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羅馬軍事結構發展史

作為一支 「史上最有效、最長壽的軍事單位」，古羅馬軍隊需要適應內外部生產力條件以及人口組成的劇變，因而從約公元前800年羅馬建城伊始，直至西部帝國於公元476年最終分崩離析，羅馬軍隊的組織架構與組成先後發生過多次根本性的變化。位於羅馬軍事架構的頂端的是羅馬陸軍和羅馬海軍，而由於一系列軍事改革以及民族內部人員構成的演變，陸軍和海軍都不可避免地發生了不可逆轉的結構性變化。

可以將羅馬軍事組織的發展分為四個階段：

第一階段:羅馬軍隊源自每年對公民階層的強制兵役，這也是公民職責的一部分。在這一時期，羅馬軍隊常對周圍鄰邦進行季節性的征伐。

第二階段:隨著共和國所控制領土面積的驟增，羅馬軍隊的體量也成比例的增大，大多數士兵逐漸成為受餉的職業軍人。因此早期的季節性軍事行動逐漸發展成為長期、不受季節制約的軍事模式。在這一時期，羅馬軍隊的組成趨於同質化，並且高度規整可控，主要分為公民階層組成的軍團步兵（legion）以及支持性的輔助部隊（auxilia），後者往往充當輕步兵、補給小隊或偵查騎兵等輔助角色。

第三階段:在羅馬帝國鼎盛時期，由於領土遼闊，守衛邊疆成了軍隊的主要職責。帝國很少再將鄰邦視作首要的戰略威脅，而是更著眼於如何守住所打下的領土。為適應該時期職能的轉變，羅馬軍隊基本不選擇長途跋涉進行野戰，相比於在多個地區來回築營，他們開始更多地被部署在更為固定的行省營寨中。

第四階段:隨著帝國逐漸無力對其廣袤的領土進行有效管轄，羅馬軍隊雖然繼續以職業化常備軍的形式存在，但蠻族聯盟部隊以及游牧民族的僱傭部隊逐漸開始成為羅馬軍事組織架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甚至有時成為該地羅馬軍隊的主體。同時，這一時期羅馬軍隊的構成不再像早期一樣規整，從輕裝騎射手到蠻族重步兵，軍團規模和質量也參差不齊。除此之外，在晚期羅馬軍隊中，相比於傳統步兵單位，騎兵數量顯著增加，部隊的流動性也相應有所增加，同時在西部諸行省，軍團傾向於分成獨立部署的小股作戰單位行動，避免大規模集群作戰，而更多採取低強度的游擊突襲戰術。

## 部落時期的羅馬軍隊（前752～前578）

根據羅馬史家李維和共和國晚期的希臘史家哈利卡納蘇斯的狄奧尼修斯，羅馬人的軍隊早在公元前8世紀便已建立起來。那時的羅馬城僅僅是一座山丘上的堡壘聚落，其武裝部隊的規模也很小，所參與的軍事行動僅限於「財產或牲畜的有限劫掠，偶爾爆發小規模襲擾衝突「。德國歷史學家蒂奧多爾·蒙森將其稱作羅馬的「部落（拉丁語：curiae）」軍，這一名稱來源於傳說中羅馬的三個組成部落（蘭姆尼安人、提蒂人和盧克雷人）。人們對早期羅馬軍隊的編制細節尚未有清晰的概念，但很可能類似於勇者戰團抑或簇擁在部落酋長或國王周圍的保鏢衛隊。蒙森認為，這一時期羅馬軍隊的組織形式受到所謂「VItalus國王法」的嚴格管理。這些法典曾在亞里斯多德著作中有所述及，但均已佚失。

據李維記載，軍團（拉丁語：legio）由三千步兵和三百騎兵組成，他們來自羅馬的三個組成部落，各部落提供三分之一的人口作為兵源。戰士們分別在六名分隊長（拉丁語：tribuni）麾下服役，分隊長由將軍統領，將軍通常是時任國王的親隨。蒙森通過李維等人的文獻學資料證明，大部分步兵很可能是標槍手（拉丁語：pliumni），少部分步兵可能是步弓手（拉丁語：arquites）；而人數稀少的騎兵，很可能由各地最富有的公民組成。此外，有關御車者（拉丁語：flexuntes）的記載，還暗示了原始戰車部隊的存在。

公元前7世紀初，處於鐵器時代的伊特魯里亞文明（Etrusci）稱霸一方。和當地大多數部族一樣，羅馬人也與伊特魯里亞人發生軍事衝突。直至公元前7世紀末，伊特魯里亞人征服羅馬，並在城中建立軍事獨裁政權（王國），羅馬人爭取獨立的鬥爭以失敗告終。

## 共和國早期的羅馬軍隊（前578～前315）

### 伊特魯里亞式重步兵

儘管包括李維及波利比烏斯在內的羅馬史家曾深入討論過伊特魯里亞征服之後羅馬王國的軍隊細節，相關史料卻無一傳世，很有可能它們都在羅馬城的數次洗劫中被焚毀。波利比烏斯，生於300年之後，而李維更是在500年後誕生，因此相關史料可靠性較低，很可能已與後世的軍事結構，如第一次布匿戰爭之後的軍隊結構等混為一談。

## 共和國中期的軍團（前315～前107）

共和國早期的軍隊不斷向前進化。儘管羅馬人總傾向於把這些軍隊中的變化歸功於一系列偉大的軍事改革者，這些軍隊制式的發展很可能仍是緩慢演變的產物，而非來自於某次蓄意改革。如這一時期所誕生的中隊 (古羅馬)（拉丁語：maniple）這一軍事組織形式，很可能來自於其宿敵，曾在第二次薩莫奈戰爭中擊敗羅馬的山地民族薩莫奈人。

在這一時期，5000名羅馬步兵被編為一組陣型，被稱作軍團（拉丁語：legio）。然而與後期羅馬軍團主要由重裝步兵組成的情形有所不同，共和國早期及中期的軍團為輕重步兵混合編制。此時的羅馬軍團為「中隊制軍團」（拉丁語：manipular legion），是指以步兵中隊為基本單位的軍團，因此與後來帝國時期的軍團形成了鮮明對比，後者是以步兵大隊（拉丁語：cohort）為組織基礎的「大隊制軍團」（拉丁語：cohortal legion）。中隊制軍團的士兵選拔標準，會根據社會階層，以及服役時間和經驗進行權衡，因此這也象徵著共和國早期「社會階層決定軍事地位」這一傳統與共和國晚期「社會階層與軍事階層脫鉤」這一變革之間的一種妥協與過渡。事實上，即便是奴隸，也曾一度在必要時被迫加入共和國的軍隊。通常，每年執政官都只會招募一個軍團，但在公元前366年，在同一年內先後召集起兩個軍團，這在歷史上尚屬首次。由史料中御車者（拉丁語：flexuntes）一詞可以推測，這一時期的軍隊可能還會採用戰車作戰。

步兵中隊由120名相同類型的士兵組成，其編制足夠小，在戰場上得以進行靈活的戰術行動，而不影響軍隊的整體作戰。根據兵種的不同（青年兵、壯年兵與成年後備兵）按通常照三線陣（拉丁語：triplex acies）進行部署。第一排通常由青年兵組成，他們通常身著銅製胸甲（也有少數人有錢購買鏈甲）、頭盔，偶爾還配有護脛，此外還手持中心鑲鐵的木製盾牌（盾牌高120cm，呈長方形，正面向外彎曲以保護側面）。通常他們還配有一支短劍與兩枚標槍，其中一支為傳統意義上的鐵標槍，另一支則更細長、更輕。至於短劍何時被引入羅馬軍團，並取代重步兵長矛成為軍團的首選近戰武器，學界尚無統一觀點。很可能在早期的步兵中隊中，青年兵與壯年兵仍然使用長矛（拉丁語：hasta）作戰。

## 帝國時期的軍團（前27～公元117）

### 軍團分隊的出現（76～117）

在公元1世紀的最後幾年，儘管輔助部隊的實際人數已接近軍團人數的1.5倍，軍團卻依舊是羅馬軍隊的核心。公元70年後，軍團中的義大利公民占比開始逐漸下降。到了1世紀末，這一比例又降至22%，大部分兵源來自被征服的行省。原則上只有羅馬公民才能加入軍團，那些不具備公民身份的新兵，只有少數情況下，可以「隨著入伍而獲得」公民權。在圖拉真時期，帝國疆域達到極盛，邊界一直相對穩定。因此，羅馬軍隊的職責更多地是捍衛現有邊境，並開始屯駐在大型據點之中，而非對外擴張（擴張是早期軍團的特徵）。雖然偶有調動整支軍團奔赴前線的事情發生，但在大部分時候，軍團還是屯駐在行省內的一個或多個軍團基地中，並根據需要抽調小規模分隊（拉丁語：vexillationes）。一般而言，被抽調的分隊由最優秀的士兵組成，留守邊境的士兵能力較弱，他們可能是一些傷殘人士或即將退伍的老兵。這項策略的實施，將大軍團拆分為機動部隊和駐防部隊，是晚期軍制的雛形。

## 帝國晚期的軍團（117～476）

### 羅馬軍隊的蠻族化（117～253）

在哈德良統治期間，行省公民構成了軍團士兵的主體，義大利公民人數只占10%。這個數值很低，或許是由於軍隊職能變化所致：為了鞏固圖拉真的擴張成果，哈德良建立了一套防線系統（拉丁語：Limes），並將其推廣至帝國邊疆。這項政策要求軍隊長期駐守邊疆行省。如此一來，行省公民的參軍意願比義大利公民更高了，而駐守義大利本土的禁衛軍團，因其享有更高的威望和薪資待遇，也備受青睞。公元3世紀初，大部分的軍團士兵都來自羅馬化的行省（而非義大利），尤其是伊利里亞地區。隨著3世紀的發展，越來越多的蠻族（拉丁語：barbari）以協助羅馬邊防為條件，獲准進入帝國定居。此後，大批蠻族和半蠻族也獲准參軍。

為了進一步將大批非公民納入羅馬軍隊，哈德良還創建了獨立於軍團和輔助部隊之外的新型編制（拉丁語稱為「Numeri」，意為「數目」）。這是一種由約300非正規士兵組成的單位，其兵源來自被征服的行省及附屬國，甚至來自帝國的邊境之外。與輔助部隊的同袍相比，他們的正規化和羅馬化程度都更低，保留了本族的服飾和戰吼，具有「鮮明的民族特色」。這種新型編制的推行，既滿足了對低成本部隊的需求，又平衡了輕步兵和輕騎兵的戰鬥力。非正規部隊中不乏威名顯赫的精銳，然而，其訓練程度和武裝程度都不及軍團和輔助部隊。在這個時期，軍團士兵人數約占羅馬軍隊的一半。

軍團士兵的地方化是否導致軍隊素質的下降，至今尚存爭議。安東尼奧·聖蘇奧索認為，馬略時代的嚴明軍紀和報國熱情已不復存在。但安德烈·阿方迪指出，伊利里亞出身的軍團士兵仍是驍勇善戰的，此外根據塔西佗記載，日耳曼人也是與生俱來的僱傭兵（拉丁語：vivi ad arma nati）。與早些年的鋼鐵軍紀相比，後期軍團的軍紀似乎有所鬆弛，在役士兵可以攜家眷居住在軍營之外，可以享受更舒適奢華的生活。但這並不代表軍團的作戰效率會因此受到影響，畢竟蠻族士兵在體能方面更具優勢。不過在3世紀之初，軍隊風氣開始受人數日增的地方士兵所影響，這導致了羅馬軍團的部分蠻族化。底層蠻族化與上層蠻族化是同時進行的，傳統上由羅馬元老擔任的軍團指揮官被排除在軍隊之外。在公元235年，軍隊擁立的皇帝便是地方行省出身，其父母皆非義大利公民。

### 持續性危機（238～359）

自公元3世紀以來，日耳曼諸部和波斯軍隊都曾突破羅馬帝國的邊境，這些來自東西雙方的敵人「靈活機動、來勢兇猛，足以穿透（羅馬）防線上的任意一處據點」。有鑑於此，羅馬軍隊歷經了一系列變革，比起共和國與早期帝國有意識的軍事改革，此時的改革更具有組織性和連續性，也更重視各類遠程兵器的運用，如野外投射裝置、手持扭力弩（拉丁語：Manuballista）、弓箭和飛鏢等。羅馬軍隊越來越注重機動性，騎兵和步兵的比例為1:3，與帝國早期的1:40相差甚遠。在此基礎之上，加里恩努斯皇帝進一步革新，他從各支軍團抽調騎兵，另組建了一支野戰騎乘部隊，將其作為後援兵力安置在義大利北部城市米蘭。這支部隊由多種騎兵（拉丁語：Equites）組成，包括：軍團騎兵（拉丁語：Equites promoti）、佩盾騎兵（拉丁語：Equites scutarii）、騎射手（拉丁語：Equites sagittarii）、摩爾騎兵（拉丁語：Equites Mauri）、達爾馬提亞騎兵（拉丁語：Equites Dalmatae）、鐵甲騎兵（拉丁語：Equites catafractarii）和具裝騎兵（拉丁語：Equites clibanarii）。大約在公元275年，鐵甲騎兵的占比又增加了。騎兵占比的增加，是否伴隨加里恩努斯改革而來，這點尚存爭議。阿方迪似乎認為加里恩努斯改革與騎兵數量的增加是同時進行的，他論證道，到了公元258年，加里恩努斯將騎兵作為羅馬軍團的主力，取代了重步兵（早期軍團的主力）。而根據沃倫·特里高德的觀點，在公元3世紀初至4世紀初，軍團中的騎兵占比並未發生變化。

大約在這個時期，更大規模的蠻族部落（拉丁語：Barbari）開始在羅馬境內定居，他們不再以300名非正規士兵為單位（拉丁語：Numeri）加入羅馬軍團，而是直接以盟友的身份提供支援，後來被羅馬人稱為蠻盟部隊（拉丁語：Foederati，意為「締結盟約者」）。雖然蠻盟部隊歸羅馬軍官指揮，但他們比早先的非正規部隊（拉丁語：Numeri）更加野蠻，其軍事組織和內部認同均未受羅馬影響，士兵退伍後也不被授予羅馬公民權。不同於後來的蠻盟部隊，這些本土部隊最初並非蠻族首領麾下的戰團，而是分成小型作戰單位支援羅馬分隊。因此被認為是處於過渡階段的兵種，介於羅馬化的非正規部隊（拉丁語：Numeri）和近乎獨立的蠻盟部隊（拉丁語：Foederati）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