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环王》中的人物对照

作家J·R·R·托尔金在其英雄浪漫叙事《指环王》中，运用人物对照这一文学手法来展现书中角色身上复杂的道德内涵。评论者们指出，虽然奇幻体裁本身不利于进行细腻的角色刻画，但通过人物对照手法可将内在矛盾以对立共生的形式呈现。而从精神分析的视角来解读，其中还包含了荣格原型体系中的二元对立内涵。

作品中主要的人物对照组合包括霍比特人弗罗多、山姆与咕噜之间的关系，他们三人因魔戒、友谊、忠诚与誓言的纽带紧密相连，托尔金借此得以刻画出弗罗多性格中的善恶两面。毫无英雄气概的弗罗多，又与英勇无畏的阿拉贡形成鲜明对照。在君王类角色中，郁郁寡欢的刚铎摄政王迪耐瑟，分别与未来的国王阿拉贡以及骁勇善战的洛汗国王希优顿形成对照。次要角色之间同样存在这种对照关系，例如精灵女王凯兰崔尔与巨型蜘蛛尸罗，二者象征光明与黑暗的两极对立。

## 背景语境

《指环王》的作者J·R·R·托尔金是一名虔诚的罗马天主教徒，他热衷于借助中土世界的奇幻创作，探讨道德抉择、世间邪恶本质等《指环王》的主题。

中世纪文学研究者玛乔丽·伯恩斯详细剖析了托尔金如何运用人物对照手法，塑造核心角色的层次感与复杂性。她指出，托尔金固然会为奇幻故事设置善恶分明的人物，贴合该体裁的创作特点；但作为一名关注道德抉择的严肃作家，他同时力求赋予角色真实、立体、多面的人性特质。伯恩斯表示，平衡两种创作取向并非易事，而托尔金采用了多重写作手法加以调和：书中的正面角色绝非纯粹至善，常会陷入怀疑、经受诱惑或是心生烦躁；而反面角色，即天主教语境下的“堕落者”，也会产生内心动摇，重新审视自身选择。例如，咕噜在奇立斯乌苟塔楼的台阶上，望着熟睡的弗罗多与山姆，心中险些生出爱意。

## 人物对照

多位学者指出，托尔金在创作中大量运用人物对照手法。布瑞恩·阿特贝里在《剑桥奇幻文学指南》（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Fantasy Literature）中有关结构主义文学理论的章节中评论道：与其他奇幻作家相似，托尔金的作品大体上将善与恶划分开来；但借助克劳德·李维-史陀的理论视角审视便能发现，其文本围绕同一组基础二元对立，呈现出多重且彼此矛盾的诠释形态。阿特贝里提出了多组人物对照：诡诈的咕噜与忠诚的山姆，以及二人共同对照弗罗多；缺乏英雄气概的弗罗多与战士波罗莫相互对照；波罗莫又对照他沉稳赤诚的弟弟法拉墨，以及王者风范的阿拉贡形成对照。文章指出，读者一旦留意到这种双线对照的叙事模式，便能发现更多看似突兀却极具隐喻性的人物配对，例如凯兰崔尔与巨型蜘蛛尸罗，或是甘道夫与佞臣葛力马·巧言。阿特贝里认为，托尔金的奇幻创作与娥苏拉·勒瑰恩存在共通之处：勒瑰恩的《地海传奇》起初同样采用光明对抗黑暗的经典奇幻框架，后续却逐步拓展为层次更深的叙事体系，构建出一种极具开创性的全新意义结构。安娜·考吉（Anna Caughey）在《J·R·R·托尔金作品指南》中写道，托尔金通过人物镜像对照赋予角色丰厚的心理层次，并列举多组典型对照关系：法拉米尔承接波罗米尔的命运轨迹，山姆呼应阿拉贡的精神特质，弗罗多与其黑暗化身咕噜互为镜像，以及阿拉贡与弗罗多作为作品中的双核心主人公对立共生。

托尔金研究学者简·钱斯将洛汗国王希优顿与另一位“日耳曼式君主”、刚铎末代执政摄政王迪耐瑟进行对照。钱斯认为，希优顿代表善，迪耐瑟象征恶；她注意到二人的名字“Théoden”和“Denethor”几乎互为变位词，且希优顿以温情与友谊接纳霍比特人梅里加入麾下，迪耐瑟却在严苛的效忠契约下收留皮平。中世纪文学研究者伊丽莎白·索罗波娃，将英雄与未来君王阿拉贡，和无力具备北方勇气的老摄政王迪耐瑟形成对比。希皮指出，迪耐瑟的另一对照人物希优顿恪守北方精神信条而活，却因迪耐瑟的绝望走向死亡。伯恩斯梳理并解析了大量人物对照关系，同时指出这类对立往往存在多重延伸呼应：甘道夫的首要对立面是萨鲁曼，同时也与黑暗魔君索伦形成对照，在摩瑞亚一战中，还曾短暂与炎魔构成善恶镜像。

正派角色｜反派角色

甘道夫 巫师，坚守忠诚｜萨鲁曼 巫师，因傲慢而堕落腐化

希优顿 洛汗国王，重掌力量、幡然觉醒｜迪耐瑟 刚铎失职的摄政王，渴求王权、野心勃勃

弗罗多 霍比特人，至尊魔戒持有者｜咕噜 由霍比特人畸变而成的怪物，至尊魔戒的前持有者、受至尊魔戒侵蚀堕落

凯兰崔尔 精灵女王，与光明有关｜尸罗 巨型蜘蛛，与黑暗有关

### 黑暗与光明

托尔金研究学者克里斯蒂娜·福西特（Christina Fawcett）指出，尸罗与其他巨型邪恶蜘蛛（尤以其始祖乌苟立安特为代表）构成了另一重独特的二元对立。这类生物并不与单一角色形成直接对照，而是始终象征黑暗与禁锢，与自由、光明恒久抗衡。乌苟立安特曾为初代黑暗魔君魔苟斯的盟友，吞噬过维系世间光明的维林诺双圣树。当二人结伴出行时，她会织出笼罩万物的黑暗帷幕：那是一片虚无的无光之域，万物归于无形，双目亦无法穿透。与之相仿，尸罗以暗影结网，一切生灵皆为其食粮，吐息皆是黑暗。伯恩斯提出，凯兰崔尔表光明力量，能够有效制衡尸罗的黑暗。韦尔林·弗利格进一步考据，凯兰崔尔的水晶瓶封存着埃尔贝瑞丝之星的光芒；这份光芒历经层层分裂留存至今，源自创世之初维林诺双圣树的本源光辉，是远古光明仅存的碎片。

### 三方配对

1990年，威廉·贝特里奇（William Bettridge）在《神话传说期刊》期刊发文指出，《指环王》的文学评价“或幼稚浅薄、或空洞失真、或形象矛盾”。在他看来，浪漫主义探索神话不同于现实主义文学，这类体裁要求主角与周遭人物保持疏离，因而作者往往倾向塑造原型化形象，而非刻画细腻复杂的人性。但他同时提出，神话人物不必局限于单薄扁平的设定，人物对照手法可借鉴《创世记》中亚当与夏娃的叙事逻辑，将角色视作人性的不同侧面，而非彼此孤立的独立个体。贝特里奇列举多组经典对照：刚铎正统君王阿拉贡与摄政王迪耐瑟、白袍巫师甘道夫与堕落的萨鲁曼。而他认为，托尔金人物对照手法的巅峰，集中体现在弗罗多、山姆与咕噜三者的制衡关系中。从整体来看，三人同属霍比特人族裔。孤立来看，主角弗罗多的形象相对单一、近乎固化，始终被魔戒带来的痛苦与肉体重压所束缚。贝特里奇认为，正是山姆与咕噜的存在，才完整丰满了弗罗多的人格：山姆承载着弗罗多内心善良、质朴、忠诚且勇敢的一面；咕噜则象征其潜藏的黑暗面，充满对魔戒的私欲与执念。山姆对咕噜的恶行充满排斥，恰好映射出弗罗多在故事早期对咕噜的本能偏见。三者因同源的霍比特血脉、摧毁魔戒的使命、誓言与忠诚的羁绊，以及魔戒本身紧密联结，共同拼凑出弗罗多完整而矛盾的复杂人性全貌。

中世纪研究学者阿拉里克·霍尔注意到弗罗多与咕噜的人物对照关系，并引述甘道夫对弗罗多说过的话：比尔博当初能几乎毫发无损地脱身，正是出于怜悯与仁慈，才手下留情放过了咕噜的性命；摒弃与敌人相同的行事方式至关重要。霍尔指出，法拉墨与甘道夫之所以为善，而波罗莫与萨鲁曼走向堕落，根本原因在于前者始终坚守本心、保有纯粹的天性，这也是战胜邪恶的关键。日耳曼神话中也着重强调，倘若做不到这一点，“英雄在对抗敌人时，终将不可避免地沾染对方的特质”。尤其是魔戒，会逐渐侵蚀持有者的身心，操控其心智走向堕落，即便是甘道夫这般强大的存在也不例外。因此当弗罗多提出将魔戒赠予他时，甘道夫断然拒绝，并表示：“我不愿变得如同黑暗魔君一般。”弗罗多的名字寓意“历经世事而睿智”，他虽有着超乎常人的坚韧，最终却仍无力抵御魔戒的侵蚀；而山姆思虑简单、不被杂念左右，他的全名山姆怀斯（Samwise）意为“半智者”，反倒自始至终意志坚定，坚守本心。

### 荣格原型

<image>

文艺复兴文学学者帕特里克·格兰特（Patrick Grant）对作品中的人物对照关系持有不同见解。他以卡尔·荣格提出的经典心理象征概念——荣格原型理论，来解读人物间的互动关系，认为角色之间构成了对立与成对呼应的原型结构。他提出，《指环王》中的英雄原型分为两种形态：一是阿拉贡所代表的高贵强大的成人英雄，二是弗罗多象征的孩童式英雄，弗罗多的末日火山之行，可解读为一场实现个体化成长的心灵旅程，二者共同构成英雄原型，而戒灵则是与之对立的负面存在。精灵女王凯兰崔尔是弗罗多的阿尼玛 (容格)原型，与之形成邪恶对立的是巨型蜘蛛尸罗。甘道夫对应智者原型，堕落的巫师萨鲁曼为其反面原型。格兰特认为，与弗罗多内心阴影相对应的阴影原型，同样是一名霍比特男性角色。阿拉贡以亚玟为理想伴侣、正向阿尼姆斯意象，而伊欧玟在遇见法拉墨并与之相守前，一度代表着阿拉贡身上的负面阿尼姆斯。所有原型相互制衡、联结，最终共同拼凑出完整的自性整体意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