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晞

王晞（511年581年），字叔朗，小名沙弥，是北海郡剧县（今山东寿光市南）人，东魏、北齐官员。

## 先世

他的六世祖王猛，曾任前秦苻坚的丞相，家族定居在华山脚下的鄜城（今陕西富县）。父亲王云，在北魏为官，颇有声望。兄长王昕，字元景。

## 生平

### 早年

王晞自幼孝顺恭谨，学识渊博、举止文雅，有度量胸襟，且好学不倦，容貌仪表俊美，言行举止有风度准则。北魏末年，他跟随母亲、兄长向东迁居海边，与邢子良交往密切。邢子良喜爱他聪慧机敏，在给洛阳两位兄长的信中写道：“贤弟弥郎，见识深远，胸襟旷达、不受拘束，即便在仓促之间言行也不失分寸，说话必合乎情理；他借诗歌抒发情怀，作品往往文辞清丽绝伦。恐怕你们这些做兄长的，今后很难再超过他，不必担心他不会进步。”

北魏永安初年（528年），王晞的二哥王晖奉命出使南朝梁，趁机上奏朝廷，举荐王晞入仕，朝廷任命王晞为员外散骑侍郎，又征召他担任广平王开府功曹史。但王晞希望留在家里奉养母亲，最终没有接受任命。母亲去世后，恰逢朝廷迁都邺城，王晞在巩县、洛阳一带游历，喜爱当地的山水风光，与范阳人卢元明、巨鹿人魏季景结为挚友，一同前往天陵山，心中产生了在此隐居终老的想法。

### 身陷西魏

后来西魏将领独孤信率军进入洛阳，任命王晞为开府记室。王晞声称此前被狗咬伤，伤势严重，无法赴任。有位老朋友怀疑他并非真的被疯狗咬伤，写信劝他接受任命。王晞回信说：“承蒙你关心我，让我起身赴任。仔细回想你的心意，似乎怀疑我所受的伤未必是疯狗所致。我难道希望自己真的被疯狗咬伤吗？只是从情理判断，此事确凿无疑罢了。即便你对此有怀疑，也有不妥之处。你既怀疑不是疯狗咬伤，也该想到或许就是疯狗咬伤，两种可能性各占一半。若怀疑是疯狗咬伤而加以治疗，即便不是，也没有损害；若怀疑不是而不治疗，万一真是疯狗咬伤，就难以救治了。如此看来，过度治疗能确保万无一失，而因怀疑不治疗，却可能导致死亡。倘若王晞无足轻重，那你的怀疑倒也无妨；既然朝廷要任用我，说明我尚有可取之处。为何要放弃让我万全的机会，听任我可能丧命呢！况且将军威德广布，如狂风迷雾般席卷四方，正准备平定天下，难道会在意我这一个人？若将军想效仿燕昭王招揽贤才，就该先救助百姓性命。你为何不从容地向将军说明这一点呢？”由此，王晞才得以被宽容，未被追究。不久后独孤信率军返回西魏，王晞便回到了邺城。

### 辅佐高演

#### 东魏时期

高欢寻访朝廷官员子弟中忠孝谨慎之人，让他们与自己的儿子们交往。王晞与清河人崔瞻、顿丘人李度、范阳人卢正通率先入选。当时高澄任大将军，握着王晞等人的手说：“我的弟弟们都渐渐长大，但志向见识尚未定型，亲近善人、沾染恶习，都会对他们产生影响。若我的弟弟们不违背道义准则，你们的禄位将始终仅次于他们；若你们纵容他们走上邪路，导致他们犯错，不仅你们自身会获罪，还会牵连家族，绝非一人之事。”王晞跟随高欢前往晋阳，补任中外府功曹参军，兼任常山王高演的友官。

#### 齐文宣帝时期

北齐天保初年（550年），王晞代理太原郡事务。当时齐文宣帝高洋沉溺酒色、放纵无度，常山王高演多次劝谏。文宣帝怀疑高演的谏言是王晞所教，想将王晞处死。高演私下对王晞说：“博士，明天我会做一件事，既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自保，你要深切理解，不要责怪我。”于是在众人面前杖打王晞二十下。不久后文宣帝发怒，听说王晞已被杖责，便打消了杀他的念头，改为将王晞剃去头发、鞭打后戴上刑具，发配到甲坊服劳役。过了三年，高演又因极力劝谏文宣帝，遭到严厉殴打，便闭口绝食。太后极为担忧，文宣帝对身边人说：“倘若这孩子死了，我该如何向老母亲交代。”于是每次探望高演的病情时，都对他说：“你勉强进食，我就把王晞还给你。”随后下令释放王晞，让他前往高演府中。高演抱住王晞说：“我气息微弱，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了！”王晞流泪说：“天道神明，怎会让殿下死在这府中。至尊既是你的亲兄长，又是天下之主，怎能与他计较对错？殿下不吃饭，太后也不吃饭，殿下即便不爱惜自己，难道也不爱惜太后吗？”话未说完，高演便勉强坐起身吃饭。王晞也因此免于流放，重新担任高演的友官。

后来高演又担任录尚书事。新任命的官员都要到高演府中致谢，离任时也要前来告辞。王晞对高演说：“在朝廷接受爵位，却到私人府第拜谢恩情，自古以来都认为这是违背纲纪的做法。朝廷文武官员，无论上任还是离任，都来府中辞谢，应当一律禁止。至尊心怀敬畏，依赖殿下辅佐。”高演深表赞同，采纳了他的建议。高演还曾从容地对王晞说：“至尊的言行举止没有常规，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怎能因此前劝谏触怒他，就从此沉默不语？你可为我撰写劝谏的文稿，我会伺机极力劝谏。”王晞于是列出十多件事写成奏稿呈给高演，同时恳切地劝谏高演说：“如今朝廷局势如此，殿下若想学介子推那样，以平民之身轻视君主的命令，实在不妥。酒能让人失去理智，刀箭可不会分辨亲疏！一旦意外灾祸发生，殿下的家业该如何保全？皇太后该如何安置？恳请殿下暂且顺应局势，谨慎行事，日复一日坚持下去。”高演悲泣不已，说：“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第二天高演见到王晞，说：“我整夜反复思考，如今决定放弃劝谏的念头。”随即命人取火，当着王晞的面烧掉了奏稿。后来高演还是趁机极力劝谏，最终触怒了文宣帝。文宣帝命武士将高演反绑起来按在地上，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骂道：“你这小子懂什么，竟敢用为官之道指责我！是谁教你的？”高演说：“天下人都不敢说话，除了我，还有谁敢进言？”文宣帝催促武士用杖打高演，乱杖打了几十下，恰逢文宣帝醉酒睡去，高演才得以脱身。此后，文宣帝对宗室亲戚的轻薄狎昵愈发过分，所到之处流连忘返，昼夜颠倒；唯有常山王府，他大多只是短暂停留便离开。

#### 齐废帝时期

文宣帝去世后，太子高殷即位。高演对王晞说：“如今君主垂拱而治，我们也能安享清闲了。”接着又说：“朝廷宽厚仁慈，真是一位遵循旧制的贤明君主。”王晞说：“天保年间朝政多欺诈，东宫曾委托胡人处理事务。如今至尊突然要处理繁多政务，驾驭天下豪杰。若至尊年纪尚幼，难以同时应对朝政与权臣这双重难题，却让外姓人掌管诏令发布，权力必然会落入他人之手。殿下即便想安心镇守藩地，恐怕也难以实现。即便殿下能退隐，您仔细想想，家族命运能长久保全吗？”高演沉默不语，思考许久后问：“那我该如何应对？”王晞说：“周公抱着周成王接受诸侯朝拜，代理朝政七年，之后才将政权归还成王。幸好有这样的先例，恳请殿下认真考虑。”高演说：“我怎敢自比周公？”王晞说：“以殿下今日的地位声望，想避开周公那样的责任，可能吗？”高演没有回答。后来高殷即将前往晋阳，下令让高演随行，任命王晞为并州长史。

高演抵达邺城后，诛杀了杨愔、燕子献等人，朝廷下诏任命高演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总领文武百官，随后高演返回并州。回到并州后，高演邀请王晞，对他说：“我没有早点采纳你的建议，让小人专权，险些导致国家倾覆。如今君主身边虽暂时得以肃清，但最终我该如何自处？”王晞说：“殿下此前的地位，还能以名教道义决定进退；如今的局势，已关乎天命，不再是人力所能掌控的了。”不久后，高演上奏朝廷，任命赵郡王高睿为左长史，王晞为司马。高演常常在夜里用车将王晞接入府中商议事务，白天却不与他说话，因为王晞性情儒雅迟缓，高演担心武将们对他不满。后来高演又召王晞进入密室，说：“近来王侯贵族常常逼迫我，说我违背天命、不吉祥，恐怕会有变故发生，我正想依法惩治他们。”王晞说：“朝廷近来疏远皇亲宗室，难道不顾及骨肉亲情的重要性吗？殿下此前仓促行事，已超出人臣的本分，如今如芒刺在背、刀剑抵颈，上下相互猜疑，这种局面怎能长久？况且天道变化无常，盛衰交替，天命的征兆变幻莫测，往往悄然汇聚。殿下即便保持谦逊，视帝位如糟粕，也是违背上天旨意、断送先帝基业。”高演说：“你怎敢说这些不该说的话，我该依法治你的罪。”王晞说：“我私下认为天时与人事的道理相通，因此即便冒犯雷霆之怒，也不怕斧钺之刑。如今能向殿下坦露心声，或许也是神明的庇佑。”高演说：“拯救危难、辅佐君主，本该等待贤明之人，我怎敢私下议论此事，希望你不要再多说了。”不久后朝廷下诏，因丞相职责重要，将丞相府官员的品级普遍提升一级，王晞以司马身份兼任吏部郎中。

丞相从事中郎陆杳即将出使外地，临别时握着王晞的手说：“相王（高演）功勋遍布天下，天下人都愿意拥戴他，歌颂他的歌谣满路皆是，众人心意一致。我们这些人愿意向相王奉献忠心，却突然被派往外地出使，无法当面倾诉肺腑之言，只能在此向您表达我们的心意。”王晞不久后便将陆杳的话转告给高演。高演说：“若朝廷内外都有这样的心意，赵彦深日夜在我身边，为何从未提及此事？你可趁便，以你的名义私下与他谈谈。”王晞趁机向赵彦深询问，赵彦深说：“我近来也对这些歌谣感到惊讶，每次想向相王禀报，都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如今你先提起此事，我也愿冒死坦露心声。”于是赵彦深也一同劝说高演称帝。

#### 齐孝昭帝时期

当时诸位王公将相连日敦请高演登基，各地州牧也上表陈述祥瑞征兆，劝高演顺应天命。乾明元年（560年）八月，孝昭帝高演即位。九月，任命王晞为散骑常侍，仍兼任吏部郎中。后来王晞奏事完毕，孝昭帝从容地说：“近来你为何总把自己当作外人，几乎见不到你的身影。从今以后，即便不是你分管的事务，只要你有想法，就随时写一份文书，等我稍有空闲就直接呈上来。”随后下令尚书阳休之、鸿胪卿崔劼等三人，每天处理完本职事务后，都进入东廊，共同整理记录历代废弃的礼仪、失传的音乐、官职的设置与废除、朝会宴饮的异同、车马服饰的增减等事宜。此外，若有品德高尚却长期沉沦下位者，或用花言巧语迷惑世人、以妖邪之术危害朝政者，以及关于农田、集市、舟车、赋税的流通与阻滞，婚丧礼仪的规范，服丧等级的差别等，凡是对当今不利却仍在沿用的旧制，或自古实用却在如今被废弃的制度，都让他们详细思考，逐渐分条上奏，不必等待全部整理完毕，想到什么就随时补充上报。孝昭帝还下令，早晚都为他们提供御膳，直到日落时分才让他们离去。

当时百官请求册立太子，孝昭帝未予批准，却常常让王晞到东堂监督太子的冠服礼仪，引导太子行朝拜之礼。后来王晞任太子太傅，负责捧着玺绶。皇太子举行释奠礼时，王晞又兼任中庶子。孝昭帝对他说：“如今你担任重要职务，不能再像往常那样疏懒迟缓了。”

孝昭帝准备北征，下诏询问王晞：“近来你听到了什么消息？”王晞说：“路人都在传言，陛下将要亲征。”孝昭帝说：“库莫奚向南入侵，我从未亲自率军出征，想借此机会练习军事。”王晞说：“陛下巡视天下，本无可厚非，但若是轻易发动战事，恐怕会让天下人失望。”孝昭帝说：“这是懦夫的常见顾虑，我自会根据情况斟酌。”孝昭帝派齐帅裴泽、主书蔡晖监视群臣，二人喜好诬陷他人，朝中官员都称他们为“裴蔡”。当时二人上奏，说孝昭帝北征后，阳休之、王晞多次与他人宴饮游乐，不把公务放在心上。孝昭帝下令杖打阳休之、王晞的小腿，各四十下。一次，孝昭帝在殿前杀人，问王晞：“此人该杀吗？”王晞说：“他的罪行确实该杀，只是可惜杀错了地方。我听说处死犯人应在闹市，让众人共同唾弃他，宫殿朝堂并非杀戮之地。”孝昭帝脸色一变，说：“从今以后，我会为王公大臣们改正这一点。”

孝昭帝想任命王晞为侍中，王晞极力推辞，不愿接受。有人劝王晞不要与朝廷疏远，王晞说：“我从年轻时起，见过太多权贵，他们得意一时，却很少有好结局。况且我性情本就疏懒迟缓，无法胜任繁杂政务，君主的恩宠，怎能长久依靠？万一失势，想退身都无处可去。并非我不爱做高官，只是早已深思熟虑罢了。”一次，百官受赐射箭，王晞射中靶心，按规定应得到绢帛赏赐，但因他未在箭上署名，有关部门便没有给他赏赐。王晞却悠然自得地说：“如今我可称得上是武艺有余，文采不足了。”

王晞没有儿子，孝昭帝想赐给他妾室，派小黄门到他家中宣读旨意，皇后也派人告知王晞的妻子。王晞让妻子回复，妻子始终不愿说话，王晞只好用手拍着胸口退下。孝昭帝听说后笑了起来。

### 晚年

孝昭帝去世后，王晞悲痛不已，几乎无法承受，因此身体日渐衰弱。武成帝高湛原本就嫌弃王晞性情儒雅迟缓，从此更加疏远他，王晞每次奏事都遭到严厉斥责，但他仍保持从容的步态，神态自若。后来王晞历任东徐州刺史、秘书监。武平初年（570年），升任大鸿胪，加授仪同三司，负责监修起居注，在文林馆担任待诏。

王晞性情闲适淡泊，清心寡欲，即便公务繁忙，也始终保持高雅的操守。在并州任职时，即便军务繁忙、战马充斥街巷，他也从未因世俗事务而烦忧。每逢良辰美景，他便吟诗作赋、四处游历，登临山水，以清谈宴饮为乐，当时人都称他为“物外司马”。王晞常到晋祠游玩，曾赋诗道：“日落应归去，鱼鸟见留连。”一次，突然有相王的使者前来召他，他未能及时赶到。第二天，丞相西阁祭酒卢思道对王晞说：“昨天被召见时，你脸色发红，莫非是因留恋鱼鸟而耽误了时间？”王晞缓缓笑道：“昨晚我悠然自得，却因饮酒过量而被责备。你们这些人也是让我留恋的事物，何止是鱼鸟呢。”

晋阳被攻陷后，王晞与志同道合者躲避北周军队，向东北方向逃亡。山路艰险曲折，又担心遭遇土匪，而王晞仍不忘温酒服药，从未中断。他常常不愿赶路，同行的人责怪他，他却说：“不要责怪我，若我做事从不后悔，早就做到三公之位了。”

北齐灭亡后，周武帝任命王晞为仪同大将军、太子谏议大夫。隋朝开皇元年（581年），王晞在洛阳去世，时年七十一岁。朝廷追赠他为仪同三司、曹州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