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环王》中的伪翻译

伪翻译是指刻意将某种原创文本写成像是从其他语言翻译过来的感觉。语言学家兼奇幻文学作家J·R·R·托尔金在其创作的小说《指环王》中运用伪翻译这种手法，主要出于两个原因：一是为了解决他在构建神话体系时，不小心把现实世界的语言掺进去而造成的语言学困境；二是通过构建“发现古手稿”这一设定来为《指环王》的编辑式叙事框架增添真实感。

具体而言，作者在故事中假装自己是一名编辑兼译者，声称收到了一份名为《西境红皮书》的古老手稿。这份手稿被设定以中土世界的通用语——西方通用语写成，历经多人批注与编纂。于是，作为故事叙述者的作者决定将其翻译成英语。这份手稿里包含了一些源自其他语言的名字和词汇，其中有些语言与西方通用语有着亲缘关系。托尔金将这些词汇翻译成与英语有亲缘关系的语言，即古英语和古诺斯语。例如托尔金在《双塔奇兵》的正文中写道，欧散克（Orthanc）一词有两层含义：一层出自辛达林语，另一层在洛汗语中意为“灵巧的头脑”，而后一层含义恰好就是这一词汇在古英语中的含义，这也使得这种多重同音、同义的设定在逻辑上难以自洽。

由于伪翻译手法的存在，使得将《指环王》的翻译成其他语言成为了一项极具挑战的任务。一个具体的难点在于，书中使用的现实语言与虚构语言之间存在着错综复杂的对应关系。书中设定，西方通用语对应译作现代英语；与之相对，古老的洛汗语以古英语来代指；而河谷城的语言，则被翻译成了古诺斯语。这三种现实中的语言（现代英语、古英语、古诺斯语）本身就存在亲缘关系。托马斯·霍尼格提出了适用于法语、德语译本的若干可行处理方案，但他同时也建议，书中少量古英语词句最好保留原文、不作翻译。

## 背景语境

用传记作家约翰·加斯的话来说，J·R·R·托尔金从学生时代起就对“对语言学充满热情”；他的同学罗布·吉尔森（Rob Gilson）也评价他是“一位相当权威的词源学专家”。托尔金本人就是一位职业语文学家，专门研究比较语言学和历史语言学。他尤其精通古英语及相关语言。他曾对诗人兼《纽约时报》书评人哈维·布赖特坦言：“我是一名语文学家，我所有的工作都是语文学性质的。”他还向美国出版商霍顿·米夫林出版公司解释说，这句话意味着他的作品“是一个整体，且从根本上说是受语言学启发的……语言的发明是这一切的基石。那些‘故事’的诞生，与其说是为了让语言有个去处，不如说是为了给这些语言提供一个世界。对我来说，总是名字在先，故事随后。”

伪翻译指的是一种文本，它被写得仿佛是从某种外语翻译过来的，但实际上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外语原著”。这种创作手法最早起源于中世纪的骑士传奇，在16世纪西班牙文坛十分盛行，1508年左右成书的《高卢的阿玛迪斯》就是典型代表；塞万提斯在1605年的《堂吉诃德》中还曾对这类创作手法进行了戏谑和嘲讽。

## 创作运用

### 无意形成的叙事困境

在1937年出版的儿童读物《霍比特人》中，托尔金将英语设定为霍比特人主角比尔博·巴金斯的母语，因此他能够用英语与其他角色顺畅交流。然而，矮人们使用的却是古诺斯语形式的名字。托尔金为《霍比特人》中的13个矮人都取了名字（除了巴林之外），连同巫师甘道夫在内的角色名字都取材于《诗体埃达》中的古诺斯语诗篇《女占卜者的预言》。例如，《霍比特人》中矮人的首领名为索林·橡木盾得名于《女占卜者的预言》中两位侏儒的姓名，“索林”（Thorin，古诺斯语为 Þorinn）这个名字出现在《女占卜者的预言》的第12节，被用来指代一名矮人；而“橡木盾”（Oakenshield，古诺斯语为 Eikinskjaldi）这个名字则出现在第13节。

女巫的预言｜译文（《霍比特人》中借用的人名以粗体显示）

11.... Nár ok Náinn Nípingr, Dáinn Bívurr, Bávurr, Bömburr, Nóri, ... 12. "Veggr ok Gandalfr, Vindalfr, Þorinn, Þrár ok Þráinn, Þekkr, Litr ok Vitr,

在《霍比特人》中，托尔金对使用古诺斯语名字的做法并没有给出任何解释。但是，当其中一些矮人再次出现在《指环王》里时，这就立刻带来了一个难题：矮人们本该拥有属于他们自己语言——也就是“库兹都语”（Khuzdul）的名字。托尔金必须想出一个解决办法，让古诺斯语和库兹都语的名字——一种是现实存在的语言，一种是他虚构的语言——能够合理地共存。

### 确立伪翻译手法

托尔金在1954至1955年创作《霍比特人》的续作《指环王》时，想出了伪翻译这一文学手法，借用现实世界语言来“转译”小说中的虚构语言。他虚构设定自己是将故事中的原始语言西方通用语翻译成了英语。

在1954年的一封信中，托尔金表示对于伪翻译问题“令我思索良久。其他构建幻想世界的创作者，即便叙事天赋出众（如艾丁生），却极少留意这一点。但我本身是一名语言学家。”他随后指出，“英语不可能是那个时代任何族群的母语”，并阐释了自己的伪翻译创作思路： “事实上我的做法是：将第三纪元通行的西方通用语等同于现代英语；把所有西方通用语文本，包括夏尔这类专有地名，全部转译为英语表达。”

在附录F第二章《论翻译》（On Translation）中，托尔金写道：“西方通用语的名称通常都是古老名称的转译，例如瑞文戴尔、狂吼河、银脉河、朗斯特兰。”他继而阐释了自己这么处理的缘由：

我希望保留 广泛流传的语言……以及另一个更古老，为人所尊重的残存语言。如果笔者只将所有的名称照章转录，那对于读者来说会变成一样的模糊遥远。举例来说，如果把精灵语的“Imladris”和西方通用语翻译的地名“Karningul”全都保留下来，对读者来说将是一种遥远的异世界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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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尔金用一句话将中土世界与现实世界进行类比，形象阐释了采用这种创作手法的缘由，其中还引入了带有半神话色彩的亚瑟王作为参照：

艾伦·特纳指出，这进一步模糊了本就难以厘清的虚构与现实之间的界限：

属性｜《指环王》｜类比

地点｜瑞文戴尔｜温彻斯特

所属世界｜虚构的中土世界｜英格兰

所用语言｜代表西方通用语的英语｜英语

旧称｜伊姆拉缀斯（Imladris）｜卡美洛

旧时语言｜辛达林语｜中世纪法语

所处时代｜中土世界的早期时代｜神话中的英格兰

领导者｜埃尔隆德｜亚瑟王

地位｜在中土传说设定中，这位在世的精灵领主于第二纪元创立了此地，时间远早于魔戒大战数千年之久。｜不列颠传说体系中一位早已逝去的人类国王

### 复杂深层意蕴

用现实语言转述虚构语言这一创作手法，还被进一步延伸运用到以下处理方式中：

- 洛汗语，即洛汗王国的语言（与西方通用语存在亲缘关系），源自古英语的麦西亚方言
- 河谷城语中的各类人名地名被以古诺斯语形式来对应呈现
- 罗瓦尼安王国的名称采用哥德语形式，从而将托尔金笔下虚构语言的谱系亲缘关系映射到现实中日耳曼语族的既有历史关系上

托尔金写道：“与西方通用语有亲缘关系的语言却带来了一个特殊的问题。我将它们处理为与英语存在谱系关联的语言形式。洛汗人设定为新近从北方南迁而来，所使用的人类古语几乎未受精灵语影响，因此我把他们的人名地名改写成近似古英语的样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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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尔金无意中创造了一个语言学难题，因为他使用了三种不同的伪翻译日耳曼语来指代他故事中不同的民族。

此外，为了与英格兰的凯尔特语底层文化相呼应，托尔金采用古威尔士语名称来翻译登兰人族风格的雄鹿地霍比特人名字，例如用梅里雅达克对应原名卡利马克（Kalimac）等。这种语言映射的创作手法，让托尔金无需再为所有矮人凭空创造库兹都语新名字，同时也合理解释了全书以现代英语代指西方通用语的写法。除此之外，这一方式还使他不必细致构建西方通用语的完整语法与词汇体系。托尔金仍在《指环王》附录F第二章中给出了若干西方通用语词汇示例，并概述了该语言的起源以及它作为中土世界通用语的地位。

洛汗语在《指环王》中以古英语来对应呈现，因为托尔金设定：洛汗语与通用语之间的亲缘关系，类比于古英语与现代英语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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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尔金更进一步用哥德语命名了罗瓦尼安北方人的早期领袖、洛汗的祖先以及洛汗的第一批国王。哥德语属于东日耳曼语族，因此是古英语的前身，而非直接的祖先。克里斯托夫·托尔金认为，他的父亲有意让这些语系之间的对应关系追溯到北方人的祖先语言。

疆域｜领袖姓名｜书中原名｜词源｜含义｜译自何种语言

罗瓦尼安北方人｜维杜加维亚｜Vidugavia｜由哥德语“widu”、“gauja”拉丁化而来｜林地住民｜（前洛汗语）

罗瓦尼安北方人｜马尔维尼｜Marhwini｜源自哥德语“marh”、“wini”｜马之友｜（前洛汗语）

洛汗｜福尔克温｜Folcwine｜源自古英语“folc”、“winë”｜民族之友｜洛汗语

洛汗｜伊欧玟｜Éowyn｜源自古英语“eoh”、“wyn”｜骏马之欢｜洛汗语

托尔金所采用的这种处理方式使得书中的语言体系组合极为复杂，给《指环王》的翻译带来了巨大挑战。托马斯·霍尼格提出了将这一语言关联体系转译为法语的思路：

中土世界语言｜法语译版对应语言｜备注

夏尔语｜现代法语｜中土世界的通用语，但罗斯洛立安等少数隐居族群除外（半兽人也极少使用该语言，且说得粗劣蹩脚）

河谷城语｜皮卡第语｜“被该地区的矮人所使用”

洛汗语｜中世纪通俗拉丁语｜法国人的祖先

霍内格指出，虽然这种解决方案在语言学上行得通，但却完全无法传达其中的文化内涵。尽管托尔金在《论翻译》一文中予以否认，但洛汗人所使用的是古英语中的麦西亚方言，其文化底色为盎格鲁-撒克逊文化。而中世纪拉丁语完全无法体现麦西亚盎格鲁-撒克逊的文化特质。因此霍内格认为，最佳处理方案或许是保留古英语人名与引语原文不做翻译，他还提到托尔金的《人名释义指南》（Guide to the Names）似乎也认同这一处理方式。

## 翻译中的难点困境

### 多重同音异义现象

托尔金在《双城奇谋》中表示，欧散克（Orthanc）这个名字“无论是刻意设计还是偶然巧合”都具有双重含义，在辛达语中意为“利齿山”（Mount Fang），而在洛汗人的语言里，则被设定为“灵巧的头脑”（Cunning Mind）。作家罗伯特·福斯特指出，古英语中“orþanc”一词本意确实就是 “狡诈、智谋”。可见托尔金构想的是辛达语与古英语之间构成同音异义关系，而古英语又是用来代指、对应洛汗语的。福斯特评析道：现实中，辛达语、真实洛汗语之间不太可能恰好也存在同音异义，且古英语词义还能和洛汗语完全同义，因此托尔金此处存在设定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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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双塔奇兵》中，托尔金称欧尔桑克（Orthanc）一词在辛达语和洛汗语中各有含义；但该词在古英语中恰好既是同义词又是同音词，这使得托尔金的这一说法显得存在疏漏

### 多语言铭文

在小说《指环王：护戒使者》中，一行人在穿越摩瑞亚矿洞时发现了巴林的墓穴。墓穴上刻有矮人符文，将其转写为拉丁字母后，可以看到这些符文是用库兹都语和英语写成的。英语作为现实世界中通用的语言，据称是西方通用语的翻译版本，在中土世界则是不存在的。与之相关的是，在巴林的墓穴上所发现的《托尔金的艺术作品》，托尔金承认他在制作该书的摹本时使用了英语，这是“对一般文学处理的错误延伸”，因为书中的文字“应当与故事发生的年代相符”。

墓碑图样｜转写的铭文｜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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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LIN FUNdINUL UZBADKhAZADDÛMU BALIN SƏN OV FUNDIN LORD OV MORIA

库兹都语英语

## 为框架叙事提供支撑

托尔金采用伪翻译手法的第二个原因，是借助“发现古手稿”这一创作设定增强故事的真实感；这一做法反过来又巩固和统一了他以语文学视角《指环王》的编辑式叙事框架。托尔金在正文中嵌入了一个托尔金的框架叙事，让整部作品看起来像是历经漫长岁月、由多人陆续撰写与编纂而成。他细致设定了比尔博·巴金斯与弗罗多·巴金斯如何写下个人回忆录，又以《西境红皮书》的形式流传后世，并交代了中土世界后世编者为这些文献加以批注考证的过程。由此，托尔金不再以原著作者的身份出现，而是化身文献整理者与译者；书中文本被塑造成历经漫长时代留存下来的古籍，所记述的事件也被赋予了史实般的色彩。凯瑟琳·巴特勒（Catherine Butler）评价称，这种创作方式对托尔金而言是契合本性的创作，也十分贴合托尔金自身精通中世纪文献、深耕语文学研究的学术特质。

时代｜事件｜备注

第三纪元｜、孤山远征、比尔博·巴金斯用西方通用语撰写回忆录、魔戒大战｜、伪历史的创作设定、《霍比特人》、更多伪历史

第四纪元｜、弗罗多·巴金斯以西方通用语撰写回忆录、后人对回忆录加以批注整理，形成《西境红皮书》｜、《指环王》、发现古手稿这一创作设定

第五纪元｜经由更多人陆续编纂修订｜伪编撰者设定

第六、七纪元｜托尔金以编撰者的身份，将出土手稿“翻译”为英语（在翻译过程中也使用少量使用古诺斯语与古英语）。｜伪译者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