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英格兰殖民地

新英格兰殖民地（New England Colonies）是英属北美十三个殖民地的重要组成部分，地理上坐落于北美洲东北部大西洋沿岸，大致涵盖今日美国的新英格兰地区。

新英格兰殖民地的建立与17世纪英国境内的宗教动荡密不可分。1620 年，乘搭“五月花号”而来的朝圣者于普利茅斯建立了该区首个定居点，拉开了殖民序幕。随后在1630年至1640年间，随着“清教徒大迁徙”的爆发，大量清教徒涌入。这股浪潮不仅促成了马萨诸塞湾（1630年）的繁荣，亦因宗教教义的分歧或对新土地的追求，衍生出新罕布什尔（1623年起）、康涅狄格（1636年）及罗德岛（1636年）等殖民地。这些领地后来演变成现今新英格兰六州的其中五个州份（普利茅斯于1691年并入马萨诸塞，缅因则在1820年才脱离马萨诸塞独立），它们共同奠定的社会契约精神对美国建国历史造成深远影响。

地理环境与经济模式方面，新英格兰与南方的种植园经济截然不同。由于气候严寒且土壤贫瘠多岩，大规模农业难以发展，殖民者转而利用茂密的原始森林与天然良港，发展出蓬勃的造船、捕鱼及跨大西洋贸易。波士顿迅速崛起，与纽约、费城等城市并列为北美最重要的港口城市。至18世纪中叶，大英帝国约三分之一的商船均产自此地。这种混合型经济不仅强化了城镇的商业属性，亦促成了以“城镇会议”为核心的直接民主传统，让当地公民能就社区事务进行集体表决。

社会文化上，这片殖民地深受清教徒的价值观影响。为了确保信徒能阅读《圣经》，该地区极度重视读写能力与教育，先后创立了哈佛与耶鲁等高等学府。虽然多数殖民地强调宗教道德约束，罗德岛的罗杰·威廉斯则提出了前卫的政教分离主张，为后来的《美国宪法》奠定了思想基础。然而，殖民者的扩张亦导致了与原住民的血腥冲突，包括1637年的佩科特战争及1675年的菲利普国王战争，后者几乎摧毁了当地的原住民势力，亦标志着殖民者与原住民关系的彻底转向。

进入18世纪后期，新英格兰成为美国独立革命的火药库。波士顿大屠杀、波士顿倾茶事件以及在列克星敦、康科德与邦克山点燃的独立战争，均发生在这片土地上。新英格兰留下的政治遗产，包括对公共教育的重视、自治政府的实践以及感恩节的文化传统，至今仍是美国国家身份认同的重要基石。

## 历史

### 历史背景

17世纪初，新英格兰地区成为英国、法国及荷兰争夺北美势力范围的前哨站。早在著名的普利茅斯殖民地建立之前，各国已多次尝试在此定居，但大多因严酷环境而告终。1604年6月，法国贵族蒙斯领主皮埃尔·杜瓜（Pierre Dugua）在法国国王亨利四世授权下，于现今缅因州的圣克罗伊岛 (缅因州)建立了法国在北美东北部的早期据点，亦成为了阿卡迪亚殖民计划的起点。然而，首个冬季的严寒与坏血病夺去了近半数殖民者的生命，幸存者最终在1605年春季北迁至新斯科舍的皇家港 (阿卡迪亚)（Port-Royal），法国的经营重心随之撤出新英格兰地区。

与此同时，英王詹姆斯一世为巩固主权，向普利茅斯公司与伦敦公司颁发竞争性的特许状。1607年8月，普利茅斯公司的船队抵达肯尼贝克河河口，建立萨加达霍克殖民地（Sagadahoc Colony），即后世所熟知的波帕姆殖民地，殖民者并在当地成功建造了北美首艘英制远洋船只——30 吨重的维珍尼亚号帆船（Virginia of Sagadahoc），但粮仓失火、物资短缺以及与原住民不稳定的关系，令殖民地陷入困境。1608年，随着领袖乔治·波帕姆 (法官)病逝，继任者吉尔伯特又因需回国继承遗产，全体成员最终决定弃守，撤回英国。

即便初期尝试受挫，土地权益的争端依然持续。法国于1613年在今缅因州的卡斯廷附近兴建了彭塔古埃特堡，作为贸易站与渔业基地，这成为新英格兰地区首个较长期的定居点，并在随后数十年间于英、法、荷三国手中多次易主。另一方面，荷兰探险家阿德里安·布洛克于1614年沿长岛湾航行至康涅狄格河。至1623年，荷兰西印度公司已在该区建立恒常的北美毛皮贸易据点，并于1633年为了抵御佩科特人而在康涅狄格河畔建立好望堡 (新尼德兰)作为防御工事。

### 普利茅斯与清教徒移民潮

1620年，一群被后世称为朝圣先辈的英国分离派清教徒，认为英格兰教会无法彻底改革，寻求完全脱离其影响、逃避宗教迫害。他们于1608年迁往荷兰，寻求宗教自由，但因文化差异和经济困难，决定前往美洲建立新家园。他们分别从英国与荷兰出发，乘搭五月花号抵达现今的马萨诸塞州，建立了普利茅斯殖民地。这是继维珍尼亚的詹姆斯敦后，英国在北美第二个成功的永久定居点。为建立基本的社会秩序，他们签署了《五月花号公约》，自我约束于一套共同的规则之下，奠定了自治政府的基础，并由威廉·布拉德福德领导。

然而，开拓初期的代价极为沉重。在102名乘客中，约半数人在首个冬季因航行时感染的疾病、坏血病以及严寒而丧生。幸运的是，他们在1621年遇见了原住民史广多。史广多所属的帕图西特部落此前因瘟疫灭绝，而普利茅斯正是建于该部落的遗址上。史广多教导殖民者种植玉米、捕捞鳗鱼及淡水鱼，使殖民者得以逐渐在新大陆立足。

尽管普利茅斯定居点初期经营困难且利润微薄，但其拓荒事迹在英国引起了巨大回响。随后出版的《莫特记事》（Mourt's Relation）记录了爱德华·温斯洛与威廉·布拉德福德的亲身经历。这部著作虽然仅揭示了殖民者所面临之艰险的冰山一角，却极大地鼓舞了其他受压迫的清教徒。当查理一世于1625年即位后，清教徒在英国的处境恶化，被视为极端与不安分的宗教分子。在1620年至1640年间，“清教徒大迁徙”（Great Migration）爆发，成千上万的清教徒跨越大西洋，期望在北美建立一个更纯正的宗教共同体，暂时离开英国以实现改革理想。

1620年代中叶，清教徒汲取了普利茅斯的经验和教训，开始有计划地派遣先遣部队前往北美，预先建造房屋并储备粮食。1623年，新英格兰议会在多切斯特公司资助下，于安角（Cape Ann）建立了小型渔村。虽然该公司后来停止资助，但在约翰·怀特 (牧师)牧师寻获新财源后，首批清教徒迁往附近的纳姆凯格（Naumkeag），为更大规模的殖民活动奠定基础。

1630年，规模更庞大的清教徒群体抵达，正式建立了马萨诸塞湾殖民地。这群移民与早期的朝圣者在教义上相近，但在政治取态上有所不同：五月花号的朝圣者坚决与英国国教断绝关系，而后来的清教徒则倾向保留名义上的教区联系，试图建立一个“纯洁”的典范社区。这些独立的殖民地在行政上各行其道，直到1691年，普利茅斯殖民地被正式并入马萨诸塞湾殖民地，合并成为“马萨诸塞湾省”（Province of Massachusetts Bay）。

### 宗教异见与殖民地扩张

新英格兰殖民地对后世最重要的贡献之一，是建立了美国公共教育制度的雏形。清教徒坚信，每位信徒皆有责任亲自研读并参悟《圣经》，为了确保信仰得以传承，普及识字能力成为社会的首要任务。最基础的教育通常在家庭内由父母亲自传授，或在由当地妇女开办的妇媪学校（Dame Schools）中完成，旨在让孩童掌握基本的读写与道德守则。1647年，马萨诸塞湾殖民地通过《马萨诸塞学校法律》（Old Deluder Satan Act），法律强制要求达到一定户数的城镇必须设立文法学校，以防止“古老的骗子撒旦”利用人们的无知来诱其背离真理，确保下一代不会因文盲而无法理解神的话语。对于社会菁英或经济条件优越的家庭，则会聘请家庭教师，课程除了一般的读写外，还包括拉丁语、希腊语及古典文学，为日后进入哈佛等学院深造作准备。这种对教育的普遍重视，使新英格兰成为当时北美、乃至全球识字率最高的地区之一，甚至高于当时欧洲多数地区。

然而，这种对宗教教义的执著亦导致了极大的排他性，任何挑战清教徒法律或神学观点的异议者（Dissenters），往往会被驱逐出境。例如，约翰·惠特赖特（John Wheelwright）便在被逐后带领追随者北上，先后参与了新罕布什尔与缅因地区的早期开发。在众多异议人士中，罗杰·威廉斯的经历最为传奇。1636年1月，他因主张政教分离及批评殖民地未经公平交易便强占原住民土地，在严冬中被马萨诸塞当局驱逐。为躲避被强行遣送回英国的命运，威廉斯从塞勒姆步行穿过厚厚的积雪，跋涉约55英里，最终在万帕诺亚格与纳拉甘西特人部落的援助下死里逃生，到达雷纳姆。他在购入的土地上建立了“普罗维登斯种植园”（Providence Plantations），以感念神意（Providence）的眷顾。该殖民地明确保障宗教自由与政教分离，以及公民事务的多数决原则，这类主张在当时极为罕见。

1637年，以安妮·哈钦森为代表的另一批移民在阿奎德内克岛（即罗德岛）建立第二个定居点。其后，塞缪尔·戈顿等人在普罗维登斯附近建立名为肖沃梅特（Shawomet）的社区。由于马萨诸塞湾殖民地试图将该地纳入其管辖，戈顿遂前往伦敦寻求王室支持，并在第二代华威伯爵罗伯特·里奇的协助下获得特许状，将该地更名为及和域（Warwick）。1663年，罗杰·威廉斯成功取得英王颁发的皇家宪章，正式将普罗维登斯、阿奎德内克、和域及其他定居点合并为“罗德岛与普罗维登斯庄园殖民地”。

与此同时，在新英格兰北部，其他殖民者亦于康涅迪格河流域与今日新罕布什尔、缅因沿海地区建立定居点，这些地区的宗教组成相对多元，既包括清教徒，也有以经济利益为导向的移民。1636年，托马斯·胡克（Thomas Hooker）带领约百名追随者离开马萨诸塞，前往康涅狄格河谷，在荷兰人的好望堡 (新尼德兰)北面建立了定居点，并将其命名为哈特福（Hartford），并逐渐发展成为康涅狄格殖民地。胡克离开的主因不满马萨诸塞仅限教会成员拥有投票权，他主张政府的合法性应建立在人民的同意之上，且所有拥有财产的成年男性皆应享有参政权。他在1639年促成了《康涅狄格基本法》（Fundamental Orders of Connecticut）的颁布，这被公认为美国历史上首部成文宪法。后来，纽黑文、塞布鲁克殖民地等殖民地亦相继并入康涅狄格，形成了结构稳固的皇室殖民地。

1685年，英王詹姆士二世解散新英格兰各殖民地的议会，并将其整合为“新英格兰自治领”，由埃德蒙·安德罗斯出任总督。1688年，纽约、东泽西与西泽西亦被纳入该政权之下。随着1688年光荣革命推翻詹姆士二世，安德罗斯于1689年被殖民地居民推翻，新英格兰自治领随之瓦解，各原有殖民地制度得以恢复。有学者指出，1689年的叛乱可视为长达六十年之久的政治冲突高峰，反映英国政府与马萨诸塞清教徒之间，围绕殖民地统治权归属的深层矛盾。

### 地理环境与经济发展

新英格兰殖民地的地理环境对早期开拓者而言既是严峻挑战，亦是转机。由于新英格兰位于末次冰期冰盖的边缘，地质史上的冰川运动使该区内陆地形崎岖，丘陵起伏，愈往北走山势愈发险峻。阿巴拉契亚山脉的延伸部分令土地不平整，且土壤中夹杂着大量由冰川遗留下的冰碛石，极其贫瘠。相比起美国南方温暖肥沃的冲积平原，这里几乎不可能发展大规模的经济作物种植园。因此，新英格兰演变出以自给农业为主的模式。农夫在播种前必须先清理地上的碎石，这亦解释了为何今日在罗德岛或马萨诸塞的乡间，随处可见由这些碎石堆砌而成的石墙。

新英格兰以冬季漫长且严寒著称，对早期殖民地的生存构成极大威胁，首批移民常因冻伤或缺乏粮食而大规模丧生。但塞翁失马，严寒亦有效抑制了如疟疾等热带传染病的传播，使得新英格兰的人均寿命远高于饱受疾病困扰的南部殖民地。虽然夏季短促限制了生长期，仅能种植玉米、豆类与南瓜等耐寒作物，但当地人利用康涅狄格河、梅里马克河及查尔斯河等丰富的水力资源，建立起锯木厂与磨坊。这些河流水位落差大，虽然不利于深入内陆的航行，却为日后的早期工业化提供了天然的动力来源。

虽然土地条件限制了大规模农业，但该区丰富的天然资源尤其是木材，成为了关键的出口商品。新英格兰内陆覆盖着茂密的原始森林，为造船业、木材出口及各类手工业（如木桶与木桨的制作）提供了取之不尽的原材料。当时英国本土面临严重的木材短缺，新英格兰的优质木材与狩猎所得的皮草，成为早期回馈宗主国的主要物资。南部的康涅狄格河谷虽然提供了相对肥沃的耕地，但整体的经济重心仍向海岸倾斜。

新英格兰另一个的经济命脉在于其漫长的海岸线与优良港湾。波士顿、纽波特、纽黑文及普利茅斯等天然良港，迅速发展成连结英格兰与西印度群岛的贸易枢纽。到17世纪末，殖民者已构建起一个庞大的大西洋贸易网络，将新英格兰与英国、西非奴隶海岸、西印度群岛及伊比利亚半岛紧密相连。造船业、捕鱼业以及后来的捕鲸业，成为了支撑该区繁荣的三大经济支柱。

在18世纪的经济博弈中，新英格兰与能生产烟草、稻米及靛蓝染料的南部殖民地不同，新英格兰除了鱼类和木材外，能直接提供给英国的商品寥寥无几。为了平衡贸易逆差并解决货币短缺与通货通胀问题，马萨诸塞议会在1652年授权银匠约翰·赫尔（John Hull）在波士顿铸造本地货币，包括著名的“松树先令”硬币。这一举动挑战了英王的铸币权。1661年王政复辟后，英国政府将此视为叛国行为，要求波士顿铸币厂停止铸币，但马萨诸塞湾殖民地拒绝遵从，视其为自治权的一部分，直到铸币合约于1682年到期。松树先令事件最终成为1684年撤销马萨诸塞特许状的导火线之一。

18世纪，造船业成为新英格兰经济复苏的龙头产业。凭借廉价且充足的木材，当地为英国与苏格兰商人建造了大量商船；到1776年，全大英帝国约三分之一的商船均产自新英格兰。然而，这种繁荣反而加剧了政治紧张。由于英国对新英格兰的鱼类与木材需求有限，当地的贸易重心逐渐转向西印度群岛。新英格兰出口鱼类和牲畜，换取砂糖与糖蜜，用以支撑其蓬勃发展的朗姆酒酿造业。这种贸易转向令新英格兰对宗主国的经济依赖度大幅下降。因此，当英国国会颁布1733年《糖蜜法令》及1764年《食糖法》以限制殖民地与非英属岛屿贸易时，新英格兰的商人与蒸馏业者（甚至是走私者）反应最为激烈。相比其他殖民地，这些贸易限制直接冲击了新英格兰的经济根基，埋下了日后美国革命的火种。

### 新英格兰原住民的奴役

在新英格兰殖民地的扩张过程中，武装冲突不仅是为了争夺土地，亦成为了获取强制劳动力的一种途径。在1636年至1638年的佩科特战争以及1675年至1678年的菲利普国王战争期间，被俘虏的原住民往往面临被贩卖为奴的命运。这种处置战俘的做法在当时的欧洲亦有先例，例如在三国之战中，战俘常被强制充当契约劳工并运往巴巴多斯或牙买加的种植园。然而，新英格兰殖民者对原住民的奴役往往与战争、驱逐与土地掠夺相伴，对原住民族群造成破坏，包括社群瓦解、人口急剧减少与大规模土地丧失。

当时著名的殖民地游骑兵领袖本杰明·丘奇曾在1675年夏天公开反对奴役原住民，称之为“令人憎恶的行为”，甚至不惜因此失去好友的敬重。不过，这种反对态度并非基于普世的人权观念，因为丘奇本人与当时许多拓荒者一样，并不反对非洲黑奴制度，且其本身亦是奴隶主。当时的殖民政府普遍认为，留存壮年原住民战俘会对殖民地构成安全威胁。因此，多个殖民地议会下令，禁止14岁以上的男性战俘留在境内。随后，大量被俘的原住民被送上新英格兰商船，运往西印度群岛卖给当地的欧洲种植园主。根据历史学家玛格丽特·艾伦·纽厄尔的估计，在整个殖民冲突期间，有数以百计的原住民被转化为奴隶；而纳撒尼尔·菲尔布里克的研究则指出仅在菲利普国王战争期间，就有至少1,000名新英格兰原住民被贩卖，其中超过半数来自普利茅斯殖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