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準

顧準（1915年7月1日－1974年12月3日），祖籍蘇州，生於上海顧家灣，中國近代經濟學家，會計學家，思想家與政治人物。他是最早提出社會主義條件下商品生產和價值規律仍應發揮作用的學者之一，被譽為中國市場經濟理論的先驅。他在文化大革命期間秘密寫就的《希臘城邦制度》和《從理想主義到經驗主義》被認為是中國當代思想史上的重要文獻，對改革開放以後的中國知識界產生了深遠影響。

## 生平

### 早年經歷

顧準在家中排行第五，顧準的父親姓陳，生母姓顧，顧準自幼出嗣外家，所以改隨母姓顧。1920年，五歲時，顧準開蒙到姑母家的私塾唸書。1922年，插班三年級到王志莘的留雲小學讀書。1925年，進入在黃炎培所辦中華職業學校學校，與甘績瑞要好。1927年畢業後，在王志莘的推薦下到潘序倫的立信會計事務所當練習生，1928年春，潘序倫創辦立信會計高級職業補習學校，顧準成為首屆學員，1929年秋，擔任助教。1931年，初次走上立信會計補習夜校的講台，卻被學生轟下了台。1934年2月，顧準和立信的同學成立「進社」。同年顧準出版了他的第一部會計專著《銀行會計》，這本出色的著作讓他得到業界的認可，受聘到滬江大學、上海法學院、聖約翰大學任課。8月，和進社聯繫的遠東反帝大同盟的劉丹被捕，後加入中華民族武裝自衛委員會，並出任上海分會主席。1935年2月，在林里夫的介紹下加入中國共產黨。10月，因武衛會組織被破壞，第一次流亡去北平。1935年冬，北平發生一二九運動。1936年2月，顧準自北平回到上海。

1937年，八一三抗戰後上海成為孤島，擔任上海職業界救國會黨團書記。11月12日，上海成立江蘇省委，顧準擔任職員運動委員會書記。1939年9月，任江蘇省職委宣傳部長、書記、江蘇省委副書記。在文委工作期間，與文委書記孫冶方相識共事。1940年8月，顧準離開上海到蘇南抗日根據地加入新四軍。1943年3月，在延安中央黨校學習。1944年3月，任中共中央西北局委員，西北財經辦事處副主任，應陳雲之邀，開辦會計訓練班培訓會計人才。

日本投降後，1945年12月，自延安返回華東。1946年1月，任中共中央華中分局財委委員兼淮陰利豐棉業公司總經理。後擔任蘇中區行政公署貨管處長、中共蘇南路東特委宣傳部長、澄錫虞工委書記、江南行政委員會秘書、蘇北鹽阜區行政公署和淮海區行政公署財經處副處長等職。占領上海前夕，任青州總隊（接管上海財經工作的一支幹部隊伍）隊長，積極準備接管上海。

### 1949年以後

1949年5月，隨軍回到上海，後曾擔任上海市財政局局長兼稅務局局長，華東軍政委員會財政部副部長，上海市財經委員會副主任等職，工作繁重。顧準在上海的徵稅問題上堅持應該依法徵收而不贊同「自報公議」、「民主評議」的方法，他認為上海工商業賬冊完備，不能純靠納稅人民主評議。1952年2月，他堅決反對在上海進行機關生產。這些觀點讓他帶上了「反黨」的帽子，「三反」運動中，顧準受到了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的處分，調離了上海。6月，他被分配到華東建築工程處工作，參與修建曹楊新村和蘊藻浜大橋。陳敏之（顧準的弟弟）後來指出，1952年的「三反」運動是顧準一生的重要轉折，從此以後直至去世的22年間，厄運一直纏繞著他。1953年1月，調入中央建築工程部，任財務司長。後在萬里的要求下調到洛陽工程局，負責洛陽拖拉機廠、玻璃廠等工程的建設工作。

1955年7月20日，到中央黨校學習，1956年9月，入中國科學院經濟研究所任研究員；11月，到中國科學院資源綜合考察委員會副主任。1956年，史達林《蘇聯社會主義經濟問題》一書論斷商品交換只在兩種所有制之間存在、價值規律只在極為有限範圍內發揮作用。顧準在中央黨校學習期間，藉「雙百方針」提出的學術氣氛，撰寫了《試論社會主義制度下商品生產和價值規律》初稿，此文後來幾經易稿，正式發表於《經濟研究》1957年第3期。這是在社會主義國家內部較早挑戰史達林理論框架、系統論證商品生產和價值規律在社會主義制度下仍然客觀存在的學術論著。時任中國科學院副院長的張勁夫讀到此文後稱：「這在50年代能提出這樣重要的看法是很難得的。」此文與孫冶方「價值規律是社會主義基本經濟規律」的觀點相通，而且將「任令經濟核算制發揮對生產、分配、流通的自動調節作用」，也就是市場競爭機制，作為「最高限度做法」。顧準因此被稱為「中國市場經濟第一人」。1957年，顧準與蘇聯科學院生產力配置委員會到黑龍江流域進行考察，他不滿蘇聯方面的言行與其針鋒相對、據理力爭，這讓他在隨後的反右運動中，以「損害社會主義國際團結」的名義被劃為右派分子。1958年5月，顧準被下放到河北贊皇縣勞動改造，1959年3月，又轉到信陽專區商城縣下放。1962年，重返經濟研究所。

1964年，「四清」運動在經濟研究所展開，康生和陳伯達將顧準、孫冶方、張聞天打成反黨同盟，進行批判。1965年9月，再被劃為「極右派」下放到房山周口店勞動改造。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他被造反派帶回經濟研究所參加批鬥會。1968年4月，他的妻子汪璧因不堪迫害而自殺。1969年11月，被下放到河南息縣的五七幹校，也是在這裏他和吳敬璉結成莫逆之交。1972年，隨經濟所人員一起返回北京，他蟄居在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八號樓。

1972年至1974年是文革十年中難得的相對平靜時期。顧準在此期間寫下了他的兩部代表性著作——《希臘城邦制度》和《從理想主義到經驗主義》。前者是他閱讀希臘史的筆記，後者是他與胞弟陳敏之的通信。陳敏之在為《顧準文集》所作的序中，引司馬遷「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之語，喻其為在苦難中發憤著述的思想者。1974年12月3日，因患肺癌病逝於北京。

1980年2月，召開追悼會，將其骨灰與汪璧的衣冠塚合葬於北京市八寶山革命公墓。

## 思想與學術貢獻

### 會計學與財政理論

顧準是中國現代會計學的重要奠基人之一。1934年出版的《銀行會計》為國內第一部銀行會計專業教材，系統建立了銀行複式簿記的理論框架，此後又陸續出版《初級商業簿記教科書》、《股份有限公司會計》、《中華銀行會計制度》等著作，形成完整的會計學教育體系。在上海稅務局任職期間，他關於稅務行政獨立化的主張，體現了其以專業理性規範政府財政行為的一貫關懷。

### 社會主義商品生產論

1957年發表於《經濟研究》（1957年第3期）的《試論社會主義制度下的商品生產和價值規律》，是顧準最重要的政治經濟學論文，也是其第一次右派定性的直接學術誘因之一。論文的核心論斷是：社會主義制度下，商品生產關係和價值規律並不因所有制的改變而消失，而是客觀存在、應當加以承認和利用。

這一判斷在1957年的中國學術環境中極為超前，觸及的正是計劃經濟與市場機制能否共存這一根本問題。1980年代改革開放以後，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理論逐步確立，這篇論文被學界重新發掘，顧準也因此被追認為該理論的先行者。吳敬璉認為他是「最早提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理論的人」。

### 希臘城邦與民主思想

《希臘城邦制度》是顧準在文化大革命期間秘密寫就的學術筆記，寫於1972至1974年間，以古希臘城邦的直接民主實踐為研究對象，探討政治權力的正當性來源、公民參與與權力限制之間的內在張力。他並非要單純做歷史考證，而是藉助古典學研究，對照相代革命政治的邏輯結構，追問「無產階級取得政權怎麼樣」。在中國當代思想史上，以古典學研究為載體進行政治哲學探索，顧準是極為罕見的案例。

全書以「多中心的希臘史」為核心論述框架，追溯從邁錫尼時代的神授王權、經過海外殖民城市的民主發源、到希臘本土城邦化和城邦制度最後完成的歷史進程。全書共分七章：多中心的希臘史、什麼是城邦、遠古希臘存在過神授王權、海外殖民城市是城邦制度的發源之地、希臘本土的城邦化與集團化、公元前8至6世紀的希臘世界——城邦制度的最後完成、城邦希臘從極盛到衰亡，另有後記。其中核心論點是：古代希臘文明因其海洋地理條件，殖民城市各自獨立發展，難以形成大一統的專制帝國；海外殖民者在新土地上以平等身份結盟定居，由此催生了以公民集體決策為核心的民主制度。他將這種「海上文明」的政治形態與中國「史官文化」傳統下的大陸專制帝國加以對比，探討了兩種文明路徑的分野——這一比較政治史的分析在當時的中國學術界極具開創性，書中還附有他翻譯的〈希臘的僭主政治〉一文及其跋語。

與主流馬克思主義史學將古希臘社會劃歸「奴隸制社會」的單一範式不同，顧準在書中強調城邦制度的獨特性：他認為海上移民城邦雖然存在奴隸，但並不存在發達的奴隸市場，不能簡單地以「奴隸制社會」來概括城邦經濟的全部面貌。書中對古希臘的僭主政治、直接民主、提洛同盟的演變等問題均有系統探討，並以「附錄」形式收錄了他對海上文明、統一的專制帝國與亞細亞生產方式、歐洲中世紀騎士文明等議題的筆記。

### 從理想主義到經驗主義

《從理想主義到經驗主義》是顧準最具自傳色彩的著作，寫於1972–1974年間，以書信和隨筆形式與胞弟陳敏之往復討論。書中，他系統回顧了自己從革命理想主義者到經驗主義者的思想歷程。該書的核心議題是「目的與手段」的倫理關係：一個崇高的理想，是否可以為任何手段辯護？這一追問的歷史意義遠超個人自述，被後世讀者視為對中國革命邏輯的內在批判與反思。

該書內容涵蓋多個主題領域。在〈科學與民主〉中，他論述民主必須建立在科學精神之上，而非簡單地將民主理解為「說服的方法」——因為說服方法的前提是說服者永遠正確，實質上取消了不同意見的合法性。他進一步提出，要確立科學與民主，必須徹底批判中國的傳統思想。〈民主與「終極目的」〉一文則追問：革命完成了、共產主義實現了之後怎麼辦？顧準指出，如果把民主僅僅看作實現某種「終極目的」的手段，那麼在目的達成之後民主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根據。他強調民主本身應被理解為一種需要持續維護的制度安排，而不是可以一勞永逸地解決的階段性任務。

書中還有〈希臘思想、基督教和中國的史官文化〉一文，比較三種文明傳統中知識分子與政治權力的關係；〈直接民主與「議會清談館」〉則辨析了直接民主與代議民主的利弊。在〈論孔子〉和〈評韓非〉中，他從思想史角度批判了儒家禮教與法家權術對中國政治文化的深遠影響。〈再超出《反杜林論》〉則對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處理的辯證法與神學問題提出超出性思考，質疑將辯證法視為普遍真理的獨斷論傾向。〈一切判斷都得自歸納，歸納所得結論都是相對的〉一文則以知識論的視角討論了歸納法的局限與科學知識的相對性。

全書貫穿著一個核心關懷：無論多麼崇高的理想，都不能為違背基本人類倫理的手段辯護；革命的邏輯不能以「最終目的」來取消對過程正當性的追問。吳敬璉曾指出，顧準的這一思想轉變代表了那一代中國知識分子從教條主義中覺醒的典型歷程。

### 評價

顧準追問「娜拉走後怎樣」（無產階級取得政權以後怎樣）的問題。在去世後，他的思想價值才逐漸被人們（尤其是中國自由主義知識分子）認識到並受到極高評價。

李慎之稱他為「點燃自己照破黑暗的人」。

王元化評論：「他的思考不囿於書本，不墨守成規，而滲透著對革命對祖國對人類命運的沉思，處處顯示了疾虛妄求真知的獨立精神。在造神運動席捲全國的時候，他是最早清醒地反對個人迷信的人；在『凡是』思想風靡思想界的時候，他是最早衝破教條主義的人。僅就這一點來說，他就比我以及和我一樣的人，整整超前了十年」。

## 著作

### 主要著作

1934年完成第一部會計學著作《銀行會計》，為國內第一本銀行會計教材。以後，陸續出版的有《初級商業簿記教科書》、《簿記初階》、《股份有限公司會計》、《中華銀行會計制度》、《所得稅原理與實務》、《中華政府會計制度》等。

- 《銀行會計》（顧準、陳福安合著，立信會計圖書用品社1934年8月初版，1940年修訂版）
- 《初級商業簿記教科書》
- 《簿記初階》
- 《股份有限公司會計》
- 《中華銀行會計制度》（與潘序倫合著，商務印書館1941年2月初版）
- 《所得稅原理與實務》
- 《中華政府會計制度》
- 《社會主義會計的幾個理論問題》
- 《試論社會主義制度下商品生產和價值規律》
- 《希臘城邦制度》（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年初版，1986年12月第二版）
- 《從理想主義到經驗主義》

### 文集

- 《顧準文集》陳敏之 編，貴州人民出版社1994年1月初版，ISBN 7-221-034265；中國市場出版社2007年4月重印，ISBN 7509201209；福建教育出版社2010年5月增訂出版，ISBN 9787533453695
- 《顧準日記》
- 《顧準自述》
- 《顧準文存》（四卷本；顧準日記、顧準自述、顧準文稿、顧準筆記），中國青年出版社2002年版。

### 譯作

- 《資本主義、社會主義和民主主義》約瑟夫·熊彼特
- 《經濟論文集》瓊·羅賓遜

## 基本資料

- 出生：1915年7月1日
- 出生地：中華民國上海市
- 知名於：提出中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理論的第一人。
- 籍貫：江蘇蘇州
- 逝世：1974年12月3日
- 政黨：中國共產黨
- 種族：漢族
- 語言：漢語
- 母校：中華職業學校（今南京工業職業技術大學）、上海立信會計學校（今上海立信會計金融學院）
- 逝世：中華人民共和國北京市
- 死因：肺癌
- 職業：思想家、經濟學家、會計學家、歷史學家
- 配偶：汪璧（1934年結婚；1968年辭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