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摄影史

日本摄影史（日语：日本写真史）是指摄影技术传入日本以后，在日本的社会记录、商业肖像、出版、新闻传播、国家视觉制度与艺术实践中形成的发展过程。这一历史通常从19世纪中叶银版摄影法的传入写起，并延伸到20世纪的艺术写真、新兴摄影、报道摄影、前卫摄影、战后现实主义、主观主义摄影以及当代摄影。日本摄影的发展既受到海外摄影技术、外国摄影师和国际艺术思潮的影响，也依托长崎、横滨、东京、大阪、名古屋、福冈等地方网络，形成了照相馆、摄影团体、摄影杂志、画报和摄影集文化。

## 早期传入与幕末摄影

<image>

银版摄影法于1839年公布后，摄影器材在19世纪40年代经由长崎等对外接触口岸传入日本。关于日本最早的摄影器材传入时间，文献中有1843年和1848年等不同记载，但相关叙述多将长崎、荷兰船贸易以及兰学知识网络视为早期摄影传入的重要背景。1848年前后，萨摩藩主岛津齐彬取得银版摄影器材，并命市来四郎等人研究摄影术。1857年，市来四郎和宇宿彦右卫门等人拍摄岛津齐彬肖像，该照片通常被视为现存最早由日本人拍摄的照片之一。

1853年至1854年，马修·佩里率领的美国舰队来航日本，随行摄影师埃利法莱特·布朗二世（Eliphalet M. Brown Jr.）以银版摄影法拍摄了日本人物和风景。布朗拍摄的若干幅人物肖像流传至今，并常被列入日本境内早期摄影的重要实物资料。1850年代以后，日本开港与对外贸易扩大，摄影器材、药品、摄影知识和外国摄影师逐渐进入日本，横滨、长崎、函馆等地成为早期摄影活动的重要据点。

## 照相馆、横滨写真与明治时期

1862年，上野彦马在长崎开设上野摄影局，下冈莲杖在横滨野毛开设写真馆，标志着商业肖像摄影在日本逐渐扎根并普及。上野彦马以长崎为中心培养门生，在日本摄影术的传播中占有重要地位。下冈莲杖、内田九一、横山松三郎、富重利平等摄影师，则在幕末至明治时期的肖像、风景、记录和出版摄影中占有一席之地。

开港后的横滨形成了面向外国商人、外交官、旅行者和日本顾客的摄影市场。费利斯·比托等外国摄影师在日本拍摄风景、城市、人物和战争相关图像，并对日本早期商业摄影和“横滨写真”的形成产生影响。“横滨写真”通常指19世纪后半叶在横滨制作、销售的相册式照片，多采用蛋白照片和手工上色方式，题材包括名胜、风俗、职业、女性肖像和旅行纪念图像。这些照片既满足外国人对日本图像的消费需求，也参与塑造了近代日本在海外流通的视觉形象。

明治时期，摄影逐渐与国家制度、新闻出版、肖像传播和商业印刷相结合。内田九一于1872年和1873年拍摄明治天皇肖像，这类“御真影”成为近代日本国家权威视觉化的重要媒介。小川一真等摄影师和印刷经营者推动了照相制版、珂罗版印刷和美术复制的发展，使摄影从照相馆肖像扩展到出版、图录、新闻和教育领域。

## 艺术写真与摄影团体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日本摄影界出现以艺术表现为目标的“艺术写真”潮流。这一潮流受到绘画主义摄影、沙龙文化和摄影杂志的影响，强调构图、光线、情调、印画技法和单幅作品的完成度。东京摄影研究会、浪华摄影俱乐部、爱友写真俱乐部等团体在地方和城市摄影文化中扮演重要角色，并通过展览、会报、摄影会和会员网络推动业余摄影的普及。

1921年，福原信三、福原路草等人创立写真艺术社并发行《写真艺术》，成为大正时期艺术写真和摄影出版的重要事件。1922年，渊上白阳等人成立日本光画艺术协会并发行《白阳》，推动了关西和九州等地的艺术摄影运动。福原信三的《巴黎与塞纳》（日语：巴里とセイヌ）等摄影集，体现了日本摄影从沙龙展览向摄影集出版扩展的趋势。这一时期的摄影文化仍以单幅作品、印画品质和展览制度为中心，但也为1930年代的新兴摄影和前卫摄影准备了社群、出版和技术基础。

## 新兴摄影、报道写真与前卫摄影

1930年代，日本摄影进入常被称为“新兴摄影”（日语：新兴写真）的阶段。新兴摄影受到德国新即物主义、包豪斯、苏联构成主义、新闻摄影、广告设计和现代印刷文化的影响，强调摄影媒介的机械性、客观性、构成感、特写、俯视、仰视、蒙太奇和版面设计。这一潮流并非单一风格，而是在报道、广告、工业、城市、抽象和实验图像之间展开。

1930年代后半期，新兴摄影的一部分转向报道摄影，另一部分则与超现实主义、抽象艺术和前卫摄影发生联系。1937年前后，海外超现实主义作品展和相关出版物使欧洲超现实主义图像、复制品和理论对日本摄影界产生更明确的影响。1937年的前卫造影集团、1938年的前卫写真协会、1939年的名古屋摄影前卫和福冈的Société IRF等团体，显示前卫摄影并非只在东京展开，而是在关西、名古屋、福冈等地形成相互重叠的地方网络。

名古屋摄影前卫于1939年由名古屋前卫俱乐部的摄影部独立而成，坂田稔、下乡羊雄、山本悍右等人参与其中。山本悍右同时从事诗、摄影、拼贴、编辑和小杂志出版，其战前活动常被置于日本超现实主义摄影与跨媒介前卫实践的语境中讨论。

## 战时体制与摄影统制

1930年代末至1940年代，日本进入战时体制后，摄影受到国家动员、出版审查、器材配给和新闻宣传制度的强烈影响。在日本军国主义强化思想文化统制的背景下，摄影杂志的统制与整合、摄影器材的配给、拍摄内容的事前检查以及摄影团体的国家动员，使前卫摄影和自由表达的空间显著缩小。1940年以后，报道摄影和对外宣传机构的重要性上升，东方社发行的《FRONT》等对外宣传画报和职业摄影团体也被纳入战时宣传体系。

山本悍右在1938年至1939年编辑发行超现实主义诗刊《夜之喷泉》，该刊后来因特高警察对内容表示疑虑而停止出版。因此，在日本摄影史中，山本悍右的意义不只在于个别作品的形式实验，也在于他把摄影、诗、编辑和出版活动置于战时审查与地方前卫网络之中。这种写法有助于把名古屋的超现实主义摄影理解为日本现代摄影史的一部分，而不是把它孤立为地方性或单纯形式主义的现象。

## 战后重建、现实主义与主观主义

1945年日本战败后，摄影界在盟军占领、战后复兴、出版重建和民主化语境中重新组织。战后初期，原子弹、废墟、占领军、劳动、地方生活和社会问题成为摄影的重要题材，但原子弹相关报道也曾受到盟军占领当局的限制。木村伊兵卫、土门拳、滨谷浩、东松照明等摄影师以不同方式推动战后现实主义、纪实摄影和社会观察的发展。

1950年代，日本摄影也重新接触欧洲和美国的现代摄影潮流。1956年成立的日本主观主义摄影联盟，以德国摄影家奥托·施泰纳特倡导的主观摄影为重要参照，泷口修造、山本悍右等人参与相关活动。这一时期的摄影实践并不完全等同于战前前卫的延续，而是在战后出版、展览、国际交流和新的摄影观念中重新组合。

## 1960年代后期与《Provoke》

1960年代后期，日本摄影在学生运动、都市化、大众媒体和战后社会矛盾的背景下出现新的视觉语言。1968年，高梨丰、中平卓马、多木浩二、冈田隆彦等人创办摄影同人刊物《Provoke》，其副标题强调“为思想挑衅的资料”。《Provoke》及其相关摄影师通过粗粒子、失焦、晃动和断片化图像挑战商业摄影与既有纪实摄影的规范，后来常被概括为“粗、晃、糊”的视觉特征。森山大道等摄影师的作品使这一时期的日本摄影在国际摄影史中获得持续讨论。

## 当代摄影与国际流通

1970年代以后，日本摄影在摄影集、画廊、美术馆、杂志和国际展览中继续发展，题材涵盖都市经验、身体、私摄影、观念摄影、景观、记忆、消费社会和媒介自身。荒木经惟、森山大道、杉本博司等摄影师在不同方向上推动日本摄影进入国际美术馆、摄影节和收藏体系。同时，20世纪前半叶的艺术写真、新兴写真、前卫摄影和战时摄影也不断被重新研究，成为理解日本现代视觉文化的重要对象。

2003年，休斯敦美术馆与国际交流基金共同组织《The History of Japanese Photography》，以19世纪中叶以来的日本摄影为对象，通过展览和同名英文图录系统梳理早期摄影、艺术写真、新兴摄影、战时摄影、战后摄影和当代摄影的发展脉络。

2013年的展览与出版物《Japan's Modern Divide》以滨谷浩和山本悍右为主要对象，讨论1930年代以来日本摄影在纪实方向与实验前卫方向之间的分化。在这种研究框架中，山本悍右的名古屋实践可被理解为日本摄影史、超现实主义传播史和战时审查史交会处的个案。这一视角并不把日本摄影简化为西方摄影的接受史，而是强调技术、出版、地方团体、政治环境和跨国艺术网络共同塑造了日本摄影的现代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