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郊

孟郊（751年－814年），字東野，唐代詩人。孟郊以其詩歌風格峭硬、清冷、怪僻而著稱。他與其摯友韓愈同為中唐時期「古文運動」的領袖及影響深遠的「韓孟詩派」的核心人物。其一生窮困潦倒，屢次科舉不第，這些經歷成為其作品的核心主題。孟郊的詩歌在當時及晚唐時期備受推崇，但在宋朝，其聲譽經歷了重大的重新評估，如歐陽脩和蘇軾等評論家將其風格概括為「郊寒」。他最為人所熟知的作品是《遊子吟》，這首詩簡潔而真摯的情感，與他大多數峭硬奇險的作品形成了鮮明對比。

## 生平

孟郊於751年出生於湖州武康（今浙江德清）。早年生活貧困，聲名未顯，曾隱居於嵩山。孟郊性情「孤僻耿介」，屢次參加科舉考試均告失敗，這成為他極大的挫折來源，並反覆出現在其詩歌中。直到796年，46歲的孟郊才終於考中進士。他將這份遲來的喜悅寫入其最著名的詩作《登科後》，「春風得意」和「走馬看花」這兩個成語便源於此詩：「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這短暫的勝利時刻，是他坎坷一生中難得的亮點。

然而，他的仕途從未順遂。他被任命為溧陽縣尉這樣一個小官。據當時記載，孟郊玩忽職守，寧願在名為「投金瀨」的僻靜溪邊整日作詩。他的上司對其表現不滿，最終任命了一位「假尉」來處理他的工作，並將孟郊微薄的俸祿分出一半支付給這位代理人。這段「為詩廢務」的經歷，體現了他藝術家的性情與官場要求之間的衝突，最終他貧困地辭去了該職務。

孟郊的個人生活也充滿悲劇。他接連失去了三個兒子，這份深沉的悲痛體現在《杏殤》等系列詩作中，他哀嘆道：「我男始生時，月亦未滿輪；我男始死時，月亦始有魄。」晚年，在朋友韓愈和官員鄭餘慶的幫助下，他擔任了幾個幕僚性質的卑微職位，但經濟狀況依然拮据。814年，孟郊在赴任新職途中，於閿鄉（今河南靈寶）因病猝逝，享年64歲。

## 與韓愈的交遊及韓孟詩派

孟郊的文學遺產與其摯友、偉大的散文家兼詩人韓愈密不可分。他們的友誼是「韓孟詩派」形成的核心，這是一個倡導風格創新與道德目標的詩歌運動。792年，韓愈結識了比他年長十七歲的孟郊，並立即為其才華與品格所折服。韓愈將他們的關係形容為「忘形之契」，一種超越年齡與地位的連結。他讚美孟郊擁有「古貌又古心」，在他身上看到了兩人共同尊崇的古人的道德與美學風骨。

他們之間的思想與藝術交流，在大量合作的詩歌中得到了最好的記錄。他們頻繁進行「唱和」詩的創作，尤其擅長「聯句」，即由詩人輪流創作詩句或對句。這種合作形式激發了一種良性競爭的精神，每位詩人都力求在才智與獨創性上超越對方。在這些創作中，他們「字字爭勝」，相互激勵，將詩歌風格推向更為極致的境地。如著名的《城南聯句》等作品，展示了他們對奇特意象和險怪語言的共同偏好，創造出一種高度統一的風格，以至於常被視為出自一人之手。正是通過這種密切的互動，韓愈最初較為傳統的詩風，深受孟郊「苦吟」與怪僻風格的影響，最終形成了定義他們詩派的「奇險」美學。

在此期間，許多有抱負的學者紛紛投奔韓愈門下，以求取科舉功名的指導與推薦，被稱為「韓門弟子」。然而，孟郊與韓愈的關係是受人尊敬的同輩與藝術盟友，而非學生。他們共同構成了一個文學圈的核心，其中包括張籍、賈島和李賀等詩人，他們共同的目標是擺脫早期詩風中被視為頹靡的風格，開創一種更具活力和道德關懷的新詩歌。

## 詩歌風格與特點

孟郊的詩歌以其高度個人化的風格而聞名，其風格可由「苦」與「硬」兩個概念來概括。他有意識地打破了當時流行的詩歌規範，創作出既具挑戰性又深刻感人的作品。

### 苦吟與「郊寒」

「苦吟」一詞是理解孟郊創作過程與詩歌世界的關鍵。它有雙重含義：一是「吟詠苦難」，指他專注於貧窮、疾病與不公等主題；二是「吟詠之苦」，暗指他艱辛費心的創作方法。正如韓愈所描述，孟郊作詩如同「劌目鉥心」。這種方法不同於賈島等詩人純粹的藝術錘鍊；孟郊的「苦」根植於他嚴酷的現實生活。

這種無處不在的困頓感，使得宋代詩人蘇軾創造了著名的「郊寒島瘦」一詞。「郊寒」指的是孟郊詩歌中那種冰冷、峭硬且時常荒涼的氛圍。《秋懷》等詩作便是此風格的典範：「秋氣襲人骨，老人身更貧。破屋無門扉，一片月落床。四壁風入衣，客愁臥不著。」意象直接、不加修飾，有力地傳達了一種物質與精神上的匱乏感。

### 「清奇僻苦」與審醜美學

唐代評論家張為將孟郊的風格概括為「清奇僻苦」。其中一個關鍵要素是他刻意運用「審醜美學」，將傳統上認為不雅甚至令人厭惡的意象融入詩中。他從不迴避對疾病、腐朽和肉體痛苦的描寫。例如，他寫下「霜氣入病骨」，並描繪了一個「飢烏夜相啄」的世界。在他著名的組詩《峽哀》中，三峽的自然景觀被轉化為一個噩夢般的領域，那裡有「餓劍唯待人」的險灘，河水則「噴為腥雨涎」。通過運用這些怪誕不安的意象，孟郊試圖將讀者從安逸中驚醒，傳達他情感與社會批判的原始強度。

### 「橫空盤硬語」與詩歌張力

韓愈稱讚孟郊的詩歌具有「橫空盤硬語」的特點。這種「硬」是他語言風格的決定性特徵，通過多種技巧實現。孟郊經常圍繞鮮明的二元對立來構建他的詩歌世界，如「有／無」、「善／惡」、「生／死」，從而營造出一種不可調和的衝突與張力。他的語言往往是絕對化的，使用「皆」和「無」等詞語，塑造了一個僵硬、不妥協的世界觀。

此外，他還對詩歌的節奏與結構進行了實驗。他偏愛重複的句式，例如連續數行以相同的字開頭，以營造一種峭硬、如咒語般的效果。他還故意打破五言詩標準的「二三」音節結構，採用不尋常的「四一」節奏，製造出一種刺耳、「拗折」的韻律。例如，「一步一步／乞」這一句，通過強行停頓，強調了乞討行為的艱難與屈辱。這種刻意的生澀感，使得閱讀本身也成為一種「苦吟」，呼應了詩中所描繪的掙扎。

## 《遊子吟》

與他主流的「寒硬」風格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孟郊最廣為人知的詩作《遊子吟》。這首短小的古詩因其語言質樸、深刻表達母愛而備受讚譽。它是唐代最著名的詩歌之一，也是華語世界基礎教育的必讀篇目。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這首詩的力量在於其普世的主題和樸實無華、自然主義的風格。它摒棄了孟郊其他作品中常見的奇特意象和險怪語言，轉而使用母親為遠行兒子縫衣這樣簡單而具體的畫面，傳達了深厚動人的情感。最後兩句以反問作結，將子女的孝心比作小草，將母愛比作春日陽光，已成為表達感恩與頌揚父母之愛無以為報的千古名句。這首詩的淺白易懂與真情流露，確保了其持久的流行，也展示了孟郊藝術中溫情且能引發普世共鳴的一面。

## 歷史形象與評價

孟郊所獲得的文學評價在數百年間發生了巨大變化，從唐代的廣泛讚譽到宋代的尖銳批評，這一轉變反映了中國文學與文化價值觀的宏觀變遷。

### 唐及五代的尊崇

在孟郊生前及其去世後的數十年間，他享有極高的聲譽。其友韓愈將他譽為復興了古代詩歌精神的詩壇大師。其他同時代人，如白居易和張籍，也承認他非凡的才華。評論家李肇在其《唐國史補》中指出，元和年間的詩人「學矯激於孟郊」，將他定位為那個時代的領軍人物。他被視為一位大膽的創新者，其「古貌古心」代表了對當時道德衰退和陳腐文風的勇敢反抗。他的形象是一位有原則但時運不濟的「寒士歌手」，其作品為整個被忽視的知識分子階層發出了挫折與氣節之聲。

### 宋代的重新評價

隨著宋代的崛起，對孟郊的看法發生了顯著改變。受復興的理學影響，那個時代的主流知識分子推崇一種重視內心平和、自我克制與哲理超脫的美學。孟郊詩歌中那種原始、不加約束的個人痛苦與憤怒的表達，被認為缺乏應有的修養與道德定力。

這一批評轉向由北宋兩位最具影響力的人物引領。歐陽脩將孟郊的詩比作「寒蟲吟草」，暗示其格局狹隘、哀怨不平。蘇軾則給出了最著名也最持久的批評，創造了「郊寒島瘦」一詞，並稱讀孟郊的詩就像「食無肉蟹，窮日不能飽」。此外，蘇軾之弟蘇轍批評孟郊「陋於聞道」，認為他未能達到儒家安貧樂道（即「顏回之樂」）的理想境界。這些極具影響力的論斷，在接下來的幾個世紀裡為孟郊的聲譽蒙上了長久的陰影，鞏固了他作為一個格局狹隘、充滿苦澀且缺乏哲理的抱怨詩人的形象。這次重新評價，凸顯了唐代對大膽、個性化表達的欣賞與宋代對道德及情感平衡的強調之間的深刻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