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商周斷代工程

夏商周斷代工程是一個以自然科學與人文社會科學相結合的方法來研究中國歷史上夏、商、西周三個歷史時期的年代學的科學研究項目，是一個多學科交叉聯合攻關的系統工程。該工程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九五計劃」中的一項國家重點科技攻關項目，由李學勤、仇士華、李伯謙、席澤宗四位首席科學家領銜，涉及歷史學、考古學、天文學、科技測年等學科，分9個課題、44個專題，直接參與的專家學者達200人。該工程於1996年5月16日正式啟動，2000年9月15日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驗收，2000年11月公布《夏商周斷代工程1996—2000年階段成果報告：簡本》。工程成果將中國歷史的準確紀年從共和元年（公元前841年）向前推進到武王伐紂之年的公元前1046年，並將夏代的始年推定為約公元前2070年。

然而，工程公布後，其方法和結論在國內外學術界引起了持續爭議。主要批評包括天象文獻解讀的可靠性問題、碳十四測年置信區間的選擇、考古地層與歷史事件對應的不確定性，以及將多元考古文化強行納入「三代」單一敘事框架的傾向。2003年的國際學術研討會因SARS疫情取消後始終未能重開。儘管存在爭議，工程的年代框架已被中國教科書和工具書普遍採用。工程的最終繁本報告《夏商周斷代工程報告》歷經十多年修訂，於2022年6月由科學出版社出版。

## 工程介紹

### 背景

中華文明具有悠久的歷史，然而真正有文獻記載年代的「信史」卻開始於西周共和元年（公元前841年），此前的歷史年代都是模糊不清的。司馬遷在《史記》的史記中僅記錄了夏商周各王的世系而無具體在位年代，因為此前文獻中雖有年代記載，但「咸不同，乖異」，故「疑則傳疑」。第一個對共和元年以前中國歷史的年代學作系統研究工作的學者是西漢晚期的劉歆，他的推算和研究結果體現在他撰寫的《世經》中，該書核心內容後被收錄於《漢書·律曆志》。從劉歆以後一直到清代中葉，又有許多學者對共和元年以前中國歷史的年代進行了推算和研究，但由於所用文獻基本上不超出司馬遷所見，很難有所突破。直至20世紀之前，許多中外著作仍沿用劉歆推算的傳統年代，例如將武王伐紂定在公元前1122年。

20世紀初，情況開始發生變化。1920年代，以顧頡剛為代表的疑古派學者指出，在傳統文獻中越早的人物出現越晚，並認為夏代歷史可能是周人為了支持其天命觀念而虛構的；一些學者甚至質疑商代的真實性。然而，1899年王懿榮在"龍骨"上發現了甲骨文，1928年這批甲骨最終被追溯到河南安陽的殷墟遺址。甲骨上的刻辭被確認為商代最後九王（自武丁以降）的占卜記錄，且由此重建的商王世系與《史記》所載高度吻合。

1950年代以後，中國考古學取得了突破性進展：在鄭州附近發現了更早的二里崗文化商城遺址；1959年在偃師發現了二里頭文化遺址，碳十四測年顯示其繁榮於約公元前2100年至前1800年，大型宮殿基址表明存在有組織國家。此外，四川三星堆和江西吳城等長江流域的發現表明，傳統文獻所載的中原單一敘事遠非中國文明起源的全貌。

### 立項過程

1994年，國務委員宋健訪問埃及時，對埃及年代學可上溯至公元前三千紀印象深刻，遂提議在中國進行類似的多學科聯合年代學研究。

1995年秋，國家科委（今科技部）主任宋健邀請在京部分學者召開座談會，會上宋健提出並與大家討論建立夏商周斷代工程這一設想。1995年底國務院召開會議，成立了夏商周斷代工程的領導小組，領導小組由國家科委、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中國科學院、中國社會科學院、國家教委（今教育部）、國家文物局、中國科協共七個單位的領導組成，會議聘請了歷史學家李學勤、碳-14專家仇士華、考古學家李伯謙、天文學家席澤宗作為工程的首席科學家。

1996年春，夏商周斷代工程組織了一個由不同學科的21位專家形成的專家組，並擬定了夏商周斷代工程可行性論證報告。可行性論證報告在1996年5月得到了通過。1996年5月16日國務院召開會議正式宣布夏商周斷代工程開始啟動。這一科研項目共分9個課題、44個專題，直接參與的專家學者達200人。

### 工程目標

- 為西周共和元年（公元前841年）以前西周諸王，提出較準確的在位年代。
- 為商代後期武丁以下各王，提出較準確的在位年代。
- 為商代前期，提出較基本的年代框架。
- 為夏代提出基本的年代框架。

### 研究課題

- 有關夏商周年代、天象、都城文獻的整理及可信性研究
- 夏商周天文年代學綜合性問題研究
- 夏代年代學研究
- 商代前期年代學研究
- 商代後期年代學研究
- 武王伐紂年代的研究
- 西周列王的年代學研究
- 碳-14測年技術的改進與研究
- 夏商周年代研究的綜合與總結

## 研究方法

夏商周斷代工程對傳世的古代文獻和出土的甲骨文、金文等材料進行了搜集、整理、鑑定和研究；對其中有關的天文現象和曆法記錄通過現代天文學給予計算從而推定其年代；同時對有典型意義的考古遺址和墓葬材料進行了整理和分期研究，並進行了必要的發掘，獲取樣品後進行碳-14測年。

### 西周列王年代

西周時期存世的實物證據以數千件青銅器為主，其中約六十件銘文記載了重要事件的日期，格式為干支日、月相、月份和王的在位年。但由於西周陰陽曆的置閏規則和月首尚不確定、且銘文通常不具王名，這些日期的推算存在很大困難。工程採納了韓國學者方善柱的提議，將古本《竹書紀年》所載周懿王元年"天再旦"解釋為公元前899年的一次日出時的日環食，以此作為西周年代的關鍵錨點。然而，這一解讀和所涉及的天文計算受到了其他學者的質疑。

### 武王伐紂

傳統史料中關於武王伐紂的年代至少有四十四種不同說法，範圍從公元前1130年至前1018年。工程採取了考古與天文相結合的路徑：通過對周人滅商前的都城豐鎬遺址（陝西灃西）、晚商殷墟末期地層及周初都邑的碳十四測年，並運用貝葉斯匹配法，將武王伐紂的年代範圍縮小到公元前1050年至前1020年之間。

在文獻方面，《漢書》引《尚書·武成》提到伐紂前的月食，《國語》記錄了伐紂當天的日月五星位置，古本《竹書紀年》和漢代文獻還記載了伐紂前後出現的五星聚現象——這種罕見天象發生在公元前1059年5月28日。綜合考慮碳十四測年範圍和天文數據，工程將武王伐紂確定在公元前1046年1月20日，這一日期此前已由美國學者David Pankenier獨立得出。記載伐紂的關鍵青銅器利簋的銘文可以作多種解讀，其中一種替代讀法導出的日期為公元前1044年1月9日。

### 商代後期

商代後期的年代主要依靠甲骨文中的月食記錄和文獻中的王年記載。《尚書·無逸》稱武丁在位五十九年。工程從武丁和祖庚時期的甲骨卜辭中辨認出五次月食記錄，將其與公元前1201年至前1181年之間實際發生的月食匹配，由此推得祖庚元年的起始年代，進而上推武丁元年為公元前1250年。

### 商代前期與夏代

關於商代前期，傳統文獻記載武丁之前三代的盤庚遷都於殷（即殷墟）。工程採用《竹書紀年》中盤庚遷殷至紂亡273年的說法，將盤庚遷殷推定在約公元前1300年。

工程將二里頭文化的全部四期歸入夏代，同時將偃師商城（距二里頭遺址約六公里）的興建作為商代建立的標誌，年代約在公元前1600年。由於傳世文獻所載夏代積年長度超過了二里頭文化跨度，工程還將龍山文化晚期的王灣三期類型也納入夏代範圍。依據《竹書紀年》的夏代積年和古文獻中關於大禹時期"五星聚"的記載，工程將夏代的始年推定在約公元前2070年。

## 年表

工程從商王武丁起給出了各王的即位絕對年代。下表將工程的年代結論與《劍橋中國上古史》所用年代及西漢劉歆推算的傳統年代作一比較：

朝代｜王｜工程年代（BC）｜《劍橋上古史》年代（BC）｜傳統年代（BC）

商｜武丁｜1250｜前1198以前｜1324

祖庚｜1191｜後1188｜1265

祖甲｜約1177｜1258

廩辛｜約1157｜1225

康丁｜約1148｜1219

武乙｜1147｜約1131｜1198

文丁｜1112｜約1116｜1194

帝乙｜1101｜1105｜1191

帝辛（紂）｜1075｜1086｜1154

西周｜武王｜1046｜1045｜1122

成王｜1042｜1042｜1115

康王｜1020｜1005｜1078

昭王｜995｜977｜1052

穆王｜976｜956｜1001

共王｜922｜917｜946

懿王｜899｜899｜934

孝王｜891｜872?｜909

夷王｜885｜865｜894

厲王｜877｜857｜878

共和｜841｜841｜841

商周分界（武王伐紂）為公元前1046年。更早的年代則給出約略框架：盤庚遷殷約公元前1300年，商代建立約公元前1600年，夏代建立約公元前2070年。

## 結論與意義

2000年11月9日夏商周斷代工程正式公布了《夏商周斷代工程1996—2000年階段成果報告：簡本》。依據武王伐紂之年和懿王元年的確立，建立了商王武丁以來的年表和西周諸王年表。《夏商周年表》定夏朝約開始於前2070年，夏商分界大約在公元前1600年（有學者列出更具體年代為公元前1556年，但仍有爭議）；盤庚遷都約在公元前1300年，商周分界定為公元前1046年。

然而，在2003年8月底召開的討論繁本的專家會議上，不少與會學者採取了慎重的態度，他們要求對每個學術上有爭論的問題都應列出各種不同之意見。由於學者們的這一主張，已大致寫好的繁本未能獲得通過。最終繁本原稿在2005—2016年階段經過持續補充修訂，2017年交給出版社；2022年6月，《夏商周斷代工程報告》由科學出版社出版。據出版簡介，該書是對工程9大課題、44個專題研究的綜合與總結。雖然繁本在簡本基礎上全面修訂而成，並承認2000年之後出土的一些青銅器銘文與工程結論存在矛盾，但簡本的年代表並未被修改。

## 學術爭論

### 天文學方法的質疑

Douglas J. Keenan在《東亞歷史》（East Asian History）上發表文章，質疑周懿王元年「天再旦」為公元前899年日食的論斷，認為對中國早期年代學的天文—歷史編年方法整體上缺乏可靠依據。他在後續論文中進一步指出，工程在碳十四測年中採用了68%而非國際通行的95%置信區間，如果使用95%標準，誤差範圍將大大擴大。英國天文學史家F. Richard Stephenson也認為，古文獻中關於大日食的記錄十分模糊，不能以現代天文學方法精確回推。

美國漢學家夏含夷（Edward L. Shaughnessy）在2009年發表的系統評論中指出，工程採納韓國學者方善柱關於"天再旦"日食的提議而未註明出處；他還列舉了多處天象文獻解讀的可疑之處。

### 考古學方法的質疑

哈佛大學考古學家Yun Kuen Lee（李潤權）在《亞洲視角》（Asian Perspectives）上發表長篇評論，指出工程存在若干方法論問題：考古遺址的地層與特定歷史事件的對應關係並不確定（如灃西的地層是否能確指武王伐紂）、碳十四數據的嚴謹性有待提高；更重要的是，工程將考古學置於"驗證傳統文獻"的從屬地位，試圖將多元考古文化強行納入"三代"單一敘事框架，忽視了三星堆、吳城等未被文獻記載的高度發達文明。

### 青銅器新證據的矛盾

2000年簡本公布後出土的部分青銅器銘文與工程的西周年代框架產生了衝突：

- 覺公簋（Jue Gong gui）：一件年代可能在成王或康王時期的西周早期青銅器，其銘文記載鑄器於"王廿又八祀"（王的第二十八年），而工程分配給成王和康王的在位年分別只有22年和25年。
- 君簋（Jun gui）：一件被斷定為懿王時期的青銅器，銘文稱鑄於"王十祀"（王的第十年），而工程分配給懿王的在位年僅8年。

《夏商周斷代工程報告》繁本承認了這些問題，但未對簡本公布的年代表作出修改。

### 中國學者的批評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的陳寧在題為"毀譽參半的文化工程——'夏商周斷代工程'評述"的論文中，對工程進行了全面評述。

夏含夷指出工程《簡本》對夏代和商代前期只提供一種概括的框架，對商代後期則提供絕對年代，但承認這些年代不一定精確。對於西周時代，他依據新出土的西周青銅器銘文指出該年表含有許多問題，並以成王、穆王、厲王和宣王諸王在位年代的證據論證年表的具體錯誤，稱「《簡本》的年代體系完全站不住腳，不但不能體現當時的水準，也不能做將來再進一步研究的基礎」。張立東在《面對面的對話——「夏商周斷代工程」的美國之旅》中記載在美國親耳聽到仇士華承認國內的碳-14年代鑑定結果有疑問，但是仇士華否認這一觀點。

### 國際學界的反應

2002年，美國亞洲研究協會年會專設「夏商周斷代工程：辯護與批評」討論組，倪德衛（David Nivison）等學者對工程的方法提出了批評。計劃於2003年10月舉行的國際年代學研討會因SARS疫情推遲，但此後再未重開。西方媒體對工程的報導主要關注於民族主義與學術研究之間的張力，但Lee指出，工程內部曾否定過項目主任本人提出的年代方案，說明政治因素並未深入影響工程的詳細工作。

儘管備受爭議，工程的年代結論已成為中國教科書和工具書中的正統年代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