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四要

人生四要（पुरुषार्थ，为印度教核心概念，指代人生四大追求目标，分别为：达摩（正道、道德准则）、阿塔（利禄、物质价值）、伽摩（欲乐、情爱、精神感性价值）以及摩柯沙（解脱、灵性价值、自我证悟）。

四项人生追求皆具备重要意义，但在印度哲学的认知中，若彼此产生冲突，达摩的优先级高于阿塔与伽摩。摩柯沙被视作人生的终极归宿。与此同时，该排序并未获得全体印度教徒的共识，诸多学者与信众对层级次序有着截然不同的解读，甚至对于是否应当划定高低次序也各持己见。

古印度先贤早已留意并探讨二者的内在矛盾：主动求取财富（阿塔）与欢愉（伽摩），和舍弃一切财色、只为求得灵性解脱（摩柯沙）的出世抉择。先贤提出“行而无执”，或称“依道行事、离欲而为”，也就是无欲业，以此调和二者的对立关系。

## 词源

人生四要（पुरुषार्थ）是梵语复合词汇，由普鲁沙（पुरुष）与阿塔（अर्थ）二词构成。普鲁沙可译作“灵体”、“无形本体”，或是“作为宇宙本源与灵魂的原初之人”，具体释义取决于所属哲学学派（见达显）。阿塔在本语境下意为“目的”“所欲之物”与“本义”。合而言之，人生四要的字面释义为“人之使命”或是“人类追寻的方向”。

阿尔夫·希尔特贝特尔将人生四要译作“人类诸目标”。普拉萨德明确说明，在古印度与中世纪文献里，此处的“人”包含男女两性。奥利维勒将其译为“人生诸旨趣”。阿·查·帕布帕德在著作《薄伽梵歌原意》中将人生四要阐释为：“世俗奉祀、物质发展、感官享乐，最终趋向与至高本体合一的修行”。

人生四要亦被称作四范畴（Chaturvarga）。

## 论述

人生四要是印度教核心理念，其主张：圆满幸福的人生，必须完备四项正当人生目标，四项条件缺一不可、足以支撑完整人生。

达摩——指代契合梨多（宇宙本序）的言行准则，这套秩序维系着生命与宇宙的正常运转，涵盖本分、权责、律法、举止、德行与正当的处世之道。印度教之达摩，囊括个体的宗教本分、道德权责，同时包含维系社会秩序、端正品行、合乎德行的一切行为。范布伊特纳提出：世间一切生灵若想要维系世间和谐秩序，都必须接纳并恪守达摩。践行达摩，即是顺应自身本性、完成天命，在宇宙的宏大乐章中扮演好自身的角色。

阿塔——即“生存根基”，泛指能够达成理想生存状态的各类生计行为与物质资源，包含财富、事业、谋生手段、经济安稳与物质富足。在印度教体系中，合乎正道地谋求阿塔，是人生至关重要的目标之一。

伽摩——指代欲念、期许、热忱、心绪、感官欢愉、审美意趣、温情情爱，词义可包含情欲，亦可单纯指代情愫。加文·弗勒德如此诠释：伽摩之“爱”，是以不违背达摩（道德责任）、阿塔（物质安稳），且不偏离摩柯沙（灵性解脱）修行之路为前提的情爱追求。

摩柯沙——意为超脱、解脱、释放束缚。部分印度教学派将摩柯沙定义为脱离轮回（生死流转）的束缚；另一些学派则认为，摩柯沙是现世便可达成的自在境界、自知自省、当下解脱。

### 四大人生目标的主次关系

古印度典籍普遍强调，达摩居于首位。倘若背弃达摩（正法），一味追逐阿塔（利益）与伽摩（享乐），终将引发社会失序。《乔达摩法经》、《阿帕斯檀跋法经》、《耶若婆佉法经》等典籍均载明：达摩优先级最高，重于阿塔与伽摩。

论述伽摩的典籍对三者次序作出界定：阿塔先于伽摩，达摩则凌驾于阿塔、伽摩二者之上。但考底利耶的《政事论》持不同观点，认为阿塔是另外二者的根基。无论个人还是社会层面，若无富足与安稳，德行修行与情欲享受都无从谈起。考底利耶提出，贫穷滋生恶行与怨怼，富足方能孕育德行与仁爱。他同时补充，三项世俗目标彼此相依，人不可全然摒弃生活享乐、德行修养或是财富营求；偏执一端、彻底舍弃另外两项，最终会反噬全部目标，连过度执着的那一项也难以长久。凯恩指出，阿塔、伽摩、达摩的优先级，本就会随年岁阶段自然发生变化。

在印度教体系内，解脱被尊为至高人生四要，也就是人生终极目标。

### 四大人生目标的内在矛盾

古印度学者长久探讨一组核心冲突：一边是出世舍弃、追寻解脱，另一边是入世进取、谋求伽摩与阿塔，由此衍生出“入世”（Pravrtti）与“出世”（Nivrtti）两大概念：入世，指全身心投身外在世间行动；息行，指收摄自身、远离外物，专注自我解脱。阿塔与伽摩归属于入世，解脱则归属于出世，二者在印度教理念中皆具备价值。例如《摩奴法论》记载如下内容：

正统传承将行止分为二类：入世、出世。

入世之行，带来现世兴盛；出世之行，成就终极圆满。

先贤为调和入世有为与出世舍弃的矛盾，提出两全之道：践行“行而离执”，行事之时不执着成果、不贪恋果报。行事的出发点应当是达摩本分，是良善、有德、正当的义务与道德选择，而非贪图物质回报、全然不顾道义。《薄伽梵歌》将这套“依道行事、离欲无求”的理念命名为无欲业。其他印度典籍针对“求财寻爱”与“放下一切”的目标冲突，给出内核一致、表述相异的答案，例如《自在奥义书》所言：“行事享世，常怀舍弃之心，切莫贪求占有”。

### 人生四要理论的起源

解脱的概念最早见于《奥义书》；更早的本集、梵书、森林书，仅将伽摩、阿塔、达摩合称“三范畴”（Trivarga），视作人类世俗的三类追求。《法论》，以及史诗《罗摩衍那》、《摩诃婆罗多》，是现存最早完整阐述整合人生需兼顾四项目标的文献。2008年，普拉萨德（Prasad）提出，将三范畴与解脱划分开来，意在区分面向社群的世俗追求（三范畴），与面向个体的终极修行（摩柯沙）两大层面。

遁世期的核心便是恪守达摩的前提下专一追寻解脱。成书约公元前7世纪的《宝陀衍那法经》，明确规定遁世修士需持守的戒律：

遁世修士必须恪守如下五大根本誓愿：不害生灵、恪守诚实、不盗取他人财物、远离感官情欲、心怀布施（仁善谦和）。另有五项次要誓愿：戒除嗔怒、尊师敬长、戒绝鲁莽、保持洁净、饮食清净。乞食之时不可烦扰旁人，所得食物需慈悲分予其他生灵，剩余食物淋水之后，当作药石一般进食。

宝陀衍那亦多处论及遁世期及其对应的行为准则，例见于经文第2卷第13章第7节、第11卷第18章第13节。奥利维勒指出，公元前一千纪早期至中期的诸多典籍中均可见同类记述；在《宝陀衍那法经》与同期文献成书之时，这套遁世苦修的传统已然成型，相关记载源自成型的格言诗。《石氏奥义书》第2章第1–2颂，将世间愉悦（preyas）与至上至福（sreyas）两种心境加以对照，并推崇后者为至高境界。《梨俱吠陀》第10卷第136颂载有牟尼（僧人、乞士、圣者），其特质与后世一心求取解脱、奉行舍离修行的男女苦行者高度契合。典籍称此类牟尼为蓄长发行者，身着浊色布衣（本义为尘垢之色，即土黄、橘橙、赭橙等色系），终日收摄心念、潜心禅思。

केश्यग्निं केशी विषं केशी बिभर्ति रोदसी । केशी विश्वं स्वर्दृशे केशीदं ज्योतिरुच्यते ॥१॥ मुनयो वातरशनाः पिशङ्गा वसते मला । वातस्यानु ध्राजिं यन्ति यद्देवासो अविक्षत ॥२॥

长发圣者承托祭火、雨露，承载苍天大地；放眼寰宇皆是祂的视野，长发圣者即是无上光明。修士以长风为束带，身着尘色布衣，追随风之迅疾，行至诸天曾莅临之地。

—— 《梨俱吠陀》第10卷第136颂1–2节

沙尔费指出：“历代印度教文献之中，三范畴与四范畴的记载俯拾皆是”。

### 探讨人生四要的典籍

印度历史上，四大正统人生目标均形成专门的学术体系，诞生了海量流派纷呈的论著，各目标对应的代表性典籍分类如下：

- 达摩相关典籍

此类文献从宗教、社会、本分、道德、个人伦理等角度阐释达摩。印度教六大正统学派，皆拥有各自的达摩论著。代表文献包含诸《法经》（尤以乔答摩、阿帕斯檀跋、宝陀衍那、婆私吒所作版本为代表）与诸《法论》（《摩奴法论》、《耶若婆佉法论》、《那罗陀法论》、《毗湿奴法论》）。个人修持层面，《瑜伽经》诸多章节均围绕达摩展开。泰米尔伦理典籍《古腊箴言》第1卷专门论述“阿拉姆”，也就是泰米尔语境下的达摩，整部著作也始终以达摩为核心根基。

- 阿塔相关典籍

阿塔典籍围绕个人生计、社会治理，收录经济方略、为政之道与律法制度。代表作有考底利耶的《政事论》、迦曼陀迦的《利论精要》、毗诃波提的《经书》以及苏羯罗的《政道》。奥利维勒考证，古印度大量阿塔类论著如今已然散佚失传。《古腊箴言》第2卷，核心解读“波鲁尔”，即泰米尔语的阿塔（利）。

- 伽摩相关典籍

内容涵盖艺文、情愫、情爱、性爱、人际相处，以及一切服务于感官欢愉的学问，最知名的是婆蹉衍那的《欲经》，其余典籍尚有《爱秘》、《胜吉祥》、《爱欲明灯》、《爱鬘》、《爱宝明灯》、《爱海泛舟》等。《古腊箴言》第3卷主讲“因巴姆”，也就是泰米尔语的伽摩；与《欲经》不同，该卷以诗意笔触歌颂人间情爱，承袭泰米尔桑伽姆文学传统，以“内在情愫”的本土理念诠释亲密关系，风格独树一帜。

- 摩柯沙相关典籍

专注探讨解脱的本质、修行路径与灵性超脱。核心经典包括诸奥义书、《分辨宝鬘》、《薄伽梵歌》，以及瑜伽类论著，尤以波颠阇利《瑜伽经》第四部分为核心。

梵文两大史诗拥有大量篇幅阐述人生四要，其中针对达摩的辨析内容最为丰富。古泰米尔桑伽姆伦理名作《古腊箴言》只详述前三项人生目标（达摩、阿塔、伽摩），并未提及解脱，其理念为：妥善践行前三项目标，终将自然导向终极解脱。桑伽姆文学另一部作品《纳拉迪亚尔》，秉持与《古腊箴言》相近的思想内核。

## 人生四期（行期）

人生四大追求目标，时常结合人生四行期展开探讨：梵行期（学徒求学）、家居期（成家立业）、林栖期（归隐休养）、遁世期（弃俗修行）。不少学者试图将四期与四项人生目标一一对应，但奥利维勒否定该对应关系，古印度及中世纪所有典籍，从未规定前三人生阶段必须单一侧重某一项人生追求。

第四阶段遁世期则有着明确共识：决意遁世之人，需依托达摩（法），全心奔赴解脱，彻底放下对阿塔（利）、伽摩（欲）的执着追求。

除却《欲经》之外，绝大多数典籍并未规定，人在特定年岁应当优先侧重阿塔或是伽摩。《欲经》作出如下阐释：

人寿百年，应当妥善分配时光，兼顾三项人生目标，使其彼此相辅相成、互不阻碍。年少之时勤学进修，谋求阿塔资财；盛年之时顺遂体会伽摩欢愉；暮年潜心修持达摩，追寻摩柯沙。

不过本段文字并未提及人生四期体系。

## 延伸阅读

- 加文·弗勒德（1997年），《人生四要的内涵与语境》，收录于《当代薄伽梵歌解读》（朱利叶斯·利普纳主编），牛津大学出版社，第11–27页，ISBN 978-0-19-565039-6
- 阿温德·夏尔马（1982年），《人生四要：印度价值体系研究》，密歇根州立大学亚洲研究中心，文献编号：OCLC 234144281
- 卡尔·波特（1963年），《印度哲学的前置根基》，普伦蒂斯霍尔出版社，ISBN 978-81-208-0779-2

## 外部链接

- 唐纳德·戴维（2004年），《身为印度教徒，抑或为人：人生四要再审视》，《国际印度教研究期刊》，8(1–3)：1–27，数字对象标识符：10.1007/s11407-004-0001-3
- 《人类目标的人生四要》约翰·科勒（1968年），《东西方哲学》，18(4)：315–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