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氏奥义书

《慈氏奥义书》（मैत्रायणीयउपनिषद्）一篇古老梵语文本，隶属于夜柔吠陀之内。它亦被称作《迈特里奥义书》（मैत्रीउपनिषद्），在收录了108篇奥义书的《解脱集》正典名录中位列第二十四。

《慈氏奥义书》归属于夜柔吠陀的迈特雷衍那学派，属“黑”夜柔吠陀。“黑”的含义是该类夜柔吠陀文本内容编排杂乱、驳杂糅合，与之相对的则是体例规整的“白”夜柔吠陀，《广林奥义书》与《自在奥义书》便收录于白夜柔吠陀之中。学界对《慈氏奥义书》的成书年代尚存争议，但普遍认定它属于晚期奥义书作品。

《慈氏奥义书》全文分为七篇释读章（修习篇目）。首释读章为总起导论，接下来三释读章采用问答体裁，探讨与阿特曼（自我）相关的形而上学议题；第五至第七释读章为增补附篇。但印度各地发现的多部手稿释读章数量并不相同：泰卢固语传本仅存四释读章，伯内尔整理本仅有一个章节。不同传本之间的文本内容与结构差异显著，说明该奥义书在漫长岁月里经过大量增插与扩写。马克斯·缪勒指出，所有传本共有的核心主旨是敬奉自我，可凝练为一句要义：“人即是自我——不朽、无畏、梵。”

扩写版《慈氏奥义书》作为重要古文献，一大特点是其中出现诸多可与佛教学说对照的理论、印度教数论与瑜伽学派的思想要素，同时提及人生四行期体系。该文本还以他引标注体（Anyatrapyuktam，亦称“诚如是有云”体例）著称，是现存最早会标注引文出处、频繁征引更古老梵文原典的梵文典籍之一。

## 词源考释

《慈氏奥义书》的词源根基尚无定论，这也致使该奥义书自古拥有繁多异名与拼写形式。

迈特拉（梵语：मैत्र）、迈特里（मैत्री）为同源词汇，字面义为和善、仁惠、亲睦、众生之友。

该奥义书名称极大概率源自古印度学者迈特拉（中文译作“慈氏”），其名亦拼作迈特里、迈特雷耶，文本因此别称迈特里奥义书、迈特拉奥义书。这位古贤开创了专属学派，典籍遂定名迈特雷衍尼耶（慈氏）奥义书。此文献其余异名包含：迈特雷衍尼奥义书（मैत्रायणिउपनिषद्）、迈特雷衍那奥义书、迈特雷衍尼耶梵书奥义书、斯里亚古沙支派迈特雷衍尼耶梵书奥义书、迈特雷耶奥义书、迈特雷衍尼耶奥义书。

## 成书年代

《慈氏奥义书》内部并无可精准判定成书时间的确凿证据。但依据文本中瑜伽论述、教义驳杂度等内证标准，学界共识将其成书定于公元前一千纪晚期，甚至略晚于《秃顶奥义书》、《疑问奥义书》等阿闼婆吠陀系典籍。但精确纪年依旧存疑、各方观点不一。年代考证难以定论，缘由是所有论断依托的实证材料稀少，只能依靠文本古旧程度、行文风格、段落重复度比对，辅以思想演化推演、各印度哲学流派相互影响关系的预设来推导。范・布伊滕识别出文本至少存在五个分层成书阶段，由不同群体、个人在不同时期增补撰写。

奥利维勒在梳理奥义书年代谱系时未专门论述《慈氏奥义书》，但提出一批晚期主要奥义书“成书不会早于公元纪元开端”。马奥尼给出更早纪年，将《疑问奥义书》、《慈氏奥义书》、《蛙氏奥义书》划为公元前四世纪早期成型的文本。贾亚蒂拉克记述：“佛教诞生时间略早于《慈氏奥义书》，二者时代差距并不悬殊”。中村元称：“《慈氏奥义书》中可见佛教用语带来的影响，但大乘佛教特有的术语与表述模式尚未出现于此文本之内。”

菲利普斯则持相反观点，将《慈氏奥义书》置于佛教巴利三藏首批经典成书同期或更早。拉纳德观点与菲利普斯近似，把《慈氏奥义书》划入第五批古奥义书序列，同时是全部核心奥义书中最晚成型的一部。考威尔同样判定它为晚期奥义书，后出附篇文风更晚近；支撑依据包括浦那手稿、加尔各答手稿、埃克施坦手稿、伯内尔手稿等各版本结构文风矛盾，部分传本还插入毗湿奴派引文。

多伊森提出，该奥义书在年代谱系中具备标志性意义：其作者行文已默认数论、瑜伽两大印度教学派的核心概念体系早已成型，足证两派思想在《慈氏奥义书》动笔前便已建立完备体系。

## 文本结构

现存主流传本分七释读章，其中多段内容是后世增补的补遗篇；中世纪印度学者罗摩提尔塔认定最后两篇属于补遗。另有学者认为末三释读章均为附增内容。其他发现《慈氏奥义书》手稿释读章数量从一篇至四篇不等，全无补遗段落。即便释读章总数一致，各手稿在文风、框架、具体内容上仍存在差别。

文本通篇为散文体，段落长短错落。第一释读章含四段，第二释读章七段，第三释读章五段，第四释读章六段。补遗部分里第五释读章两段；第六释读章篇幅最长，共计三十八段；最后一篇附章第七释读章有十一段，部分段落下设次级小节。

《慈氏奥义书》附于夜柔吠陀梵书文本之后，开篇段落便提及梵书记载的祭祀仪轨；从文本归属体系看，它归入遁世奥义书大类。休谟将其收录进自己整理的《十三部核心奥义书》名录。

## 文本内容

《慈氏奥义书》核心阐释阿特曼（自我）的概念与本性，探讨“喜乐何以可能”、“人如何证得解脱”两大问题，在后文附篇中展开多方辩难、铺陈各家解答。

### 第一释读章：观照自我是一切宗教行持的核心

文本开篇为一段前言《迈特雷衍那梵书》中记载的一切祭祀仪轨，终极旨归皆是证悟梵智，为人修习观照铺路。是以人完成火祭仪轨之后，当观照自我，以此达至圆满完备。然则，应当观照的究竟是何物？

前言之后借一则君王故事作答：一位名为巨车的君王舍弃王位，苦修求永恒自我之智。仙人夏迦耶尼耶现身于君王面前。君王坦言：“我尚未证悟自我，而您通晓自我的本质，恳请为我开示”。仙人夏迦耶尼耶起先言道，往昔才有探求自我智慧的风尚，此道艰深、如今已然不盛行，劝君王另问他事。君王执意追问，向仙人抛出一连串形而上学疑问。

此肉身充斥贪嗔痴、恐惧、忧恼、怨怼、与心爱之物别离、执着于不善之物、饥渴、衰老、死亡、病痛悲苦等种种缺憾——人何以能全然安享喜乐？

世间尚有诸多强大生灵：乾闼婆、阿修罗、夜叉、罗刹、群神、众蛇、鬼怪，皆难逃毁灭。更何况世间万象：沧海干涸、山岳崩颓、极星不稳、风脉断裂、大地沉沦倾覆、诸天自居所坠落。在这般无常世间，人何以能独有纯粹喜乐！

仙人继而向君王开示宇宙梵（宇宙自我、终极实在）的哲理，详述于后续修习篇章之中。保罗·多伊森指出，这段关于人生苦痛脆弱的诘问，内核可见于印度教最古老几部奥义书（如《广林奥义书》3.4、3.5、3.7、3.28、4.4诸节）；但《慈氏奥义书》以问答形式铺陈的表述范式，明显与佛教、印度教数论学派文风呼应。多伊森推断，这两大思想体系影响了《慈氏奥义书》对这套诘问句式的行文塑造。

### 第二释读章：人人皆具自我，清净寂然、至高光曜、宇宙真理

夏迦耶尼耶在《慈氏奥义书》第二释读章第2节回应君王疑问，断言阿特曼（自我）内在于每一个体；这内在本体“不动而周行万有”，驱散无明谬误之暗，寂然不朽、无所畏惧、趋向至高光曜。《慈氏奥义书》称这是全部奥义书共通的宗旨：

अथखल्वियंब्रह्मविद्यासर्वोपनिषद्विद्यावाराजन्नस्माकंभगवतामैत्रेयेणव्याख्याताहंते

大王，此即是梵智，亦是一切奥义书所载智慧，由尊师迈特拉传授于我辈，我今为你宣说。

夏迦耶尼耶仙人继而转述一段源自《梨俱吠陀》的古老对话，对话双方为婆利奇利耶人与生主迦罗杜。对话提出：人依造物主之相受造，先天具足造物主的一切力量、受其驱动；随后针对这一前提抛出多重形而上学矛盾诘难，再层层解析何以会有这般现象、其中机理与缘由。

《慈氏奥义书》记述，生主将自身份化为五重气息，渗入世间一切生灵体内。五重气息分别为元气、下气、中气、行气、上气。向上运行者为元气，向下沉降者为下气；维系平衡这二者的是行气；中气将食物粗重部分送往下气，精微养分输送至全身肢体；居于诸气之间而高于行气者是上气，负责吞吐饮食水谷。

乌般苏容器对应元气，安多利耶容器对应下气；二者相互依存，在这两者之间，内在神明生发热力。这热力即是原人，此原人便是遍居众生之火。原人居于肉身之内，禀赋觉性（理智、思辨之力）。但它五分分化之后，本愿尚未圆满，便起一念：“我当受用外境诸物”，就此偏离本心、迷忘自我。奥义书继而复述古奥义书已然载有的“车喻”。马克斯·穆勒对这则譬喻作出概括：“感知诸根为缰绳，作业诸根为马匹，肉身是车乘，心意作御者，性情（情绪）便是马鞭。受马鞭驱策，肉身往复轮转，如同陶轮旋转。肉身因觉性而有辨识，自我才是驾驭此车的主人”。人承受自身宿业果报，人格由三德（萨埵-纯质、罗阇-激质、答磨-暗质）交织塑成。

但《慈氏奥义书》第二释读章第7节点明，人本质上追寻的是真实安乐、不朽幸福、澄明自足、寂静解脱，此即是自身自我。这份自我纯净不变、如如不动、不受染污、恒常寂然，是内在观照者、安住本根。自我本性至善，契合梨多（合序、天然圆满、和谐正道、真理），领受梨多带来的圆满。

### 第三释读章：人世苦痛的根源、两类自我的本性

《慈氏奥义书》第三释读章阐释的自我体系有别于吠檀多学派，更贴近数论派立论。文本区分不同层级阿特曼、详解三德，说明人格三性如何遮蔽人的本真本性，使人陷入执着小我、向外贪求的生命行态，这便是苦痛恶业的源头。同时沿用大量数论哲学术语。

第三释读章开篇抛出疑问：“若自我本性至高圆满，何以另有一重自我承受宿业明暗果报、轮回流转，被冷热、苦乐等对立二元境相压制束缚？”

《慈氏奥义书》作答：存在另一重截然不同的自我，名为众生自我（元素自我），轮回迁变的主体便是它。第三释读章第二节提出粗、微二元元素论，粗细元素和合构筑肉身（śarīra）。众生自我居于肉身之中，被原质三德（个体人格内在秉性）覆蔽缠缚。文本指出，这便是人心迷乱、欲望冲突、举止飘摇、心生我慢的根源。人因这份迷乱自缚于苦痛，如同飞鸟自投罗网。人世苦难由自身宿业、人格三德的复杂交织催生；但不朽自我丝毫不受众生自我的迷乱与漂流影响。第三释读章以“铁、火、锻冶”譬喻解说二重自我与人的性情人格：

造作业行者是众生自我；令其造作、居于内在的是不朽真我。譬如一团铁，遍被火烘、经铁匠锻打，可塑万千形态；同理，众生自我受内在真我灌注、被三德（人格质性）锤炼，生出万般状态。铁匠捶打铁块之时，内里火焰不曾受损；内在真我亦是如此毫不受扰，唯有众生自我被三德覆蔽牵引。

《慈氏奥义书》第三释读章第4节直言，人的真实本体并非肉身，而是不朽自我。众生自我只是三德心性的投射、苦痛的来源，答磨（暗质）显化为：迷妄、恐惧、悲戚、怠惰、轻忽、衰老、愁苦、饥渴、不忠、嗔怒、无明、残暴、鄙吝、嫉妒、寡耻、骄慢、愚痴、虚妄、傲慢、悭吝。奥义书又言，罗阇（激质）同样源自众生自我被三德压制后的交织作用，外化表现为：贪求、占有、渴慕、执取、刻薄、嗔恨、欺诳、躁动、狂乱、轻浮、刻意逢迎、卑屈谄媚、纵欲、暴食、挥霍、易怒。纵使众生自我饱受扰动，内在不朽自我、内在观照者始终安然无染。

### 第四释读章：证悟本真自我、与梵合一

第四释读章开篇设问：“众生自我如何才能与本真自我相融合一？”

《慈氏奥义书》解答：众生自我心神散乱、耽溺迷醉、执着世间万般事物，贪求虚妄欢愉，故而无力证悟本真自我。众生自我若要照见自我，须研习吠陀、依自身年岁行持本分天职、契合梨多秩序、安住当下所处人生行期。第四释读章第3节坦言，舍弃世间苦修以求真我智，与各行期内履行社会责任的本分天职之间存在天然张力；文本先说一味苦行并非正道，随即又肯定苦行的价值与必要性，赞颂苦修能助力内在圆满、证悟自我。本篇并未彻底消弭这份内在矛盾。第四节宣称，观照、苦行、恒守精进、智慧，可抵达梵境，获至不朽、无限、不变的喜乐；唯有与梵合一，自我方能解脱、安享大乐。

### 第四释读章第五节：奉祀神祇虽有获益，但仅为权宜，终须转为观照自我、证悟自智

第四释读章第5节抛出问题：诸神之中，供奉哪一尊最为殊胜？文本回应：诸神仅仅是梵的显现形相，人可以观照、敬拜诸神，但终极层面要超越、舍弃对神祇个体相的执着。诸神只是人求得解脱的阶梯，真正解脱依靠观照自我、证悟自智。文本展开阐释如下：

阿耆尼（火）、伐由（风）、阿底提耶（日），迦罗（时）、普拉那（气息）、食物。

梵天、楼陀罗、毗湿奴——有人专奉其一，有人兼敬多尊，敢问孰为最胜？

此皆是不朽、无相至上梵的首要显相。人各自心系哪一尊神祇，便能在该神祇的境界之中得享安乐。然世间万有本质皆是梵。这些至上梵的首要显相，可先观照敬拜，而后舍离对神祇独立个体性的执着。如此便能融入宇宙大我，达成与自我合一。

休姆指出，这段问答的行文架构极具特点，囊括古印度思想三组三元体系：吠陀三相神、各印度学派哲学三主干以及婆罗门教三相创世主神。

### 第五释读章：泛神论自我与数论三德学说

第五释读章杂糅一首赞诗与多重理论，核心立论为泛神论：世间一切皆是宇宙自我的显现，万有同归于一体梵-阿特曼。

第五释读章第1节插入一首㤭蹉衍那赞歌，赞歌称自我是隐而不变的实在，寂然无扰、无量无边、无始无终。这首泛神颂记述，自我即是梵天、毗湿奴、楼陀罗、生主、阿耆尼、伐楼那、伐由、因陀罗、月神、食物、阎摩、大地。一切、不可毁灭者，皆是自我万千化现。歌中尊自我为一切喜乐欢愉之主。

第五释读章第2节阐释印度教数论学派的三德理论：宇宙初始唯有答磨（暗质）；梵催动暗质分化，生出罗阇（激质）；梵再催动激质持续分化，继而诞生萨埵（纯质）。三德遍存于万物之中。对应关系：暗质之相显现为楼陀罗，激质之相显现为梵天，纯质之相显现为毗湿奴。奥义书言，这套三重本源继而分化为八重、十一重，乃至无量分殊；一切生灵、凡俗世间（विश्व）皆是独一至上自我的内外化现。自我的存在，由纯质（善行美德）的彰显印证。第五释读章第2节譬喻：自我映照于人，如同太阳映在万千盛水器皿之中。

### 第六释读章：自我二分体系梳理

第六释读章将自我划为两类：一是寓于每个人内在的自我，二是显现于太阳之中的外在自我。二者对应两条证悟路径：内观之道、外照之道。内在自我只能靠推证体悟，外在自我可凭感官直观；外在自我是内在自我的佐证，内在自我亦是外在自我的印证。第六释读章第1节中，《慈氏奥义书》引述更古老典籍里的自我教义，关联德行修养与内省修行：

कश्चिद्विद्वानपहतपाप्माऽक्षाध्यक्षोऽवदातमनास्तन्निष्ठआवृत्तचक्षुःसोअन्तरात्म唯有净除罪业、节制诸根、心性澄净、安住自我、常行内观的智者，方是那至高自我（阿特曼）。

奥义书称，如同时序之中太阳之火最终吞噬一切生灵、外在世界如同食物，人内在的食物亦由自身自我运化消纳；外在自我与内在自我实则无二无别。第六释读章第2节教人以唵（ॐ）字观照双重自我，借四大赞语、沙维特利颂礼敬二者。

### 第六释读章第三节：唵字符号的深层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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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慈氏奥义书》在内的多部核心奥义书均阐释唵字的内涵。

唵代表梵-阿特曼。此音节由三个基底音构成：阿（A）＋乌（U）＋摩（M）。唵声即是自我的色身，分三重显现形态：

- 性别之身：阴性、阳性、中性。
- 光曜之身：阿耆尼、伐由、阿底提耶。
- 神祇之身：梵天、楼陀罗、毗湿奴。
- 祭火之身：家祀火、南祭火、奉祀火。
- 圣典之身：《梨俱吠陀》、《娑摩吠陀》、《夜柔吠陀》。
- 地界之身：地空、虚空、天界。
- 时序之身：过去、现在、未来。
- 热力之身：气息、火焰、日光。
- 长养之身：食粮、流水、月轮。
- 心念之身：觉性、心意、潜意识。
- 梵分二相：有形质的有变之相、无相无形的不变之相。有形质者流转虚幻；无相无形者恒常真实。不朽无相者即是真理，真理即是梵，梵即是光，日光即是唵音节化现的自我。

世间本体是唵，世间光体是太阳，太阳本身亦是唵音节之光。观修唵字，即是体证、观照梵-阿特曼（自我）。

#### 沙维特利祷颂：伴日出观修，奉养自我的法门

《慈氏奥义书》第六释读章第7节言道，凡珍爱自身自我者，必尊崇沙维特利——字面义为“赋予生机、启迪智慧的光缕”。太阳本身便是沙维特利，故而珍爱自我者，必景仰太阳的光辉。文本继而解读《梨俱吠陀》3.62.10沙维特利颂的含义，核心祈愿“愿太阳启迪我们的思虑、策发我们的心智”。第六释读章第7节点明，思虑即是观修，敬拜太阳本质便是敬拜自我。

第六释读章辨析六个梵语词的词源义，点明全部词汇皆服务于启发自我智慧。这内在自我，是人之内不朽本体，是引导者、不死者、思想者、思考者、行走者、排泄者、孕育者、言说者、品尝者、嗅闻者、观看者、听取者、接触者、进入身体的遍入一切。自我托持诸根，却超越人的感官能力，是超越因果造作、纯一无别的清净本体。

### 第六释读章第四节：知识二分；一切神祇无非自我，自我内在于每一个人

《慈氏奥义书》提出知识分两类：主观认知、客观证智。主观认知依托认知主体、认知外在世界；客观证智指向自我、世间潜藏的根本法则。唯有人类内在自我，能同时了知主观、客观两类知识。

人的内在自我，与一众神祇、万有本源同一无二；它是万有的主宰（伊舍那），商波、薄婆、楼陀罗、生主、创造一切者、金胎、真实、生命、天鹅、导师、毗湿奴、那罗延、太阳神、沙维特利、创造者、维持主、统治者、因陀罗、月神、太阳，皆与这真我等同无别。人应当追寻、求索这份自我，在自身之内寻得它。

### 第六释读章第五节：食物隐喻、时间哲思

《慈氏奥义书》第六释读章第9至17节杂糅三段内容，全部围绕食物的形而上学隐喻展开；可对照《歌者奥义书》第五释读章更早的食物义理探讨。万物互为食物，奥义书将进食视作一种礼敬、自我向自我奉献的祭祀。

第一部分将滋养肉身视作宗教仪轨，附一篇食物祈颂，祈愿自我护持诵念者、滋养世间一切生灵。第二部分称梵的显现色相即是食物，区分食物与食者，以食物譬喻存有本质、原质（本性）与原人（觉性意识）。

一切生灵皆由食物化生，大地之上凡有生者，依食物得以存续，终末复归于食物之中。

第三部分（第六释读章第11至17节）先言食物是虚空万象与隐微法则的本源，继而延伸至时间论：迦罗（时间）是食物的源头，最终尊时间为梵。第六释读章提出：食物是世间之源，时间是食物之始，太阳是时间之本。文本象征性对应：流转变化的实在即是时间，恒常不变的梵即是无时间者。

第六释读章中时间（迦罗）的论述观点驳杂多样。譬如第六释读章第14节先论证时间实存，坦言印度哲学量论体系很难直接实证时间，继而给出归纳推理式的认识论证明逻辑：

时间精微难察，此即是印证其实存的凭据；依托这份精微特质，时间方能被推证显现。

若无凭据，待证的立论便无法成立；但当待证本体可拆解剖析，其自身便可成为凭据，借归纳逻辑令本体显明于心识之中。

篇章提出时间与无时间二分，对应梵的两种形态，呼应前文有形、无形宇宙的划分。定义无时间为“太阳出现之前本自存在的本体”，时间始于太阳显现之时。无时间不可分割，时间可分；年岁是时间的具象形相。奥义书称时间成熟化育万有；太阳是时间根基，太阳即是梵的自我（阿特曼）。梵永恒无量、无生无测、无穷无际，先于时间而存在；日光之中的光体、无烟之火里的彩焰，全部同归于这独一本体。

### 第六释读章第六节：瑜伽、数论、毗湿奴派教义

《慈氏奥义书》第六释读章第18-30节汇集多重理论体系。这段附篇开篇阐释瑜伽法门，以此作为证悟自我智这一人至高目标的途径。保罗・多伊森指出，这一终极目标即是证悟阿特曼（内在自我），证得之后便可与阿特曼合一。它与《石氏奥义书》、《白骡奥义书》并列，是现存最早系统记述瑜伽理论的古印度文本之一。第六释读章列出瑜伽六支，比波颠阇利《瑜伽经》八支体系更为精简；《慈氏奥义书》里证悟自我的六步瑜伽为：调息（调控呼吸）、制感（诸根内收）、沉思（专注观想）、专注（一心凝守一念）、思辨（深度观照义理）、入定（与所观境全然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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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陈六支瑜伽后，奥义书指明证悟自我的路径，是以瑜伽观照自我与梵。这份观修可令万有统摄于永恒至高阿特曼之内。文本断言，证悟阿特曼之人本性纯善、解脱自在、无量安乐。

如同鸟兽麋鹿远离燃烧的山岩，过失罪业永不侵扰证悟梵者。

心念止息澄净之时，善恶诸业尽数消弭；自我寂然安住本心，恒常安乐自得受用。

第六释读章第23节重申梵即是唵字，继而提出梵亦显化为毗湿奴之名，倡导二者一同敬奉。第六释读章第30节借数论理论抛出辩题：究竟是原质还是原人获得解脱？文本判定解脱主体为原人；常人本心被诸根束缚，恐惧、羞怯等情绪皆是心念缠缚的产物；人的心性决定自身状态，欲求解脱必先认清、证悟内在自我。

### 第六释读章第七节：自我遍在、真实不虚

第六释读章第31节提及佛教“空性（Śūnya）”概念，行文看似抛出对立诘问：

कतमआत्मेतियोऽयंशुद्धःपूतःशून्यःशान्ता...

人问：何为阿特曼？答：即是那清净无染、纯粹澄澈、空寂安宁的本体……

文本随即作答：自我真实存在；理性、坚心、忆念、觉知皆依托自我而生，如同禾苗依托种子、烟气依托火焰、火星依托火团。奥义书称阿特曼（自我）是一切生命力、世间、吠陀、诸天、生灵、智慧、自然、典籍、论理、注疏的本源，遍存于万物之中。自我的奥义（深层密义）是：“它是实在之中的终极实在。”

### 第六释读章第八节：人所思所想，便会成为那般模样

《慈氏奥义书》第六释读章第34节言道，观修的终极目的是证悟自我、求得解脱与心念安宁；解脱依托自心达成，净化思虑、证悟阿特曼即是路径。篇章附一首短颂凝练此义चित्तमेवहिसंसारम्तत्प्रयत्नेनशोधयेत्यच्चित्तस्तन्मयोभवतिगुह्यमेतत्सनातनम्

轮回唯由心念而起，人当勤勉净化自心；心念所塑，人即成其模样，此乃亘古密义奥义书点明，人心是束缚与解脱的根源：心念追逐外境诸根便不得自在；心念由自我引导，便能获解脱。

### 第七释读章：自我无量，世间万有一体同一

《慈氏奥义书》第七释读章称自我是“万物内在本体”，无量无边，皆是独一梵的化现。自我深邃清净、光曜澄澈、寂然无畏、离苦得乐、喜乐难喻；睿智坚忍、契合真理、守持梨多；独立自持、安稳不朽、无有边界。它即是毗湿奴、湿婆、太阳、因陀罗；遍在于生灵、自然、音律、诸天、四时、星辰、赞颂之中。唯一自我即是主宰，万千化相本质同一无别。

### 第七释读章第二节：警惕邪师与非吠陀教义，自证真实本心

《慈氏奥义书》最后一篇附篇，是针对敌视吠陀教法、否认自我教义诸思想体系的驳论。文本未指名具体学派，学界普遍推测顺世论、佛教是主要对标对象。保罗・多伊森认为描述虽有指向，但证据不足以确认专批佛教；马克斯・穆勒对此质疑更强；贾亚蒂拉克则判定矛头主要指向佛教。

第七释读章第8节开篇指出证智存在诸多障碍：一类邪师终日乞食、宣扬纵欲享乐、身着红袍、佩戴耳饰、持颅骨法器，伪装托钵僧行骗，“收取酬劳便宣称能祛除精灵、妖魔、鬼魅、精怪等邪祟”。这群邪师之中，另有一派曲解吠陀，惯用诡辩循环论证、虚言妄断、谬误推理、悖理譬喻攻伐吠陀圣典。一切邪师颠倒善恶、真伪、智愚，推行毁灭吠陀与诸圣典之法。文本告诫不可亲近这类人，他们如同盗匪，喜好压迫吠陀信众。引颂抒发立场：

借主张无我的诡辩教义，凭虚妄譬喻、不实论证惑人，致使世间众生心神迷乱。

难辨智慧、无明二者分际。

第七释读章第9、10节援引《石氏奥义书》，教人同时辨明智与非智、真实与幻妄、真理与谬误。《慈氏奥义书》警示：切勿如同盲者为另一盲者引路前行。

## 与佛教教义的异同对照

《慈氏奥义书》行文可见受佛教思想影响的痕迹，至少说明作者熟知佛教学说。里斯·戴维斯百年前提出，《慈氏奥义书》是梵文文献里最早出现“三摩地”一词的典籍，该词汇同样见于早期佛教经典。但观照、合一这类思想内核，出现时间远早于“三摩地”文字记载；类似三摩地词根、表合一含义的表述，已见于印度教最古老篇幅最长的《广林奥义书》。《慈氏奥义书》与早期佛教经典共享大量词汇与思想理念。

《慈氏奥义书》第七释读章明确记述一类思想宗派：其导师身着“赤色僧袍（袈裟）”、持“无自我论”、宣扬“摧破吠陀奥义的法”、修行果报以纵欲享乐为唯一目标。这一记述对应的候选学派包含顺世论、阿耆毗伽派、佛教、耆那教与其他古印度小众宗派。贾亚蒂拉克判定此处指向佛教，依据四点：

- 阿耆毗伽派、耆那教均承认自我实存，唯有佛教明确立无我。
- 顺世论本身不重“法”概念，对立学派皆称佛教徒为“持法者”。
- 彼时佛教常被对手指责为纵欲享乐。
- 《法句经》将赤色僧袍视作佛教僧侣标志性衣饰。

贾亚蒂拉克另外提出，第六释读章里身体质素观、梵层理论等诸多词句义理，都带有“佛教色彩”。

尽管用词、部分观念存在重合，以《慈氏奥义书》为代表的印度教奥义书核心根基截然不同：奥义书立论“自我、梵真实存在”，全篇铺陈证悟、体证自我与梵的修行路径。这份根本预设，与佛教“无我、无灵魂”的核心主张形成本质分野;。

### 非我与无我义辨析

《慈氏奥义书》中多处出现“无我（niratman）”一词，见于6.20、6.21、7.4等偈颂，字面义为“无自我之相”。6.22、6.23区分声梵（唵，下梵）与无声梵（空寂，上梵），教人二者皆要证悟。学界常将“无我”概念类比佛教非我（anatta/anatman）教义，但二者本体论根基完全不同。托马斯・伍德指出，《慈氏奥义书》用无我、遍在自我等正反描述，皆是诠释至高自我的不二本体。保罗・多伊森引罗摩提尔塔注解：文中“无我”境界，指舍弃对个体小我的执着分别，证悟宇宙大我、形而上的梵本体。

## 后世评介与学术地位

《慈氏奥义书》是对比研究印度教、佛教相互影响关系的高频引用文本。莫尼尔-威廉姆斯在梳理印佛思想渊源时，将《慈氏奥义书》归入吠陀核心文献一并评述。

在瑜伽理论起源考据领域，《慈氏奥义书》是最常被征引的古文献之一。

## 另请参阅

- 吠陀
- 奥义书
- 印度教
- 佛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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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部链接

- 附罗摩提尔塔注疏的《慈氏奥义书》（梵文），E.B. 考威尔 整理
- 《慈氏奥义书》英译本，E.B. 考威尔 译，剑桥大学出版社
- 《迈特雷衍那梵书奥义书》，马克斯・穆勒 译，牛津大学出版社
- 十三部核心奥义书中收录的《慈氏奥义书》，罗伯特・休谟 译
- https://www.scribd.com/doc/290391743/Prabuddha-Bharata-January-2015 斯瓦米・纳拉辛哈南达译《慈氏奥义书》》，载《觉醒印度》
- 《慈氏奥义书》休谟《十三部核心奥义书》备份文档
- 《慈氏奥义书》梵文原典文档库
- 🔊 《慈氏奥义书》公有领域有声读本（LibriVo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