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吉

勿吉，是中國史書中南北朝時期北魏至北齊間主要活躍於中國東北地區的古代族群。勿吉最初與拓跋鮮卑在4世紀接觸，在4世紀至5世紀趁著前燕、高句麗、夫余國衰落南下，與拓跋氏北魏政權取得聯繫。勿吉與北魏、東魏、北齊維持朝貢關係，與百濟結盟，與高句麗、夫余國、豆莫婁敵對。「勿吉」和「靺鞨」多認為是同音異譯，但是兩者是否相同則尚不明確，因此考古學文化上也難以界定，唯一年代吻合且符合文獻記載的考古學文化為靺鞨早期的同仁一期文化。

## 文獻記載

「勿吉」之名最早見於北齊時期成書的北魏史書《魏書》，僅在《魏書》和《北史》有傳。「勿吉」首次見諸史料是在北魏建國前，鬱律在位期間拓跋鮮卑在317年「東吞勿吉以西」，可見漢文史料中的「勿吉」之名應該承襲了拓跋氏鮮卑語對這一部族的稱謂。勿吉向北魏朝貢始於北魏孝文帝延興五年（475年）：4世紀中葉，勿吉以南的高句麗、夫余國因與慕容鮮卑政權的戰爭而衰弱；370年前燕滅亡後，雖然高句麗廣開土大王在410年控制了夫余故地，但是勿吉也趁著權力真空開始大規模南下，並在475年派遣使臣乙力支與北魏取得了聯繫。乙力支向北魏報告勿吉與百濟密謀通過水路攻擊高句麗，並且稱勿吉已經攻占了高句麗「十落」，同年百濟在與高句麗長壽王的戰爭落敗，由今天的漢江流域（首爾附近）南遷熊津。

北魏以勿吉、高句麗、百濟皆為北朝藩屬為由，勸阻三者之間的戰爭，此後勿吉和北朝政權保持朝貢往來。在北魏至東魏70多年間，勿吉與北朝來玩密切，有明確記載的朝貢就有30多次，有時幾乎一年一貢，朝貢人數最多可以有500多人；在東魏立國的十年間，勿吉向東魏朝貢了6次；而到了高洋建立北齊後，勿吉僅在武平三年（572年）向北齊進貢，這也是「勿吉」之名最後一次見諸史料。《魏書》中勿吉為肅慎之後，與大莫盧國、覆鍾國、莫多回國、庫婁國、素和國、具弗伏國、匹黎尒國、拔大何國、郁羽陵國、庫伏真國、魯婁國、羽真侯國為鄰；勿吉的語言在這些國家中「獨異」，使臣有名曰「乙力支」、「候尼支」、「婆非」、「俟力歸」、「石久雲」，在周邊國家中以武力著稱，和與夫余國後裔的豆莫婁和高句麗等國交惡——《高句麗傳》中，高句麗曾經派遣使者芮悉弗到北魏，希望能夠聯合北魏入侵勿吉，從勿吉手中奪回夫余國故土。

根據《魏書》記載，勿吉國內沒有統一的政權，「邑落各自有長，不相總一」。勿吉的國內有一條大河叫做「速末水」，南部有座大山名叫「徒太山」，鮮卑語中意思就是「大白」，山上有虎豹熊狼，路過這座山不得在這裡如廁，必須拿著器皿帶走自己的排泄物。《魏書》又在《高句麗傳》中記載，勿吉在正始年間（504年至508年）攻占了夫余國，而夫余國盛產黃金。乙力支在延興年間朝貢後又在太和初年「貢馬五百匹」，因此《魏書》記載了他自述的往返行程：根據他的描述，從和龍城（今遼寧朝陽市）向北200多里有善玉山，再北13日至祁黎山，繼續北行7日至洛瓌水，渡河北行15日至太魯水，之後東北行18日抵達勿吉國內；而從國內出發則是，先乘船沿著難河西上至太魯河，在太魯河舍舟向南陸行，渡過洛孤水，沿著契丹西界抵達和龍。勿吉人從事農業，但是國內只有車馬而沒有牛，因此犁地只能考人力步行推車，種植小米、麥類和葵菜，養豬而不養羊；擅長射箭和狩獵，使用石鏃，並且在七八月份製造毒藥，塗抹在箭頭上。勿吉人居住在潮濕的低洼地，築城穴居，屋子類似墳墓，入口在上方、通過樓梯上下。勿吉人有口嚼酒的習俗，用人尿洗手，頭上插著虎豹尾巴作為裝飾，婦女穿著布裙，男子則以豬皮或狗皮為衣。勿吉人結婚時，男子到女方家裡按住女方乳房，兩人就結為夫妻。勿吉人的葬禮按季節有不同，春秋雨季立即埋葬，並在墳墓上建擋雨的屋檐，而在秋冬則會將死者屍體作為狩獵的誘餌來捕貂。

唐代成書的《北史》與《魏書》內容類似，唯不同在於描述了「勿吉七部」，又稱勿吉「一雲靺鞨」，分別為：粟末部、伯咄部、安車骨部、拂涅部、號室部、黑水部、白山部。這一段內容和同時期編寫的《隋書》「靺鞨七部」雷同。

## 考證與源流

「勿吉」之名，一般認為與遼金時期「兀惹」、元明時代「兀者」，即清代所稱「窩集」等部族名稱系出同源，在滿語等通古斯語系語言中意為森林，指森林中的部族。金毓黻在1940年代的《東北通史》中稱「勿吉」、「沃沮」皆滿語「窩集」（ᠸᡝᠵᡳ，意為森林）之同音異譯，當代學術界大多認可「勿吉」乃「窩集」異譯之論，其本義為「森林人」。同時，這一名稱還有諸多異說，例如林樹山稱「勿吉」同《晉書·肅慎傳》之「傉雞」，張國慶稱「勿吉」為東夷徐淮一帶諸稽部北遷的後裔，張博泉稱「勿吉」乃東胡語「江民」之稱，喻權中、麻曉燕稱勿吉為女真語「兀甲」（ᡠᠯᡤᡳᠶᠠᠨ，意為豬）異譯，李德山稱「勿吉」通「貊羯」，都興智稱通地名「馬紀嶺」，等等不一而足。隋唐以來的《隋書》、《北史》、《通典》，至於清代《滿洲源流考》，傳統史學界也多認可「勿吉」通「靺鞨」。

基於「勿吉」和「靺鞨」為同音異譯的結論，傳統史學界認為「勿吉」同「靺鞨」，勿吉承襲自肅慎和挹婁。喬梁指出，史料中「勿吉」之名最後見於北齊武平三年（572年），而「靺鞨」之名始見於北齊河清二年（563年），兩者使用時間存在重合，並且勿吉與高句麗為敵對關係，而隋唐的靺鞨則協助了高句麗侵遼東，這其中尚存疑點，應該謹慎看待「勿吉」與「靺鞨」之間的承襲關係。梁玉多也指出，《魏書》中稱勿吉語言「獨異」，然而在《新唐書》中室韋語言同靺鞨，同樣《太平寰宇記》中室韋的釀酒、飲食、語言同靺鞨，《舊唐書》中渤海國習俗同高麗和契丹，這些記載中的「靺鞨」似乎和《魏書》中的「勿吉」矛盾，而他認為這是因為隋唐時期的靺鞨相較勿吉融合了不同的族系，含義有所擴大。孫進己認為勿吉只是同一地域中「不相總一」的族群之泛稱，最後演化為隋唐靺鞨中的隋唐靺鞨中的拂涅部，「拂涅」即「勿吉」之音轉。張博泉則推測勿吉居住於嫩江流域的哈爾濱一帶，為伯咄部、拂涅部之先世。范恩實則根據《魏書》的地理描述考證勿吉的地理位置，勿吉國中的「速末水」即「粟末水」，「洛瓌水」為西拉木倫河，「太魯河」為洮兒河，「難河」為嫩江，若以難河命名下游之東流松花江，則符合《魏書》沿難河順流東北行的記載，勿吉應該為東流松花江中流低平地帶的靺鞨先民族群；然而他並不認為勿吉等同於靺鞨中任何一部，《魏書》中的「勿吉」類似於族群概念，而《北史》中伴隨著遷移分化為七部的「勿吉」以及後世的「靺鞨」已經不是最初同質的「勿吉」，而只是對這些同源異質群體的泛稱。

相較之挹婁，勿吉在習俗略有異同。勿吉和挹婁一樣穴居，實行一夫一妻制，擅長狩獵，使用石器，部落各有族長而沒有統一的君主，不同的是勿吉形成了所謂「勿吉七部」的部落聯盟，實行世襲制度。在喪葬習俗上，挹婁會在死者身體上放置交木，並殺一頭豬放在交木上作為死者的糧食，然而勿吉在不同季節埋葬父母有這不同的習俗。勿吉的生活條件較挹婁有所見不：挹婁人只會遮蔽前後，而勿吉人不僅女子穿布裙，男子還穿皮裘；勿吉人不僅會修建城市，還能能夠釀酒。此外，挹婁人能夠養殖豬、馬和牛，而勿吉人會養殖豬和馬，國內沒有牛。孫進己認為「勿吉」最早指代的不是肅慎族系（通古斯語系）的勿吉人，而是穢貊族系的一部分，最後才作為包括勿吉人在內東北各部族的統稱。勿吉應該為與女真語、滿語相關的通古斯語使用者。史料中的「勿吉」最初為鮮卑語對勿吉人的稱呼，但是這一稱呼是否源自勿吉人自謂，尚存爭議。董萬侖認為挹婁占據了穢貊族系的沃沮故地，與沃沮人融合，並借用了「沃沮」的名稱轉稱為「勿吉」。俄國學者沙弗庫諾夫還認為靺鞨早期曾和室韋人有過融合，因此相當一部分靺鞨人出現了語言遷移，轉為了室韋語使用者。

## 考古學文化

由於史書中的勿吉僅僅存在不到百年，而且其與靺鞨難以分辨，因此學術界尚難以確定勿吉所對應之考古學文化。從年代上，勿吉早於黑水靺鞨而晚於挹婁，根據文獻兩者應該為考古學上同一區域內連續的文化類型。考古學上的靺鞨文化一般以「靺鞨罐」為特徵，這一文化繼承自黑龍江中游的蜿蜒河-波爾采文化類型，在4世紀後期逐漸南下，並分化出三種地區類型：第一種類型史直接繼承了此前的蜿蜒河-波爾采文化類型的黑龍江中游靺鞨文化，第二種是牡丹江流域的靺鞨文化，其代表性遺址河口四期覆蓋了原先族系尚不明確的河口三期遺存，最後一種為西流松花江流域的靺鞨文化，其遺址覆蓋了原先夫余國的西團話文化遺存。就目前的考古資料看，年代上吻合且符合文獻記載的考古學文化只有屬於早期靺鞨的同仁一期文化。

三江平原一帶的蜿蜒河-波爾采文化類型大致對應兩漢時期，同一時期其南部七星河流域丘陵地帶的滾兔嶺文化應與其屬於同一大類，或可以稱之為「挹婁系統」。滾兔嶺文化為這一系統的南部分支，在公元3世紀左右的魏晉時期演化為鳳林文化。鳳林文化內部各個遺址群差異較大、軍事化色彩濃重，文化上既有蜿蜒河-波爾采文化特徵，也融合了綏芬河流域屬於沃沮的團結文化特徵。鳳林古城在4世紀末期因大規模戰爭毀滅，它與後繼的靺鞨文化沒有繼承關係。程尼娜認為，鳳林遺址源於「挹婁系統」南部分支，並最終為以蜿蜒河-波爾采文化為代表的北部分支（即勿吉人）所取代。喬梁認為，雖然很多學者認可鳳林文化為勿吉的考古學文化，並且從年代上這一說法也可以成立，但是鳳林文化的混合特徵也說了其並非簡單繼承自「挹婁系統」的滾兔嶺文化，並且這種看法無法對應文獻中勿吉與靺鞨的繼承關係。

同仁一期文化多被認為屬於黑水靺鞨的早期遺存，與蜿蜒河-波爾采文化類型有著繼承關係。同仁文化主要分布在黑龍江中游流域、松花江流域、嫩江流域附近，其中同仁一期文化對應的年代為540年至670年，對應南北朝至初唐。其住址為半地穴式，中間放置支撐圓木，屋椽架在圓木之上，屋內鋪白色土並在四周鋪設木板，這種居住形式和史書中勿吉人「其地下濕，築城穴居，屋形似塚，開口於上，以梯出入」的描述相符合。同仁文化以壓制石器為主，兼有少量鐵器，並出土有馬骨和豬骨，這也和勿吉人養殖豬馬的描述相符合。此外，同仁文化亦出現在拉林河流域和松花江上游，吉林市大海猛子遺址的同仁文化出現在了西團山文化之上，其年代測定大約在510年前後，符合史書中勿吉人逐夫餘人的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