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教哲学

印度教哲学（Hindu philosophy），亦称吠陀哲学（Vedic philosophy），是在印度铁器时代与古典时代，与早期印度教宗教传统同步发展形成的一系列哲学体系。在印度哲学之中，印度教哲学是其中的重要分支。用以指称哲学的术语为见论（梵语：दर्शन，意为“观点、视野”），源自梵语词根“दृश”（drish），本义为“观照、亲身体证”。

印度教哲学内部的诸思想流派（诸见论），大体分为正统与非正统两大学派体系。其中六大正统流派（梵语：आस्तिक），皆将古印度核心梵文文献汇编《吠陀》视作终极权威知识来源埃莉萨・弗雷斯基（2012）：吠陀并不具备绝对意义上的规范约束力，人们并非必须遵从；不过在印度教正统哲学学派眼中，吠陀拥有认识论层面的权威（注：认识论权威与行为规范权威这一区分，适用于全部印度诸宗教）。六派体系包含：

- 数论派——印度最早的二元论哲学学派。
- 瑜伽派——承袭数论形而上学、辅以禅定修证的实践学派。
- 正理派——侧重逻辑思辨与认识论的经典学派。
- 胜论派——专注原子论与自然哲学的学派。
- 弥曼差派——阐释吠陀仪轨与宗教义务的解经学学派。
- 吠檀多——衍生分支最广、多数秉持不二论思想的主流学派。

古印度至中世纪思想界，同时诞生了一批非正统哲学体系。此类思想与正统学派传统共享部分基础概念，但质疑、排斥吠陀核心权威，或重新诠释阿特曼等核心义理，被统称为非正统哲学，包含佛教、耆那教、顺世论、邪命外道等流派。非正统学派属于广义印度思想体系，但一般不纳入印度教哲学范畴。

自18至19世纪东方学家与印度学学者开展系统研究以来，西方学界持续探讨正统各派内部、以及正统与非正统体系的关联与分歧，早期研究依托的传世文献与中世纪学说汇编资料较为有限。印度诸哲学传统面貌纷繁，却依托共同的思想史脉络、核心概念体系、文献范式、本体论与解脱论诉求、宇宙论框架等形成紧密联结。“印度教”本为外来称谓，最初是指代印度次大陆族群的地理与文化标识，信仰界定较为模糊，这也导致印度教哲学的范畴界定存在一定弹性。

印度教哲学还包含诸多融合型有神论支派，吸纳整合了多派正统义理，湿婆系代表有兽主湿婆派、湿婆悉檀多、克什米尔湿婆派（以特里迦派为核心）、罗舍湿婆罗派（水银派），此外亦包含毗湿奴派下众多分支。部分支派与佛教密教思想相互交融，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怛特罗思想传统，相关义理广泛见于各类往世书与阿笈摩经典。印度教所有哲学流派，均构建了体系完备的量论认识论，同时形成了成熟的形而上学、价值论与解脱论理论体系。

## 体系分类

印度六大正统哲学学派在公元纪元前已基本成型，部分学派起源甚至早于佛陀时代。印度各主流哲学流派思想持续演变、多有交融，部分支派兼采正统与非正统学说，因此学界对“正统—非正统”的二元划分是否绝对完备，始终存有讨论空间。

正统与非正统的分类框架，直至中世纪晚期才被清晰界定，该体系由12至16世纪的吠檀多派学者系统梳理定型，后被早期西方印度学研究者广泛采纳，成为后世认知印度哲学的主流范式。学者小仓聪（Satoshi Ogura）指出，现代学界需兼顾波斯文化对印度思想的归纳传统，及其对近现代印西学术研究的持续影响。

### 正统学派

正统学派为印度教六大核心思想流派六大正统学派综述、学派划分详情参阅：拉达克里希南、穆尔《（印度哲学资料集）》目录及第453–487页。每一流派皆称“见论”，共同秉持两大核心共识：承认《吠陀》的终极知识权威，认可阿特曼（永恒自我）真实存在。六大正统学派分别为：

- 数论派——彻底二元论体系，区分意识（神我）与物质（原质），对至高主宰持不可知立场。
- 瑜伽派——脱胎于数论的有神论学派，注重将数论的形而上学付诸实践，修习禅那、观想以求得独存解脱。
- 正理派（逻辑学）——以逻辑思辨、量论探究真知的认识论核心学派。
- 胜论派——衍生自正理派，以经验主义为基础、专攻原子论与自然哲学的学派。
- 弥曼差派——聚焦吠陀仪轨、重视宗教实践的正行论学派，又称前弥曼差、业弥曼差。
- 吠檀多派——阐释吠陀奥义书终极智慧的学派，又称后弥曼差，中世纪后成为印度教主流思想，以《奥义书》《梵经》《薄伽梵歌》为核心权威典籍。

### 非正统学派

非正统学派不承认吠陀权威，独立发展自身思想体系，其中影响力最深远的四大流派为：

- 顺世论——彻底唯物主义学派，主张物质为唯一实在，承认自由意志真实存在。
- 邪命外道——极端宿命论学派，否认一切自由意志。
- 佛教——核心义理为否认阿特曼实存，教义源自乔达摩·佛陀证悟。
- 耆那教——承认个体命我永恒实存，教法传承自二十四位渡津师，首位为利舍婆那塔、末位为大雄。

### 融合型学派

除正统、非正统主流学派外，中世纪印度思想界还诞生了诸多融合型支派，它们兼采各家义理、独创核心学说。关于《摄一切见论》的作者归属学界尚存争议，部分学者主张出自摩陀婆阿阇梨，亦有观点将此书归于维底耶罗尼耶；该著作收录了公元14世纪盛行的16种哲学体系，除主流学派外，还记载以下重要融合支派：

- 兽主湿婆派，由罗俱利沙（那拘梨沙）创立。
- 湿婆悉檀多，持有神论立场的数论体系。
- 克什米尔湿婆派，以特里迦作为本派核心理论体系
- 罗舍湿婆罗派（水银派），以水银修行证得永生为核心的湿婆派密教学派。
- 波你尼学派，依托梵文文法发展的语言哲学学派。

此类融合学派吸纳了印度教正统学派的诸多观念，如：正理派的实在论、胜论派的自然论、不二论的一元论及“证悟自我（阿特曼）乃解脱根本”的主张、瑜伽的自律法门、苦行理念以及各类有神论思想要素。部分支派与佛教密教思想深度交融，形成独具特色的怛特罗思想传统。

## 学派特质

各大学派｜数论派｜瑜伽派｜正理派｜胜论派｜弥曼差派｜吠檀多不二论｜限定不二论｜吠檀多二元论 ｜纯粹不二论｜不可思议不一不异论｜不灭至上神宗｜兽主湿婆派｜湿婆悉檀多派｜克什米尔湿婆派｜罗舍湿婆派｜波你尼学派

体系定位｜理性论、二元论｜二元论、灵性修持｜实在论、逻辑学、分析哲学｜自然论、原子论｜经典诠解、语文学、仪轨论｜不二论、泛神论｜限定不二论、万有在神论｜二元论、神学｜纯粹不二论｜兼具不二与二元论性质｜限定不二论、万有在神论｜有神论、灵性修持｜二元论｜有神不二论、观念论｜炼金术传统｜语言学、语言哲学

代表论师｜迦毗罗、自在黑、伐差钵底·弥室罗、功德宝等人｜波颠阇利、耶若婆佉、毗耶娑｜足目·乔答摩、婆差耶那、邬陀衍那、阇衍多·婆吒等人｜迦那陀、钵罗奢思多波陀、室利陀罗（《正理花鬘》著者）等人｜阇弥尼、鸠摩利罗·跋陀、普拉巴迦罗等人｜乔荼波陀、商羯罗、摩度苏陀那·萨拉斯瓦蒂、维底耶罗尼耶等人｜亚穆那阿阇梨、罗摩奴阇等人｜摩陀婆阿阇梨、阇耶提尔塔、毗耶娑提尔塔、罗伽文德拉提尔塔｜瓦拉巴阿阇梨｜柴坦尼亚·摩诃巴布、温达文六高僧、维什瓦纳塔·查克拉瓦蒂、克里希那达萨·卡维拉贾、巴拉德瓦·维迪亚布沙那、茹帕·哥斯瓦米等人｜斯瓦米纳拉扬、夏斯特里吉·马哈拉吉、巴德雷什达斯·斯瓦米｜诃罗陀多阿阇梨、罗俱利沙｜蒂鲁穆拉尔、梅坎达尔、阿帕亚·迪克希塔、萨迪约提、阿戈罗湿婆｜婆苏笈多、阿毗那婆笈多、阇耶罗陀｜哥文达·薄伽梵、萨尔瓦吉尼亚·罗摩湿伐罗｜波你尼、伐致呵利、迦丹延

核心典籍｜《数论经》《数论颂》《数论真理月光》等｜《瑜伽经》《瑜伽耶若婆佉论》《数论述要疏》｜《正理经》《正理疏》《正理释论》等｜《胜论经》《句义法集》《十句义论》等｜《前弥曼差经》《弥曼差经疏》等｜《梵经》《三原典》《离欲歌》《八曲歌》《十五章论》等｜《三成就论》《吉祥疏》《吠陀义集》｜《梵经随释》《梵经疏》《摄一切见论》《实相显光论》《正理甘露疏》《正理甘露论》《正理之舞》《二元宝珠论》｜《梵经小疏》《实义灯论》《善解疏》《十六论》｜《薄伽梵往世书》《薄伽梵歌》《六义丛》《戈文达疏》《柴坦尼亚行传》｜《斯瓦米纳拉扬疏》《斯瓦米纳拉扬悉檀多甘露》｜《算学论》《五义明灯》《罗希卡拉疏》｜《湿婆阿笈摩》《蒂鲁穆莱》《梅坎达尔诸论》｜《婆苏笈多湿婆经》《怛特罗之光》｜《丹海》《水银心要》《水银主宰宗义》｜《三章论》《大疏》《释补论者》

首创概念｜神我、原质、三德、因中有果论｜持戒、精进、体位、调息、摄心、凝神、禅那、三摩地｜现量、比量、喻量、异相说、至善｜范畴、Dravya、共相、殊相、和合、极微｜吠陀无作者论、义准量、无体量、自量说｜在世解脱、大圣句、四重修行、三重实相、幻现论｜善利、内遍、外遍等｜幻现世界、堪解脱者、永沦轮回者、唯堪暗冥者｜普什提道宗系、梵论、梵我联结｜关联、修证、终极目标｜不灭至上神修习｜兽主、八套五义｜行持、真言道、制力｜觉性、垢缚、方便、特里迦、至上我、自在力｜水银、三类水银修法｜声显论、八章书

## 认识论

印度教哲学的认识论核心为量，是古印度及中世纪思想界持续探讨的核心领域。量论系统阐释真知的生成机制、认知的可靠依据、认知谬误的成因以及人类认知的有效边界。

古印度典籍归纳出六种量，作为获取真实知识的六大核心途径：

- 现量：直接感官知觉，最基础的认知来源。
- 比量：逻辑推理，依托现有认知间接推导新知。
- 譬喻量：依托类比、比较事物相似性完成认知。
- 义准量：依托语境与事理逻辑推定隐含义理。
- 无体量：觉知对象不存在、否定性的认知证知。
- 圣言量：可靠圣者、经典传承的权威证言。

各学派依据认知的条件性、完备性、确定性与出错概率，对六量的有效性、适用范围作出不同界定。学派核心分歧如下：顺世论仅承认现量为唯一可靠认知途径；数论学派认可现量、比量、圣言量三类有效量；弥曼差派与吠檀多不二论则主张六量皆可作为有效的求知依据。

## 概述

### 数论派

数论派（梵语：सांख्य）是印度教最为古老的正统哲学学派，思想源流可追溯至公元前第一千年，属于理性主义哲学体系，对后世所有印度哲学流派均产生深远影响。数论是一套枚举范畴的哲学体系；其认识论仅认可三类可靠量：现量（知觉）、比量（推理）、圣言量（可信者的言辞证言）。

数论派秉持彻底的二元分立，严格区分见证意识（神我）与物质本源（原质）两大终极实在。认为世间一切有情众生，皆是神我缠缚于原质的存在状态。二者交互作用，衍生出觉（分辨智）、我慢。

数论派核心的三德学说，阐释了万物的本质属性与运作规律。三德分别为：萨埵德（明朗、善性、觉知、建设性）、罗阇德（躁动、贪欲、活动、双向性）、答摩德（暗冥、无明、怠惰、破坏性）。一切事物与生命体皆具足三德，仅配比不同，三德的相互制衡、消长、融合，决定万物品性与生命轮回进程。数论主张多元自我论，世间存在无数独立恒存的个体命我。该学派历史上兼具无神论与有神论阐释，学界对其至上神立场长期存有争论。

《数论颂》作为此学派核心典籍之一，开篇便点明宗旨：探究世间三重苦患，以及彻底止息苦患的解脱之道。典籍随后凝练阐述其认识论、形而上学、价值论与解脱论。书中记述如下：

由三重苦，生起对止苦方法的探究。

若有人言此探究徒劳无用，我则答曰：不然，苦并非绝对、不可终结。—— 第1颂三德依次领受乐、苦、痴暗之相；适配显现、运作、敛息；相互凌驾、依存、相生、和合，彼此恒常共存。—— 第12颂萨埵能舒缓、启悟；罗阇躁动、持续扰动；答摩沉重、覆蔽一切。三德如同灯盏，对立之质相合，共成一事。—— 第13颂存在一普遍本源，弥漫万有；依托三德，经由混合、转变而起作用；各类对象，皆因诸德各自势力而显现差别。—— 第16颂能被感知的事物聚合，是为供有情受用；具备三德与其余属性之物，必有与之相对的受用者；有情之内必有主宰统摄；有情之内必有享受境相之存有；有情内在存有趋向离念静息之本能；由以上诸义，故知有神我存在。—— 第17颂

数论派的终极解脱，是依托智慧证悟神我与原质彻底分立，破除物质与意识的虚妄绑定，终结轮回流转，抵达绝对独存的解脱境界。

### 瑜伽派

瑜伽（梵语：योग）既是印度核心修行体系，亦是正统六派哲学之一。瑜伽派义理完全承袭数论派的二元形而上学体系，核心差异在于：瑜伽派承认人格化至上神自在天的存在，属于有神论学派。瑜伽派认识论与数论一致，仅认可现量、比量、圣言量三类可靠认知途径。

瑜伽学派的宇宙观同样立足神我（见证意识）与原质（物质、心念、感官）的二元架构。相较于数论学派，瑜伽派更常用“能见者、所见者”的通俗说法来阐释身心与宇宙的关系。

该派的核心典籍《瑜伽经》相传由波颠阇利汇编定型，马克斯·缪勒认为，波颠阇利或许是瑜伽哲学的重要阐扬者与代表人物，未必就是经文的原创者。印度传统瑜伽体系包含王瑜伽、智瑜伽、业瑜伽、奉爱瑜伽、密教瑜伽、真言瑜伽、融归瑜伽、诃陀瑜伽等诸多法门。

数论派主张仅凭智慧便足以证得解脱，瑜伽派在此基础上进一步阐发：智慧认知结合系统修习（亲身实践体悟），方是通往解脱的正道。瑜伽派与不二吠檀多存有诸多共识，但核心差异也明显：瑜伽侧重实证神秘修持，不二吠檀多侧重一元论义理思辨。与不二吠檀多一致，瑜伽派认可在世解脱，行者亲证阿特曼与梵同一，现世即可成就解脱。

### 胜论派

胜论派（梵语：वैशेसिक）哲学属于自然论学派，是自然哲学中一类原子论思想。该派主张，物质世界里一切事物最终皆可剖析为极微（原子）；人的种种体验，源自实体（由极微、极微数量与空间排布构成）、德、业、同、异、和合之间的相互作用。胜论学派认为，倘若能够完整认知经验世界，便可获得知识、证得解脱。胜论这一思想体系，相传由公元前第一千年下半叶的迦那陀・迦叶波创立。学派根本典籍《胜论经》开篇如此记述：

法者，能招胜妙功德、成就无上至善。吠陀之所以为圣典，以其开示正法义趣故。若依正法熏修，明辨范畴、实体、德、业、共相、殊相、和合之异同，洞彻诸法实性、生起真实智慧，即可臻于究竟至善。

胜论派与正理学派渊源相近，但二者在认识论、形而上学与存有论层面存有分歧。胜论派的认识论近似佛教，仅承认两种可靠求知途径——现量与比量。胜论派与佛教虽皆将各自圣典视作无可置疑的认知依据，却不设立独立的“圣言量”，圣言义理皆可归摄于现量、比量之中，不另立一类独立认知方法；二者区别在于，胜论学者所尊信的权威典籍为吠陀。

胜论派的形而上学立基于原子论，主张终极实在是由地、水、火、风四类实体构成。四类实体又各分两类形态：极微与聚合之体。胜论论师认为，极微恒存不灭、不可剖分，拥有一种名为“微”的特殊量相。依此学说，凡可继续剖析为极微的事物，皆名为聚合体。凡人感官所能觉知者，尽是聚合之相；极微幽隐，无法直接为感官察见。胜论学者称，众生所领受的体积、形相、事理与一切整体现象，皆依托极微自体、极微数量、空间排布，再配合极微所具之德（性质）、业（活动）、共相、殊相、和合（万物密不可分的联结）显现而成。

### 正理派

正理派（梵语：न्याय）学派属于持实在论立场的正统哲学。此宗对印度哲学最卓著的贡献，在于建立起体系完备的逻辑理论与思辨方法，并撰写了多部阐释认识论的论著。正理派的根本典籍为成书于公元前第一千年的《正理经》，相传由阿克沙巴达·乔答摩（足目仙人，亦称足目·乔答摩）撰写；学界对经文成书年代说法不一，大致推定在公元前六世纪至公元前二世纪之间。

正理派的认识论，于六量之中择取四类作为可靠求知途径：现量（知觉）、比量（推理）、譬喻量（比较与类比）、圣言量（往昔或现世可靠智者所传言教）。

在形而上学层面，正理派与胜论派义理最为接近。该派主张，众生所受一切苦患，皆因人依谬误认知发起作为，由此滋生出的滋生种种惑障。正理派提出，唯有依托真知方可证得解脱；缘此宗旨，该宗尤重认识论，探寻获取正知、遣除邪执的可行路径。于正理论师看来，谬误认知不单是无明，更涵盖各类颠倒妄想。所谓真实智慧，即是勘破自身迷执，彻悟灵魂、自我与实相之本貌。《正理经》开篇记述：

现量、比量、譬喻量、圣言量，四者为发起正知之途。现量者，感官与境相缘接所生，体相决定、离于称谓、无有乖违。比量依现量而起，凡分三类：由前推知、由后推知、平等比知。譬喻量者，藉一物与熟知事物相似之相，得以了知其体。圣言量者，可信之人所宣、能开示义理之言教。所知分二种：现前可得觉知者、非现前可得觉知者。灵魂、色身、感官、感官所缘之境、觉、意、业、惑、轮回、果报、苦患、解脱，尽是正知所当观照之对象。

正理学派治学恪守三重次第：枚举范畴、界定义相、辨析推究。这套“枚举、定义、考察”的治学范式，频繁见于新正理派相关典籍，如《正理摄集》。

### 弥曼差派

弥曼差派（梵语：मीमांसा）重在探究宗教经典的阐释方法与义理疏解，属于哲学层面的实在论流派。弥曼差派的核心典籍为阇弥尼所撰的《前弥曼差经》。古典弥曼差学派亦常称作前弥曼差、业弥曼差，此名取自吠陀文献的前半部分。

弥曼差派内部依认识论主张分化出若干支派。其中普拉巴卡拉支派认可五种具备效准的求知途径：现量（知觉）、比量（推理）、譬喻量（比较与类比）、义准量（依情境推设、引申义理）、圣言量（往昔或现世可靠智者所传言教）；而鸠摩利罗·跋陀支派，则在可靠认知体系之中又增设了第六种求知途径：无体量（未现觉知、否定性认知证知）。

弥曼差学派的形而上学兼容无神论与有神论两类学说，该宗甚少系统研讨至上神是否实存。此派主张阿特曼（自我）为恒常、遍在、本具活动能力的精神本体，并将研究重心置于法的认识论与形而上学议题。在弥曼差学者眼中，法所指向的乃是仪轨与本分义务，而非诸天神祇，诸天唯有名相存立而已。弥曼差论师主张吠陀“恒常、无作者、真实无谬”，吠陀之中的教诫、仪轨咒语皆是具备规范效力的行事法门，祭祀仪轨居于首要地位，能成就功德功用。他们认为《奥义书》以及其余关乎自我觉知、灵性修持的文献居于次要层级，这一立场遭到吠檀多学派驳斥。

弥曼差学派推动了文法学与语言哲学的发展。该派对语言、名相的精深辨析深刻影响了其它学派，但各家未必认同其立论。弥曼差学者认为，语言的功用与力量，在于清晰界定正当合宜的行事准则。与之相对，吠檀多论者也积极拓展语言的价值边界，视语言亦可用来描述、推衍、证悟实相。弥曼差论师提出，依循轨则、合乎法度的有序生活，是法与社会的核心宗旨与至高追求；诸神护持仅是达成此目标的辅助途径。弥曼差派为吠檀多派奠定重要思想根基，二者分野在于：弥曼差派阐扬并重业品（天启经典之中记述祭祀仪轨的部分，即吠陀前部），而吠檀多派则阐扬并重智品（吠陀之中阐述一元实相之智的部分，即吠陀后部）。

### 吠檀多派及其分支

吠檀多（梵语：वेदान्त）派立足于公元前第一千年《奥义书》与《梵经》所承载的教说，是印度诸宗之中义理发展最为完备、流传最广的学派。吠檀多论者的认识论，依支派之别，认可五种或六种可靠的求知途径以获取各类认知：现量（知觉）、比量（推理）、譬喻量（比较与类比）、义准量（依情境推设、引申义理）、无体量（未现觉知、否定性认知证知）、圣言量（往昔或现世可靠智者所传言教）。吠檀多各支派又进一步依据条件、完备程度、确信度与出错可能性，对上述认知途径作出细致划分。

吠檀多学派的兴起，标志着一股偏重智慧导向的思想潮流逐步成型，侧重发掘吠陀宗教与《奥义书》中以般若智慧为核心的内涵。其义理包含阿特曼、梵等形而上学概念，推崇禅修、自我调御、证悟自性与抽象灵性修持，而非偏重祭祀仪轨。上古至中古时期的吠檀多学者对《奥义书》作出多重诠释，由此分化出众多支派；立论跨度极大，涵盖有神论二元论至非有神论一元论，各支派皆依自身立场解读经典，并撰写了一系列的专属注疏。

#### 不二论派

“Advaita”字面义为“非二、独一、一体”，属吠檀多支派，主张灵性层面的绝对不二论。其形而上学归属于绝对一元论，认为一切终极实相乃是相融不二的一体。不二论是吠檀多体系之中历史最悠久、获得最广泛认可的支派。该宗根本典籍为公元前第一千年成书的《梵经》与早期诸《奥义书》。第一位集大成者是八世纪学者阿迪·商羯罗，接续《奥义书》诸师与其祖师乔荼波陀的思想脉络。他为吠檀多核心经典撰写了大量注疏，被尊为印度重要哲学家之一，后世印度主流思想源流多由其学说衍生而来。

依不二吠檀多义理，一切存有皆是梵，无有任何事物脱离梵而独立存在。其形而上学包含摩耶与阿特曼两大核心概念。摩耶之义：虽显现存有，却恒处迁变，故而在灵性层面非为真实。经验世界恒常流转，因此具备“暂存、不完备、令人迷惑、表里不一”的特质。阿特曼义理主张：本真之我唯一，命我（个体灵魂）仅是唯一真我的光芒映照。不二吠檀多论师提出，阿特曼即是梵；梵映照于每一个人与一切生灵之中，所有生命在灵性层面彼此相连，万有归于一体。二元对立之见、误将摩耶视作真实灵性本体，皆源自无明，亦是苦患生起之因。人在世便可证得在世解脱，途径即是证悟自性之智——明晓自身内在阿特曼，与他人之我、遍在之梵本为一体，亦即永恒不变、统摄宇宙法则的究竟实相。

部分观点将阿迪·商羯罗称作“暗藏立场的佛教徒/假面佛教徒”，所持依据，便是他倡言个体自性属于幻相，证悟之后，对于自性的执取体验便会息灭。然而商羯罗确信存有恒常不变的终极实相，并且在《梵经注》多处章节专门驳斥佛教相关立论。

#### 限定不二论派

罗摩奴阇（约1037年—1137年）是限定不二论思想最首要的倡导者。限定不二论主张至高本体具备固有德相属性。限定不二论论师反对不二论将梵视作无属性、空洞一体的观点；他们视梵为恒常独一之本，同时是万有生成之源，遍在一切，并主动维系存有之流。在他们看来，能知、所知对立的感知体验属于幻相，源自无明；但个体自我并非全然虚妄，因其由普遍本体梵所派生。罗摩奴阇将毗湿奴视作梵的人格显现。

限定不二论支派亦不认同不二论的观点：迷妄（无明）无法界定为实有或非实有（不可描述）。该派视此说自相矛盾，提出无明要么与梵无别，要么异于梵。倘若无明异于梵，则背弃商羯罗的不二立场；倘若无明与梵无别，则无明终究即是梵。罗摩奴阇主张无明不能等同于梵，因梵是纯粹觉知，无明却是觉知的阙失。罗摩奴阇进一步提出，不二论难以自洽地论证梵是无对象的纯粹意识，一切认知必然有所缘境。

#### 二元论吠檀多派

二元论是印度教哲学吠檀多传统下一支持有神论立场的流派，亦名实义论、原型映照说，由十三世纪学者摩诃摩陀婆创立。二元吠檀多主张：天神（毗湿奴、至高我）与个体自我（命我）乃是相互独立的实有，二者界限分明。

二元论吠檀多以二元视角解读吠陀，建立了两套独立实相并存的理论。二元论提出，唯一独立自在的实相是毗湿奴，亦即梵；毗湿奴为至高我，近似其他一神教之中的最高主宰。与一元论不二吠檀多的核心分野在于：二元论之中的神具备人格性，是真实、恒存、统摄宇宙的实体。与限定不二论相同，二元吠檀多归属于毗湿奴派信仰，将吠陀之中的梵等同于毗湿奴，认定其为独一无二的至高本体。但不同于限定不二论设想终极层面的限定一体，二元论主张二元格局恒常不变。二元论不认同限定不二论的观点：梵与个体自我、世间万物的联结，如同灵魂依附色身。摩陀婆提出，梵不能作为世间万物的质料因。

二元论认为，唯有依靠毗湿奴天神的恩典，众生方能证得解脱。

#### 二元不二论派

二元不二论由7世纪安得拉地区的毗湿奴派哲学家宁巴尔迦提出，其后由弟子室利尼瓦萨查里亚进一步阐扬。此宗将存有划分为三类：梵、自我、物质。自我与物质异于梵，二者具备与梵互不相同的属性与作用。梵独立自在，自我与物质则依待于梵。因此自我、物质虽有别于梵而存有，却不能脱离梵独立存续。此外，梵为主宰者，自我是受乐者，物质为所受用之境。此派所崇奉的至高对象为克里希纳与其伴侣罗陀，伴以温达文的无数牧牛女；修持之要在于全然归命。

#### 纯粹不二论派

纯粹不二论意为“纯粹不二”，由瓦拉巴阿阇梨（1479年—1531年）创立。瓦拉巴亦是瓦拉巴传承（又称普什蒂玛尔迦派）的宗师，该毗湿奴派传统以崇奉克里希纳为核心。瓦拉巴阿阇梨主张，梵创造世间之时，不假摩耶等外在因缘；摩耶本身即是梵之力，梵借世间显现自身。故此纯粹不二论又称“无变转化说”。梵（自在天）意欲化为众多，遂显现为无数个体自我与世间。世间或摩耶并非虚妄幻相，物质世界真实存有。瓦拉巴视梵为全体，个体自我如同火焰迸出的火星，属于梵的一部分，只是欠缺喜乐之德。故此支派不取不二论的摩耶幻相之说，盖因世间与梵无别，而梵即是克里希纳，就此层面而言世间即是真实。

#### 不可思议不一不异论派

柴坦尼亚·摩诃巴布（1486年–1534年）主张，自我即是神性之力，与至上神既相异、亦无别；此宗所尊终极本体，即为克里希纳、戈文达。这种同异并存的究竟义理，非世俗思虑所能揣测，唯有经由纯粹虔敬奉爱修行方能亲身证悟。其义理体系承袭摩陀婆的二元论思想脉络。

依《毗湿奴往世书》之说，此派认为至上神具足六种圆满德相：威势、力用、盛名、福泽、真知、离欲。薄伽梵的超越神性之力远超凡夫认知边界，其与自身本体的关系，被精准定义为“无别之中存有不可思议之差异”。此神性力量层次分明，吉瓦・高斯瓦米于《薄伽梵颂论》阐释神性内在力，又于《至上我颂论》详解神性边际力与外在力。不二论的核心概念摩耶，在此被界定为薄伽梵的外在神力，由薄伽梵的显现身至高我统摄支配。梵统摄于薄伽梵之中，亦是奉爱瑜伽行者观照、证悟的终极究竟。

#### 阿克沙尔-普鲁肖坦派

阿克沙尔-普鲁肖坦派，又称不灭至上神宗，为斯瓦米纳拉扬传承所持的哲学体系，由斯瓦米纳拉扬创立，信众尊其为普鲁肖坦·那罗延显现于世之身。其核心标识为区分两类永恒实有：至高梵（普鲁肖坦·那罗延，亦即那罗延）与不灭梵，凭此义理与其余吠檀多流派相区分。此宗安立五种恒常存有：普鲁肖坦、不灭梵、摩耶、自在天、命我；唯有普鲁肖坦与不灭梵恒常超脱摩耶拘系。修行者须契入不灭梵之性，依托显现为人身导师形态的不灭梵，奉事普鲁肖坦，方可超脱轮回、证得解脱。学说主要文献汇集于瓦查纳穆鲁特，后世由博查桑瓦西·阿克沙尔·普鲁肖坦·斯瓦米纳拉扬修会（BAPS）传承弘扬，亦被学界视作独立的吠檀多支派。

### 顺世论

顺世论（梵语：चार्वाक）属于非正统（nastika）哲学流派之一。该宗拒斥超自然观念，主张唯物论与哲学怀疑论，将经验认识、现量与有条件的比量视作可靠知识来源。顺世论持无神论立场，认为不存在来世与轮回；一切存有皆是元素与物质聚合而成，知觉与心智属于物质衍生的附随现象，同时承认自由意志实存。

世人常称毗诃波提为顺世论（又称世间论）哲学的创立者。然而顺世论核心原典《毗诃波提经》（约公元前600年）大多散佚失传。后世关于其学说体系与发展脉络，只能依托各类论典、经疏、两大印度史诗以及佛教、耆那教文献等二手史料整理复原。怀疑论者阇耶罗希·跋吒（Jayarāśi Bhaṭṭa）所著《真理扰乱师子论》（Tattvôpaplava-siṁha），不少学者将其视作一支异流顺世论文献。

顺世论广为人知的核心主张之一，是否定依靠比量建立普遍有效的知识与形而上真理。简言之，顺世论认识论提出：凡由观察推导出的结论，皆存疑；经由比量获得的知识只具备条件性。

### 湿婆派

湿婆派的早期历史难以精确考证。成书于公元前400至前200年的《白骡奥义书》，被视作最早系统阐发湿婆派哲学的文献。湿婆派内部衍生诸多哲学支派，涵盖不二论、二元论、二元不二论等不同立场。维底耶罗尼耶在著作中划分出三大主流湿婆思想体系：兽主湿婆派、湿婆悉檀多与以再认识论为核心的克什米尔湿婆派。

#### 兽主湿婆派

兽主湿婆派是湿婆各大支派当中历史最古老的一支。该教派义理由罗俱利沙（亦译作拉克利沙）于公元2世纪予以体系化。名号兽主中，paśu指代果相（被造世间），意指依存于他者的存有；pati则为能造之因、主宰，即是创造宇宙的至上主神。兽主湿婆派不认同毗湿奴派主张灵魂侍奉至上神的教义，认为依存于外物无法止息苦痛、达成解脱；倘若灵魂始终依附外在对象、渴求独立，终究无法获得自由。依兽主派之说，灵魂断除“一切苦痛的种子”后，便能具足至上神的诸德。

兽主湿婆派将世间划分为有情与无情两类。无情之物缺乏觉知，必须依托有情；无情又分为果与因两层：果共十种，即地等四大元素及其色等诸德；因共十三类，五知根、五作根，再加上觉、我慢、意三种内根。正是这些无情之因，令灵魂虚妄地将自身等同于非我之物。兽主湿婆派的解脱，即是凭借智慧令灵魂与神相互冥合。

#### 湿婆悉檀多

湿婆悉檀多被视作怛特罗湿婆派的正统传承，确立了怛特罗湿婆派通行的仪轨、宇宙论与神学范畴。此宗持二元论立场，解脱目标是仰赖湿婆之恩宠，证得虽与湿婆本体有别、却脱离轮回的境界。该传统后来与泰米尔地区的湿婆信仰相互融合，在纳亚纳尔圣徒的虔敬诗歌之中，随处可见湿婆悉檀多思想的表达。

#### 克什米尔湿婆派

克什米尔湿婆派兴起于公元8或9世纪的克什米尔地区，在哲学与神学层面持续发展，直至12世纪末。学界多将其归为一元观念论（绝对观念论、有神一元论、实在观念论、超越性物理主义或具体一元论）。该湿婆教支派以特里迦体系为根基，其哲学理论名为再认识论(Pratyabhijñā)。

克什米尔湿婆派与不二吠檀多虽同为不二哲学，均以普遍觉知（心、梵）为终极实在，但二者核心分歧在于：克什米尔湿婆派主张一切事物皆是此觉知的显现，现象世界（萨克蒂）真实不虚，依存于觉知而存在；不二吠檀多则认为唯有梵（纯粹觉知）为实，梵本无造作，现象世界仅是摩耶所显现的幻象。克什米尔湿婆派认为人生终极目标，是依靠智慧、瑜伽与神恩，融入湿婆亦即普遍觉知，体认自身本就与湿婆同一。

## 拓展阅读

- 达斯古普塔，苏伦德拉纳特（1922年–1955年） 《印度哲学史》，第1–5卷。伦敦：剑桥大学出版社。第1卷 第2卷 第3卷 第4卷 第5卷。
- 波特，卡尔・H.（主编，1970年–2019年） 《印度哲学百科全书》，第1–25卷（持续出版）。德里：莫提拉勒・班纳西达斯出版社。原始网页 存档于2022 年2月1日。该丛书为持续推进的专题著作项目。
- 拉达克里希南，萨尔维帕利（1923年–1927年） 《印度哲学》，两卷本。牛津大学出版社。
- 拉达克里希南，萨尔维帕利；穆尔，查尔斯・A.《印度哲学资料集》。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1957；普林斯顿平装第12版，1989年 ISBN 0-691-01958-4。
- 兰巴钱安，阿南坦南德。《不二论世界观：神、世界与人》，2006年。
- 齐尔曼，戴维・B.《印度思想中意义的诞生》。荷兰多德雷赫特：D・赖德尔出版社，1988年。ISBN 90-277-2497-0。第一章《作为认识论体系的印度诸思想流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