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

德，首先是大道的法則和規律，是大道賦予天地萬物的行為規範和行為準則，是萬事萬物遵道而行的行為表現，以及唯道是從的品格素質。

## 字形本意

「德」的字形由「心」、「彳」、「直（本作直）」三個部件組成。「心」表示與情態、心境有關；「彳」表示與行走、行為有關；「直」，「值」（本作値）之本字，相遇相當之義。（洪頤煊《讀書叢錄》：「值本作直。」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凡彼此相遇相當曰值…古字例以直為值。」）「直」同時也是「德」原來的讀音，這通常意味著「直」（值）才是「德」字的成義要件。字形本意為「心、行之所值」，是關於人們的心境、行為與什麼水準或什麼狀態相當的判斷。說某人具有某德就是說某人在某一評價空間中到達哪裡或站在哪裡，說某德（如清德、和德、上德、下德）什麼樣就是說到達相應位點的行動者的行為表現會是什麼樣。

德字甲骨文作徝（從彳從直），金文作惪（從心從直）或德（從心從彳從直），字形的演變寓示人們在進行評價時的側重點的不同，最終寫定的「德」字，「心」「彳」構件完整，似乎正寓示著一種綜合與折衷。（見廣西師大社《老子感悟》）

## 《老子》以德論道

老子生活時代，五德終始說盛行，所以多次用五行之「德」，來闡明他的萬物之「道」。

### 孔德之容，唯道是從

老子用辨別事物的德，來描繪道的特性。他說，「從辨別德的角度，來觀察道是最恰如其分的。道在事物中，給人似存非存之感覺。反覆尋思後，其中有像；仔細掂量後，貨真價實；幽靜深奧，中有精髓；精髓傳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注重名譽，大家都用德辨別是非。我根據什麼辨別大家的品德？彼此彼此。」

「孔德之容，唯道是從。道之為物，唯恍唯惚。忽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忽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閱衆甫。吾何以知衆甫之狀哉？以此。」(《帛書老子》為：「孔德之容，唯道是從；道之物，唯恍唯惚。」。孔字在這裡是孔窺管見，一孔之見的意思。物字，本義是花牛，在這裡是花色，外觀、外貌的意思。孔見：德之容，唯道是從；道之貌，唯恍唯惚。）

### 失道而後德

老子五千言，論德在前，論道在後。老子開宗明義，明確的指出了德，仁，義，禮，做為行為準則的特點和實質：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無為而有以為。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上禮為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

理解這段話的難點在於德字的不同含義。

廣義的德，泛指行為準則和規範，行為表現以及品格素質。比如開車上班，通往目的地的路徑就是道。交通規則做為車輛行人必須遵守的行為規範和行為準則即是廣義的德。遵守交通規則，以交規為準則，按照交規行駛，即為不失德；違反交規，搶道、超速、闖紅燈，即為失德，也就是缺乏遵守規則的品德，簡稱缺德。

上德和下德的德字，特指大道的法則，即遵行大道的行為準則。

老子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意思是，人以地的法則為法則，地以天的法則為法則，天以道的法則為法則，道以自然為法則。也就是說，大道的法則是自然。自然，是遵道而行的行為準則。

在甲骨文和金文中，「上」字，下面是一長橫，上面是一短橫。長橫表示基準線，短橫作為指事符號，表示事物所處位置高於基準線，在基準線之上。「下」字上面是一長橫，下面是一短橫。長橫是基準線，短橫作為指事符號，表示事物所處位置低於基準線，在基準線之下。

上德，意動用法，以德為上，以德為基準線，行為表現在基準線之上。也就是以大道的自然法則為基準線、行為準則和底線，所作所為不低於行為底線的標準。

下德，與上德相對，不以大道的自然法則為行為底線和行為準則，行為表現低於自然法則的標準。

不德和不失德的德字，指一般行為規範。

不德，不以德為德，即不以一般行為規範的規定為行為準則。

不失德，即不違反一般行為規範的規定。

有德和無德的德字，特指唯道是從的品德。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以大道的自然法則為行為底線，而不以一般行為規範的規定為行為準則，所以才具有唯道是從的品德。

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不以大道的自然法則為行為底線，而以不違反一般行為規範的規定為行為準則，所以，雖然循規蹈矩，但並不具備唯道是從的品德。

以大道為底線的人，像嬰兒一樣，一切順乎自然，自然而然，而不以任何行為規範為準則。例如，公園餵鳥是違背自然的行為。鳥兒可以不勞而獲，久而久之會喪失捕食能力，難以生存。以大道自然為底線的人，不會違背自然，無論有沒有不許餵鳥的規定都不會餵鳥。以大道為底線而不以規定為準則，所以才具有唯道是從的品德。即「上德不德，是以有德」。而以一般行為規範為準則的人，不在乎是否違背自然，只在乎是否違反規定。有不許餵鳥的告示則不會餵鳥，否則想餵就喂。不以大道為底線，雖然不會違反規定，但並不具備唯道是從的品德。即「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

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也。

以大道為準則，其行為表現的特徵是無為：無人為、無虛偽，純真自然，故而無所掩蓋隱瞞。

無為：為字，古代與偽相通。無為即無偽。

偽字主要有兩個含義：人為和虛假。

- 人為：任何事物都有其天然的形態和自然的運行規則，不以人的意志為改變。人為，要求事物按照自己的意願發展變化，故而違背自然，拔苗助長，刻意按照自己的主觀意願行事。

無為即無人為：沒有出於主觀意願而違背自然的刻意作為。

- 虛假：不純真，不誠實，不自然，自欺欺人。

無為即無虛假：無謊言，無隱瞞，無掩蓋，無偽裝。

- 以大道為準則，無人為，無虛假，故而沒有什麼好偽裝的。是謂上德無偽，而無以偽也。

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也。

以仁為上，以仁愛為行為準則，其特徵是有人為而無虛假，故而無所偽裝。

- 為之，與無為相對，意思是有出於主觀意願的刻意行為。然而，仁者的善行完全是出於愛心，並非裝模作樣，刻意表現仁慈，故而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沒有什麼好刻意偽裝的。
- 善欲人知，不是真善；惡欲人不知，絕非小惡。以仁愛為準則的人，會給乞丐施捨，並不考慮這種施捨在客觀上到底是幫助了乞丐還是造就了乞丐。真心的憐憫，並非裝給人看。而以大道自然為準則的人，會默默無聞的給慈善機構捐款捐物，卻不會對路邊的乞丐施以小恩小惠，就像不會在公園餵鳥一樣。

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也。

以義為上，以合情合理、公平正義為準則，有人為也有虛假，故而有所偽裝，刻意隱瞞掩蓋。

- 義，是一個人為的主觀概念。合情合理、公平正當都是人的主觀認識，沒有客觀標準。而責任和義務，完全是人為規定的行為規範。
- 義，講人情，但更重事理，強調負責任、盡義務。義，做為行為準則帶有輕微的強制性，主張應該這樣做，並非必須這樣做。仁者的善行全憑自願，而義者的義舉有不得已的成分，帶有一定程度的私心，有功利目的，動機不純，故而義者的行為不純粹，有真心的義舉，也有迫於行為規範的不得已而為之，也會有沽名釣譽的刻意表現甚至刻意偽裝。

上禮為之，而莫之應也，則攘臂而扔之。

以禮為上，以禮法為行為準則，其行為特點是有迫不得已的刻意人為和虛假偽裝，如果言行不符合禮法的要求，會受到懲罰，為社會所不容。

- 禮，是人為制定的一切規章制度和法律法規的統稱。禮，具有必須遵照執行的強制性。義者因趨利而守義，希望付出能夠得到回報。禮者為避害而守禮，裝模作樣，敷衍了事以免受責罰。
- 莫之應也：不予響應者。
- 攘臂而扔之：如法庭上，兩名武警一邊一個，抓住罪犯的胳膊，拖出法庭。

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

可見，背離了大道的自然法則之後，以人為的標準為準則：

喪失了自然無為的底線之後，以仁愛為準則；喪失了仁愛底線，而後以公平正義為準則；喪失了公平正義的底線，而後以制度、法規為準則。

- 失道而後德的德字是指人為規定的行為規範。失，喪失，背離，違背。失道即背離了自然法則。
- 失德而後仁的德字，指大道的自然法則，自然無為。
- 老子說：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道無親，恆與善人」。

意思是：天地沒有仁愛之心，把萬物都當做草芥。如果天地把萬物都當做珍寶，那麼，萬物皆珍寶，這個世界也就沒有珍寶了，珍寶即草芥。天地間充滿了不可或缺的陽光空氣，任萬物自然生息，即「天道無親，恆與善人」。天之道，無分親疏遠近，永恆不變的與人為善，利而不害，無區別對待。無親疏、無好惡、無偏愛、無情無義。

然而，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人有思想感情，當大道的自然法則與人的情感和主觀意識相衝突的時候，人類選擇了後者，背離大道的自然法則而以人為的、自以為是的行為規範為準則，即 「失道而後德」。

- 人生就是一個不斷的跌倒爬起的過程。嬰兒學步，摔跟頭是正常的。然而，親生的寶寶摔倒，豈能袖手旁觀？猛撲上去抱起寶寶，在地上狠狠的跺兩腳，罵地壞，摔疼了我的寶寶。久而久之，孩子過度依賴父母，遇事怨天憂人，推卸責任。可是，順其自然，於心不忍，於是，背離自然無為而以仁愛為準則，即 「失德而後仁」。
- 常言說：親戚有遠近，朋友有厚薄。人類實際上做不到一視同仁。孟子說：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聽起來十分華麗，可是，仁者最多給乞丐施捨一點散碎銀子，不會養老送終。人有好惡偏愛，難免厚此薄彼。一母生九子，遺產怎麼分？遇到具體利益，親是親，財是財，親兄弟明算帳，愛與不愛先放一邊，以公平合理為原則，即 「失仁而後義」。
- 然而，天下沒有絕對的合情合理、公平公正。當「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不能解決問題的時候，按照風俗、規矩、規章制度、法律法規辦事，不容商量，強制執行，即「失義而後禮」。

夫禮者，忠信之薄也，而亂之首也；前識者，道之華也，而愚之首也。

禮法，只能使人表面上規規矩矩，並不能令人心悅誠服；只注重行為表現，不重視真誠可信。禮法的威懾迫使人不得不放棄真誠，弄虛作假以逃避懲罰。而缺乏誠信是一切混亂的根源，罪魁禍首。

仁義，貌似華麗，實際上是背離自然的開始，愚蠢至極，天下沒有比背離正道更為愚蠢的行為。

- 忠：真誠，不虛假，不偽裝，不自欺，不欺人。
- 信：表里如一，言行一致，可信可靠。
- 薄：輕視，不看重。
- 前識者：指前面提到的，即排在禮之前的仁義。
- 周朝初年，周公旦制定分封、宗法、禮樂制度。三百年後，平王東遷，西周滅亡，歷史進入春秋戰國時期，諸侯爭霸，天下大亂。周公建立的制度並沒有使周朝的天下千秋萬代，長治久安。孔子認為天下大亂的原因是禮崩樂壞，夢想回到周公的時代。而老子的看法恰恰相反，認為分封、宗法、禮樂制度本身存在嚴重問題。禮法，薄於忠信，並不能使人真心實意的遵行正道。一旦侯王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利，便無所顧忌，為所欲為，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制度約束，其實並不能解決根本問題，反而會產生新的問題。

是以大丈夫居其厚而不居其薄，居其實而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 居其厚而不居其薄：居，占據，持守。其：指忠信。厚：指忠信之厚，即無為。無虛偽，無人為，故而厚於忠信，真誠可靠。薄，指禮法。
- 居其實：其，指大道。實，指大道的實質，即大道的法則 – 自然。
- 華：表面現象，流於形式，指仁義。
- 去彼取此：在彼此之間做出選擇。其原則是居其厚、居其實而不居其薄、不居其華。即持守自然無為而不以仁、義、禮為準則。

比如，去朋友家吃飯，主人廚藝極差。當主人問味道怎麼樣的時候，有誰會像孩子一樣坦言相告呢？在誠實與禮貌之間，我們常常會做出最為愚蠢的選擇，放棄真誠而選擇禮貌。背離純真自然，是一切問題的總根源，愚蠢至極。

所以，大丈夫居忠信之厚，持守無為，以無人為、無虛偽、不違背自然為底線，而不以禮法的規定為準則；居大道之實，以純真自然為原則，而不以仁義為標準；故去彼，摒棄仁、義、禮；取此，奉行自然無為，與大道保持一致。

### 明道若昧，上德若谷

老子認為對道的態度因人而異，不必勉強。但是，「夫唯道，善貸且成」。只有根據事物運行演化特性行事的人，才能上德若谷，心想事成。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纇；上德若谷；太白若辱；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質真若渝；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夫唯道，善貸且成。」

### 道生之，德畜之

老子告訴世人玄德之道，即尊道而貴德，順其自然。他說，「道 - 事物的演化運行機制生於自然，德 - 事物的素質品質蓄積於自然，物 - 事物的形狀形成於自然，勢 - 事物的勢力範圍擴展於自然。因此萬物無不遵守道而生存，無不珍藏德而繁衍。道之尊，德之貴，不是奉命而為，而是萬物自賓自化，順其自然。生存之道，繁衍之德；即，生長，發育；獨立，毒害；養護，覆亡。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幽遠常在之德。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長之育之；亭之毒之；養之覆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 重積德則無不克，長生久視之道

老子用「服田力嗇，乃亦有秋。」的農夫，舉例說明積德之道。他說，「嗇提前選育良種，並根據天氣季節變化治人事天。早早積累經驗和良種，就是重積德之行為；重積德可以克服自然災害；能克服自然災害，就能沒有缺吃少穿的極端現象；沒有極端現象，可以有莊園；有莊園能落地生根，富足常在；是謂經驗豐富，繁榮長久之道。」

「治人事天莫若嗇。夫唯嗇，是謂早服；早服謂之重積德；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是謂深根固柢，長生久視之道。

早服：黎明即起，服侍農田。重：重複的意思。重積德，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遵道而行。早服是日積月累的遵道而行，而不是一朝一夕的日出而作。」

### 道蒞天下，德交歸焉

老子認為，治理大國與烹飪小鮮時，小心翼翼地掌握火候一樣。用道來體察治理天下，鬼、神和聖人都無法製造人間衝突。人間無衝突，治大國者才能德高望重。

他說，「治大國若烹小鮮。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非其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人。夫兩不相傷，故德交歸焉。」

### 善為道者，是謂玄德

老子用「薔」說明積德之道後，又用古時「善為道者」的治國之策，來反對愚民政策。他說，「古之善為道者，不是靠灌輸自己的成見、令民眾明白道理，而是將以這種行為、斥為愚民政策。民之難治，是因為足智多謀的愚民政策太多。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知道兩者的利害關係是𥡴式，常知𥡴式，是謂玄德。玄德深入人心，幽遠常在，與以智治國背道而馳，然後乃至大順。」

「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知此兩者亦𥡴式。常知𥡴式，是謂玄德。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然後乃至大順。」

### 有德司契，天道無親

老子忠告世人，有根有據，不偏不倚，才能被天下人接受。

「和大怨，必有餘怨；安可以為善？是以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有德司契，無德司徹。天道無親，常與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