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音系史

目前学术界的共识为，将汉语音系史分为上古汉语、中古汉语和近代汉语三段时期（但如何分期、上下限如何，学界看法不一）。每个时期都有其代表音系，上古、中古、近古的代表音系分别是诗经音系、广韵音系和中原音韵音系。

这并不是说，这些时期自始至终、从南到北，无一例外地用同一音系的语音。汉语的语音一直演变，某一具体年代的代表音系可能与当时的语音差别很大，例如在《广韵》撰写成稿的北宋时期的语音，与《广韵》里所反映的语音已经相差很远了；汉语在不同地域的巨大差异也一直存在，但由于古音资料之匮乏，音韵学在研究或谈及某个具体年代的汉语语音时，往往只涉及该年代所具有的有代表性、为韵书等所纪录之语音音系即读书音，一般不涉及方言。

研究古汉语音系，就必然涉及到通用语语音状况。但是读书音与全国通用语（或者说共同语）的实际语音状况，并不一定相同。明清时期的通用语是官话，清末官话采用北京音可确定，但在此之前，究竟是金陵音、北京音、洛阳音，各家的说法并不相同。

而更早的时候，如唐宋之际的中古时期，甚至连是否存在通用语（可能存在的称呼有通语、雅言、雅音等），是否有标准音，标准音以什么地方的语音为依据这些基本的问题，学术界都有争论。例如，作为中古代表音系的广韵音系（包括《切韵》、《韵镜》等），马伯乐等部分学者，认为很可能是以唐代长安方音为基础；而另一部分学者，如罗杰瑞和柯蔚南，则认为这种说法毫无根据，并认为唐代长安音未必是全国通用语。

## 先秦音系

上古汉语的音节具体长什么样存在争议。下面列出一些基本达成的共识：

- 音节结构：(C(ə)-)C(ˤ)(r)V(C)(ʔ/s)，一个音节包含声母辅音、可选的咽化特征、可选的/r/介音、主元音、可选的韵尾辅音、可选的韵尾后/s/或/ʔ/。声母前也可以有辅音。声母前和韵尾后辅音常用于派生。
- 与早期中古汉语相比，没有硬颚音或卷舌音，而有唇化软腭音（如/kʷ/）和清鼻音（如/m̥/、/n̥/）。
- 主元音有六个：/a/、/e/、/o/、/i/、/u/、/ə/（或/ɨ/）。
- 韵尾辅音系统与早期中古汉语基本一致，但后者没有/r/。此音在西部方言中变为/n/，在东部方言中变为/j/。

## 汉代音系

### 软腭音颚化

白一平指出，部分中古章组字与见组字谐声，可能来自颚化。例如章母支韵“支”与群母支韵“技”谐声，上古分别为*ke和**greʔ。*r介音阻碍了颚化，使见组在重纽四等韵位置有许多空位。

### 响音音变

沙加尔等认为上古汉语有清响音系列，现代方言中已经消失。分别是/m̥/、/n̥/、/ŋ̊/、/ŋ̊ʷ/、/l̥/，可能还有/r̥/。它们的中古对映为：

上古清响音｜中古反映

- /m̥/｜晓
- /n̥/｜透、彻、书
- /ŋ̊/｜晓
- /ŋ̊ʷ/｜晓合
- /l̥/｜透、书、彻
- /r̥/｜晓（?）、彻三透

另外，上古边音/*l/在非三等环境强化为定母/d/，在三等环境弱化为以母/j/。

- 脱< thwat < *l̥ˤot
- 兑< dwaj去 < *lˤot-s
- 说< sywet < *l̥ot
- 悦< jwet < *lot

沙加尔称，边音前如有前缀会阻碍强化或弱化，如他将“林”拟作*Cə-lim。中古来母/l/则来自上古/r/。

但是也有学派认为，上古没有清响音，而是擦音*s-、*x-、*ɣ-加常见的响音。这样可以摆脱清响音拟构的困境，进一步解释为何兑从㕣声、㔯亦从㕣声。

- 脱< thwat < *xlʷˤat
- 兑< dwaj去 < *ɣlʷˤat-s
- 说< sywet < *xlʷat
- 悦< jwet < *ɣlʷat
- 㕣< jwien上 < *ɣlʷan-ɣ
- 㔯< zwien < *sɣʷan

### 介音与韵母

- 三等音节主元音高化，非三等音节主元音低化；端组和部分见影组的三等音节颚化并合流。
- /r/变为/n/或/j/；/j/在/a/后消失，歌部和鱼部二三等合流；韵尾/ks/变为/s/；/ts/变为/j/，在/a/后也保留。
- 后元音/o/和/u/接锐音韵尾（/j/、/n/、/r/、/t/）时裂化为/w/加前元音。
- 唇化软腭音被重分析为软腭音加/w/介音，与/o/和/u/裂化后产生的/w/合流。

## 六朝音系

### /ɡ/的弱化

非三等浊软颚塞音*ɡˤ弱化为浊擦音（*ɣ~ɦ）。部分现代闽语方言区分中古同为匣母（一般拟为ɣ~ɦ）的“厚”和“后”，“厚”福州话、厦门话和潮州话均为软腭塞音k-，“后”则均为零声母，可能反映上古浊喉音。上古汉语*ɡ在三等音节中保留为群母。

### 知庄组产生

上古*r介音的弱化不仅影响了中古元音的格局，还使得舌冠音声母端精组分化出知庄组。

### 介音与韵母

- 三等音节发展出/j/介音，纯三等韵可能带/ɯ/介音或与声母发音部位相同的近音。
- /r/介音变为/ɻ/，使舌冠音卷舌化，并使主元音前化、低化。
- 古后缀脱落并形成声调，去声来自/s/，上声来自/ʔ/，无标非入声音节为平声。这些后缀上古起词法作用，产生中古多调字。
- 主元音依环境剧烈变化。

## 隋唐音系

### 轻唇化

早期中古汉语唇音接纯三等韵变为晚期中古汉语唇齿音，发生后三等介音也消失。据白一平，轻唇化可能是方言音变扩散的结果。

### 元音变化与合流

- 唇牙喉音后四等/Ce-/变为重纽四等/Cjie-/，其他地方变为重纽三等/Cie-/，分别合流。
- /ŋ/和/k/在非高前元音（/æ/、/ɛ/、/e/；即梗摄）后变为/ɲ/和/c/。实际上可能不是音变，而本就是自由变体。最直接的证据来自汉越音，后来入声弱化时，梗摄的表现也很特殊。

高前元音韵合流：

- 支/je/、脂/i/、之/ɨ/、微/ɨj/合流为/i/；欣/jɨn/、迄/jɨt/与真/in/、质/it/合流。
- 上述韵的合口，元音变为/yj/。

后高元音裂化、生成/ə/：

- 侯/-o/裂化为/-əw-/，幽/-jow-/同化为/-yw-/。
- 所有/-o-/变为/ə/。
- 所有/-jə-/韵部变为/-i-/，/-wə-/变为/-u-/。

非高元音韵：

- 二等/-æ-/和/-ɛ-/合流为/-a-/。
- 剩下所有/-æ-/、/-e-/、/-ɛ-/、/-o-/合流为/-a-/。

庄三化二：

- 三等介音/j/消失。
- 非阴声韵主元音/i/变为/ə/。
- 支韵/i/舌尖化，变为/ɨ/。
- 高前圆唇元音后移（/y/→/u/、/ɥ/→/w/）。

### 声母变化

- 章庄合流为照组。这主要是因为庄三化二后，章组和庄组不再有对立。
- 浊声母变为气声，如吴语。起初不是音位的变化，后来不同方言中有不同变化：
- 吴语浊音带气声，老湘语则为纯浊音。
- 赣语和客家话所有浊音均送气，官话为首的其他方言仄声不送气。相似地，闽南语中许多来自上中古浊音阳平调字不送气，也有少数是送气的，这使得部分语言学家设想原始闽语中可能存在浊送气音。

## 五代音系

主要变化：

- 三等介音/-i-/和四等介音/-j-/合流，/-i-/出现于/-a-/和/-ə-/前，其余地方为/-j-/。
- 精组后的支韵/i/发生舌尖化，变为/ɨ/。

## 宋代音系

### 入声消失

宋代的汉语官话发生重大变化，就是入声渐渐消失。

宋代大量的韵书仍旧记载了入声字，连带民间出版百科全书《事林广记》的《初学类》也记载着“字有四声：平声者哀而妄，上声者厉而举，去声者清而远，入声者直而促”。不过，似乎这些只是来自唐代韵书的承传，是书本知识与诵读唐诗所需。学者从宋代人的诗词发现到入声正在渐渐消失。第一步是/-k/与/-t/合一，同与阴声韵（-ø，即以元音收尾，并无其他辅音）相配对押，而/-p/与/-m/对押。第二步是/-k/，/-t/与/-p/都变/-ʔ/。最后一同消失。

阴声：/-ø/纯元音收尾

阳声：/-m/，/-n/，/-ŋ/

入声：/-p/，/-t/，/-k/

中古汉语是/-m/与/-p/押韵、/-n/跟/-t/押、/-ŋ/与/-k/押。民国学者周祖谟指出，在《广韵》之中/-t/及/-k/是不与阴声韵相承，但到了北宋邵雍《声音唱和图》却是将入声配入阴声韵，证明入声开始消失。事实上，此时的/-t/与/-k/已弱化为/-ʔ/，只有/-p/仍旧保留、仍与/-m/对押。

到了金末文学家元好问《后饮酒》一诗，适、夕、默三个/-k/入声字已跟/-p/入声字“湿”相押，似乎连/-p/亦已弱化为/-ʔ/。

至此，在官话中，入声全部弱化，已经接近消失。今日，粤语、客家语、闽南语、部分赣语、壮语、越南语以及汉藏语系其他一些语言仍保留/-p/，/-t/，/-k/三种尾音的入声；部分湘语、吴语、江淮官话（淮语）、部分闽东语、部分西南官话（岷江话）、部分赣语以及部分晋语也保留入声，但只带弱喉塞韵尾ʔ，或依靠紧元音韵母来保持音节顿挫感（如四川宜宾话）；大部分湘语、闽中语、闽北语、以及中原官话、冀鲁官话、胶辽官话的少数方言尽管有入声，却已变成舒声韵，失去了其原有的促声韵特点；其余大部分官话方言（除江淮官话以外）的入声已完全不复存在。

### 其他变化

- 喉牙音二等产生/j/介音。
- 日母/ɲ/脱鼻为/ɻ/。

## 元代音系

元代的音韵之学有一猛跃，就是《蒙古字韵》出现。此书仍是韵书，但却标有八思巴字拼写的汉语。由于八思巴字来自藏文，藏文字母来自七世纪梵文，八思巴继承了梵文字母千年的经验、藏文字母数百年的经验。过往汉字只能用反切来模仿字音，只能较顺利地分拆出声母——首辅音，但韵母部分却是介音、元音与尾辅音混合不分，汉字一直未能分拆成字母，代表汉语音韵学未臻化境。但《蒙古字韵》却清楚写下如何用八思巴字母拼写汉音，即是说汉字已第一次成功拆解。这也是何以元代文人儒生对八思巴字如此推崇。不过，八思巴字未能拼出汉语的声调。而且，元朝灭亡后，八思巴字废弃，无人再学习研究，汉语音韵学从此错过了跃进之机。一直要等到葡萄牙传教士来华，汉语才再完美地拆解。

元代有本专为编写北方戏曲的音韵书，是周德清的《中原音韵》。由于它并非是为了古典文学而成，学者都相信《中原音韵》代表了元代北方汉语。

入声在南宋晚期便在北方官话中消失，首次记录这变化的便是《中原音韵》。《中原音韵》的四声是平声阴、平声阳、上声、去声。入声消失，分派到了平、上、去声。

元代的汉语北方官话更开始丢弃/-m/韵尾。明朝将元朝逐回大漠，占领元朝首都大都（北京），获得蒙古王室世代相传的金匮之书——《蒙古秘史》。朱元璋为了训练通晓蒙古语的翻译人材，命令投降明朝的那些通晓蒙古语的色目人编纂教材，精细地用汉字标蒙古词汇的发音，编成了蒙汉对照的生字表《华夷译语》；更将《蒙古秘史》用同样方法——汉字意译、标音，写成《元朝秘史》一书。

现代学者从《元朝秘史》的蒙汉对译发现部分-m字已经开始消失。比如蒙古语静动词的过去时态后缀-qsan，在书中有时竟音译为“黑三”。“三”的中古汉语是sam，今日粤语、闽南话、客家话仍保留/-m/音；但官话是san。换句话说，元末明初，“三”在北方话已变成san，/-m/开始转/-n/。但总括来说，元末北方话还保留侵寻、监咸、廉纤这些-m尾音。

## 参考文献

###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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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力：《同源字典》，商务印书馆，1982年 ISBN 7-100-01124-8
- Baxter William. A handbook of Old Chinese Phonology, Mouton de Gruyter. 1992. ISBN 311012324X
- Sagart Laurent. The Roots of Old Chinese, Benjamin. 1999. ISBN 1556199619
- 潘悟云：《汉语历史音韵学》，上海教育出版社，2000年 ISBN 7-5320-6820-X
- 李新魁：《中古音》，商务印书馆，2005，ISBN 7-100-00119-6
- 简启贤：《音韵学教程》，巴蜀书社，2005年 ISBN 7-80659-753-0/H86
- ［法］马伯乐（Henri Maspero）著，马伯乐、聂鸿音 译:《唐代长安方言考》，中华书局，2005，ISBN 7-101-04335-6
- 丁邦新：《汉语音韵史上有待解决的问题》，第三届国际汉学会议论文集语言组
- 唐作藩：《音韵学教程》，北京大学出版社
- 陈复华：《音韵学基础》，中国人民大学
- 王力：《汉语史稿》，中华书局

## 外部链接

- 简启贤 音韵学教学课件
- 中华民国声韵学学会
- Chinese Phonological History, Dylan W.H. Sung
- Introduction to Chinese Historical Phonology , 向柏霖
- Traditional Chinese phonology
- Periodization of Chinese Phonology, Marjorie K.M Chan
- Reconstruction of Middle Chinese and Old Chinese as well as intermediate forms done by Sergei Starost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