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与猫

《猴子与猫》是一个寓言故事，而最广为人知的是让·德·拉封丹改编的版本，以《Le Singe et le Chat》为题收录于其1679年出版的第二卷《拉封丹寓言》中（第九卷第17篇）。这个故事也衍生出英文与法文中的常用成语，其核心寓意为“成为他人的工具或代罪羔羊”（例如英文中的“cat's-paw”，即猫爪）。

在寓言中，一只猴子说服一只猫为它们俩从火堆的余烬中取出栗子，但每当猫咪冒着爪子被烧伤的风险取出栗子时，猴子就迅速将其吃掉。虽然没有证据显示此故事在15世纪前便已存在，但自17世纪起，它开始被收录于各种《伊索寓言》的版本中，不过它并未被纳入佩里索引。无论在英文或法文语境中，“猫爪”这一成语及其寓言典故，特别常被（但不限于）应用在政治领域。

在中国和日本，此寓言衍生出相关的成语或者谚语，但其寓意在不同文化中存在细微差异。

## 寓言故事

在拉封丹的版本中，猴子贝特朗（Bertrand）说服猫咪拉东（Raton）从烤栗子的余烬中取出栗子，并承诺会与它分享。然而，当猫咪冒着爪子被烧伤的痛苦，一颗颗地将栗子从火中取出时，猴子却在一旁迅速地将栗子全部吃光。就在此时，一位女仆的出现打断了它们，最终猫咪为自己的辛劳一无所获。

### 作为现代成语的来源

这个寓言成为了法文成语“Tirer les marrons du feu”（从火中取出栗子）的来源，意指“被人当作傻瓜利用”，或引申为“从他人的辛劳中获利”。它同时也是英文成语“a cat's paw”（猫爪）的来源，根据《韦氏词典》的定义，其意为“被他人用作工具的人”。此外，英文中“to pull someone's chestnuts out of the fire”（为某人火中取栗）的说法也源于此，意指“为了他人的利益而完成一项危险的任务”。

## 历史

早在15世纪的勃艮第文献中，就已出现与此寓言相关的成语。让·米洛在其《谚语集》（Proverbes，1456年）中记录了“c'est un bon jeu de chat et singe”（这是一场猫与猴子的好戏）的说法。而在让·莫利内的诗集《事迹与格言》（Faictz et dictz）中，似乎也提到了这个故事。到了下一个世纪，让-安托万·德·巴伊夫在其《哑剧、教诲与谚语》（Mimes, enseignements et proverbes，1575年）中记载了“faire comme le singe, tirer les marrons du feu avec la patte du chat”（像猴子一样，用猫爪从火中取出栗子）的说法。约翰·弗洛里奥也将此谚语收录于其1591年的成语集《第二批果实》（Second Frutes）中。

然而，现存最早记载此故事的文本始于16世纪中叶，其中一些版本是以小狗而非猫作为猴子的受害者。约翰内斯·桑布克斯在其《徽章集》（Emblemata，1564年）中记载，此事最近发生在荷兰的贝亨奥普佐姆镇。书中的拉丁诗文写道：“一只小猴子以其狡黠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值得注意又有趣的例子。当它看到栗子埋在壁炉中，便开始拨开灰烬，但因害怕灼热的煤炭，它突然抓住一只熟睡小狗的脚，将栗子偷了出来。” 这个有狗的版本也出现在其他徽章书中，包括英国诗人杰弗里·惠特尼的《徽章选集》（Choice of Emblemes，1586年）。惠特尼与其他徽章作家一样，从中引申出政治寓意：

Which shewes, when as ambition fowle doth prick

The hartes of kinges, then there is no remorce,

But oftentimes, to aunswere theire desire,

The subjectes feele both famine, sworde and fire.

（大意为：这表明，当卑劣的野心刺痛君王之心，他们便毫无怜悯；为满足其欲望，臣民常饱受饥荒、刀剑与烈火之苦。）

以猫为主角的版本，则出现在老马库斯·赫拉尔茨的插图寓言书《动物的真实寓言》（De warachtighe fabulen der dieren，1567年，布鲁日）中，其佛拉蒙语诗文由当时荷兰最重要的徽章作家爱德华·德·德纳所作。此书的法文版于1578年以《动物的道德消遣》（Esbatement moral des animaux）为名出版。赫拉尔茨的图像在接下来的世纪被多次改编。荷兰诗人约斯特·范·登·冯德尔根据其版画出版了一本徽章集《动物的王家游乐场》（Vorstelijke Warande der Dieren，1617年，阿姆斯特丹），其中收录了〈猴子与猫〉（Den aap en de katte）一诗。在英国，这一场景被用于1630至1636年间制作的一组十二个圆形餐盘版画中。图画边缘的文字写道：“猴子见火中有坚果，便强迫猫咪将其取出；这表明嫉妒者为分一杯羹，不惜烧毁他人之屋。” 在德国，这一图像被纳入丹尼尔·迈斯纳于1623年出版的《政治宝库》（Thesaurus Philopoliticus，后称Sciographia Cosmica）中，作为约翰尼斯山堡酒庄的插图。在这本结合了徽章书与城市地图集的著作中，寓言场景位于右下角，并附有诗文阐释拉丁格言“Alterius Damno Quaeris Lucrum”（汝以他人之失为己利）。

在欧洲其他地方，猴子与猫的版本出现在西蒙尼·马约利的拉丁文著作《犬星节》（Dies caniculares，1588年）中，据称是描述世纪初教宗儒略二世的宠物猴的滑稽行为。不久之后，这个故事以《猴子与猫》（Un Singe et un Chat）为题，出现在菲利普·德普雷的百篇寓言诗集《动物剧场》（Le Théâtre des animaux，1595年，巴黎）中。据说拉封丹正是从这两部作品之一改编了他的故事。即使在拉封丹普及此故事之前，早期的版本已被两位艺术家所描绘：罗马画家托马索·萨利尼与荷兰动物画家亚伯拉罕·洪迪乌斯。两人的画作都描绘了拉封丹后来修改的细节——猴子强行用猫爪去掏栗子。第三个版本的故事，同样被称作是近期发生的事，则收录在乔瓦尼·弗朗切斯科·杰梅利·卡雷里的《环球游记》（Voyage round the world，1695年）中，由“葡萄牙驻印度舰队司令”转述其亲眼所见。

这个寓言之所以被认为出自伊索，其中一个途径是它在1669年被纳入凡尔赛迷宫的液压雕塑群中。这些雕塑附有伊萨克·德·本塞拉德的四行诗，这些诗文后来也出现在《法译伊索寓言，附四行诗德育与寓言插图》（Les fables d'Ésope, mises en françois, avec le sens moral en quatre vers, & des figures à chaque fable，1709年）一书中。书中开头的四行诗描述的是猴子动用武力的版本（“猴子看似活泼，猫却不好过，爪子被抓去，火中取栗果”），但随后的散文叙述却是拉封丹的版本。丹尼尔·贝拉米在其18世纪对凡尔赛迷宫的描述中，提到了附有德·本塞拉德诗文的雕塑：“在一个由黄铜制成的贝壳上，由一根古风的同材质柱子支撑，观众可欣赏到一场大火的景象，火焰中喷涌出水流。一只猴子面带微笑，抓住猫爪，而猫则似乎在奋力挣脱。”

埃德温·兰西尔于1824年所绘的版本，以及其19世纪模仿者的画作（见下文画廊），皆是猴子动用武力的版本。当兰西尔的画作于2011年1月在美国佳士得拍卖时，拍卖图录记载：“本画主题取自传统上归于伊索的古老寓言。” 尽管这种说法与事实相去甚远，但自17世纪以来，此寓言确实已出现在各种《伊索寓言》集子中。凡将此故事归于伊索的版本，皆为猴子强行使用猫爪的情节。拉封丹于1679年改编的版本，其独创之处仅在于将“强迫”改为“说服”。拉封丹的两位主要18世纪英文译者——伯纳德·曼德维尔（1704年）与查尔斯·丹尼斯（1754年）——皆未翻译此篇。但在1832年的诗集《寓言之花》（Flowers of Fable）中，此故事被归于拉封丹名下。查尔斯·亨利·贝内特也将此故事收录于其《伊索及其他寓言的人性化翻译》（The Fables of Aesop and Others, translated into Human Nature，1857年）中，标题为“猫爪”（"The Cat's Paw"）。贝内特的版本影射了小说《孤雏泪》的情节，将猫描绘成猴子的窃贼学徒。

## 成语的寓意与应用

<image>

拉封丹将此寓言直接应用于治国之道：

No more are the princes, by flattery paidFor furnishing help in a different trade,And burning their fingers to bringMore power to some mightier king,

（大意为：再也没有君主会因奉承之词，为他国霸业助一臂之力，最终灼伤自己的手指，只为让更强大的国王增添权力。）

政治漫画家随后也利用这一图像与隐喻进行创作。一幅题为“猫爪”（The Cat's Paw）的1766年英国漫画，讽刺了当时的政治联盟，将第三代比特伯爵约翰·斯图尔特描绘成猴子，利用猫（第一代查塔姆伯爵威廉·皮特）的爪子从火中取栗。这是此成语在英文中最早的用法之一。讽刺作家彼得·平达（约翰·沃尔科特）在其1801年的颂诗〈致财政大臣〉中，继续将此寓言用于政治，并在天主教解放的争论中大量引用。不久后，同一议题在1804年的一幅题为“猴子与猫爪，一则伊索寓言”的漫画中再次出现。

在1832年英国1832年改革法令通过前的政治角力中，“猫爪”一词再次被用于一幅漫画。画中，威廉四世是猫，被身旁戴着假发的猴子——大法官第一代布鲁厄姆和沃克斯男爵亨利·布鲁厄姆——哄骗，从熊熊大火中取出滚烫的“改革”铁块。此处引用的是拉封丹版本的故事。另一份同时代的资料，讽刺刊物《伦敦的费加罗》（Figaro in London），也将法案的通过与此寓言相提并论。该刊物称，爱尔兰的国会议员在改革法案通过期间停止了争取更广泛代表权的抗议，如今却未能得到相应的回报。政治领袖丹尼尔·奥康奈尔被比作寓言中的猫，报导后还附有一首诗〈灰猴与爱尔兰猫〉，结尾写道：“世事向来如此，流连炉火旁者，必将灼伤手指。”根据《布鲁尔短语及寓言词典》，“灼伤手指”这一成语即暗指“从火中取栗”。

在法国，此寓言常用于讽刺野心家为一己之私而牺牲他人性命。一幅拿破仑时代的漫画《贝特朗与拉东玩火中取栗的游戏》，描绘了一只身穿红色军服的猴子元帅，指挥一名蓝色军服的步兵执行任务。这一主题在讽刺刊物《漫画》的一幅名为“猴子与猫：一场军事消遣”的漫画中再次出现。另一幅漫画则描绘一位侯爵催促一名赤脚的爱国工人在共和国的街垒上取代他的位置，自己却暗自窃笑，认为贵族流亡者很快就会与盟友归来，重新实施封建统治。这幅漫画的标题同样是“贝特朗与拉东”。

法国剧作家欧仁·斯克里布于1833年将其社会喜剧命名为《贝特朗与拉东》。该剧副标题为“阴谋的艺术”（l'art de conspirer），亦被译为“政治家学校”，是根据路易-伯努瓦·皮卡尔的同名剧作（1805年）改编而成。剧情表面上基于丹麦历史的一段插曲，讲述一位资产阶级的傻瓜卷入政治阴谋，实则讽刺了1830年的法国七月革命。

在荷兰，塞姆·德累斯顿为庆祝荷兰皇家合唱团成立一百周年（1953年），将冯德尔的诗作《猴子与猫》谱成了无伴奏男声合唱曲。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诗歌结尾的寓意——统治者为实现野心而漠视他人苦难——引起了特别的共鸣。

### 在东亚的衍生意义

在中文世界，此寓言衍生出成语“火中取栗”。根据中华民国教育部的《重编国语辞典修订本》，“火中取栗”比喻为他人冒险出力，最终却一无所获，带有被人利用而徒劳无功的负面意涵。例如：“他只不过是在利用你罢了，一旦替他火中取栗，打下江山之后，便会将你一脚踢开。”

在日本，同样的谚语“火中の栗を拾う”（かちゅうのくりをひろう）则发展出略有不同的语境。虽然该词的起源同样来自拉封丹的寓言，但在日本，它较少强调“受人利用的愚蠢行为”，反而更常带有“为了他人或组织的利益，不顾自身危险而采取行动”的正面意涵，甚至带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敢挑战精神。这种语意上的转变，可能源于日本文化中更重视集体利益与自我牺牲的价值观。例如，在讨论艰钜的政治或经济任务时，媒体常形容接下烫手山芋的继任者是“捡拾火中栗子的人”，此时的用法带有敬意，而非嘲讽其愚昧。

## 画廊

<image>

- 约翰内斯·桑布克斯，1567年：以狗为主角的版本

<image>

- 托马索·萨利尼（Mao）画作，17世纪

<image>

- 英国餐盘版画，1630–36年，基于老马库斯·赫拉尔茨的插图

<image>

- 《猴子与猫》，1670年，由亚伯拉罕·洪迪乌斯所绘

<image>

- 凡尔赛迷宫中的液压雕塑，1675年

<image>

- 让-巴蒂斯特·乌德里为拉封丹寓言所绘的插图，1729/34年

<image>

- 让-巴蒂斯特·乌德里所绘的拉封丹寓言油画，1740年代

<image>

- 《猫爪》，埃德温·亨利·兰西尔，约1824年

<image>

- 《猴子戏法》，埃德温·兰西尔的追随者所绘

<image>

- Bernard et Raton，亚历山大-加布里埃尔·德康，1847年

<image>

- 出自《伊索及其他寓言的人性化翻译》，查尔斯·H·贝内特，1857年

<image>

- 古斯塔夫·多雷为拉封丹寓言所绘的插图，186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