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贡·邦迪

埃贡·邦迪（Egon Bondy；1930年1月20日－2007年4月9日），本名兹比涅克·菲舍尔（Zbyněk Fišer），捷克诗人、小说家、哲学家。他是捷克地下文化的重要精神启发者之一，但同时又以捷克斯洛伐克国家安全局的合作者身份，对这一群体进行过告密。

## 生平

他的父亲扬·菲舍尔是捷克斯洛伐克军队的一名上校，母亲马格达莱娜则在他年少时去世。1947年，兹比涅克·菲舍尔——即后来以埃贡·邦迪之名为人所知——中断了文理中学的学业，走上了没有固定工作的波希米亚式生活道路。

作为一名热忱的马克思主义者，他于1947年加入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但在1949年被开除出党。

正如他在回忆录《最初的十年》（1981年成稿，2003年出版）中所写，20世纪50年代初，他“明显地过着一种逃避劳动的个人、犯罪分子和伪善宗教狂热者的生活——一连好几年都是如此。在那段时间里，我也被送进过几次疯人院，但并没有什么用。为了啤酒，我什么都干得出来”（第61页）。他没有固定工作，有时靠乞讨和小偷小摸维生。

40年代末，他结识了卡雷尔·泰格和扎维什·卡兰德拉，并与诗人伊沃·沃德塞贾莱克、非正统作家亚娜·克赖察罗娃建立了友谊，后来又与艺术家弗拉迪米尔·鲍德尼克和作家博胡米尔·赫拉巴尔相识。鲍德尼克很快发现，菲舍尔经常引用他人的思想却据为己有，而且连最基本的现实都无法判断；在写给米库拉什·梅德克的信中，他把菲舍尔称作歇斯底里的、自负的原始人。1952年4月，他与菲舍尔断绝了关系。米库拉什·梅德克厌恶菲舍尔，在他的日记里提到此人时，只留下诸如“菲舍尔来过，蠢得要命”“对菲舍尔怒火中烧”“让狗把他的尸体啃了吧”之类的字句。依泰格之见，菲舍尔与克赖察罗娃组成了一对半痴半傻、理应被送进疯人院的搭档。他还与亚娜·克赖察罗娃发展了亲密关系，并于1949年与她共同编纂了超现实主义文集《犹太名字》，收录了15篇文本。从这一时期起，兹比涅克·菲舍尔开始使用“埃贡·邦迪”这一名字——这是他在一次超现实主义游戏中选定的，后来又被他本人出于目的性解读为对当时反犹主义的反抗，但在时间上并不成立：鲁道夫·斯兰斯基等人的审判要到1952年11月才发生。此后几年里，他写了一些诗，幻想世界革命和一夜暴富，生活始终游走在法律的边缘。

在那种游离于社会边缘的生活中，他曾短暂入狱；在一次离奇的出行（或可视为一次试图出逃的行动）中，他前往奥地利，还经历了一段与法国秘密情报机构有关的奇异冒险——他甚至向对方提出，愿意实施一次针对苏联领导层的刺杀行动。他说：“事情简单得像太阳一样明白。我们需要两盒装着跳蚤的火柴盒——这些我甚至愿意免费提供——这些跳蚤都接种了世上所有卑劣的瘟疫……而我的特工们出于热情，会在11月7日的示威活动中，把跳蚤放在红场主席台下方。固然会爆发若干疫情，但跳蚤肯定会跳到主席台上，也会跳到斯大林元帅、伏罗希洛夫元帅、贝利亚同志、莫洛托夫同志以及其他人身上。”（同上，第54页）这一计划最终没有付诸实施，但邦迪至少还是拿到了一些钱。当然，这个故事并未得到史料证实，仅仅是他本人的回忆而已。

他对哲学——尤其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以及中国、印度哲学——的兴趣，促使他重返学业。1957年，27岁的他在扬·聂鲁达文理中学通过了毕业考试；同年，尽管未能按时提交申请，他仍获准进入查理大学文学院，以函授形式学习哲学和心理学。他回忆道：“我直接去找了院长。院长当然不在，但他的秘书萨拉奇在。那是个酒鬼。我们彼此一开口，就知道对方是一路人。萨拉奇立刻以我‘工人出身干部’的身份，把我带到了考试委员会，说是最后一次还能再考我一下。于是事情就这么成了……”（同上，第88页）。

他于1961年完成学业，在1957至1962年间还在国家博物馆担任夜间看守。1962年至1967年间，他在捷克斯洛伐克国家图书馆的书目部门工作。此期间，他开始在学术期刊上发表文章，如《历史与现实》《哲学杂志》等。1967年，他以本名出版了首批著作：《存在与生存的问题》和《本体论的慰藉》。因这些哲学著作，他于1967年获得哲学博士 (捷克与斯洛伐克)学位（PhDr.）以及副博士学位（CSc.）。同年，他开始领取伤残退休金。直至1969年，他仍出版亲政权的马克思主义著作。1981年，他获得埃贡·霍斯托夫斯基奖。

在1970年代，他结识了伊凡·马丁·伊劳什——乐队“宇宙塑胶人”的经理，该乐队将他的一部分文本谱成了歌曲。到了1980年代，他对亚希姆·托波尔和J·H·克尔霍夫斯基的早期创作产生了影响。

### 与国安局合作

尽管邦迪在自己的作品中从未认同二月事件后的政权形式，并成为其批评者，但他却在没有明显抵抗的情况下与国家安全局合作。他早在1954年就开始向StB提供信息，但直到后期才被列为（秘密）合作人员，分别是1961至1968年（特工，代号“Klíma”）、1973至1977年（情报联络人，代号“Zbyněk”；特工，代号“Mao”）以及1985至1989年（情报联络人，代号“Oskar”）。作为告密者，他为StB提供了关于伊日·涅梅茨 (哲学家)、彼得·乌尔、卡莱尔·科西克、米兰·马霍韦茨、瓦茨拉夫·哈维尔等人的信息。米库拉什·梅德克极度厌恶他，认为他是一个有夸耀和自大倾向的人。邦迪本人从50年代初起就神秘地宣称自己在“出卖灵魂”。他甚至向StB提供过关于前伴侣亚娜·克赖察罗娃（米莱娜·耶森斯卡的女儿）、她的丈夫——社会学家米洛什·切尔尼（因邦迪的告密而被开除学籍）、哲学家扬·帕托契卡、伊凡·杜布斯基、伊日·涅梅茨 (哲学家)以及年轻的初出茅庐作家的信息。在三十年间，他为政权提供了重要的反间谍甚至间谍情报。在某些情况下，这种合作建立在小小的妥协与个人利益之上，例如与政府高官及其妻子共进晚餐，或仅仅为了获得安静的创作和出版环境。

### 家庭

邦迪与雅罗斯拉娃·克尔奇马日科娃（1936—2001）的婚姻中有一个儿子，小兹比涅克·菲舍尔（1959年11月23日生于布拉格），现任布尔诺马萨里克大学捷克文学副教授，也偶尔从事诗歌创作（诗集《女同性恋的梦》，1993年）。在婚姻破裂后，尤丽叶·诺瓦科娃（1920—1994）于1963年成为邦迪的伴侣。

2010年有媒体报道称，邦迪也是他前伴侣亚娜·克赖察罗娃-切尔纳的三个儿子中长子的生物学父亲。这位长子名为扬·切尔纳，自1968年起在德国生活，是曼海姆的记者（1979—2015年曾任《曼海姆晨报》编辑）。

### 1989年后

天鹅绒革命后，邦迪对政治局势持强烈保留态度。他积极参与极左翼政治组织（如左翼集团党，并为《你好报》等撰稿），撰写政治学论文。他曾一度认同托洛茨基主义，后来转向毛主义，也与无政府主义保持一定接近。随着其告密行为逐渐被揭露，他失去了在布拉格的朋友。1989年，他迁居到特尔奇，并于1990年代搬往布拉迪斯拉发，他将自己的离开解释为对捷克斯洛伐克分裂的抗议。1993至1995年间，他在布拉迪斯拉发夸美纽斯大学教授哲学。晚年，他还以歌手身份活跃于乐队“Požoň Sentimental”，演唱酒馆风格的民谣歌曲。早在1981年，他就撰写了回忆录《最初的十年》，记录了他大约1947至1957年的动荡岁月。该书原计划在作者去世50年后出版，但最终于2003年出版。邦迪更广为公众所知，是因为他在博胡米尔·赫拉巴尔的著作《寓言与传奇》《温柔的野蛮人》（1989年被改编成电影）及其他作品中的出现。他本人以及回忆录《最初的十年》也成为电影《地狱的三个季节》的灵感来源。

他于2007年4月9日星期一在布拉迪斯拉发去世，享年77岁，死因是三度烧伤——他的睡衣被自己点燃的香烟引燃后受伤致死。

他安葬于布拉格斯米霍夫的马尔瓦津基公墓，GI区，第65号墓。

## 诗歌作品

埃贡·邦迪的诗歌作品多达40部。他自幼开始创作诗歌，现存最早的作品可追溯至40年代末至50年代初。大约在1950至1953/1955年间，他与伊沃·沃德塞贾莱克共同创办了地下出版系列《午夜 (捷克斯洛伐克)》，为少数朋友展示各自的作品。（虽然该系列共刊登了11位作者，但大多数人只是零星发表。）邦迪早期作品的标题《全面现实主义》（1950年）也成为了他整个创作风格的代名词，这一风格标志着他对此前所追随的超现实主义的偏离。他的诗歌回应了令人不快的现实，当时建设口号与人们的真实生活经历形成鲜明反差。通过民间化、有时甚至刻意显得生涩的语言，以及俚语的运用，作品带有明显的讽刺意味。在部分诗作中，还可以明显看出克里斯蒂安·莫根施特恩的影响。

邦迪的大部分诗集篇幅并不长，直到后来才出现较为完整的作品集，如《寻找埃贡·邦迪的女孩的日记》（1971年）。他的诗歌常带有政治参与色彩，即便在后期创作中，也时常出现强烈的表达方式。20世纪80年代末后，他作品的主题从对现实社会主义的批判转向对消费主义社会的拒斥。

“唯有效率与消费才被重视在这个世界里，人们追逐自身价值而不信奉这种迷醉的人很快便会发现自己已不再是人只是被利用的工具而已”

1994年伴侣尤丽叶去世后，他便停止了诗歌创作。出版社“布拉格想象”在1989至1993年间出版了他1950—1987年的诗歌全集。乐队“宇宙塑胶人”将其中多首诗谱曲演唱。

## 小说、戏剧与译著

继50年代初的尝试（如1950年的小说《2000》）之后，邦迪直到70年代初才开始创作小说。其首部作品是《地下室的作品》（地下出版，1973年；图书出版：多伦多1988年，奥洛穆茨1997年），作品中将荒诞现实与哲学思考及超自然元素交织在一起。随后，他创作了一系列小说，表达对现实社会主义的厌恶——无论是反乌托邦式的《残疾兄妹》（1974年创作），还是史诗式的《穿越我们父辈的捷克之路》（1983年）。历史隐喻短篇《小修道院》（1975年）和《萨满》（1976年）也颇受欢迎。具有独创性的题材还包括远未来的讽刺科幻《非小说》（1983年），作品中人工智能生命体与生活在保护区中、原始愚昧的人类相对照。《非小说》不仅折射出现实社会主义，也映照出整个现代人类的状态。类似的主题在舞台剧《营养部长》（1970年）中也有所体现。

在邦迪的作品中，真实人物时常出现，邦迪本人及其伴侣尤丽叶经常以隐晦的方式入场，有时甚至涉及更多现实中的人物——这一点在趣味性小说《677》（1977年）中尤为明显，读者会遇到经过轻微改动的姓名，如彼得·乌尔、瓦茨拉夫·哈维尔或卡莱尔·科西克。

1989年后，邦迪的小说创作明确地批判当下社会。他创作了赛博朋克小说《网络漫画》（Cybercomics，1997年）。《A2 (杂志)》杂志将该书列入“A2杂志1989年后捷克文学典籍”，即自天鹅绒革命后三十年间最重要的捷克书籍选集。一些其他作品则带有沉思性质，但充满怀疑与悲观，例如《哈托》（1994年）、《塞弗林》（1996年）、《山谷》（1998年）。中篇小说《96号片段》（1997年）则用斯洛伐克语创作。总体来看，邦迪的小说作品约有二十部。

除了前面提到的《营养部长》，邦迪还创作了另外十二到十四部戏剧作品。他也以译者身份活跃，其中最著名的可能是克里斯蒂安·莫根施特恩的《绞刑歌》的译本。此外，邦迪还翻译了一些哲学文本，他将毛泽东的诗歌改写成捷克语的版本至今仍以手稿形式存在。

## 哲学著作

邦迪是捷克最具原创性但也最具争议的哲学家之一。他自20世纪60年代起发表学术文章，首批著作的出版也得益于哲学家米兰·马霍韦茨的帮助，两人长期保持友谊。他的儿子马丁·马霍韦茨后来成为邦迪作品的编辑。

邦迪最重要的哲学著作是《本体论的慰藉》（1967年），在书中，作者探讨了各种存在模式，最终提出一种无神论、非实体性的存在模型。他提出了许多新的观点。例如，他用“存在在不存在中自生”的命题来应对世界的起源问题，而自生之前甚至不可能存在其可能性，因为可能性本身也是“某物”，同样需要解释其自身的起源。邦迪还引入了“本体场”这一概念，使信息在现实中能够获得完整的存在。在书中，他探讨了人类存在的意义，并论证了理解本体现实并不需要上帝，因为用上帝的概念来解释宇宙并不会使其更为简化。哲学家米兰·马霍韦茨认为，这本书“是具有世界级意义的最大哲学贡献，可与亚里士多德、康德和黑格尔相提并论”。

在1970年代，邦迪展开了关于人类存在意义的伦理分析，特别是与可能创造出独立于生物存在的人工生命体相关的问题（《尤丽叶的问题》，1971年；通俗作品见小说《非小说》，1983年）。

在1970至1980年代，邦迪在马克思主义与基督教的对话中做出了重要贡献。该项目的发起人是米兰·马霍韦茨，参与者包括米兰·巴拉班等人。

对东方哲学的兴趣以及对当时国内相关主题处理不足的意识，促使他着手编写哲学史。1977至1989年间，他完成了13卷的地下出版系列《哲学史笔记》。后来，该笔记以6卷形式出版，但仍属未竟之作，尤其是关于古典时期的部分在学术界受到不利评价。相对而言，他关于印度、中华、阿拉伯和犹太哲学的部分更受重视。1993年，他与玛丽亚·恰尔诺古尔斯卡合作，完成了《道德经》的译本。

邦迪继续撰写哲学论文。在这些论文中，他深入阐述非实体本体论的思想，并尝试将“西方”哲学、佛教与道家关于现实基本结构的观点进行综合。这些尚未出版的笔记与论文汇编，目前暂定名为《故事的故事》。

他创作了小说三部曲，也被归入科幻文学作品之列——《残疾兄妹》《阿富汗》和《无名》。

在正常化时期以及1989年后，邦迪也从事政治学分析，但始终坚持他那非教条化的马克思主义世界观。

“…上帝的智慧是什么，我不知道。或许只是正因为祂是万物的依靠，却不会用那些愚蠢的忠告去管束它们。但人的智慧是什么，我知道，那比太阳更明亮，每一秒时间、每一片脚下的尘埃都在向我们呼喊：那就是反抗、反抗、再反抗，因为唯有这种态度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正当的。有趣的是，在欧洲，我们这神奇的古典-基督-雅利安文化里，竟然花了两千五百年，才让安德烈·布勒东在二战后至少稍微尝试触及这一点，而在中国，毛主席却能直接、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地下室的作品》，第160页）

鉴于他对资本主义体系以及苏联集团体系的分析，邦迪对1989年后的发展并不感到意外。当大部分知识分子不加批判地歌颂市场经济为真正的自由王国，并在否认昨日真理后甘愿回到前日的真理时，埃贡·邦迪在新环境下仍保持批判性的距离——他是少数人之一，当时就已警示跨国公司和跨国金融寡头日益增长的影响力。

## 基本资料

- 原文名：Egon Bondy
- 出生日期：1930年1月20日
- 出生：兹比涅克·菲舍尔、Zbyněk Fišer
- 出生地：捷克斯洛伐克布拉格
- 逝世日期：2007年4月9日
- 逝世地：斯洛伐克布拉迪斯拉发
- 墓地：布拉格马尔瓦津基公墓
- 母校：查理大学文学院
- 职业：作家、诗人、翻译家、哲学家、科幻小说家、散文家
- 政党：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
- 伴侣：亚娜·克赖察罗娃、尤丽叶·诺瓦科娃
- 子女：兹比涅克·菲舍尔（1959年生）
- 父母：扬·菲舍尔、马格达莱娜·菲舍罗娃（本姓特卡尔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