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齋夜話

《冷齋夜話》（簡稱《夜話》）通行本十卷。北宋僧人釋惠洪撰。其保存了大量珍貴史料，流傳甚廣。作者惠洪（1071-1128），筠州高安（今屬江西）人，俗姓喻，字覺范，又名德洪，別號甘露滅、冷齋、儼或老儼。其人工詩能文，著述豐富。《夜話》的性質，學術界的歸類不一。《歷代詩話》、《歷代詩話續編》未收入，顯然未將之歸入詩話一類。郭紹虞先生《宋詩話考》收入，將其認定為詩話。《全宋筆記》收入，整理者黃寶華先生認為是詩話性質的筆記。其論詩的條目較多，與詩話還是有明顯的區別，歸為筆記，當更恰當。

## 時代背景

### 政治背景

趙匡胤在陳橋驛（在開封東北四十里）組織兵變，代周自立，建立了北宋王朝。北宋建國後將近二十年間，利用武力和外交的手段，吞併了南方的幾個獨立王國，和建都在太原的北漢。但版圖小於漢、唐，燕雲十六州終未能收復，與邊疆民族遼和西夏政權衝突不斷。北宋初期為了防止中晚唐以來藩鎮武力割據的政治局面重演，各種中央集權制度的建立，在維護封建統治階級的既得利益同時，也客觀上使當時人民有比較安定的環境來從事農業、手工業的生產，從而促進社會經濟的繁榮，並有利於宋代文學藝術的高度發展。北宋王朝在防範武人跋扈方面收到了成效，然而同時也大大削弱了軍隊的作戰能力。加以北宋歷朝皇帝對武將的猜忌，在邊疆有事時每派宦者監軍，多方牽制。對外戰爭的失利，這就使北宋比之我國歷史上的其他統一王朝表現得特別軟弱。為選拔官僚，北宋還進一步發展了隋唐以來的科舉制度。這就使中小地主階級的士子，有更多的機會參加政權。它也使更多士子「一經皓首」，畢精神於無用之地。宋初科舉承唐五代餘風，偏重詩賦，到仁宗以後，就更重策論。文人執掌政權和當時科舉制度密切相關。由於軍隊的缺乏作戰能力和對外戰爭的接連失敗，北宋王朝每年要向遼和西夏交納銀絹，使國內人民主要是農民階級，在徭役、賦稅的沈重負擔之下，還兼受遼、夏貴族的剝削。

在內憂外患之下，到宋仁宗即位以後，促使一部分正視現實的文人如范仲淹、歐陽修等，從維護封建統治階級的利益出發，提出了厚農桑、減徭役等改良政治的主張，企圖以此緩和國內的階級矛盾。他們的政治主張遭到保守派的反對，這就是慶曆黨爭。宋神宗即位，新黨王安石的變法運動開始。熙寧元年(1068)王安石在朝廷裏全面主持變法。反對變法的臣僚如文彥博、富弼、司馬光、蘇軾等，紛紛被貶謫或自求外放。蘇軾先是自求外放，既而因「烏台詩案」被貶黃州（1079）。神宗英年早逝(1085)，十歲幼子哲宗繼位，太皇太后高氏垂簾聽政。哲宗元祐元年(1086)高氏全面起用舊黨、排擠新黨。元祐八年(1093)高氏去世，哲宗親政。哲宗憤恨垂簾期間自己形同傀儡，遂棄舊黨而起用新黨，帶來政局的再一次動盪。後宋徽宗即位，崇寧元年（1102）親政後，迅速改變政治面目，禁毀「元祐學術」與豎立「元祐黨人碑」，對舊黨實施了更大規模、更為嚴重的政治迫害。在此黨禁時期，惠洪卻仍與元祐黨人黃庭堅、張商英、陳瓘等名士往來唱酬，雖獲罪發配海外，終仍不悔。宣和七年（1125）金兵南侵愈烈，徽宗讓位於欽宗。欽宗即位後即貶斥蔡京等人，才廢除「元祐黨禁」。

## 成書過程

陳新《夜話》點校說明：「卷十最後一條記蔡卞之死。蔡卞死於政和末年（1118），當是本書著作時簡單的下限」。張伯偉亦稱：「《夜話》卷十記蔡卞死事，蔡卒於政和末年（1118），此書當完成於其後」。

據周裕鍇先生考證，宣和三年（1121）初夏，惠洪在長沙，與《彥周詩話》作者許顗「所住開軒相對」，多有唱和交流，惠洪聽從許顗意見，刪去「詩至李義山」句發生在此間，《夜話》成書也在本年。陳自力亦稱：「許顗所謂『覺范作《夜話》』，當指惠洪對此書進行修繕定稿。惠洪於宣和三年（1121）移居南台寺，當時許顗正在潭州，《夜話》的定稿當在此年」許顗《彥周詩話》云：洪覺范在潭州水西小南台寺。覺范作《夜話》有曰：「詩至李義山，為文章一厄」。仆至此蹙額無語，渠再三窮詰，仆不得已曰：「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覺范曰：「我解子意矣」。實時刪去。今印本猶存之，蓋已前傳出者。由此可知在宣和三年（1121）《夜話》已經刊印。

又《詩話總龜前集》卷十九《紀實門》下引《夜話》一則：「喚起窗全曙，催歸日未西。無心花里鳥，更與盡情啼。」余兒時每哦此詩，了不解其意。此處引文中「年五十八」為惠洪自指，也就是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然而另有《五百家注昌黎文集》：「魯直云：『吾兒時每哦此詩，而了不解其意，自出峽來，吾年五十八矣，時春曉，偶憶此詩，……」《唐音癸簽》卷二十：「韓退之詩：『喚起窗全曙，……』山谷曰：吾每哦此詩，而了不解其意。自謫峽川，時春晚，憶此詩方悟之。」皆稱「不解其意」、「年五十八」等語出自黃庭堅。黃庭堅生於1045年，五十八歲即1104年。

故《夜話》初成於政和末年（1118）前後，至宣和三年（1121）時已有印本行世，但內容仍在不斷增刪調整，何時最後「定稿」，尚無法確定。

## 版本源流

### 流傳版本

《夜話》版本眾多，版本間源流不清，而且個版本差異較大。目前可見的最早版本是刊刻於元至正三年（1343）的《夜話》殘卷孤本，藏於中國國家圖書館，現僅存八卷（1-6、8-9），八卷內又有殘缺，《北京圖書館古籍善本書目》1402和《中國古籍善本書目》528有著錄。《中國叢書綜錄》著錄現存完整十卷本《夜話》11種：《稗海》本（萬曆本、康熙重編補刊本、乾隆修補重訂本），《津逮秘書》本（汲古閣本、景汲古閣本）、《四庫全書》本、《學津討原》本（嘉慶本、景嘉慶本）、《筆記小說大觀》本、《殷禮在斯堂叢書》本、《叢書集成初編》本。

此外，故宮藏有《夜話》元明時期刻本，據《欽定天祿琳琅書目》等著錄，乾清宮昭仁殿「天祿琳琅後編」藏書中鑑藏兩部元刊本《夜話》，可惜後來天祿琳琅藏書多有散失，這兩部《夜話》去向不明。故宮博物院還藏有一部《夜話》，收入海南出版社《故宮珍本叢刊》474冊，已影印出版。

日韓等國家亦有多個版本的《夜話》流傳，嚴紹璗《日藏漢籍善本書錄》著錄日本現存《夜話》版本：

元至正癸未（1343年）三衢石林葉敦刊本共二冊。

靜嘉堂文庫藏本 原鄭傑 陸心源皕宋樓等舊藏。

日本十五世紀有《冷齋夜話》十卷。

明正天皇寬永年間（1624-1644）京都櫻町有活字刊印本《冷齋夜話》十卷。

明正天皇正保二年（1645年）刊印《冷齋夜話》十卷。此本有靈元天皇寬文六年（1666）及八年（1668）後印本。

光格天皇文化年間（1804- 1817）刊印《冷齋夜話》十卷。

卞東波等人檢索收有日本35所學術機構藏書目錄的「日本所藏中文古籍資料庫」，發現流傳版本更多，如，舊稱鎌倉時代（1185-1333）末期刊本（即五山版）、江戶初期活字本、天保二年（1831）刊本等，近藤元粹編《螢雪軒叢書》第九卷亦收入《夜話》十卷。古朝鮮一帶也有《夜話》流傳的記載，鞏本棟《關於漢籍東傳的研究》：例如宋釋惠洪的《筠溪集》《甘露集》和《冷齋夜話》，朝鮮時代的各種書目都未著錄，我們卻可以從高麗李仁老的《破閒集》中尋到是書傳入東國的痕跡。……而《冷齋夜話》，不但李仁老在《破閒集》中曾論及，金昌協《農岩集》卷三十四《雜識》外篇也談到過。

### 各版特點

早在清末民初，五山版《夜話》就被中國學者發現。1912年7月，董康、羅振玉逢日本書坊嵩山堂出售五山版《夜話》，借來請王國維對校《津逮秘書》。有多位學者指出五山版《夜話》源出元本，王國維先生稱其「當自元本出」（給繆荃孫信），「其源當出元刊」（校對識語，見於《殷禮在斯堂叢書》），內藤湖南亦稱之「室町時代覆元本」。五山版《夜話》較明清版本更完整，但也不是最完整的版本。《類說》收錄的《二禽名》等六條「未見於《夜話》今傳本，即指流傳較廣的明清版本，而五山版亦未見此六條目，可見也有缺失。

諸本之中，國家圖書館藏《夜話》殘卷年代最早，可惜只剩殘卷。《故宮珍本叢刊》收錄故宮現存的一部《夜話》，稱為「元至正三年（1343）刻本」，實為明前中期刻本。早於明後期的《稗海》本和《津逮秘書》本，部分保存宋元舊本原貌，具有一定價值。

明清版本中，明代毛晉《津逮秘書》本、商浚《稗海》本和清代《四庫全書》本流傳較廣。其中前兩者現在流傳較廣，影響較大，但古今學者對此三本評價都不高。

各版本差異中有詳細論述。

## 文學思想

《冷齋夜話》繼承中國古代傳統的文學思想，又有許多獨特的識見。惠洪是北宋著名詩僧，一生作詩數千首，與當時文學家蘇軾、黃庭堅、李之儀、秦觀、李格非等關係密切。所著《冷齋夜話》具體完整地闡釋了江西詩派「奪胎換骨」的著名理論，被當代學者廣泛關注。個別學者還論及其以禪喻詩、杜甫詩論等，但至今未有相對全面闡述其文學思想的著述。

### 文氣論

關於文氣論。惠洪認為，詩文創作如果以氣灌注，不論何種題材，都可以有感人的藝術魅力。其論范仲淹詩云：范仲淹少時求為秦州西溪監鹽，其志欲吞西夏，知用兵利病耳。而廨舍多蚊蚋，文正戲題其壁曰：「飽去櫻桃重，飢來柳絮輕。但知離此去，不用問前程。」雖戲笑之語，亦愷悌渾厚之氣逼人，況其大者乎！（《冷齋夜話》卷五）又謂黃庭堅詩，由於大氣貫注，所以格高意遠：山谷在星渚，賦《道士快軒》詩，點筆立成，其略曰: 「吟詩作賦北窗里，萬言不及一杯水，願得青天化為一張紙」，想見其高韻，氣摩雲霄，獨立萬象之表。筆端三昧，遊戲自在也。（《冷齋夜話》卷五）反之，如果乏氣，就難以寫出打破世俗禁忌的精彩詩篇：「今人之詩例無精彩，其氣奪也。」 （《冷齋夜話》卷四）

又論陶淵明詩：東坡每曰古人所貴者，貴其真。陶淵明恥為五斗米屈於鄉里小兒，棄官去，歸久之，復游城郭，偶有羨於華軒。（《冷齋夜話》卷一）蘇東坡認為，陶淵明詩歌之所以取得極高成就，關鍵在於字裡行間充溢著真誠的人格精神。惠洪在此基礎上發揮道：李格非善論文章，嘗曰諸葛孔明《出師表》、劉伶《酒德頌》、陶淵明《歸去來辭》、李令伯《陳情表》，皆沛然從肺腑中流出，殊不見斧鑿痕。是數君子在後漢之末、兩晉之間，初未嘗以文章名世，而其詞意超邁如此，吾是知文章以氣為主，氣以誠為主。故老杜謂之「詩史」者，其大過人在誠實耳。誠實著見，學者多不曉。（《冷齋夜話》卷三）文氣是作家內在生命精神的體現，賦予氣以「誠」的內涵，這是惠洪對文氣的獨特領悟。

### 遊戲三昧

「遊戲三昧」是禪宗語言，＂遊戲＂指自在無礙，昧＂指＂正定＂，即不失定意，意謂習禪悟道達到無任何束縛，超然自在的境界。惠洪將它引用到詩歌範疇內，《冷齋夜話》云：舒王宿金山寺賦詩，一夕而成長句，妙絕。如曰：「天多剩得月，月落聞津鼓。」又曰「乃知像教力，但渡無所苦」之類，如生成。惠洪認為創作詩歌要秉持＂遊戲＂的態度，自由隨性、輕鬆自在的心態。不要刻意追求形式，拘泥苦澀技巧，否則只會陷入＂疲費精力＂，同時要追求＂三昧＂，使詩歌展現出超脫自在、灑脫無礙、自然圓融、渾然天成的境界。而要達到＂三昧＂境界，就必巧注重詩歌句法，要注意詩句字詞的運用，以免影響詩歌整體意味，要注意方言、典故的使用，使詩歌更圓融自然。

### 妙觀逸想

惠洪首創＂妙觀逸想＂說：詩者妙觀逸想之所寓也，豈可限以繩墨哉？如王維作《畫雪中芭蕉》詩，法眼觀之，知其神情寄寓於物，俗論則譏以為不知寒暑。荊公方大拜，賀客盈門，忽點墨書其壁曰：「霜筠雪竹鐘山寺，投老歸歟寄此生。」坡在儋耳作詩曰：「平生萬事足，所欠惟一死。」豈可與世俗論哉？予嘗與客論至此，而客不然予論，予作詩自志，其略曰：「東坡醉墨浩琳琅，千首空餘萬丈光。雪裡芭蕉失寒暑，眼中騏驥略玄黃」『妙觀』是釋家的認知範疇，主體以智慧之心、對世界作神秘的、直覺的、超越常規的關照。＇妙觀』指創作過程中自由自在、灑脫不羈、變化無礙的審美構思。＂妙觀逸想＂的外在表現是＂奇＂。＂奇＂代表獨特，與眾不同，也就是違背常態、常規、常理。而這種違反常理的觀照卻表現自由灑脫的人生追求，即「逸想」。

### 換古奪胎

江西詩派重要的理論之一「奪胎換骨」首次較為完整地出現在這一詩話首卷。惠洪肯定黃庭堅提出的「換骨奪胎」法：詩意無窮而人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無窮之思，雖淵明、少陵不得工也。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法。然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法；窺入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法。這句話首先說明了「奪胎換骨」法的起因，也是作用，即以此法來彌補有限之才追求詩意無窮，不得其工之弊。隨後對「奪胎換骨」之法的概念作了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