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主義

國際主義（Internationalism）是指倡導和支持國家間為共同利益而開展更廣泛的經濟和政治合作的意識形態。不同國家和地區可能對這個詞語有不同的理解。其特色為主張政治活動應考量全世界人類的狀況，如關注人權和環境保護等，而不是只專注於某一特定或自身國家的利益。

國際主義有多種解釋和含義，但通常以反對民族主義和孤立主義為特徵；國際主義往往支持諸如聯合國等國際機構，提倡促進和尊重其他文化和習俗的世界觀。

## 簡介

國際主義是一種政治原則，一般而言主張國家和民族之間加強政治或經濟合作。它與其他政治運動和意識形態相關，但也可以反映意識形態原則、信仰體系或政治運動本身。

國際主義的支持者被稱為國際主義者，他們普遍認為人類應該跨越國家、政治、文化、種族或階級界限團結起來以促進他們的共同利益，或者認為各國政府應該合作，因為他們的共同長期利益比他們的短期糾紛而言更重要。

國際主義不應與幾個具有跨國或國際性質的概念相混淆：

- 世界主義，這是一種觀念，認為所有人都是一個世界範圍內的社區的成員，並在全球範圍內投射出一種社會性，即全球所有人之間的共同政治參與。它起源於古希臘，由哲學家錫諾普的第歐根尼第一次從cosmos（世界，宇宙）和politês（公民）兩個詞中概念化。
- 全球主義，這是一種意識形態運動，旨在推動世界統一和不同國家公民之間的團結。全球主義本身亦不應與全球化相混淆，全球化是一個經濟和社會進程。

同樣需要注意的是，國際主義本身並不與自由主義或社會主義存在必然聯繫：

- 在中國，毛澤東時期，中國積極在亞非「輸出革命」，支持亞非新獨立的共產主義政權，但是批評者認為這一政策帶有「意識形態輸出色彩」。不論其是否為標準的無產階級國際主義範式，此種國際主義與自由主義國際主義並無關聯。
- 而在美國的外交政策上，國際主義與孤立主義相對應，美國在1941年徹底放棄孤立主義，通過參與第二次世界大戰，並在冷戰時期配合作為領導反共產主義联盟的國際主義（更準確的說法是杜魯門主義），把美國文化及價值觀推廣至全球層面，其中民主黨的外交政策採取干涉的國際主義，通過美國主導國際組織以發揮國際影響力。共和黨的外交政策則採取帶有單邊主義色彩的干涉主義，在國際上較強調美國的支配地位。美國通過這種策略在二戰後的幾年裡擴大了影響力，制定了馬歇爾計劃支持歐洲國家的重建進程，尋求遏制共產主義，而這種遏制戰略導致了韓戰和越南戰爭，使得其合理性遭到嚴重質疑。這與自由主義國際主義和無產階級國際主義均無關聯，而更傾向於下文中介紹的「保守國際主義」。

## 起源

國際主義的起源地是英國。在19世紀的英國，有一股自由國際主義的政治思潮，以理察·科布登、約翰·布萊特等人為代表，這二人均反對頗為保護主義的《穀物法》。在1843年9月28日於科文特花園的一次演講中，科布登概述了他的烏托邦式國際主義理想：

自由貿易! 它是什麼，為什麼，就是為了打破分隔各國的壁壘；這些壁壘背後蘊藏著傲慢、報復、仇恨和嫉妒的情緒，這些情緒時不時地衝破界限，使整個國家血流成河。

科布登之所以持有這種觀點，是因為他相信，自由貿易將通過相互依存來平息世界矛盾。亞當·斯密在其《國富論》中也表達了這一理念，當時許多自由主義者也持有這種態度，因為對道德律的信仰以及人性本善的理念也激發了他們對國際主義的信念。

這種自由主義的國際主義觀念在當時遭到了社會主義者和激進分子的嚴厲批評，他們指出了全球經濟競爭與帝國主義之間的聯繫，並將這種競爭視為世界衝突的根源。世界上最早的國際組織之一是國際工人協會，由工人階級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政治活動家（包括卡爾·馬克思）於1864年在倫敦成立。該組織也被稱為第一國際，致力於跨越國界促進工人階級的政治利益，並在意識形態上直接反對主張自由貿易和資本主義作為實現世界和平與相互依存手段的自由主義國際主義。

早期國際主義也曾與帝國主義進行結合。不列顛第十一代洛錫安侯爵就是一位國際主義者和帝國主義者，他在1914年12月期待「自由文明國家的自願聯盟最終將驅除競爭性軍備的幽靈，為人類帶來持久的和平」。1915年9月，他認為大英帝國是「最終世界共和國的完美典範」。

## 社會主義與國際主義

國際主義是社會主義政治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這建立在各國工人階級人民必須跨越國界團結起來，積極反對民族主義和戰爭以推翻資本主義的原則上（即無產階級國際主義）。

卡爾·馬克思、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和弗拉基米爾·列寧等社會主義思想家認為，經濟階級是分裂社會的主要力量，而非與民族、種族或文化相關，民族主義意識形態是一種由一個社會的主要經濟階層控制的宣傳工具。從這個角度來看，傳播民族主義以隱藏社會中固有的階級衝突（例如資本家為了利潤而剝削工人）符合統治階級的利益。因此，社會主義者將民族主義視為一種由社會給定經濟生產方式產生的意識形態控制形式。

社會主義範式的國際主義是反帝國主義的，因此往往支持各國人民擺脫一切形式的殖民主義和外國統治，以及民族自決權。因此，社會主義者往往在政治上與反殖民獨立運動結盟，並積極反對一國剝削。

由於在社會主義理論中戰爭被理解為資本主義固有的經濟競爭規律的一般產物（即資本家與其各自的國家政府之間為自然資源和經濟主導地位的競爭），因此對於促進跨國資本主義和「自由貿易」的「自由主義意識形態"，即使它們有時用積極的論調來談論國際合作，但從社會主義的角度來看，它們仍然植根於推動世界衝突的經濟力量。在社會主義理論中，只有經濟競爭結束、社會階級分化不復存在，世界和平才能到來。馬克思和恩格斯在1848年的《共產黨宣言》中表達了這個想法：

當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剝削結束時，一個民族對另一個民族的剝削也將結束。當國家內部各階級之間的對立消失時，一個國家對另一個國家的敵意就會結束。

列寧後來重申了這一想法，並作為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布爾什維克黨的官方政策:

社會主義者一直譴責國家之間的戰爭是野蠻的和殘暴的。但我們對戰爭的態度與資產階級和平主義者和無政府主義者的態度根本不同。我們與前者的不同之處在於，我們理解戰爭與國內階級鬥爭之間的必然聯繫；我們明白，除非廢除階級和建立社會主義，否則戰爭是無法消除的。

### 國際工人協會

國際工人協會（AIT），或第一國際，是一個成立於1864年的組織，由各種倡導國際主義社會主義和反帝國主義意識形態的工人階級激進分子和工會成員組成，這是使得歐洲新生的國際勞工運動得到聯合的第一次正式嘗試。

然而問題在於，第一國際匯集了來自所有歐洲國家和美國的最多樣化的左翼意識形態的工人：從馬克思主義共產主義到巴枯寧和蒲魯東的無政府主義，還包括工團主義者、改良主義者、激進的民主主義者等，這些內部分歧導致該組織在1872年「內爆」，當時馬克思將巴枯寧從海牙的AIT大會上開除。這種分裂進一步削弱了在巴黎公社之後受到鎮壓打擊的社會主義運動。在1876年7月15日，於費城舉行的代表大會最終決定了第一國際的自我解散命運。

### 社會主義國際

社會主義國際（第二國際）成立於1889 年7月14日，首次大會在弗里德里希·恩格斯的倡議下在巴黎舉行，與第一國際不同，代表們不創建中央機構，而是組織定期會議以促進國家之間的交流。

雖然第二國際仍然一直存在改良主義和革命主義方法論之間的更為具體的裂痕，但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前時期，在表面上致力於和平和反帝國主義的社會主義國際代表大會還是於1912 年在瑞士巴塞爾舉行了會議，預期了戰爭將會爆發，並起草了一份宣言，指出工人階級應該「盡一切努力以他們認為最有效的方式防止戰爭爆發」。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仍然爆發，德國社會民主黨的議會黨團在議會中投票贊成戰爭撥款，支持德國政府「保衛祖國」，違背了無產階級國際主義原則，從而於1915年的齊美爾瓦爾德會議上，各社會主義政黨間的分裂公開化，直接導致了第二國際的消亡。

### 共產國際

共產國際，也稱為第三國際，於1919年在俄國革命、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和第二國際解散後成立。它是一個致力於無產階級國際主義和革命推翻世界資產階級的來自世界各地的共產主義政黨的協會。列昂·托洛茨基所著的《共產國際宣言》將共產國際的政治方向描述為「反對帝國主義的野蠻行為，反對君主制，反對特權階層，反對資產階級國家和資產階級財產，反對各種形式的階級或民族壓迫」。

然而第三國際很快成為蘇聯外交政策的工具並由蘇聯實際控制。1935年第七次代表大會後，共產國際不再舉行世界性會議。1943年，它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背景下被史達林鎮壓並解散了。1947年，共產黨和工人黨情報局成立，試圖將歐洲所有共產黨聯繫起來，並一直運作到1956年。在1950年至1980年期間，中國共產黨和阿爾巴尼亞共產黨也被認為組織了國際主義網路，但並未將它們正式化為一個組織。

### 第四國際

第四個也是最後一個社會主義國際由托洛茨基及其追隨者於1938年在巴黎創立，反對第三國際和蘇聯在約瑟夫·史達林領導下所採取的方向。第四國際宣稱自己是列寧領導下的原共產國際的真正意識形態繼承者。直到21世紀，各種仍然活躍的左翼政治組織往往仍聲稱是托洛茨基最初的第四國際的當代繼承者。

### 國際主義的實踐嘗試

共產國際第四次代表大會確立了國際主義合作的法律框架，並建立了蘇聯境內的農業和工業公社。二戰前，約有七到八萬名具有國際主義思想的工人從國外移居蘇聯。國際主義團結的號召吸引了來自奧地利、捷克斯洛伐克、丹麥、愛沙尼亞、德國、義大利、瑞典、烏拉圭和美國等國家的移民。最早的公社之一是由福特汽車公司高地公園工廠的123名工人組成的。在底特律工程師亞瑟·亞當斯（1885-1969）的領導下，該合作社於1921年在蘇聯建立，並在莫斯科附近組建了蘇聯第一家汽車廠（利哈喬夫汽車廠）。作為新經濟政策的產物，在史達林「大轉變」（指蘇聯在1928年至1929年間經濟政策的根本性變革，其主要特徵是放棄了新經濟政策，轉而加速推進集體化、工業化以及文化革命）之後，蘇聯境內的大多數國際主義公社要麼被關閉，要麼被集體化。

## 公民運動與國際主義

### 和平國際主義

和平國際主義是一系列思想運動的統稱，超越意識形態和信仰，反對戰爭，認為國際合作可作為解決國際衝突的手段。這種國際主義的特點是，不同的和平主義運動對實現和平的手段沒有相同的看法，但它們的共同點是反對戰爭和國家之間的軍備競賽。

和平國際主義以三個反戰國際主義傳統為特徵：

- 普世和平主義：受一神教、東方哲學、烏托邦社會主義者理論的影響。在當代，甘地代表了這種類型的和平主義。
- 反軍國主義：受革命者、無政府主義者和工團主義者的影響。以拒絕戰爭為特徵，在反對軍備、特別是反對強制徵兵的動員中具有國際特徵。
- 世界主義：受啟蒙運動的影響，特別是受康德《論永久和平》的理論影響。認為擁有相似價值觀和政府結構的國家傾向於通過外交而不是戰爭來解決衝突。

二戰後，各種和平運動通過協調行動，以國際和平主義運動的面貌出現在世界輿論場中。1950年代，世界和平理事會進行全球和平主義動員以應對核威脅，尤其是提出「斯德哥爾摩倡議」；1960年代和 1970年代國際社會以去中心化的形式動員反對越南戰爭。這種和平主義國際主義與大眾媒體對衝突的報導聯繫在一起，其特點是動員形式的跨國傳播；2003年國際動員反對以美國為首的聯軍領導的第三次海灣戰爭。抗議活動在最初幾個月共有數百萬人參加，然後逐漸減弱。

## 保守主義與國際主義

### 保守國際主義

保守國際主義在二戰後的美國保守派政府中得以形成，其核心是支持通過使用武力來進行價值擴張，哈里·杜魯門和隆納·雷根都可以被看作「保守國際主義者」。其作為一種學說首先由美國保守派學者亨利·瑙提出，他認為保守國際主義是一種信仰體系，其中包括對自由發展的支持、關注對美國造成的安全威脅、對民主逐漸和漸進擴張的興趣、關注與民主國家接壤的國家、相信武力的效用和必要性、平等權衡武力和外交、對國際制度的懷疑、對自由貿易的偏好超過對外援助、對政治自由是思想和制度性產物而非經濟發展的產物的理解、以及如果公眾輿論反對外國干預則願意減少損失的意願等與保守主義高相關的要素。

### 右翼民粹主義與國際主義

20世紀以降的全球化進程導致了經濟與文化的統一交流和空間與族群之間的競爭，全球和地方之間的緊張關係在結構上產生了一種矛盾的退縮，即在地方的經濟、政治仍依賴全球化、自由貿易和國際合作的同時，身份和空間認同已退縮到領土或國家（區域主義/本土主義/民族主義）、宗教（原教旨主義）和族群（種族主義）上。這使得各國的右翼民粹主義雖在身份認同上進行退縮，但在行動上仍然會採取超國家聯合的國際主義策略。其中國際主義要素的強度和結合方式根據不同的國家背景而變化，因此不同地區的右翼民粹主義之間在超國家範圍內的合作行為仍然與其戰略選擇有關。

例如，歐洲的民粹主義在歐洲議會中面對共同的敵人時，即會採取跨國合作態度。同時，歐洲右翼民粹主義亦被認為和俄羅斯存在國際範圍內的密切合作，國民陣線和北方聯盟，以及一系列歐洲極右翼政黨，都與俄羅斯有著密切的聯繫，一些新聞調查表明，俄羅斯的資金流向了那些在西方打破普京所遭受的孤立並為其立場和領導人辯護的政黨。這些黨派的領導人和負責人多次訪問俄羅斯，反之克里姆林宮的特使也被派往歐洲國家。

### 極右翼與國際主義

上世紀的法西斯主義是一場民族主義革命，它通過排外和威權主義得以建立。可以討論 "全球法西斯主義"，包括二戰時期的法西斯專制政權之間建立國際合作的行為，但事實上法西斯主義從未把自己組織和包裝成一個 "國際"（Internationale），這個詞對法西斯主義來說過於具有左派內涵。1945年二戰結束後，世界範圍內曾有過部分建立新法西斯國際組織（這個辭令在當時甚至是法律所禁止的）的嘗試，如歐洲社會運動或新歐洲秩序，然而它們仍然是邊緣化的，並在地緣上局限於歐洲。

在20世紀末至21世紀，新的跨國極右翼團體開始發展起來，他們共同反對全球化、移民、後工業化世界主義和歐洲建設，但與右翼民粹主義對國際主義的態度類似，新興極右翼的「國際主義」同樣是策略性的，受到基於身份認同的價值觀的限制。

## 批評與反思

一般而言，對國際主義的主要批評往往來自於民族主義者，其通俗批判主要包括國際主義可能會損害本民族利益、國際主義的跨國合作乃至消滅國家主張是烏托邦理想等；而在概念上，民族主義一般認為民族概念包含共同語言、文學、歷史、價值觀等自然要素，民族共同體具有其天然正當性，國際主義可能會破壞人類社會共同體的形成原則。例如，雖然遭到社會科學領域學者的反對，但原生論作為一種更易被大眾接受的思想長期存在，其認為民族是原生的、返璞歸真的、人類處於自然狀態下自然形成的；而國際主義者可能會認為，民族是「想像的共同體」，是社會建構的結果。

### 民族主義

作為浪漫民族主義者，斯賓格勒在其1918年的《西方的沒落》中將西方文化即將消亡與啟蒙運動後理性主義的勝利聯繫在一起，認為啟蒙理性與國際主義、世界主義、民主和其他力量聯繫起來，這些力量侵蝕了生活文化的基礎，將人類價值導向欲望化的都市和物質主義。

然而現代學者對這種「民族主義vs國際主義」的二元對立提出了更複雜的分析。歷史學家戴維·莫塔德爾（David Motadel）也指出，現代史中存在著「民族主義的國際主義」（nationalist internationalism），即民族主義與國際主義並非必然互斥，二者在實踐中往往呈現出共生和嫁接。例如，前文所述之法西斯主義、以及反殖民主義民族主義運動都曾在跨國層面上形成合作網路，顯示出民族主義者也可能採取國際主義的策略來追求自身目標。

### 理論批判與方法論民族主義

除了來自傳統意義的民族主義者的批評，國際主義也面臨學術層面的反思。社會學家安德烈亞斯·維默（Andreas Wimmer）與尼娜·格里克·施勒（Nina Glick Schiller）提出了一種基於「方法論民族主義」的批判，認為包括國際主義在內的許多社會科學研究常常不自覺地將民族國家作為分析的自然單位，導致對跨國聯繫和全球秩序的理解存在偏差。在這一視角下，國際主義雖然目標是超越民族國家，但往往仍然是在民族國家範式下構思的，因此其批判力與解釋力需要重新審視。

### 國際主義作為話語工具

另一種反思視角來自於國際主義的「話語功能」。歷史學家佩里·安德森指出，國際主義在不同歷史時期不斷被賦予新的意義和政治功能：它既是社會主義者的綱領口號，也是帝國主義和冷戰時期強權國家的正當化工具。因此，國際主義並不單純是一種理念，而是一個可被不同政治力量挪用的辭令。

詹·斯托克曼（Jan Stöckmann）則進一步強調，國際主義與民族主義在公共話語中往往被塑造成對立概念，但這種對立本身就是修辭性的建構，用於在政治爭論中突出某一方的合法性。在這一意義上，國際主義既可能是左翼的代言人，也可能被保守主義甚至極右翼運動借用，其批評和反批評本身體現了政治語境中的話語鬥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