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法國大革命的反思

《對法國大革命的反思》（Reflections on the Revolution in France），又譯《法國革命論》、《反思法國大革命》、《法國大革命反思》，是愛爾蘭裔英國政治家、作家埃德蒙·伯克論述法國大革命的政治小冊子，於1790年11月在倫敦出版。全書原題為《對法國大革命以及倫敦若干會社有關該事件活動的反思：原擬致巴黎一位先生的信》（Reflections on the Revolution in France, and on the Proceedings in Certain Societies in London Relative to that Event. In a Letter Intended to Have Been Sent to a Gentleman in Paris），形式上是一封致法國友人的長信，實質上同時面向英國讀者，尤其針對倫敦支持法國革命的改革派與非國教派社群。

伯克在書中反對把政治共同體理解為可由抽象原則重新設計的制度工程。他以英國光榮革命為參照，主張自由須依託成文與不成文制度、繼承權利、宗教、財產和歷史經驗而存在；法國革命者廢除舊制度、沒收教會財產、重組行政區劃和司法制度的做法，在他看來削弱了政治權威和社會紐帶，最終可能使革命轉向軍人統治。由於法國革命當時尚處早期，《反思》不是對1793年至1794年恐怖統治的事後評論，而是對1789年至1790年革命方向的即時干預。

《反思》出版後迅速成為英國「革命論戰」的核心文本。它激起瑪麗·沃斯通克拉夫特、托馬斯·潘恩、詹姆斯·麥金托什、約瑟夫·普利斯特里和凱薩琳·麥考利等人的反駁，也推動伯克與查爾斯·詹姆斯·福克斯等輝格黨同僚公開分裂。後世常把《反思》視作現代英語世界保守主義的奠基文本；但研究者也指出，伯克本人長期以輝格黨改革派身份活動，不能簡單等同於19世紀以後成形的保守主義政黨或意識形態。

## 寫作背景

### 法國革命與英國輿論

1789年法國三級會議召開、巴士底獄被攻占和人權和公民權宣言通過後，英國公眾輿論一度分化。許多非國教派牧師、改革派作家和倫敦政治會社把法國事件理解為1688年英國光榮革命的延續，認為兩者都體現了人民反抗專制、選擇統治者和重建政治制度的權利。伯克早年曾為北美殖民地請願、主張緩和英國對美政策，並長期參與對沃倫·黑斯廷斯的彈劾，因此其公開譴責法國革命時，支持者和反對者都把這種立場視為需要解釋的政治轉折。

伯克並不把自己的立場理解為從「自由」轉向「反自由」。他區分美國殖民地爭議、英國1688年革命與法國1789年革命：前兩者在他看來是在既有憲制傳統內部維護舊有權利，法國革命則試圖以抽象權利和理性設計替代歷史生成的制度秩序。這一論證也解釋了《反思》的雙重對象：表面上是法國革命，實際同時是英國改革派對法國模式的讚許。

### 德蓬來信與普萊斯講道

《反思》採用書信形式有真實背景。法國青年貴族查爾斯-讓-弗朗索瓦·德蓬曾與伯克相識，並在革命初期來信詢問他對法國局勢的看法。伯克最初寫成一封表達憂慮的長信，但擔心使德蓬處境尷尬而未立即寄出；後來他把這個通信場景擴展為公開文本。

更直接的刺激來自理察·普萊斯。1789年11月4日，普萊斯在倫敦老猶太街會堂向革命學會發表《論祖國之愛》講道，紀念光榮革命101周年，並把法國革命解釋為光榮革命原則的再現。普萊斯提出人民有權選擇統治者、罷黜失職統治者並為自己組織政府；伯克認為這種解釋歪曲了1688年的性質，把有限的憲制繼承誤讀為無邊界的制憲權。

## 出版與版本

《反思》由倫敦書商詹姆斯·多茲利（James Dodsley）出版。1790年初，伯克關於法國革命的著作已經被提前預告，但正式問世推遲到同年11月；成書時法國仍實行君主制，國王路易十六和王后瑪麗·安托瓦內特尚未被處死。1790年早期版本的館藏記錄顯示，全書包括iv頁序文和356頁正文，書名頁署「埃德蒙·伯克閣下」（the Right Honourable Edmund Burke）。

《反思》並非廉價傳單，而是定價五先令的長篇政治小冊子。格里高利·克萊斯（Gregory Claeys）在研究1790年代初接受史時指出，它於1790年11月1日出版，售價相對昂貴，且在問世前已受到伯克友人與政治同僚期待。同代銷量顯示它迅速越出普通時政出版物的規模：F. P. Lock據出版史資料稱，到1790年底銷量已達17,500冊；克洛德·米肖（Claude Michaud）評論L. G. Mitchell校注本時則概括說，它六個月內售出約19,000冊，一年後已至第十一版。

1791年前後，《反思》被譯成法文並在歐洲大陸傳播；法國保王派和反革命讀者尤其重視伯克把革命與無政府、財政危機和軍人政治聯繫起來的論述。這使它的接受史從一開始就不是單一的英國議會爭論，而同時涉及歐洲反革命、英國改革政治和商業出版市場。

現代英文本主要有數種學術校注傳統。康納·克魯斯·奧布賴恩（Conor Cruise O'Brien）校注的企鵝本沿用William B. Todd 1959年校本，而該校本以詹姆斯·多茲利「第七版」即伯克最後參與修訂的印本為基礎。J. C. D. Clark的史丹福大學出版社批判版則重印1790年第一版文本，並標示伯克在後續版本中的修訂；出版社介紹稱該版旨在把《反思》重新置於其同時代政治和思想環境中。J. G. A. Pocock的Hackett校本和L. G. Mitchell的Oxford World's Classics校本，也常被用於政治思想史和教學語境。

## 論點與內容

### 形式與結構

《反思》並非按章節分列的體系化政治哲學著作，而是一封篇幅很長、修辭高度鋪陳的政治信札。伯克從德蓬來信和倫敦政治會社談起，繼而轉向英國1688年革命、法國國民制憲議會、王室、貴族、教會財產、財政制度、軍隊和教育等問題。這種結構使全書兼具時評、論辯、歷史解釋和政治預言的性質；它的論證常以具體事件為入口，再引出關於政治秩序、社會延續和人性限制的一般判斷。下列分節按現代研究中常見主題歸納，而非伯克原書的章節標題。

伯克的中心對比是「繼承的自由」與「抽象的權利」。他承認社會需要改革，也承認政治權力可能被濫用；但他反對以一套被宣稱為普遍、先驗和不受歷史約束的權利觀，直接廢除既有制度。在他看來，政治社會不是同代人之間隨時可解除的合約，而是活著的人、死者與尚未出生者之間的長期夥伴關係；制度的權威來自時間、習俗、財產安排和道德感情的共同作用。

### 英國憲制與光榮革命

伯克在開篇集中反駁普萊斯對光榮革命的解釋。普萊斯把1688年解釋為人民選擇統治者、罷黜統治者和自造政府的權利證明；伯克則強調，1688年的政治行動旨在維護英國既有憲制和王位繼承秩序，而不是從頭創造一個由抽象權利授權的新國家。這種論證讓《反思》中的英國史不只是背景材料，而是衡量法國革命的規範尺度：合法改革應當以繼承為名義、以修復為方式、以連續性限制變動的範圍。

這一部分也解釋了伯克為何反覆使用「祖先」「繼承」「產業」和「契約」等詞彙。自由在他那裡不是自然狀態中孤立個人擁有的簡單權利，而是通過法律、財產、教會、議會和習俗被保存下來的制度性成果。因此，伯克並非一般性反對革命，而是要求區分恢復性革命與創製性革命；前者恢復被破壞的舊權利，後者則企圖以理論重建整個社會。

### 權利、成見與抽象理性

《反思》最有爭議的部分，是伯克對啟蒙式抽象理性的懷疑。伯克並不否認理性在政治中的作用，但認為個體理性有限，難以一次性把握社會制度的複雜後果；習俗、成見和傳統在他筆下並不只是無知的殘餘，而是長期經驗沉積成的實踐判斷。他因此批評法國革命者相信可以憑「人權」宣言和幾何式制度設計重建國家，卻忽視地方差異、既有忠誠和政治服從所依賴的象徵資源。

伯克所謂「成見」（prejudice）在近現代讀者看來容易帶有貶義，但他在書中使用此詞時，強調的是習慣化的道德判斷和社會情感。它能使人不必每次都從抽象原則重新推論何為義務，而是在家庭、宗教、等級、榮譽和法律中形成穩定行為。後來的保守主義讀法常從這段論述中發展出「傳統優先於設計」「審慎優先於理論」的主題；1790年代的激進批評者則把它看成替既得權力和等級制度辯護。

### 王室、騎士精神與道德想像

伯克最著名的段落之一，是對1789年10月凡爾賽婦女大遊行和王室被迫遷往巴黎的描述。他把瑪麗·安托瓦內特塑造成歐洲騎士精神和禮儀秩序的象徵，認為王后遭受羞辱顯示法國革命不僅改變制度，也破壞了使權力顯得有尊嚴、使強者受到禮法約束的道德想像。David Bromwich等研究者把這類段落視為《反思》文學性和戲劇化修辭的重要例證；Daniel I. O'Neill則把伯克關於騎士精神和文明秩序的論述，置於他對民主、文明和暴力的批判中討論。

對伯克來說，禮儀、貴族榮譽和宗教象徵不是單純裝飾，而是文明社會節制暴力、馴化欲望的媒介。他擔心革命者撕去這些象徵後，留下的不是純粹理性，而是赤裸的利益、恐懼和強制。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反思》的政治論證與伯克早年的美學、情感和崇高理論相連：社會秩序既需要法律，也需要能激發敬畏、同情和義務感的想像結構。

### 教會財產、財政與指券

法國國民制憲議會於1789年決定把教會財產收歸國有，並以這些財產為擔保發行指券。伯克把這一措施視為革命財政和制度破壞相互推動的例證：國家先以抽象公共利益名義奪取教會財產，再以沒收財產支持紙幣和債務，最後使財產權、宗教權威和公共信用同時受損。他尤其反對把教士描繪成可任意剝奪的社會寄生階層，認為教會雖有弊病，卻也是教育、慈善和地方秩序的重要承載者。

伯克的論點並不等同於維護舊制度一切特權。他承認法國教會和貴族制度存在問題，也承認改革財政和行政的必要性；但他認為改革應在保留法人團體和財產權連續性的前提下進行。在《反思》中，沒收教產不僅是經濟政策，更標誌著革命政權以國家權力重塑社會中介團體的能力。

### 國民制憲議會與新制度

伯克詳細批評國民制憲議會重組法國地方行政、司法、代表制和軍隊的方案。他認為新制度過分追求對稱、均質和理論上的平等，削弱了政治共同體中自然形成的忠誠與權威。例如，法國被劃分為面積相近的省份，舊有省區、城市特權和地方身份被打散；司法和行政職位的選舉化，則可能使專業能力、獨立判斷和政治服從讓位於派系動員。

在軍隊問題上，伯克擔心革命把平等原則引入軍紀和官兵關係，會削弱軍隊對民政權威的服從；一旦文官制度無法維持秩序，國家便可能依賴受歡迎的將領來恢復穩定。Hampsher-Monk和O'Neill的研究均指出，伯克在1790年已把制度虛弱、財政危機和軍隊政治化之間的關係作為風險提出，而不是在事後回顧法國革命的後續發展。

## 文體與修辭

《反思》的影響很大程度來自其文體。伯克沒有使用冷靜的制度比較，而是把歷史敘述、諷刺、哀悼、古典典故、法律語言和戲劇化場景交織在一起。支持者認為這種寫法使政治抽象問題獲得可感形象；反對者則認為伯克用華麗修辭遮蔽了法國舊制度的問題，並把革命群眾描繪為不配享有政治判斷能力的危險多數。

「豬玀般的群眾」（swinish multitude）是《反思》中最具攻擊性的短語之一。伯克原意是說，當學問和禮法失去其傳統保護者時，文明成果可能被粗暴踐踏；但這句話很快被英國激進派奪用，成為反擊伯克精英主義和社會等級觀的標靶。1790年代以「豬玀群眾」為名的諷刺詩、傳單和政治小冊子，顯示《反思》的修辭本身也成為政治動員的對象。

## 反響

### 英國革命論戰

《反思》出版後，英國圍繞法國革命的論戰迅速擴大。沃斯通克拉夫特在1790年發表《男權辯護》，這是最早直接回應伯克的著作之一；她反對把傳統和財產繼承作為政治權利的基礎，並把議會改革、公民自由和宗教自由聯繫起來。1791年，潘恩出版《人權論》第一部，書名副題即表明其為回應伯克攻擊法國革命而作，主張活著的一代不受已死一代的政治安排永久約束。

麥金托什的《法蘭西革命辯護》、普利斯特里的小冊子以及麥考利的回應，也從不同角度批評伯克對權利、代表制、財產和宗教的論述。克萊斯把1790年至1793年的這批回應視為理解《反思》意義的重要材料：批評者並不只是逐句反駁伯克，而是把他們最反感的主題抽取出來，藉此界定法國革命與進步、商業社會、文學文化和政治改革之間的關係。這場論戰涉及的議題遠超法國局勢本身，包括人民主權、君主制合法性、私有財產、政教關係、出版自由和政治結社；到1793年英法開戰、英國政府鎮壓激進社團後，革命論戰的公共空間明顯收窄。

### 輝格黨分裂

法國革命問題也加劇了輝格黨內部裂痕。福克斯等人最初較同情法國革命，認為它可能帶來自由制度；伯克則把革命視為對歐洲政治和宗教秩序的根本威脅。兩人的衝突在1791年公開化，伯克隨後以新輝格致舊輝格的呼籲進一步說明自己並未背離輝格傳統，而是維護1688年革命以來的「舊輝格」原則。

這種分裂不僅是個人爭執，也改變了英國政黨政治的語彙。伯克的批評為反雅各賓陣營提供了論證資源，而激進派則把他視為背棄改革傳統的象徵。法國革命越趨暴力後，英國保守輿論愈容易把伯克讀成預言家；但在1790年至1791年的即時語境中，他的判斷仍然是極具爭議的政治立場。

## 研究史與影響

### 保守主義經典化

《反思》在19世紀和20世紀被反覆重讀，並逐漸從一部針對1790年法國和英國政局的小冊子，轉化為英語世界政治思想史中的經典文本。勞特里奇哲學百科全書概括說，伯克反對法國革命的著作，尤其《反思》，後來被視為英語政治保守主義的決定性表達之一。它影響的主題包括傳統與改革、社會連續性、財產權、宗教在公共生活中的位置、抽象理性與政治審慎的關係。

不過，把伯克稱為「保守主義之父」也會遮蔽歷史複雜性。理察·伯克（Richard Bourke）等思想史研究者指出，保守主義作為統一傳統，很大程度是後世建構；埃德蒙·伯克本人是反對派輝格黨人，參與過多項改革議題，並未留下一個可直接繼承的保守主義政黨學派。因此，現代研究通常更傾向於把《反思》看作後來多種保守主義傳統的核心文本和象徵資源，而不是由伯克單獨創立的一套封閉學說。

### 語境主義與修辭研究

《反思》的現代接受也不止於保守主義。J. C. D. Clark、J. G. A. Pocock、Iain Hampsher-Monk、David Bromwich、F. P. Lock、Richard Bourke等學者從語境主義、修辭學、宗教史、輝格黨政治和啟蒙研究等角度重讀伯克，強調《反思》既是反革命論辯，也是18世紀英國政治語言、法權觀念和歷史想像的產物。這些研究表明，《反思》的思想史位置不能只用「保守主義經典」概括；同一文本還涉及帝國經驗、非國教派改革政治、英國輝格傳統、公共演說文化和文學修辭。

研究史中的另一條線索，是把《反思》放回1790年代初的印刷公共領域。克萊斯對早期批評的研究提醒讀者，伯克的文本從出版時起就通過反駁、諷刺、摘引和再版被重新解釋；《反思》的「意義」並不只由伯克本人規定，也由沃斯通克拉夫特、潘恩、麥金托什等批評者在論戰中共同塑造。這也是後世研究常把《反思》與《人權論》《男權辯護》等文本並讀的原因。

## 中譯本

《反思》在中文世界有多個譯名。何兆武、許振洲、彭剛合譯本曾以《法國大革命反思》《法國革命論》等題名出版，商務印書館2022年精裝版題為《法國革命論》，列為研究法國大革命的重要歷史文獻。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題為《法國大革命反思》，由何兆武、許振洲、彭剛翻譯。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4年另有張雅楠譯本《反思法國大革命》。

中文閱讀中較容易產生誤解的是伯克的若干18世紀政治語彙。例如「prejudice」在書中並不單指現代漢語通常意義上的偏見，而是與習慣、德性和社會情感有關的實踐判斷；「prescription」既涉及普通法中的時效與長期占有，也涉及由歷史連續性產生的政治權利。因此，相關譯本和研究在處理這些關鍵詞時，通常需要顧及普通法、宗教和18世紀英國政治語言的語境。

## 基本資料

- 原名：Reflections on the Revolution in France, and on the Proceedings in Certain Societies in London Relative to that Event
- 作者：埃德蒙·伯克
- 國家：大不列顛王國
- 語言：英語
- 主題：法國大革命、政治理論、保守主義
- 類型：政治小冊子、公開信
- 出版社：J. Dodsley
- 出版時間：1790年11月
- 頁數：iv, 356頁
- wikisource：Reflections on the Revolution in Fr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