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游

卧游是中国艺术美学（特别是中国画）中的一个重要概念，指人们待在居所内，通过欣赏山水画、阅读游记或观看图像等方式，来获得身临其境的游览体验和精神满足。这个概念源于南北朝时期，由画家宗炳提出。他因年老多病无法亲身游历名山大川，便将昔日游览过的美景绘于墙上，借此“卧以游之”，实现精神上的畅游。

“卧游”不仅体现了中国文人对自然山水的热爱，也反映了道家与禅宗思想中超越物质束缚、追求心灵自由的哲学观。它强调观者与作品之间的主观互动，通过“澄怀观道”，在有限的画幅中体会无穷的宇宙意境。随着时代演变，“卧游”的内涵也不断扩展，从古典的山水画鉴赏，延伸至现代人透过旅游杂志、纪录片乃至Google地球等数位媒体进行的虚拟神游。

## 词源与概念

“卧游”一词最早的明确记载，源于南朝刘宋画家宗炳（375年－443年）的事迹。根据《宋书·宗炳传》记载，宗炳生平爱好山水，足迹遍及许多名山。晚年，他因病回到江陵，感叹道：“老疾俱至，名山恐难遍睹，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于是，他将自己毕生游历过的山川景致绘制成图，悬挂在室内。每当抚琴时，便面对画作，观想其中的山水，仿佛再次亲身游历于那些壮丽风景之中。

宗炳的“卧游”思想包含两个紧密相连的核心层面。其一为“澄怀”，意指净化、放空内心，扫除杂念，使心境清澈明净。这是进行“卧游”的心理前提，唯有心静如水，才能敏锐地感受画中的意境。在此基础上，进而达到“观道”的层次，即透过观赏山水形象，体悟其背后蕴含的宇宙根本法则，也就是“道”。宗炳在其《画山水序》中进一步阐释了这一精神互动的过程：“夫以应目会心为理者，类之成巧，则目亦同应，心亦俱会。应会感神，神超理得。”意思是当画作巧妙地再现了自然的形貌，观者的眼睛与内心便能与之产生共鸣，进而感通精神，超越物象而领悟至理。在这种观念下，山水不仅是客观的自然景物，更是“道”的具象化身，蕴含着生生不息的生命精神。因此，宗炳的“卧游”并非单纯的视觉欣赏，而是一种结合了审美体验与哲学思辨的精神实践。它肯定了艺术作品能够作为现实世界的替代，为人们提供超越时空限制的精神慰藉与智慧启迪。

此概念亦为后世文人所继承。元代画家倪瓒在其诗作《顾仲贽来闻徐生病差》中便有“一畦杞菊为供具，满壁江山入卧游”之句，生动描绘了以满墙的山水画来满足游览之思的意趣，表明“卧游”已成为文人生活与艺术创作中的一个重要主题。

## 哲学内涵

“卧游”的观念深深植根于中国的传统哲学，特别是道家与禅宗的思想。它不仅是一种艺术鉴赏方式，更是一种生活态度和精神追求。其哲学意涵首先体现在精神对肉体局限的超越性。无论是因年老、疾病、仕途所困，或是如现代社会中因工作繁忙而无法远游，人们皆可透过艺术作品，实现心灵的自由远行。这种“身拘而神游”的状态，与《庄子·逍遥游》中所追求的绝对精神自由一脉相承。在实现精神超越的过程中，观者不再是站在画外的旁观者，而是透过想像与情感投入，将自身融入画中的山水之间，使画中的流泉、松风、烟云，仿佛都与观者的呼吸与心跳同步，从而达到“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审美至高境界。这种沉浸式的体验，亦体现了中国哲学中“芥子纳须弥”、由近及远、以小见大的宇宙观。山水画虽然尺幅有限，却能容纳千里之景，观者在“不下堂筵，坐穷泉壑”的卧游中，从画中的一石一木、一亭一舟，便可体会到整个大自然的气象万千与内在规律。

## 艺术实践与代表作品

“卧游”的理念对后世的中国山水画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许多画家不仅将其视为创作的指导思想，更有作品直接以此为题或为此而作。

### 李氏《潇湘卧游图卷》

<image>

南宋李氏所作的《潇湘卧游图》被公认为是“卧游”概念最经典的艺术实践之一。此画是为禅僧云谷禅师所绘。云谷禅师晚年隐居，虽遍游四方，却始终遗憾未曾到访风景秀丽的潇湘地区（今湖南省洞庭湖一带）。于是，他委托李姓画家创作此卷，以便将其悬挂于居室，随时“卧游”于潇湘山水之间。全卷以淡墨为主调，烟云弥漫，景致开阔，成功营造出朦胧幽远的意境，极具感染力，引导观者神游其中。此画后被清代乾隆帝收藏，并御笔题写引首“气吞云梦”。

### 沈周《卧游图册》

<image>

明代吴门画派的开创者沈周（1427年－1509年）对“卧游”的形式进行了新的诠释。其晚年创作的《卧游图册》并非单一的长卷，而是由十七开画页组成，内容包罗万象，不仅有仿古山水，亦有杏花、石榴、雏鸡等花鸟蔬果小景。沈周在画册末页的题跋中，阐述了他对“卧游”的独特理解，并与宗炳的方式进行了有趣的比较：

宗少文四壁揭山水图，自谓卧游其间。此册方可尺许，可以仰眠匡床，一手执之，一手徐徐翻阅，殊得少文之趣。倦则掩之，不亦便乎？于揭亦为劳矣。（白话文翻译：宗炳（字少文）把山水画挂满四面墙壁，说自己是躺着神游于这些山水景致之间。而这本画册大约只有一尺大小，可以让人仰躺在床上，一只手拿着它，另一只手慢慢地翻看，这样更能深刻体会到宗少文所说的那种“卧游”的乐趣。看累了就合上画册，这不是非常方便吗？相较之下，把画挂满墙壁还真是件麻烦费力的事呢。）

这番话不仅点明了册页“卧游”之名的由来，更体现了画家将宏大的山水理想转化为可随时把玩的案头清赏的巧思与生活情趣。这一转变，标志着“卧游”从对壮丽山河的整体观想，转向了对日常生活中片段化、即时性审美体验的玩味，体现了文人艺术更趋内向化与生活化的发展。

### 程正揆《江山卧游图卷》

<image>

清初画家程正揆（1604年－1676年）是另一位“卧游”理念的忠实践行者。他仿效宗炳，将自己的游历与感怀寄托于笔墨，创作了大量的山水画，并将其系列作品统称为《江山卧游图》。据记载，其创作数量多达五百卷。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的《江山卧游图卷》为其晚年辞官后所作，画中山石树木笔法酣畅朴拙，意境荒寒萧瑟，画中高士的落寞身影，正是画家晚年心境的写照。程正揆直接以“卧游”为画题，表明这一概念已从鉴赏理论转化为画家创作的自觉追求。

## 影响与延伸

### 现代诠释

在现代语境中，“卧游”已不再局限于欣赏山水古画。阅读旅游文学、观看地理纪录片、翻阅摄影画册等，都被视为现代版的“卧游”。数位科技的兴起，更为“卧游”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台湾艺术家林郁珮在她的创作论述《虚幻的卧游》中，探讨了现代人使用Google地球等工具进行虚拟漫游的经验。她将这种数位时代的游历称为“虚游”。林郁珮认为，这种透过萤幕拼贴影像的“虚游”，与古代宗炳的“卧游”在心灵状态上有极大差异。前者可能伴随着资讯焦虑与影像的抽离感，后者则强调内心的沉静与精神的饱满。

### 日本

“卧游”（がゆう，gayū）的概念随中国文化传入日本，并成为文人雅士所接纳的一种审美与生活方式。其不仅指躺卧著欣赏山水画以获得游览之乐，也泛指阅读旅行记、观看地图等行为。《潇湘卧游图卷》这幅体现“卧游”精神的经典之作，如今作为日本国宝藏于东京国立博物馆。

“卧游”一词很早已融入日本的文学创作中。江户时代著名的儒学家荻生徂徕在其汉文诗集《南郭先生文集》（1727年）中便有“胜地如图画，名山惬卧游”之句，表达了以画中山水满足游览名山之愿的意趣。时至今日，“卧游”依然是日本美术界不断探讨的主题。例如，庆应义塾大学在2023年便举办了以“卧游”为题的展览，旨在引导现代观众透过“卧游”的视角，重新体验室町时代的禅画与水墨画之美。

### 朝鲜半岛

<image>

在朝鲜半岛，此概念在高丽及朝鲜王朝时期被文人学者与艺术家所接受并实践。高丽时期的学者李穑便曾在诗作中提及以“卧游”（와유）作为一种疗愈身心的方式。

至朝鲜王朝，这一理念更为流行，并从单纯的绘画欣赏扩展至更广泛的文人生活实践中。学者们不仅以“卧游”作为精神寄托，甚至将其应用于园林营造，如士人成任（성임）因年老多病，便在自家宅邸中堆叠“石假山”，以实现足不出户的游览之乐。此外，随着17至18世纪真景山水画的兴起，结合游记与绘画的“卧游”方式更为盛行，画家姜世晃的《松都纪行帖》便是为无法出游的友人所作，成为体现此精神的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