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龍城遺址

盤龍城遺址是湖北省武漢市境內的一處商代遺址，位於武漢市東北郊黃陂區境內的盤龍湖畔，南隔府河與漢口相望。遺址發現於1954年，經過考古發掘，先後發現城址、宮殿建築、高等級墓葬、鑄銅遺址等遺蹟。經鑑定，遺址年代為公元前1600年至1300年，至21世紀初為長江流域已發現規模最大的夏商時期城邑遺址，為該時期中原文化在長江流域的中心，被媒體譽為「武漢城市之根」。遺址為《考古》雜誌評選的「中國20世紀100項考古大發現」之一，1988年被列入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17年成為國家考古遺址公園，入選2024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遺址建有盤龍城遺址博物院。

## 發現與發掘

在明嘉靖年間《黃陂縣誌》中即有盤龍城方位的記載，但並無城址的建造者和年代資訊。1932年的一份湖北省軍用地圖上曾標出盤龍城的輪廓，並標名「盤土城」，抗日戰爭期間，當地曾挖掘出青銅器。1954年夏，長江流域爆發特大洪水，為保證武漢市的安全，盤龍城城垣夯土被用於修築堤壩，在此期間發現陶片。據此，文物部門認定遺址為新石器時代晚期或殷代。1963年，為配合農田水利建設，湖北省博物館考古隊在水利工程範圍內進行發掘，出土30餘件銅禮器，根據器型判斷年代與鄭州商城所在的早商二里崗期一致。1974年至1976年，湖北省博物館考古隊和北京大學歷史系考古專業對盤龍城及周邊地區開展兩次較大規模的發掘。發掘中，發現和揭露了一座大型宮殿建築基址，解剖了城垣、城壕的結構和相互關係，發現多座商代墓葬。自1975年湖北省文物部門在盤龍城設立考古工作站後，配合當地建設在遺址開展了一系列發掘工作。1979年至1984年，在王家灣、楊家灣、楊家嘴等地發現房址、灰坑等遺存。2006年，楊家灣崗地發現了另一組大型建築基址，拓展了對遺址布局的認識。2013年起，為實施盤龍城大遺址保護，武漢大學歷史學院等機構對盤龍城遺址展開新一輪研究，發現疑為盤龍城最高首領墓葬的楊家灣高等級墓葬，以及首次發現夏商都城外的鑄銅遺址，表明盤龍城遺址可能是當時的地方中心。

## 環境與遺址分布

盤龍城遺址是以城址和宮殿區為中心，包括墓葬、居址、手工作坊區等遺存組成的大型聚落遺址。遺址位於大別山余脈的低緩地區，主要遺存位於楊家灣崗地及其分支的各條崗地之上。根據採樣勘探的結論，夏商時期盤龍湖一帶水位比現代水位低近5米，使得當時盤龍城遺址各地點為一整片陸地。當地的主要土質為酸性紅土，對有機質保存不利。此地河湖交錯，歷史上人類活動並不頻繁，除商代以外，少有人類居住，僅有部分宋代至明清時的遺存。20世紀50年代以來當地村民也未對遺址地貌形成較大擾動。

在所有遺址中，城址位於王家嘴及其西北崗，北高南低，疊壓於更早期的遺存之上。宮殿區位於城內東北部。城址東南王家嘴的府河大堤兩側分布有一座大型房址及兩處窯址，此外還有房址、墓葬等遺存。李家嘴曾發現四座集中分布的大型墓葬，其中的2號墓發現時為早商時期墓葬中最大的一座，此外還有若干灰坑，可能為祭祀坑。楊家灣崗地為盤龍城遺址中面積最大的成片遺址，其中遍布商代遺蹟和墓葬，包括11號墓等高等級墓葬和高等級建築遺蹟。楊家嘴、樓子灣有小型墓葬發現。小嘴區域則發現了青銅鑄造遺蹟。

## 遺址分期

學者一般將盤龍城遺址分為七期，其中一至二期為第一階段，為城市形成時期。三至五期為第二階段，為城市繁榮時期。六至七期為第三階段，為城市衰落時期。

盤龍城第一階段所處時代相當於中原二里頭文化時期。這一階段，遺址中的聚落最初存在於王家嘴南城垣一帶，後來拓展到李家嘴和楊家嘴，並在後期出現高等級建築基址和印紋硬陶等隨葬品。遺址中出土的器物與湖北當地的石家河文化器物有相關性，但更接近中原地區二里頭文化的器物。

盤龍城第二階段所處的時代相當於早商時期。這一階段，盤龍城的權力中心開始出現。內有宮殿區的城垣開始形成，李家嘴成為高等級貴族墓葬區，其墓葬規模和隨葬品數量在盤龍城各階段中達到頂峰，周邊地區的江陵荊南寺遺址、黃梅意生寺遺址也出現了相似的文化特徵。這一階段的低等級居址則位於王家嘴、樓子灣一帶。遺址出土器物與鄭州二里崗出土器物有較強的一致性。

盤龍城第三階段所處的時代相當於中商時期。這一階段，盤龍城的大型建築和高等級墓葬從城址遷移到楊家灣，但墓葬隨葬銅器數量和質量均顯著下降。較低等級墓葬和遺存則存在於楊家灣及楊家嘴、樓子灣，並抵達盤龍湖另一側的小王家嘴、童家嘴一帶，而城址已被廢棄，王家嘴已無該時代遺存。至最末期，楊家嘴、樓子灣一帶也已無文化遺存。此後，商文化完全退出長江中游地區。

## 遺蹟

### 城址

盤龍城城址位於遺址東南部王家嘴以北的崗地上，構築在王家嘴一代既有的文化層堆積之上。城址近方形，東北高西南低，南北長290米，東西寬260米，周長1100米，總面積75400平方米。城牆外陡內緩，西、南、北城牆尚存遺蹟，在現存商代城址中保存較好。盤龍城城牆由夯土分段版築而成，經過探溝發掘殘存城牆剖面，發現城牆主體由7至12個夯層組成，部分夯層上有夯窩，城牆護坡則為單獨夯築而成。

四個方向的城牆中，西城牆北段較直，南段向內呈弧形，殘高2至3米，殘寬18至45米。南城牆西段較直，東段向北彎，殘高3至4米，殘寬21至28米，中段下有一石塊砌成的排水暗溝，殘長3.3米，殘寬0.6米，形制與鄭州商城、偃師商城排水溝一致。北城牆尚殘存基部，寬21至38米。東南、西南、西北三處城角尚存遺蹟，西北角近方形，其餘均為弧形。城牆原有4座城門，今南、北、西三門存豁口，位於各城牆中段。城門外側有夯土平台，可能是瓮城等防禦性結構。經考古勘探，城牆外圍發現環濠，距離城牆約3米，寬5米，周長1180米，深2.7至3米，可能為防禦或排水用途。北城牆以北15米有一壕溝，自楊家灣山體延伸向盤龍湖，可能為排水用途。

### 大型房址

盤龍城城址東北部的全城最高處存在一組大型建築基址，發掘於20世紀70年代中葉，共發掘房址3座，其中全部揭露2座。建築基址年代為盤龍城第二階段，位於一片人工堆築的台基之上，台基南北長100米，寬60米，疊壓在早期建築地基及文化遺存之上。揭露的兩座房址走向均與城址方向一致，均為南偏西20°。

1號建築構築在一座東西長39.8米，南北寬12.3米的台基上。台基由紅土夯築，上無磚石包裹。建築外圍有一圈43個柱礎穴，距夯土台基邊緣0.6米，據推測為迴廊檐柱，以此計算，建築面闊38.2米，深11米。檐柱外圍有作為散水鋪設的碎陶片。牆體部分通面闊33.9米，進深6至6.4米。建築內有隔間4間，外牆與隔牆為木骨泥牆。四間中，中部兩間面寬較大，為9.4米，兩側兩間面闊較小，為7.55米。

2號建築位於1號建築南面，兩建築間有一片灰白色硬土層，可能為活動場地。建築東面及東南面被宋墓和清代廟宇破壞，但仍能看清輪廓。建築建造在一座長29.95米，寬12.7米的台基之上，周邊有散水、排水管等遺存。根據殘存的28個柱礎估計，建築面闊27.25米，進深10.8米，為殿堂樣式。建築學家楊鴻勛認為，1號建築為寢宮，2號建築為廳堂，構成已發現歷史最早的「前朝後寢」建築樣式。

楊家灣南坡於2006年發現一座大型建築基址，2008年、2011年進行發掘。該建築時代為盤龍城第三階段，推測面寬34米，進深12米，規模與1號建築相仿，建築方位也與1號、2號建築一致，均為南偏西20°。建築原處於現代村民生活區域，因而文化層破壞較為嚴重，已知建築深3間，面闊及門道的分布則無法確知。

### 墓葬

盤龍城遺址共發現40餘座墓葬，規模均屬中小型墓葬，分布於李家嘴、楊家灣、樓子灣、王家灣等地。其中在小王家嘴發現的墓地排列和埋葬方式一致性很高，可能為有規劃的墓地，而李家嘴、楊家灣一帶的墓葬雖集中分布，但尚無有規劃建設的證據。

遺址中規模最大的墓葬位於李家嘴、楊家灣一帶。這些墓葬均為豎穴土坑墓，面積在10平方米左右，超過鄭州、輝縣等地發現的商代早期墓葬。墓葬內有夯土二層台，有棺槨痕跡。墓葬底部有腰坑，內有殉狗和玉戈。墓內隨葬有多件青銅器，包括象徵身份的觚、爵組合禮器，鼎、簋等禮器，鉞、戈等青銅兵器。次一級墓葬面積在2至3平方米，有夯土二層台，可能無槨，有腰坑殉狗及少量青銅禮器和兵器。小墓面積在1平方米左右，僅有墓棺，無腰坑，僅有簡單陶器隨葬。

在所有墓葬中，李家嘴2號墓為遺址中最大的墓葬，墓主疑為盤龍城首領。該墓葬屬於盤龍城第二階段，墓口長3.67米，寬3.24米，墓底長3.77米，寬3.4米，深1.41米。殘存槨板痕跡，長2.78米，寬2.02米，高0.65米，有塗紅及雕刻饕餮紋、雲雷紋圖案。槨室中部為棺痕，長2.06米，寬1.03米，內發現墓主頭骨。棺外有三具殉人，其中兩具位於棺與槨間，另一具位於槨板上。棺下中偏東有腰坑，內有狗骨架。該墓葬出土隨葬器物77件，此外還有木器痕跡。出土器物中，青銅器50件，包括觚、爵、斝、鼎等禮器，與中原地區同時期墓葬文化面貌相同。

### 手工作坊

王家嘴一帶曾經發現盤龍城第一階段至第二階段的窯爐三座，其中一座圓窯，兩座長窯。圓窯由窯室、火眼和火膛組成，窯室直徑1.3米，底部發現由部分器物殘片，周圍有10處圓形火眼，南部開有火膛，當為燒造日用陶器的饅頭窯。兩座長窯分別長54米和30米，寬10米和5.6米，均由窯頭、窯室、窯尾組成，窯室有窯門、窯壁等組成部分，窯室內有殘存陶片。長窯的形制已與後世龍窯的形態相近。

小嘴一帶曾發現一組由多條灰溝組成的遺蹟，對應盤龍城第三階段。這些灰溝占據了東西寬26米，南北長40米的遺蹟範圍，形成半封閉區域，其中出土包括陶范、陶坩堝等青銅冶煉器具碎片，孔雀石、木炭等冶煉原料及銅渣、青銅器殘塊等廢棄物。楊家灣、楊家嘴等區域也曾發現類似的灰溝。這些遺蹟證明盤龍城附近曾經存在青銅鑄造活動。

## 出土文物

### 青銅器

盤龍城遺址曾出土超過350件青銅器，超過鄭州商城遺址和偃師商城遺址，其中包括近200件青銅容器。遺址中出土的青銅容器包括爵、觚、斝、鼎、簋，多發現在墓葬中。在所有的青銅容器中，爵、觚、斝所代表的酒器占到絕對比例，達到將近140件。出土青銅器的器類、器型和紋飾與二里崗文化青銅器有較高的相似性，但不見鄭州出現的方鼎等器類。在李家嘴1號墓、2號墓及楊家灣11號墓等遺址發現的最高級墓葬中曾出土三套以上的爵、觚、斝等酒器，而一般墓葬中也有一至兩套出土，提示當時可能已經形成類似殷墟時期以酒器套數代表墓葬等級的制度。除容器外，盤龍城遺址也出土過數件青銅兵器，其中包括鉞、直內戈、曲內戈、柳葉形矛、斧、錛及箭鏃等，顯現出遺址的軍事特色。

在所有出土青銅器中，楊家灣11號墓出土一件錐足鼎，高85厘米，口徑55厘米，頸部有三組饕餮紋，發現時為最大的商代前期圓鼎。李家嘴2號墓出土的一件銅鉞高41.4厘米，刃寬26.7厘米，中有圓孔，肩部有方孔，肩下有夔紋，其高度在商代前期罕見。

### 陶器

盤龍城遺址共出土陶片近10萬片。出土陶器的陶質包括泥質陶、夾砂陶和硬陶，隨年代變晚，夾砂陶的比例逐漸升高，而泥質陶的比例則逐漸降低。出土陶器的陶色包括紅陶、黃陶和黑陶，其中紅陶隨年代變晚逐漸增加，而黑陶則出現相反的趨勢。遺址早期地層中出土的器型包括鼎、鬲、罐、甗等，大多與同時期中原二里頭、二里崗下層文化特徵相符，小口翁則受到長江中游新石器時代文化影響。遺址中期地層出土器物相比早期增加了簋、罍等同時期中原地區常見器型，而二里頭類型的扁足鼎以及代表地方文化的器型則基本消失。一小部分帶鋬鬲、甗及硬陶杯等器物則可能受到長江下游湖熟文化的影響。遺址晚期陶器器型與中期相近，但大口缸和印紋陶比例上升較大，提示遺址可能有本地化的趨勢。

在出土陶器中，大口缸是有別於中原地區商文化的一種器物，占到遺址晚期出土陶片數量的大部分，且可分為大、中、小三類，其製造工藝、陶質均有差異。根據其他地區的發現及實驗驗證，部分大口缸具備成為煉銅坩堝的功能。另有一部分大口缸則可能是釀酒容器。

### 玉器

盤龍城出土的玉器超過100件，材質包括透閃石、蛇紋石和綠松石等，色彩包括白色、淺青綠色、暗綠色、藍綠色等。透閃石可能產自新疆，蛇紋石可能產自遼寧，而綠松石可能產自湖北十堰一帶。出土玉器器型包括璜、戈、柄形器及動物形飾件等。玉器雕刻風格類似青銅紋樣，做工細緻，且經過打孔、拋光等工藝。部分玉器存在改制跡象。

玉戈為盤龍城遺址出土的最大玉器器型，最高等級墓葬多出土多件玉戈，可指示墓主地位。在這些玉戈中，李家嘴3號墓出土的玉戈最長，長度達到94厘米，厚0.5厘米，灰白色蛇紋石質地，為已發現長度最長的商前期玉戈。李家嘴其他高等級墓葬中也曾出土多把長度超過50厘米的大型玉戈。

### 其他器物

楊家灣17號墓曾出土一件綠松石鑲金飾件，出土時分為兩組。南組殘長16.5厘米，寬20厘米，北組長13厘米，寬6厘米，有金片組成眉目和牙齒。綠松石上下有腐朽的黑色物質，應為附著器物。經復原，該器物應為浮雕龍形飾，固定在木材或皮革上。

## 研究

在盤龍城遺址發現之前，學界一般認為商代的範圍僅限於黃河中下游地區。盤龍城遺址的發現將學界對商文化範圍的認知拓展到江漢平原，所發現的文化類型也被命名為商文化盤龍城類型。有研究者認為，盤龍城遺址是殷商甲骨文中所提「南土」中的重要都邑。根據墓葬中的隨葬兵器、城牆結構等判斷，盤龍城可能是商人南下的軍事據點或方國。而江西瑞昌銅嶺銅礦遺址發現的二里崗期陶斝則提示，商人曾進入該地採礦，因而盤龍城可能是商王朝控制南方礦產的中轉站和冶煉中心。商文化也經由盤龍城影響了江西吳城文化等長江流域青銅文化。

## 保護與展示

盤龍城遺址發現2年後即以「黃陂縣盤土城遺址」的名義被列入第一批湖北省文物保護單位，1988年被列入第三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湖北省人民政府於2009年頒布《盤龍城遺址保護總體規劃》，將遺址規劃作為大遺址保護和展示。為此，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武漢市考古研究所、武漢大學、盤龍城博物館、芝加哥大學等機構對盤龍城遺址展開聯合考古。2017年，遺址被列入國家考古遺址公園，並於2018年12月試開放。2019年9月28日，遺址公園內的盤龍城遺址博物院正式對外開放，設有《江漢泱泱 商邑煌煌——盤龍城遺址陳列》基本陳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