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日耳曼主義

泛日耳曼主義（Pangermanismus，又譯泛德主義），或稱全德意志運動（Alldeutsche Bewegung），是一種泛民族主義，主張將全部的德意志人、講德語者，甚至可能還包括非德意志的日耳曼民族，都統一到一個稱作大德意志的單一民族國家中。

泛日耳曼主義在19世紀德意志統一時期對德國政治產生了巨大影響。1871年德意志帝國作為民族國家建立，但並未包括瑞士德語區、哈布斯堡奧地利、盧森堡和列支敦斯登（即小德意志方案）。在20世紀上半葉，它在奧匈帝國和德意志帝國中依然具有重要影響。從19世紀晚期開始，許多泛日耳曼主義思想家（自1891年起組織於泛德意志同盟中）公開採納了民族中心主義思想與種族主義意識形態，最終催生了納粹德國在奧地利出生的阿道夫·希特勒領導下自1938年推行的「重返帝國」外交政策，這成為導致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的重要因素之一。大德意志的設想曾以大日耳曼國（全稱為「德意志民族的大日耳曼國」）形式嘗試付諸實踐。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泛日耳曼主義和相關思想遭到明顯的反彈與排斥。今天，泛日耳曼主義主要局限於德國和奧地利的一些民族主義團體，尤其集中在政治右翼。

## 起源（1860年前）

泛日耳曼主義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拿破崙戰爭時期浪漫民族主義的興起，弗里德里希·路德維希·雅恩和恩斯特·莫里茨·阿恩特是其中的早期倡導者。自宗教改革以來，德意志人大多一直是一個鬆散而分裂的群體。三十年戰爭結束後，《威斯特伐利亞和約》使神聖羅馬帝國分裂為一塊塊諸侯國。

大德意志方案的支持者主張在奧地利帝國境內奧地利德意志人的領導下，將歐洲所有講德語的人統一起來。泛日耳曼主義在1848年革命者中廣泛流行，其中包括理察·華格納和格林兄弟。作家如弗里德里希·李斯特和保羅·安東·拉加爾德主張德國應在中歐和東歐取得霸權。在這些地區，德意志的支配地位早在公元9世紀的「東向移民運動」中就已開始，當時日耳曼人向斯拉夫和波羅的海民族的土地擴張。在泛日耳曼主義者看來，這一運動被視為「東進」，即德國人天生應當向東遷移，通過這種方式獲得「生存空間」，並與那裡的德意志少數群體重新匯合。

《德意志之歌》由霍夫曼·馮·法勒斯萊本於1841年創作，在第一節中將「德意志」界定為「從馬斯到梅梅爾/從埃施到貝爾特」，也就是說把東普魯士和南蒂羅爾都包含在內。

回顧1848年的第一次什勒斯維希戰爭，卡爾·馬克思在1853年指出：「德國人和斯堪地那維亞人本該結盟，卻在內部相互爭鬥。這樣一來，這兩個同屬一個偉大種族的民族，只是為他們的世仇——斯拉夫人——鋪平了道路。」

## 德意志問題

「在政治地理上，並不存在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德國。這裡只有一些王國、大公國、公國和諸侯國，它們由德國人居住，卻各自由獨立的君主統治，擁有完整的國家機器。然而，在表層之下，自然存在著一種趨向民族情感的暗流，推動著德國人聯合成為一個偉大的民族，由共同的領袖來統率，作為一個統一的民族整體。」

到19世紀60年代，普魯士和奧地利已成為由德語精英主導的兩個最強大的國家，兩者都在尋求擴張自己的影響力和領土。奧地利帝國——與神聖羅馬帝國一樣——是一個多民族國家，其中講德語的人口並不占絕對多數。由於其他民族，尤其是匈牙利人的民族主義日益高漲，奧地利最終被改組為奧匈帝國。在普魯士的領導下，奧托·馮·俾斯麥藉助民族主義的浪潮統一了北德各邦。1866年的普奧戰爭後，俾斯麥將奧地利和奧地利德意志人排除在德國之外，隨後經過幾年的一系列事件，最終在1871年實現德意志統一，建立了由普魯士主導的德意志帝國，並宣布威廉一世為統一德語國家聯盟的元首。但與此同時，帝國無視了數百萬希望擺脫德意志統治、尋求民族自決的非德意志族群（如波蘭人、丹麥人、索布人等）。第一次世界大戰後，隨著阿道夫·希特勒的崛起，泛日耳曼主義的理念發生了劇烈變化。最初，泛日耳曼主義者的目標是將歐洲所有講德語的人口統一到一個名為「大德意志」的民族國家中。在這一設想中，「講德語」有時甚至被理解為「講日耳曼語」，從而把低地國家的弗里斯蘭語、荷蘭語人口以及斯堪地那維亞地區也囊括其中。

儘管俾斯麥在1871年建立「小德意志」國家時將奧地利和奧地利德意志人排除在外，但把奧地利德意志人納入德國的願望，仍然是奧地利和德國許多人心中的強烈訴求。奧地利最激進的泛德意志主義者格奧爾格·馮·舍納勒（1842—1921）和卡爾·赫爾曼·沃爾夫（1862—1941）在奧匈帝國境內明確表達了泛德意志的思想。與此同時，還出現了對羅馬天主教的反對。「離開羅馬！」運動（約始於1900年）號召講德語的人認同路德宗或舊天主教會。1891年，萊比錫大學教授、帝國議會成員恩斯特·哈塞組織建立了「泛德意志同盟」，使泛德意志運動獲得了制度化形式。這個極端民族主義的政治利益團體鼓吹帝國主義、反猶主義，並支持生活在他國的德意志少數民族。該組織在受過教育的中產階級和上層階級中得到了廣泛支持，推動了德國民族主義意識的傳播，尤其是在德國境外的德意志人群中。在其三卷本著作《德國政治》（1905—07）中，哈塞呼籲德國在歐洲進行帝國主義擴張。慕尼黑教授卡爾·豪斯霍費爾、埃瓦爾德·班澤以及小說《沒有生存空間的民族》的作者漢斯·格里姆也宣揚類似的擴張主義政策。

在德國加入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帝國首相特奧巴爾德·馮·貝特曼-霍爾韋格批准了九月計劃，提出德意志帝國應利用這場戰爭來謀求領土吞併，其內容與泛德意志民族主義者的要求相似。西德歷史學家弗里茨·費歇爾在其1962年的論文《德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目標》中提出，這份文件和其他材料顯示，德國應對一戰的爆發負有責任，並且有意實現泛德意志主義的目標。不過，後來也有歷史學者對此結論提出異議。當時的海軍大臣阿爾弗雷德·馮·提爾皮茨因堅持推行無限制潛艇戰而與首相貝特曼-霍爾韋格發生衝突，最終在壓力下辭職。辭職後，提爾皮茨將泛德意志民族主義者團結在帝國議會中的德意志祖國黨旗下。

## 奧地利

格奧爾格·馮·舍納勒是 20 世紀初奧地利最有影響力的泛德主義者。

1848年哈布斯堡領地爆發革命時，自由民族主義革命者曾主張「大德意志」方案。但在1866年的普奧戰爭中，奧地利戰敗並被排除在德國之外；與此同時，隨著多民族的哈布斯堡君主國內部的族群衝突日益加劇，奧地利出現了一個德意志民族運動。在激進的德意志民族主義者、奧地利反猶主義者格奧爾格·馮·舍納勒的領導下，「泛德意志協會」等組織要求把所有在哈布斯堡王朝統治下的德語地區併入德意志帝國，並強烈反對奧地利民族主義以及泛奧地利身份認同。舍納勒那種以本土運動為核心、帶有種族主義色彩的德意志民族主義，後來成為阿道夫·希特勒納粹意識形態的重要靈感來源。

1933年，奧地利納粹與民族自由主義的大德意志人民黨組成了一個行動集團，共同反對奧地利法西斯式的聯邦國家政權。該政權試圖塑造一種獨立的奧地利民族認同，並聲稱奧地利人是「更好的德國人」。庫爾特·舒施尼格採取了對納粹德國的綏靖政策，稱奧地利是「更好的德意志國家」，但他仍竭力維持奧地利的獨立。隨著1938年德奧合併的發生，奧地利德意志民族主義者的歷史目標終於實現。

1945年納粹德國覆滅、二戰結束後，因泛德主義與德奧合併緊密聯繫於納粹主義，這些思想逐漸失去支持，使奧地利人得以發展出獨立的民族認同。然而，這類觀念後來仍在獨立聯盟 (奧地利)的德意志民族派以及奧地利自由黨早期階段被重新提出。

## 斯堪地那維亞

把說北日耳曼語的斯堪地那維亞人納入一個泛德意志國家的構想，有時被稱為「泛日耳曼主義」，它與主流的泛德思想並行傳播。雅各布·格林採納了蒙克的反丹麥泛德意志主義，主張在丹麥人到來之前，日德蘭半島全境都由德意志人居住，因此德國有理由收回該地，而丹麥其他地區則應併入瑞典。這一觀點遭到了考古學家延斯·雅各布·阿斯穆森·沃薩的反駁。他曾發掘過丹麥邊防工事丹麥長城的部分遺址，認為根本無法確定丹麥最早居民所使用的語言。他還指出，若以此邏輯推演，德國在法國和英國的大部分地區反而擁有更堅實的歷史主張，而斯拉夫人也同樣可以據此吞併德國東部的一部分地區。不論沃薩的論證多有說服力，泛德主義依然激勵了什勒斯維希和霍爾斯坦的德意志民族主義者，並最終導致1848年的第一次什勒斯維希戰爭。也正因如此，泛德思想在丹麥的影響遠不及在挪威。在挪威獨立運動中，泛日耳曼傾向尤為普遍。著名支持者包括彼得·安德烈亞斯·蒙克、克里斯多福·布魯恩、克努特·漢姆生、亨里克·易卜生和比約恩斯徹納·比昂松。比昂松（挪威國歌歌詞的作者）在1901年公開宣稱：

我是一個泛德意志主義者，我是一個日耳曼人，而我一生最大的夢想，就是讓南日耳曼民族與北日耳曼民族，以及他們在海外的兄弟們團結在一個共同的聯盟中。

在20世紀，德國納粹黨試圖建立一個「大日耳曼國」，將歐洲大部分日耳曼民族納入其中，由德國主導，其中包括丹麥人、荷蘭人、瑞典人、挪威人以及弗拉芒人等。

針對納粹德國的泛日耳曼野心，反德斯堪地那維亞主義在1930至1940年代的丹麥迅速興起。

## 1918—1945年

第一次世界大戰成為了將泛德主義付諸實踐的首次嘗試，而泛德運動則強烈主張擴張性的帝國主義。

第一次世界大戰戰敗後，講德語的精英在中東歐的影響力大幅削弱。根據《凡爾賽條約》，德國的領土大幅縮小。阿爾薩斯-洛林歸還法國後，也受到了法蘭西化的影響。奧匈帝國被拆分，一個殘存的奧地利國——在一定程度上對應奧匈帝國的德語地區（由於存在多語區和語言飛地，不可能完全按語言劃分）——曾採用「德意志奧地利」這一名稱，希望與德國實現統一。然而，《聖日耳曼條約》禁止了其與德國的合併，並要求將名稱改回「奧地利」。

正是在魏瑪共和國時期，奧地利出生的阿道夫·希特勒在刀刺在背傳說的影響下，首次在其《我的奮鬥》中接受了德意志民族主義思想。希特勒於1918年結識海因里希·克拉斯，克拉斯在1923年的啤酒館政變中為希特勒提供了支持。希特勒及其支持者與泛德意志同盟在大多數基本理念上高度一致，但政治風格的差異導致兩者公開對立。波希米亞的德國工人黨切斷了與泛德意志運動的聯繫，認為其過於受上層階級主導，並與安東·德雷克斯勒領導的德國工人黨聯合，這個黨後來發展為納粹黨，自1921年起由阿道夫·希特勒領導。

納粹宣傳還使用了政治口號「一個民族，一個國家，一個領袖」，以在奧地利強化泛德意志情緒，推動德奧合併。

納粹為其設想中的國家選擇的名稱，是故意呼應中世紀存在的（德意志民族的）神聖羅馬帝國，在納粹史學中被稱為「第一帝國」。納粹政府既頌揚又諷刺這一中世紀帝國在德國歷史中的不同遺產。希特勒欣賞法蘭克帝國皇帝查理大帝的「文化創造力」、組織能力以及對個人權利的否定，但他批評神聖羅馬皇帝未能推行類似於自己「東方政策」的策略，而政治上過於專注南方。德奧合併後，希特勒下令將維也納的奧地利皇冠珠寶——包括帝國皇冠、皇室之劍、聖槍等——轉移到紐倫堡，這些寶物曾在1424年至1796年間存放於此。紐倫堡除了曾是神聖羅馬帝國的非官方首都外，也成為紐倫堡黨代會的舉辦地。此次寶物轉移不僅旨在為希特勒的德國賦予「舊帝國」繼承者的合法性，同時也削弱了維也納這一曾經的帝國居所的地位。

1939年德國占領波希米亞後，希特勒宣稱神聖羅馬帝國已「復活」，儘管他私下仍認為自己的帝國優於古老的「羅馬帝國」。與「巴巴羅薩那讓人感到不適的多民族國家天主教帝國時期」不同，德意志民族的日耳曼國將是種族主義和民族主義的國家。它的建立並非簡單回歸中世紀的價值觀，而是「向新的黃金時代推進，在這一時代中，過去最優秀的元素將與現代的種族主義和民族主義思想相結合」。

神聖羅馬帝國的歷史邊界也被納粹黨用作領土修正主義的依據，對曾經屬於該帝國的現代領土和國家提出主權要求。早在戰爭爆發前，希特勒就曾夢想廢除《威斯特伐利亞和約》，該條約賦予帝國領土幾乎完全的主權。1939年11月17日，國民教育與宣傳部部長約瑟夫·戈培爾在日記中寫道，徹底廢除這一歷史條約是納粹政權的「偉大目標」，由於該條約是在明斯特簽署的，因此也將正式在同一城市廢止。

「重返帝國」是納粹實施的一項政策，旨在說服生活在納粹德國以外的德意志族群（如奧地利和蘇台德地區）努力將這些地區「帶回」到大德意志中。這一理念也為更大範圍的國家設想鋪平了道路，即納粹德國試圖建立的「大日耳曼國」。這個泛日耳曼帝國計劃將幾乎整個日耳曼歐洲納入一個極度擴張的「大日耳曼國」。在領土上，這包括已經擴大的帝國本身（由1938年前的德國及隨後併入大德意志國的地區組成）、荷蘭、比利時、被視為歷史上和民族上屬於日耳曼的禁入區、丹麥、挪威、瑞典、冰島、瑞士德語區（至少），以及列支敦斯登。最顯著的例外是以盎格魯-撒克遜人為主的英國，它並未被規劃為德國的一個省份，而是作為德國的海上盟友存在。

德國在其東方的烏克蘭和俄羅斯廣大地區設立的專員轄區也被規劃為未來整合的一部分，其規劃甚至延伸至伏爾加河，甚至烏拉爾山脈以東。這些地區被視為德意志民族生存的關鍵，因為納粹意識形態的核心信條之一是德意志民族需要「生存空間」，因此形成了東進的動力，以尋找可供殖民的土地。納粹明確將這一模式借鑑自美國舊西部的「昭昭天命」及其對原住民的清除。

隨著武裝黨衛軍的外國志願兵越來越多地來自非日耳曼民族，尤其是在史達林格勒戰役之後，該組織的一些領導層（如費利克斯·施泰納）開始認為，大日耳曼國的設想應讓位於一個由德意志霸權統一、以反對布爾什維主義為共同目標的歐洲自主管理國家聯盟的構想。武裝黨衛軍將成為這一共同歐洲軍隊的核心，每個國家派出自己的部隊代表。然而，希姆萊本人並不認同這種觀點。在1943年4月，他在對黨衛隊第1師、黨衛隊第2師以及黨衛隊第3師的官員發表演講時堅持了他的泛日耳曼主義願景：

我們並不要求你放棄自己的民族。……我們也不要求你出於投機而成為德國人。我們要求你將你的民族理想服從於一個更高的種族與歷史理想——即日耳曼國。

## 1945年後

第二次世界大戰德國的失敗導致泛德主義衰落，就如同第一次世界大戰促使泛斯拉夫主義走向消亡一樣。德國本土部分地區遭到嚴重破壞，國家被分為蘇聯、法國、美國和英國的占領區，隨後又分裂為西德與東德。奧地利與德國分離，奧地利的德意志身份認同也被削弱。二戰歐洲戰場結束後，德國遭受的領土損失甚至超過第一次世界大戰，大量德國東部地區直接被蘇聯和波蘭吞併。德國人的失敗規模前所未有；由於泛德主義被納粹黨與「優等民族」和北歐主義的種族概念捆綁，它逐漸成為禁忌話題。然而，1990年兩德統一後，關於泛德主義的舊爭論再次被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