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头政治集体主义的理论与实践

《寡头政治集体主义的理论与实践》（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Oligarchical Collectivism）为乔治·奥威尔于1949年所创作的反乌托邦小说《一九八四》中的虚构书籍（书中书）。据称，此书由爱麦虞埃尔·果尔德施坦因撰写，而他同时也是大洋国执政党（简称“党”）的主要对立者。“党”将高斯登塑造成内党前成员，并声称他一直密谋推翻老大哥（Big Brother）以及颠覆政府。在小说中，主角温斯顿·史密斯在其所谓的友人奥布莱恩（O'Brien）的指引和安排下取得此书后便开始阅读。温斯顿曾回忆说：“……人们低声传诵著一本可怕的书，一部汇集所有异端思想的著作，其作者正是高斯登，而这本书在地下悄然流传。它既无书名亦无正式标题，人们仅简称之为《那本书》。”

## 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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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九八四》中，温斯顿·史密斯以撰写日记的方式坦承自己所犯下的“思想罪”，例如他对老大哥与“党”所怀有的内心厌恶。身处真理部工作期间，温斯顿与党内核心成员奥勃良接触，由于他误以为奥布莱恩属于“兄弟会”——也就是由高斯登领导、对抗大洋国的地下组织。起初，奥布莱恩的言行确实令温斯顿深信不疑，特别是在奥布莱恩安排让他阅读《那本书》时──在大洋国，持有此书本身即构成犯罪。交谈间，奥布莱恩向温斯顿指出，《那本书》揭示了“党”所建立反乌托邦社会的真实本质而欲正式成为“兄弟会”成员者，必先研读此书。温斯顿形容自己第一次接触《那本书》的情形如下：

“寡头政治集体主义”一词指涉英社主义（大洋国的主导意识形态）、欧亚所奉行的新布尔什维主义，以及东亚所实行的死亡崇拜（自我抹灭）。温斯顿阅读了两篇长文摘，说明这三个极权超国家──东亚国、欧亚国与大洋国──如何从一场全球战争中崛起，从而将过去与他所处的1984年连结起来，并解释极权主义的基本政治哲学，其根源在于二十世纪所展现的独裁政治倾向。“那本书”的核心启示即在于，这三种表面上彼此对立的意识形态在实际上却功能一致。

从理论上讲，寡头政治集体主义让人联想到部分托洛茨基主义者于1930年代末提出的官僚集体主义，该理论用以描述斯大林统治下的苏联。大洋国的主要公敌伊曼纽·高斯登即是以此理论为蓝本而塑造。托洛茨基曾为布尔什维克党核心成员，后遭斯大林清洗并被宣告为苏联人民的公敌；而苏联则为托洛茨基协助在俄罗斯建立的社会主义国家。流亡期间，托洛茨基亦曾公开批评苏联的社会体制。

## 内容

书中〈第一章：无知即力量〉与〈第三章：战争即和平〉均采用党的口号作为章节标题；此外，奥布莱恩曾提及其中部分章节描述了推翻内党的计划。

### 第一章：无知即力量

〈无知即力量〉一章详述了人类社会持续不断的阶级斗争。章节一开始便指出，社会自古以来总是依阶级与种姓制度划分为：

- 上阶级（统治者）
- 中阶级（为上层阶级工作且渴望取而代之）
- 下阶级（只求生存）

历史上，中阶级常利用下阶级之力量推翻上层；但一旦中阶级夺取权力、成为新的上层，他们又再度压迫下阶级，使社会阶级斗争形成无限循环。

在这个过程中，中阶级表面上宣扬“正义”与“人类博爱”，实则其真正目的在于攀升至统治阶级并巩固自身权力。

伊恩·斯莱特（Ian Slater）指出，高斯登在书中提出的论点，超越了奥威尔早期（例如《一位圣公会牧师的女儿》）作品中的观察。于早期作品中，中阶级仅是假装信奉平等；而在《动物庄园》中，国家最初宣称掌权是为改善社会，随后当技术进步令平等成为可能时，中阶级便撇弃过去的承诺，因社会主义仅会妨碍其目标，遂公然施行暴政，并毫不掩饰对平等的敌视。

因此，中阶级创造的新话术演变成英社主义与阶级集体主义。他们不再伪装关心平等，而是赤裸裸地追求权力，使得“党”与以往的暴政有所不同──尽管“党”最初仍以社会主义之名合理化其统治。借由强调集体主义，“党”得以巩固自身权力，并将英社主义包装为资本主义必然延续的结果，声称在此制度下，下阶级将不再遭受剥削。

然而，事实上，社会阶级的存在早已失去必要，集体主义仅成为延续对下阶级剥削的工具。斯莱特指出，尽管奥布莱恩不一定拥有华宅，但与下阶级相比，他的生活依然奢华。一旦“党”彻底巩固权力，所有合理化的借口便不再需要。实际上，“党”本质上是一种精英统治，而非世袭体制，其存在基于意识形态的纯粹性，而非血统传承，纯属出于实用考量。

与奥威尔早前作品不同，本书中“党”的剥削行径是有意识且公开的。斯莱特指出，奥威尔借由“党”那脱离现实的政治操作，试图揭露现代极权主义愈发纯粹追求权力本身，而非其他目标。

奥威尔认为，现代国家不仅能控制人民行为，甚至能掌握他们的思想，这正如同西班牙宗教裁判所最终所追求的目标。现代政府能达成此目标，关键在于技术进步，例如所谓的“电幕”──一种双向传输影像的装置，可使政府全天候监视全体人民。

为了有效运用技术控制社会，极权政权必须推动高度集权，而大洋国所设立的四大部门──真理部、和平部、友爱部、富足部──正是基于此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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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产阶级通常不易受宣传影响；内党最为忌惮的是中产阶级（即外党成员），而非无产阶级，原因在于无产阶级本已一无所有，也看不到未来。透过真理部进行的历史修正，“党”进一步剥夺无产阶级对过去的记忆，使其无法从历史中学习，亦无须忧虑未来，因他们被困在永恒的“现在”，缺乏革命可能性。为防范任何非正统思想，真理部推行新话——一种刻意精简的语言，借由删除能够表达异端思想的词汇，使异端概念难以存在。新话亦将思维二元化，例如仅用“好”（good）与“不好”（ungood）来划分，这种刻意的二分法消除了细微差异，促使人们采取极端的非黑即白的思考模式。

内党成员还必须养成自我欺骗的习惯，其中包括：

- 犯罪止步：又称“预防性愚蠢”，即在接触到政治上危险的思想前，自行停止思考。
- 双重思想：指同时接受并信奉互相矛盾的观点，却不觉矛盾。

如书中所述：

……透过双重思想的运作，他同时让自己相信现实并未受到违反。

他在刻意撒谎的同时，真心信服那些谎言；遗忘任何变得不便的事实，并在需要时临时召回；否认客观现实的存在，却又在否认中考量现实——所有这些，都是不可或缺的。甚至在使用‘双重思想’这个词时，也必须运用双重思想。

### 第三章：战争即和平

在阅读第一章之前，温斯顿先阅读了第三章〈战争即和平〉，该章解释了这句标语的含义，并回顾了全球三大超级大国的建立过程：

- 大洋国（Oceania）：美国与大英帝国合并，后来又与拉丁美洲合并。
- 欧亚国（Eurasia）：苏联并吞欧洲大陆。
- 东亚国（Eastasia）：在“十年混战”后诞生，中国大陆的政权并吞了日本、朝鲜以及部分蒙古和西藏地区。

这三个超级国家在不同联盟中进行了长达二十五年的战争，但这场持续战事在军事上却毫无意义，因为它是一场“目标有限、双方均无法彻底摧毁对方、亦无实质利益冲突，更不存在真正意识形态分歧”的战争；毕竟，这三国本质上皆为极权主义国家。

科学技术的发展亦受到严格管控，因为“党”不希望出现难以掌握的物资过剩，免得无产阶级的生活水准提升至超出仅能维生的程度。唯一被允许的技术进步领域乃是思想控制与种族灭绝——这两项皆为各超级大国的共同目标。当思想控制技术臻于完美时，这些国家理论上就能发动一次决定性毁灭攻击，使对手无法反击。

然而，即使在战争领域，技术进步仍可能违背“党”的利益，因为这些超级国家实际上并不真正构成互相威胁──它们必须维持永久的有限战争状态才能存续。借由操弄战争带来的恐慌与自我牺牲需求，这些国家所发动的战争并非真正针对彼此，而是针对本国人民。人民因此被刻意维持在无知、接近饥饿及过度劳动的状态中。

永久的有限战争也使“党”得以转移人民对国内问题与自身失败的注意力。斯莱特指出，奥威尔认为，比起承诺“轻松、安全的生活”，更有效的统治策略在于引导民众投入狂热的民族主义。因此，战争成了一种心理工具，创造出一种反讽式的“和平”──一种停滞状态，使任何真正进步变得不可能，世界永远停留在原地，而唯一的变数仅在于最终是否能实现全球征服。

然而，尽管内党成员毕生致力于将大洋国打造成全球霸权，但在面对战争时，他们仍然运用双重思想，因为他们深知为了维持大洋国的社会结构，这场战争必须无限期延续。

### 后续章节

温斯顿从未有机会读完《寡头政治集体主义的理论与实践》，也无法在思想警察逮捕他与茱莉娅之前了解大洋国以及1984世界秩序中“为什么”的问题；然而，他始终相信改变的希望存在于无产阶级之中。随后，在拷打过程中，奥布莱恩向他揭示了那个“为什么”的问题：

“权力非不是手段，而是目的。建立独裁政权并非为保护革命，而是为创造革命以建立独裁。迫害的目的，就是迫害；拷问的目的，也是拷问。”

“我们总能将异端者攫取于掌握之中，任其在痛苦中尖叫、破碎、令人厌恶；最终，他必将彻底忏悔、自我拯救，并自愿趋附于我们脚下。温斯顿，这正是我们正在建构的世界──一个胜利连连、凯旋接踵的世界，一个不断、一再、持续向权力核心施加压力的世界。”

## 作者

奥布莱恩认为，温斯顿·史密斯主张能推翻老大哥与“党”的观点全属胡扯，因为温斯顿并非“兄弟会”的革命者。于友爱部内，奥布莱恩对温斯顿施以拷问，试图“治疗”其政治狂热──也就是那种认为存在超越“党”所构筑现实之外的客观真实的信念。在拷问室内的对话中，奥布莱恩告知温斯顿，据称由高斯登撰写的《那本书》，实际上乃是由包括他在内的一个委员会共同编纂而成。当温斯顿询问该书是否真实时，他回答道：“就描述而言，是的；但其中所阐述之纲领则全属胡扯。”

读者始终无法确定，到底是奥布莱恩的说辞较为可信，或是高斯登的作者身份更为真实，因为“党”不断改写过去，以掌控现在与未来。正如那句话所言：“控制过去者，控制未来；控制现在者，控制过去。”因此，各超级国中的“党”皆掌握着现在，改写着过去，并依据自身利益与无所不在的权力（排除中阶级），强迫未来依照其透过政府与官僚集体主义所追求的方向发展。由此，“党”得以维持寡头集体主义体制，延续老大哥的统治。

## 意义

艾瑞克·切伊菲茨（Eric Cheyfitz）指出：“不论这本书在小说情节中扮演何种角色，奥威尔借由其详尽阐述，传达了对1949年当下以及他所预想之未来政治现实的见解。”

这本书被形容为对《被背叛的革命：苏联是什么以及它将走向何方？》（1937年，作者为列夫·托洛茨基）以及《经理人革命》（1941年，由前托洛茨基主义者詹姆斯·伯纳姆所著）的模仿和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