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妙好詞

《絕妙好詞》是一本宋詞的選集。南宋末年，萃集臨安的江湖詞人曾結成「西湖吟社」，這個詞社在歷史上主宰了宋元之交的雅派詞壇。它的核心是當時的一批文人雅士，尤其是音樂家，據考其活動主要是傳授音律，分題賦詞等。這個騷雅詞社早期的領導人是楊纘和張樞，後期則是周密。在宋末元初，周密一直是雅詞詞壇的領袖，編有詞選《絕妙好詞》流傳於世，其中清晰的選詞觀可說集中反映了宋末臨安詞人群體的觀念。

張炎在《詞源》中贊其「精粹」，但當時「其板不存」印數太少，元明數百年均不見著錄，直至清初發現其元抄本為毛氏汲古閣，錢謙益述古堂收藏，才重現人世。清人高士奇在序中寫道：「茲選披沙揀金，合一百三十二人，為詞不滿四百，亦云精矣。」厲鶚序則評曰：「宋人選本朝詞，如曾端伯《樂府雅詞》、黃叔暘《花庵詞選》，皆讓其精粹。」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稱其「去取謹嚴，猶在曾慥《樂府雅詞》、黃昇《花庵詞選》之上。」此前也標榜「雅詞」的《梅苑》、《復雅歌詞》都是兼采唐、五代與北宋詞，而《草堂詩餘》、《陽春白雪》、《樂府雅詞》並不遵守嚴格的時代順序，或是僅僅漫錄選者當時的詞作，無完整的時代起止；《花庵詞選》相對比較注重時代順序，體例也較為成熟，但是在南渡詞人的歸屬上不很嚴謹，受到後人批評。《絕妙好詞》成於宋亡後，所錄詞人從南渡詞人開始，至亡宋遺民為止，斷代相當清晰，體制也非常科學。

《絕妙好詞》在選取的時期、體例乃至名稱上，均暗示出接續《花庵詞選》並有意與之爭一高下的跡象。從時期上看，《花庵詞選》成於淳佑九年，其下卷《中興以來絕妙詞選》以淳佑年為下限；《絕妙好詞》所選始於南渡詞人，但以宋末時期的詞人為主，時間側重上正是相承接的。在體例上二者都採取了以詞人年代先後為序的方式，可見編選方式上的承襲關係。

周密的選詞標準目的性明確，為開一派之風，作為雅詞集團的標誌，並確立雅詞的審美

## 詞人典範

從詞人名錄上可以看出相當明顯的雅詞詞統意識，可以說主要勾畫了姜夔以來的宗派系統圖。選詞最多的詞人前後分別為：盧祖皋入選十首，姜夔入選十三首，史達祖入選十首，吳文英入選十六首，李彭老入選十二首，李萊老入選十三首，周密入選二十二首，王沂孫入選十首。周密本人以外，這幾人除了作為宗師的前輩詞人，就是與周密聲應氣求的知友。他們與其餘一百多詞人在選詞數量上相差非常懸殊，顯然周密有意凸顯出他們的地位，將雅詞主將們作為典範。其中周密自己錄入的詞數量居首位，毫不謙讓，儼然以派主自居。另外，詞選中錄入了許多與周密相唱和的作品，如李彭老有四首標明與周密唱和，李萊老有三首，王易簡有一首，張炎一首，王沂孫有三首。公然呼朋引伴，大有一派的詞壇領袖作風。

除了雅詞的代表詞人外，《絕妙好詞》同樣收入了當時被雅詞詞人們認為多作「豪氣詞」的詞人。如一開篇就是張孝祥、陸游等，南宋豪放一系的劉過、陳亮、辛棄疾、劉克莊、吳潛等人也居然都有作品入選。但是，所收詞作都不是他們最為稱道的風格雄健的一類，而是符合周密的雅詞標準的少數作品。選錄這些詞人的部分作品不能不說是有深意的，一方面《絕妙好詞》是雅詞一派典範的選集，另一方面周密顯然不願意將當時著名的豪放詞人忽略過去而讓《絕妙好詞》僅僅成為雅詞詞派內部的選集。這樣的選詞方法既保證了作品的「雅」，也納入了南宋幾乎全部的著名詞人，超出雅詞一派而成為了整個南宋詞壇的作品選集。然而周密沒有採取《花庵詞選》那樣以辛棄疾、姜夔兩種詞風並舉的選詞方式，僅以騷雅一派為重。他對於豪放詞人，從選詞的數量上沒有體現出與一般的詞人的區別，無疑將豪放一派的詞人排斥在典範詞人之外。這樣，《絕妙好詞》在詞人的選擇上明顯反映出周密以雅詞派為南宋詞壇真正的統帥，並認為其代表南宋詞最高成就的詞學批評觀念。

## 詞章風格

對於《絕妙好詞》的詞句，清人錢曾在《述古堂藏書》題詞中稱讚其「選錄精允，清言秀句，層見疊出，誠詞家之南、董也。」「清言秀句」的確是其選詞首要的標準。詞選中有講究含蓄「不露」之美的吳文英詞，包括張炎在《詞源》中作為「質實」的批評對象的《聲聲慢》；有風格近似《花間》而更清麗的如江開《謁金門》，李萊老《清平樂》，張樞《謁金門》；還有具民歌風味的口語化作品如趙汝茪《梅花引》、李萊老《生查子》等。風格雖多樣而詞句的清秀是絕對的尺度。甚至「豪氣」詞人辛棄疾入選的詞作如《摸魚兒》、《祝英台近》也都是寓意豪曠，字句卻清秀婉雅的作品。同樣，陳亮的《水龍吟》被劉熙載在《藝概》中評為「言近旨遠，直有宗留守大呼渡河之意！」，卻也能入選在這部標榜清雅的詞選中，自然是因為語言妍麗秀美。足見周密選詞對「雅」的要求，主要在於字面而非內涵。只要不作粗豪之語，現實意義較強的作品並不見得被排斥。同時，尤其重視「於好發揮筆力處，極要用功」的作品，讓許多並不知名，詞作也並非通篇俱佳的詞人賴一二妙句得以留名後世。

在慢詞和小令的比例上，周密是相當用心的，幾乎是慢詞令曲各半，而且在每個所選的詞人下也儘量做到二者數量的平衡，與趙聞禮明顯側重於慢詞不同。例如吳文英以慢詞名，且在《全宋詞》所錄夢窗詞中令曲量僅占慢詞量的半數稍多，《絕妙好詞》中選入其慢詞六首，令曲卻有十首，可見是相對重視他的疏朗明快的小令；王沂孫《碧山樂府》幾乎都是慢詞，今《全宋詞》存其完整小令僅六首，《絕妙好詞》中就選入四首；自己的二十二首詞中，也有十首「效顰詞」，都是小令。這體現出周密希望儘可能反映雅詞全貌以及各方面成就的苦心，儘量避免給後人以本派雅詞成就只在於慢詞的印象。然而後世公評小令的最高成就依然在於五代與北宋，周密此舉似乎並不見效。

## 選詞內容

從數量上考察，《絕妙好詞》大多數的詞作是吟風弄月，歌詠高蹈的，題材比較局限。謝章鋌在《賭棋山莊詞話續編》卷五對南宋詞家評曰：「有花柳而無松柏，有山水而無邊塞，有笙笛而無鐘鼓。」這一局限性正與周密本人創作觀念相符合。少數的詞人如周密本人和范成大，自身的創作原本就多選這類內容，但是其他大部分詞人事實上的詞作風格和側重都不相同；入選的作品卻都以此為主要題材，可見出周密詞觀的強烈主導性。

如張孝祥，其創作既有意追步蘇軾，且寄戰亂之哀憤，接近辛棄疾，多「忠憤氣填膺」（《六州歌頭》）之句，但入選《絕妙好詞》的四首作品前兩首《念奴嬌·過洞庭》和《西江月·丹陽湖》都是以臨水感懷為題材，超拔曠逸的作品。被黃昇評為「詞多壯語，概學稼軒者也。」（《花庵詞選》）的劉過，稍減「壯語」的對景感懷詞《唐多令》（蘆葉滿汀洲）也被周密細心地收錄進去。選詞寫景的筆法都非常注重《詞源》中指出的「景中帶情，而有騷雅」，如張炎作為例證的辛棄疾《祝英台近》，又如「店舍無煙，關山有月，梨花滿地。」（黃孝邁《水龍吟》）被劉克莊評為：「其清麗，叔原（晏殊）、方回（賀鑄）不能加；其綿密，駸駸乎秦郎（秦觀）『和天也瘦』之作。」或許由周密選輯此詞選時特定時期的心態所致，《絕妙好詞》多選擇淒涼掩抑之作，這也同時是與應歌的詞選的一個重要區別。

此外，詞選中應社詞的比重很大。廣義的應社詞除了集會活動的詞作外也包括詞人互相唱和寄贈的作品，如李彭老《一萼紅·寄弁陽翁》與李萊老《惜紅衣·寄弁陽翁》是周密回湖州之後詞人間的寄贈之作，張炎的《甘州·餞草窗西歸》也是這樣的作品。這些作品的功能與應歌絕無關係，卻與寄贈詩相同。抒情主人公大都是男性作者本身，對於女性的描寫少而且典雅，標誌著選詞與流行歌曲完全劃清界限，是文人領域比較純正清雅的私人化或小團體化的藝術歌曲。

《絕妙好詞》中也選入大量詠物詞，這是最能代表詞的雅化程度的一類。其中例如梅花、荷花、海棠、桂花、楊花等各種花的意象非常突出。其中一部分意境清冷孤高，有遺世獨立之風，人格象徵意味很濃。如王澡《霜天曉角》詠梅云：「疏明瘦直。不受東皇識。留與伴春終肯，千紅底、怎著得？」又如樓槃《霜天曉角》詠梅云：「剪雪裁冰，有人嫌太清。又有人嫌太瘦，都不是，我知音。」也有一部分帶象徵性的身世之感，如陳策《滿江紅》詠楊花云：「委地身如遊子倦，隨風命似佳人薄。」；趙聞禮《水龍吟》詠水仙花云：「含香有恨，招魂無路，瑤琴寫怨。」另有一部分則與宋人詠物詩極接近，以聯想描摹的巧妙新奇為目標，體現文人玩物心理。如史達祖《東風第一枝》詠春雪云：「巧翦蘭心，偷粘草甲，東風慾障新煖。」及吳文英《西江月》詠青梅晚花云：「綠陰青子老溪橋，羞見東鄰嬌小。」所講究的即張炎在《詞源》「意趣」條所說的：「詞以意為主，不要蹈襲前人語意。」感情色彩相對較淡。然而，無論是物我合一還是以我觀物，在詠物入神標準下都是不可多得的佳作，三種傾向的區別只在於對物的神韻的把握方向上。

此選成於宋亡後，其中表現故國之思的作品相當突出。《鄭思肖文集》附錄《王行題周草窗畫像》稱讚周密：「宋運既徂，吳有三山鄭所南先生，杭有弁陽周草窗先生，皆以無所責守而志節不屈著稱。……介然獨立，足以增亡國之光。」周密作為一個清高獨立的遺民，無疑會特別注重將抒寫亡國之恨，黍離之悲的詞作選入《絕妙好詞》。首先周密自作詞入選的就有相當數量在題序上已表明是以此為主題的，如《掃花游·九日懷歸》、《法曲獻仙音·吊雪香亭梅》、《高陽台·送陳君衡被召》等，《樂府補題》中的《水龍吟·白荷》則已被證明是有寄託的詠物詞。對於其他詞人也非常注重選他們痛悼亡國的詞作；在詞人方面宋遺民詞人也占多數，詞選中卷五、卷六、卷七幾乎都是遺民詞人。以至於宋翔鳳在《樂府餘論》中認為：「南宋詞人系情舊京，凡言歸路、言家山、言故國、皆恨中原隔絕，此周公謹氏《絕妙好詞》所由選也。」而《唐宋詞社會文化學研究》的作者沈松勤則從應社詞的角度來看，南宋應社詞的絕唱《樂府補題》由於有悼念故國的寄託，正可作為對清人周濟「北宋有無謂之詞以應歌，南宋有無謂之詞以應社。」的反駁。

## 文獻

- 《全宋詞》唐圭璋編 中華書局 1964年
- 《絕妙好詞譯註》鄧喬彬 彭國忠 劉榮平 2000年
- 《夢梁錄 武林舊事》吳自牧 周密撰 傅林祥注 山東友誼出版社 2001年
- 《浩然齋雅談 雲煙過眼錄 澄懷錄》周密 遼寧教育出版社 2000年
- 《癸辛雜識 外八種》周密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1年
- 《唐宋詞社會文化學研究》沈松勤 浙江大學出版社 2001年
- 《中國詞學史》謝桃坊 巴蜀書社出版社 1993年
- 《吳熊和詞學論文集》吳熊和 杭州大學出版社 1999年
- 《龍榆生詞學論文集》龍榆生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7年
- 《周密詞及其研究》金啟華 蕭鵬 齊魯書社 1993年
- 《詞源注 樂府指迷注》夏承燾校注 蔡嵩雲箋釋 人民文學出版社 1963年
- 《宋人雅詞原論》趙曉蘭 巴蜀書社 1999年
- 《唐宋人詞話》孫克強編 河南文藝出版社 1999年
- 《兩宋詞壇雅俗之辨》聶安福 《中國韻文學刊》 1997年
- 《論南宋後期詞人的布衣化傾向》 《北京師範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 2000年第三期
- 《西湖吟社考》蕭鵬 《詞學》第七輯
- 《姜夔與南宋文化》趙曉嵐 學苑出版社 2001年
- 《宋代詞學審美理想》張惠民 人民文學出版社 1995年
- 《清詞史》嚴迪昌 江蘇古籍出版社 1999年
- 《詞集考 唐五代宋金元編》饒宗頤 中華書局 199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