以「華文、華流、華文化——對華文世界的美好想像」爲題的講演中，列舉了〈莉莉瑪蓮〉、〈何日君再來〉、〈亞細亞的孤兒〉三首曲子：

我也想像這樣的未來，華人的駐市作家，能從北京到新加坡，從成都到台北，整個華文世界都是作家、作曲家、畫家、思想家的國土，中文就是他唯一的護照。歌的穿透，可以帶頭。

2016年9月17日，在中國寧夏銀川當代美術館發表同名演講「一首歌，一個時代」，介紹了〈四郎探母〉、〈五月的風〉、〈雨夜花〉、〈安息歌〉四曲歌。她說：

歌如歷史，自己有腳。歌，是有獨立生命的。你希望它流行，它不見得流行。你認為它只有一種意義，它鑽入地底，出現時是一種全新的宣示。你希望它演滅，消失，它卻四處流轉，如星火燎原。一首歌，其實就是一個時代。

她在2007年出版的書信集《親愛的安德烈》中也曾寫道：

流行文化經過時間的篩子，泥沙被淘汰，金塊被留下，留下的就被叫做經典或古典。

網路關注焦點的〈我的祖國〉一曲，是中國大陸1956年的電影《上甘嶺》的插曲，歌唱的是中國河山的風光。該電影講述的是韓戰中的上甘嶺戰役。有觀點認為，該曲可以稱之為經典的「紅歌」；而《上甘嶺》是反美電影，也引發對上甘嶺戰役、朝鮮戰爭、冷戰起因乃至中美關係的反思。

## 講演內容與話題事件

演講當晚，據龍應台回憶，可容納上千人的香港大學禮堂滿座；大概一半是香港人，一半是大陸學生，少許台灣人和其他地區的華人。

演講中，她介紹了〈啊朋友再見〉、〈Imagine〉、〈綠島小夜曲〉、〈四郎探母〉、〈五月的風〉等歌曲與其背後的故事：

龍應台在演講後發表的文章中說，演講之前，她對身邊的香港朋友們做了調查，有幾位都選了約翰·列儂的 〈Imagine〉。她說：「那充滿人道主義理想色彩的歌，感動了太多青春易感的心，而這首歌，列儂自己說，內容『幾乎就是個共產主義宣言。』」於是，她決定演講從幾首歌詞內容經過多重意義轉換的外文歌曲說起，如南斯拉夫電影〈橋〉的主題曲〈啊朋友再見〉。她說：「從農民的耕作民謠轉換成游擊隊歌曲，到了七十年代，透過電影的力量風靡了整個中國。」

演講中，她又談到〈綠島小夜曲〉本是一首愛情歌曲，卻在台灣戒嚴時期被認為有著政治主題，又在2006年的台灣「倒扁遊行」上被演唱，亦在香港被改編歌詞成為電影《監獄風雲》的主題歌；〈四郎探母〉對於自己父親的意義、戰爭主題的深遠傳唱，並呼籲年輕人要重視傳統的戲曲；〈五月的風〉對於自己母親等在國共內戰遷至台灣的一代人的撫慰，以及後來被中國共產黨認定為「黃色」歌曲的經歷；等等。她說：

歌曲，因為時空更替，與不同的集體記憶接軌而產生完全不同於初衷的意義，但是每一個意義都是真實的。

一首好歌是歷史的見證者是集體情緒最忠實的見證者。

一首歌能夠經歷數十年依然不被忘記，是因為它是時代、是歷史，更是每一個人的回憶與安慰。

在隨後的互動中，龍應台問起台下聽眾的人生啟蒙歌。坐在聽眾席前排的香港浸會大學副校長周偉立回答：「是進大學時，好多師兄帶我們唱的《我的祖國》」（註：周偉立，香港人，1983年香港大學工業工程系學士畢業）。龍應台便問道：「真的？〈我的祖國〉怎麼唱，頭一句是什麼？」根據媒體對影片的描述，龍應台當時「驚訝地反問」、「謎之尷尬地笑了」，「回顧整段，最精采的要算是龍應台回應的那兩個字︰『真的？』她的表情，充滿了疑惑。」

周偉立唱起該歌曲的第一句：「一條大河波浪寬……」，當他唱第二、第三句的時候，一個接一個的聽眾參與他的歌唱。龍應台臉帶微笑以示鼓勵，並隨著拍子點頭欣賞起來。會場上《我的祖國》歌聲越來越大，最後形成頗有聲勢的集體大合唱。

此外，在問答環節中龍應台談起「什麼叫經典歌曲」。她強調，所謂的經典是超越「假造的規範」、「強制的壓迫」和「能夠觸及人心深處最柔軟的那一塊」。還有學生稱，其啟蒙歌曲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義勇軍進行曲〉，並問：「這首歌最明顯的特點在於它的政治性。作曲者...是否需要承擔一定的社會或時代責任？」龍應台則回復道，「〈義勇軍進行曲〉在成為國歌之前，它不是國歌，它是一個抗日歌曲。我會覺得，一個好的作品，它就是好，而不需要去回答……思想性夠不夠。它是一個好的作品時，它會有各種不同的、微妙的，你不見得能用公式區分析它的原因。」

據報道，講座現場氣氛良好。

## 影響與回應

演講時拍攝的影片被上傳至網路上，引發華人地區特別是中國大陸的網路中的熱烈傳播和討論。中國大陸人民日報的微博也發佈了該影片。

### 龍應台本人

龍應台在演講後發表的文章〈大河就是大河〉中這樣描述她的感想：

當坐在第一排的周偉立教授回答說，他的啟蒙歌是「我的祖國」時，...我...第一個念頭就是，這是一首「紅歌」，身為大學副校長的周偉立在一千個師生面前不避諱地說自己的啟蒙歌曲是一首「紅歌」，需要勇氣。但我欣賞他的誠實。七十年代的香港，尤其是七十年代的香港大學，所處的氛圍曾經被稱為「火紅的年代」，就如同1971年列儂發表的Imagine所傾訴的，那時的港大學生，在英國帝國統治的陰影中，是多麼憧憬那個紅色的「祖國」可以帶來公平正義和民族自尊。周偉立所說的「師兄們」，就是那「火紅的年代」里擁抱著純真信仰的一整代年輕人。他的「啟蒙」來自那個年代對理想最熱切、最激情的追求，由一首歌來代表，在他脫口而出的那一個剎那，我就懂了。

可是這首歌我沒聽過－－我想聽，而且這一半陸人一半港人的場內，聽一首對方深愛但是自己不識的歌，不是最好的傾聽嗎？演講的最終目的，其實不在於講，而在於傾聽。我的念頭全部都在一瞬間閃現：讓我們聽聽這首歌吧。於是我當場邀請大家一起合唱。

聽眾開始唱時還有點害羞，零零落落的，但是旋律的優美有一種感染力，一會兒就唱開了。歌聲流蕩，化解心中原有塊壘，坐在一旁不相識的人在唱歌時相視而笑，是多麼美好的事，我於是讓大家合唱的時間拉長一點，雖然演講時間已經所剩無幾。讓我驚訝的是，原以為大陸人之間會有代溝－－也許年輕人不太會唱，但是發現年輕人一樣純熟地唱；原以為港人可能不太會，發現港人能唱的也很多。

一首歌，在不同的時空裡，撞見不同的記憶，就產生不同的情愫和意義。在港大大堂里一千人坐在一起唱歌的那幾分鐘，在當下的情境裡，唱的就是大河波浪，詠的就是稻花白帆，歌所帶出來的個人記憶當然不同，可能是往日初戀，可能是家國情懷，可能是某種不堪回首，可能什麼都沒有，就是那簡單美麗的旋律; 那是非常純淨的幾分鐘。

歌的意義會轉換，歌的溫柔力道強於刀劍，正好是我整個演講的核心。

有時候，真的，大河就是大河，稻花就是稻花罷了。當一個半小時的演講被切出一個碎片，然後那純淨自然、敞開傾聽的片刻突然變成一個刀光劍影的東西，我只能說，這樣充滿猜疑地活著，不累嗎？

龍應台作為回應的文章及其結尾段中的「大河就是大河，稻花就是稻花」的說法也在中國大陸的網路上引發爭議

### 香港

香港一國兩制研究中心總研究主任方舟：「那時在英國殖民地的管治下，最積極活躍的學生運動是一邊反殖，一邊追尋身份認同，名為『放認關爭』。當中1968年的『爭取中文成為法定語文』及1971年的『保衛釣魚臺』甚具標誌性。在如此時代背景下，周校長的回應甚是自然。」「就算是龍應台如此有文化底蘊的人，也一時之間難以離開她一直以來西方那一套自由、民主、反專制的思考維度，去判斷周校長的回應，最後還是判斷不了，難以理解。」、「龍應台縱使一時疑惑，但她在面對難以理解的事，還是選擇了『傾聽』，於是讓觀眾繼續唱下去，於是有了那一段大合唱以及今天的討論。這點還是值得大家學習。」

### 中國大陸

- 北京大學教授張頤武接受《環球時報》採訪時稱：港大雖然被一些人認為鼓吹「港獨」，但香港的力量對比是複雜的，社會狀況也不簡單；香港有愛國愛港的歷史傳統，很多人並沒有高調說出來，但在一些特殊場合和情景下會顯示出來，因此在香港出現這種現象不奇怪。
- 中國大陸《南方周末》刊登署名李德裕的讀者評論稱，「〈大河就是大河〉讀了之後，讓人感覺寫得有些牽強，難以自圓其說。」「這麼淺近的文義，一看歌詞就明白，想解釋成別的太牽強了。」「對祖國的認同感是在血液中流淌著的，能超越時空，可能會蟄伏，但不會消失，在適當情景下就會被喚起。……誰在憂懼並試圖抹殺這種感情呢？龍應台一番費力的解釋，我只能呵呵了。」
- 中國大陸《環球時報》總編輯胡錫進以筆名單仁平撰文分析，在全場合唱〈我的祖國〉後，「龍應台當時顯得有些尷尬，她說了一些文青喜歡的抒情詞彙，予以搪塞」；年輕聽眾說其啟蒙歌曲是《義勇軍進行曲》時，更讓龍應台「不知如何回應是好」。龍應台發表的回應文章「繼續很文青、抒情」、到結尾處「忍不住」、「意思是把這首歌當成『簡單美麗的旋律』來欣賞就行了，不需要有愛國的引申」。「重要的是龍應台不敢或者不願意面對現實，她在問聽眾什麼是他們的啟蒙歌曲時，顯然完全沒有想到回答竟是這樣的，尤其沒有想到現場會有那麼多人會唱《我的祖國》。這首歌所反映的價值觀與龍應台的價值觀相去甚遠，所以她想忽略這首歌的時代意義，把它歸入『簡單美麗的旋律』。如果現場聽眾說出的是與內地意識形態完全對立的歌曲，她的解讀大概就是另一種樣子了。」「她作為台灣曾經的『文化部長』，與大陸也有交流，卻沒聽說過《我的祖國》這首歌，反映了她眼界的局限性。台灣的經濟發展早了大陸一步，但不能不說，台灣作為一個「小社會」的很多東西難免會在那裡知識分子的身上留下烙印。」「龍應台表現出的則是『小清新』的執著與清高，她應當對這樣的局限性，尤其是她的國家認同缺陷有清醒認識。」
- 中國大陸《解放軍報》刊文《大河不只是大河》反駁龍應台稱「這條大河，記載著一場保家衛國的戰爭，蘊藏著一個民族的文化記憶。」

### 其他報導

- 據報道，龍應台在演講中談到《綠島小夜曲》時說，那「絕對不只是一首情歌」，而是「含著很重很重的政治抗議的一首歌」，突出了那首歌與時代的關係，據此很多內地網友批評龍應台：「自相矛盾」「雙重標準」。
- 據報道，有大陸網友評論稱「感動地哭了」、「愛國港人還是佔大多數」、「這是一場洗腦對決」、「真替主講人感到尷尬」。

## 參見

- 《我的祖國》：郎朗相關爭議

## 外部連結

- 香港電台 大學問 一首歌，一個時代– 龍應台教授 （21分鐘版本）
- 知乎 怎麼評價龍應台在香港演講關於一首歌代表一個時代，台下唱《我的祖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