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洛錫安問題

西洛錫安問題（West Lothian question），又稱英格蘭問題（English question），是英國現行議會體系中存在的憲政難題，屬於廣義的政治前途問題（國族問題）。該議題由時任蘇格蘭西洛錫安選區工黨議員塔姆·戴利埃爾於1977年11月4日在英國下議院審議《1978年蘇格蘭法案》和《1978年威爾斯法案》兩項權力下放法案時首次提出：

「英格蘭選民和議員究竟還能容忍這種情況多久……至少119位來自蘇格蘭、威爾斯和北愛爾蘭的議員可以對英格蘭事務產生重大甚至決定性影響，而他們對自己選區的同類事務卻無權投票？」

戴利埃爾進一步指出，法案通過後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西洛錫安（West Lothian）選區的議員有權對英格蘭中部西布羅米奇（West Bromwich）的地方事務投票，卻無法就自己選區的同類事項在議會表決。

對此，阿爾斯特統一黨議員以諾·鮑威爾回應道：

「我們終於明白了這位西洛錫安議員想指出的矛盾，讓我們稱其為『西洛錫安問題』。」

該名稱由此確立。這一憲政困境的複雜性常被類比為19世紀的東方問題和當代北愛爾蘭問題。

## 制度悖論

該問題包含兩個核心矛盾：

- 為何來自蘇格蘭的英國國會議員無權處理涉及自身選區的事務（這些事務已劃歸蘇格蘭議會管轄）？
- 當蘇格蘭立法權完全歸屬蘇格蘭議會時，為何蘇格蘭議員仍可表決英格蘭地區事務，而英格蘭議員卻無權參與蘇格蘭事務投票？

自1998年蘇格蘭法案實施及1999年蘇格蘭議會成立後，這一制度矛盾正式成為現實。由於現行制度未禁止蘇格蘭議員表決英格蘭事務法案，2005年英國大選後蘇格蘭選區席位從原先超額分配的72席縮減至符合人口比例的59席。

這一制度缺陷在議會審議涉及英格蘭地區的醫療改革和大學學費上調法案時凸顯：在多數英格蘭議員反對的情況下，法案憑藉蘇格蘭議員的支持以微弱多數通過。對此，保守黨影子內閣憲法事務發言人奧利弗·希爾德的批評集中反映了反對意見：

「任何依賴蘇格蘭議員支持通過的英格蘭政策都難以持久，特別是當蘇格蘭的同類政策完全由蘇格蘭議會自主決定時。」

時任工黨政府憲法事務大臣范克林勳爵則辯護稱：

「所有議題——即便看似僅影響英格蘭——實際上關乎整個聯合王國。例如英格蘭地方撥款決策不僅決定英格蘭各地獲得的公共資金，也會通過財政分配機制影響蘇格蘭、威爾斯和北愛爾蘭。因此這些事務屬於全國性議題，理應由西敏寺全體議員共同審議，不能因議員選區所在地限制其表決資格。」

## 核心議題

### 構成國議會權力

蘇格蘭議會是根據英國國會通過的《1998年蘇格蘭法令》設立的。該法令規定蘇格蘭議會不享有主權議會地位，同時明確英國國會保留對蘇格蘭的最高立法權。英國國會有權推翻或否決蘇格蘭議會的決定，因此屬於權力下放而非主權轉移。

根據法令第28(7)條，蘇格蘭議會的立法權限不得削弱英國國會對蘇格蘭的立法權威。實際運作中，英國國會全體議員仍保留對蘇格蘭相關事務的提案權、辯論權和表決權。

在權力下放框架下，英國國會與蘇格蘭議會之間形成名為「西維爾公約」（Sewel Convention）的憲法慣例。該公約規定英國國會不會就已下放事項進行立法，除非獲得蘇格蘭議會事先同意。但此公約僅屬於政治慣例，不具備法律約束力。

由於英國國會擁有終極立法權，即使蘇格蘭議會拒絕通過立法同意動議（legislative consent motion），英國國會仍可審議並通過相關法案。典型案例包括2020年頒布的《2020年聯合王國內部市場法令》，該法案遭到蘇格蘭民族黨議員強烈批評，認為其損害了蘇格蘭的自治體系。

### 中央保留事務

涉及國防、國家安全、外交、公共財政及經濟政策等保留事項的法案，必須由威斯敏斯特宮全體議員審議表決。由於這些權力未下放給蘇格蘭議會，西洛錫安問題在此類事務中並不存在。

### 北愛爾蘭議會

類似憲政矛盾早在1921至1972年間即出現於北愛爾蘭。當時北愛爾蘭議會負責處理地方自治事務，其選派的國會下院議員僅能參與大不列顛島三地非保留事務的投票。

值得注意的是，這一時期北愛爾蘭在英國國會的代表席位持續縮減：1918年大選擁有29席，1922年大選減至13席，1950年廢除大學席位制度後僅保留12個議席。

## 潛在解決方案

### 英格蘭議員專屬表決權

針對該問題最主流的解決方案是禁止蘇格蘭議員表決英格蘭專屬事務。這一主張自1999年以來便是保守黨競選綱領的重要組成部分。1999年7月，時任保守黨黨魁威廉·黑格曾公開表態：

「英格蘭議員應當獨享處理英格蘭立法的權力......人們難以接受英格蘭事務的決策權掌握在其他地區代表手中，而英格蘭代表卻無法參與其他地區事務......放任這種不滿情緒累積是危險的，我們必須建立更公平的治理體系。」

長期在蘇格蘭占據優勢的工黨對此方案持反對立場。時任蘇格蘭事務大臣約翰·里德指責該提議是在「煽動英格蘭民族主義情緒」。

來自蘇格蘭的保守黨議員及地方政黨議員通常遵循不干預英格蘭專屬事務的原則。西洛錫安問題提出者戴利埃爾本人也恪守此規。但存在例外情況，例如2004年審議《高等教育法案》時，蘇格蘭民族黨議員以法案涉及巴爾內特方程式財政分配機制、可能間接影響蘇格蘭教育撥款為由，打破慣例參與表決並投下反對票。

2006年自由民主黨領袖選舉期間，候選人西蒙·休斯將「建議蘇格蘭議員迴避英格蘭事務表決」納入政綱，同時主張設立英格蘭議會。

反對者認為該方案將導致議會運作混亂，甚至可能引發憲政危機。更關鍵的是，來自蘇格蘭的英國內閣成員將面臨職權矛盾——例如蘇格蘭籍的英國首相戈登·布朗既有權制定英格蘭政策，卻無權參與相關法案表決。

此方案也被認為還可能引發與西洛錫安問題相反的新矛盾。根據現行體制，英國國會保留審核蘇格蘭政府財政預算的權力。若實行英格蘭事務專屬表決，蘇格蘭議員將無權干預英格蘭財政預算，但英格蘭議員仍可影響蘇格蘭財政，形成新的權責不對等。

### 調整蘇格蘭議會席位

參照北愛爾蘭的歷史先例，有提議將蘇格蘭在英國下議院的席位從59席縮減至40席左右。這將導致蘇格蘭選區人口基數擴大，實質削弱其在英國政治決策中的權重。對於通過削減議席換取英格蘭事務表決權的合理性，目前英格蘭與蘇格蘭各界尚未達成共識。

### 英格蘭議會

在英格蘭設立類似蘇格蘭議會的立法機構，被視為解決這一問題的潛在方案之一。部分觀點認為，新成立的英格蘭議會應具有與威爾斯議會相當的職權範圍，同時英國議會仍將在威斯敏斯特保留對國家安全、外交政策、財政預算及宏觀經濟等全英保留事務的立法權和審議權。

然而該提議面臨時任工黨內閣憲法事務大臣福爾克納勳爵（Lord Falconer）強烈反對，他指出設立英格蘭議會將導致"制度性冗餘，使議會淪為'高成本清談館'"，並擔憂新議會可能"削弱其他地區議會的權威地位"。

#### 英格蘭區域議會

工黨政府曾嘗試通過建立英格蘭各行政區的非立法性直選議會來緩解權力下放帶來的治理難題。

1998年，大倫敦政府公投獲得通過，由此設立了具有地方行政職能的倫敦市長職位，但同步成立的倫敦議會並未獲得實質立法權。該模式後來在英格蘭東北部遭遇挫敗，2004年11月，東北英格蘭地區公投否決了區域議會設立提案，導致其他地區的類似公投計劃被擱置，改由臨時委任的區域議會代行職能。

### 聯合王國解體

另一種爭議性方案主張解散聯合王國，允許蘇格蘭、威爾斯和北愛爾蘭成為主權獨立國家。該主張主要得到蘇格蘭和威爾斯地區獨立政黨支持，北愛爾蘭的新芬黨也長期持有脫離聯合王國的政治訴求。

不過該方案也面臨著重大的現實障礙。由於英格蘭選區占英國議會席位的80%，在缺乏英格蘭民意支持的情況下，任何涉及國家解體的立法幾乎不可能獲得通過。此外，主權變更可能引發的經濟動盪和邊境問題也加劇了實施難度。

### 中央集權化改革

部分觀點認為根本性解決方案在於廢除蘇格蘭議會、威爾斯議會及北愛爾蘭議會，將立法權全面收歸英國議會。這種集權化主張認為，當前治理困境的根源正是1998年權力下放政策所導致的憲制失衡。

### 維持現狀方案

1998年，時任大法官德里·歐文勳爵提出："解決該問題的最佳方式，就是停止繼續追問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