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性现象

《变性现象》（英语：The Transsexual Phenomenon）是一本由美国内分泌学家兼性学家哈利·本杰明于1966年与朱利安出版社（The Julian Press）合作出版的医学专著。该书的重要性在于，它将易性癖视为一种应透过医学治疗的身体性疾病，而非心理问题。本杰明主张，异装癖与易性癖属于同一光谱上的不同状况，应根据个别需求采取不同的治疗方式，范围涵盖性别肯定激素治疗（HRT）乃至手术干预（如睾丸切除术）。

该书刚出版时，评价褒贬不一，但后来被誉为“变性者的圣经”，成为医学界跨性别医疗照护的标准之一。本杰明及其著作（特别是这本书）被认为促使“变性者”（transsexual）一词在医学领域的普及。然而，一些跨性别研究学者认为，该书塑造了许多有害的刻板印象，这些印象至今仍在医学界延续，例如“跨性别者生错了身体”的观念。学者们批评本杰明过于强调“蒙混”（passing）及其他顺性别规范（cisnormative）框架。总体而言，本杰明的研究对于跨性别者在医学领域的可见度影响深远，为当代跨性别研究奠定了基础。此外，本杰明在其著作中将“变性者”定义为一个与出生指定性别（本杰明称之为“生物性别”）相反认同的人。在现代语境中，这一概念通常包含在“跨性别者”的范畴内。

## 背景资讯

在1920至1930年代，哈利·本杰明首次为患者提供跨性别荷尔蒙疗法，他的第一位患者是德国跨性别者（cross-gender）奥托·斯潘格勒（Otto Spangler），本杰明为其施用结合型雌三醇（市售名称为Progynon），并透过X光照射进行绝育处理。虽然他在临床实践中接触过许多跨性别者，但真正让他与跨性别患者建立稳定联系的，是他与性学家阿尔弗雷德·金赛的合作。1966年出版的《变性现象》是本杰明与跨性别社群长期研究的集大成之作。例如，他曾在流行的性教育杂志《性学》（Sexology）上发表〈七种性别〉（"7 Kinds of Sex"）一文，后来被改编为本书的开篇章节〈性别的交响曲〉（"Symphony of the Sexes"）。此外，他在1954年于《美国心理治疗期刊》（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otherapy）发表的〈易性癖与异装癖作为心理-生理与生理-心理综合症〉（"Transsexualism and Transvestism as Psycho-somatic and Somato-Psychic Syndromes"）一文，也为《变性现象》提供了理论基础。

## 总结

本杰明在其研究中将性别区分为七个类别：染色体性别（chromosomal sex）、形态性别（morphological sex，指第二性征的发展）、生殖器性别（genital sex，本杰明认为这决定了一个人的男性或女性身份）、生殖腺性别（germinal sex）、荷尔蒙性别（hormonal sex）、心理性别（psychological sex）及社会性别（social sex）。他将变性者定义为心理性别与其他性别类别相对立的人。因此，他认为治疗的目标应该是实现“性别的交响曲”（"a symphony of the sexes"）。

本杰明区分了异装癖、易性癖和同性恋。他将异装癖定义为穿着或表现为异性，但对自身生殖器或形态性别（morphological sex）没有不适感。相较之下，变性者则对自身身体感到极度不适，并寻求医疗介入，以便能够以异性身份生活。变性者常觉得自己“生错了身体”。基于这一区分，本杰明创建了一个七点量表，称为“性别取向量表”（Sex Orientation Scale, S.O.S），灵感来自阿尔弗雷德·金赛的性取向量表。“类型〇”指的是对自身性别没有任何矛盾的人，即现代术语中的“顺性别者”。其余类型一至六则构成从异装癖到变性的光谱，两者分别处于量表的两极。

群组｜类型｜名称｜金赛量表

一｜一｜伪异装癖｜0–6

一｜二｜恋物性异装癖｜0–2

一｜三｜真异装癖｜0–2

二｜四｜变性欲者（非手术）｜1–4

三｜五｜真变性欲者（中等强度）｜4–6

三｜六｜真变性欲者（高强度）｜6

表1：哈利·本杰明的性别取向量表。

本杰明还指出，同性恋与异装癖及变性本质上是不同的。他在本节结尾时将这些差异简要总结为：“异装者有社会问题，变性者有性别问题，而同性恋者有性（取向）问题。”

在介绍性别取向量表（S.O.S）后，本杰明进一步详细说明了每种类型的特征。“伪异装癖者”（类型一）：此类人不会穿着异性服装，但会从异装幻想中获得极大的满足感。“恋物性异装癖者”（类型二）：以性兴奋为主要动机的异装行为。“真异装癖者”（类型三）：其核心的“偏差”在于穿着异性服装，并具有强烈的情感与性冲动驱使其这样做，此类人的异装癖可能会进一步发展为变性。本杰明认为，这种从异装癖向变性的演变是渐进式的，有些异装者可能最终发展出对医疗干预的需求。

根据本杰明的说法，没有任何人“就像术前变性者，如此不断地不快乐”。他记录了变性患者为了使自己的“生殖器性别”更符合心理性别而进行自我伤害的情况。在讨论生殖器性别时，本杰明也探讨了变性者的性行为。性行为作为一种恋物癖的表现，可能是一种表达其女性气质的方式，或者单纯是为了让自己更容易被认为是女性（例如在性交易的情境下）。本杰明强调，变性手术对于变性者（类型五和六）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但这类手术却因医疗机构的拒绝而广泛无法获得。此外，荷尔蒙治疗的不可及性以及社会污名化，构成了“变性者的障碍”。

本杰明试图寻找易性症的病因。他得出结论，没有遗传因素影响这种“状况”，但发现与目标性别的荷尔蒙水平增加存在关联。在心理学方面，本杰明将童年条件反射与铭印作用视为可能的病因。从佛洛伊德的观点来看，童年条件反射似乎是一种可能的解释，但本杰明认为，父亲缺席的情况并不一定会导致同性恋、异装癖或易性癖，这表明其影响并非决定性因素。

他考虑了针对跨性别女性的心理治疗与荷尔蒙治疗。本杰明指出，由于变性者的心理无法调整以适应其身体，那么采取相反的做法——让身体适应心理——是合乎逻辑且合理的。接着，他详细描述了雌激素治疗，包括其预期效果、副作用、还有乳房发育，以及服用方式，如口服与非经消化道给药（如注射）。

本杰明接着描述了针对变性者的外科手术方法，主要包括去势、睾丸切除术与阴道成形术，并主张，如果医生认为这是帮助患者获得“更幸福未来”的唯一方式，那么这些手术就是合理的。他提到了几种不同的去势方法，并指出有些外科医生为了避免法律责任，会选择让睾丸停留在未下降状态。此外，他还制定了一套标准，用于判断哪些变性者能成为“令人信服的女性”，因此应该符合手术资格。在他看来，“魁梧的男性体格、六英尺（约183公分）以上的身高，以及浓密的黑色胡须，都是令人担忧和怀疑的因素。”在对其研究具有重要影响的一段内容中，他还列出了进行变性手术的四种主要动机：性动机——他描述为“希望拥有可运作的阴道，以便从事异性恋关系”。性别动机——即迫切缓解性别焦虑的需求。法律动机——即对于被发现或被逮捕的持续恐惧。社会动机——即由于被视为女性化的男性而遭受的嘲弄与歧视。

接下来，本杰明研究了52名“男性变性者”（即跨性别女性）及其各自手术的结果，统计如下：17 33.3% 回报结果“良好”， 52.9% 回报结果“满意”， 9.8% 回报结果“存疑”， 1.9% 回报结果“不满意”， 1.9% 回报结果“未知”。在进一步考虑了可能的性功能障碍，并回顾了当时“贫乏的”医学文献后，本杰明得出结论：无论变性者在手术后仍有多少困扰，他们“在手术后的情况总比手术前来得好……”

本杰明还探讨了异装者与易性者的法律层面。在此，他提出反对将易性行为与异装行为刑事化的论点，并将其与同性恋、毒瘾、性交易及酗酒进行比较，认为这些问题应被视为社会问题，而非刑事问题。此外，他还提出了一种法律补救措施，以避免异装者被逮捕，该方案基于汉堡警察局（Hamburg Police Department）采用的模式：

根据医生证明，汉堡警察局会向异装者发放一张证明卡，该卡并不赋予他们“穿着异性服装”的许可，而只是表明此人已被警局认定为异装者。仅此而已，但这已足够免除该个体因“穿着异性服装”而被怀疑具有“犯罪意图”，从而避免遭到逮捕。最后，本杰明在一个单独的章节中探讨了“女性变性者”，即跨性别男性，并报告其与“男性变性者”的比例约为1:6。他将这种比例差异与女性同性恋行为的较低发生率联系起来，但也承认，男性与女性变性者的症状表现几乎相同。然而，他描述说，女性变性者通常渴望“典型的男性职业”，但往往不得不务实地选择办公室工作。此外，他认为雄激素注射是一种有效的药物，可抑制月经，并在需要时进行全子宫切除术和双侧乳房切除术。

《变性现象》的结尾包含四个附录。第一个附录由本杰明撰写，提出了总结性的评论。他认为易性症的病因仍不明确，但指出神经学与心理学可能提供答案。他预测性别肯定手术将被视为正当的医疗程序，手术技术将更加完善，法律改革也将随之而来。然而，他也坦承，在美国，变性者必须“幸运地出生”才能获得合适的治疗。第二个附录由戈宾德·贝哈里·拉尔（Gobind Behari Lal）撰写，主张人类性别具有互补性，并提出应将人类视为拥有双性特质的个体，而非绝对对立的两性，而这种双性特质的比例因人而异。第三个附录由本杰明的同事理查德·格林（Richard Green）撰写，探讨了古典时期与原住民社会中易性的历史与神话。最后一个附录由R.E.L. 马斯特斯（R.E.L. Masters）编撰，包含四篇变性者的自传，以及三篇易性患者的传记概述。本书的最终部分则附上了本杰明部分患者的生殖器术前与术后的照片。

## 发表历史

《变性现象》最初于1966年由朱利安出版社（The Julian Press）出版，并于1977年由华纳出版社（Warner Press）再版。它在1966年也由Ace 出版公司（Ace Publishing Company）发行，并于1999年由杜塞尔多夫的 Symposium Publishing 以电子版形式出版。该书在首次出版时，在德国与美国均受到广泛阅读与评论。

## 评论界反应

该书出版后评价不一。1966-67 年冬季刊的《精神分析评论》（Psychoanalytic Review）认为该书“作为对大量研究的深思熟虑的综合，并以富有同情心的视角看待这一现象，值得尊重”，但对心理学家和精神分析学家来说则令人失望。然而，《Real Life Guide》认为该书可读性高，并且在制书品质上达到了很高的水准。尽管《同性恋研究》（Homophile Studies）对该书的目标读者不明确以及似乎推广矫正手术表示不满，《美国心理治疗杂志》（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otherapy）则称其为“文学事件”，并写道：“令人欣慰的是，本杰明长久以来为跨性别者争取权利的呼声开始获得成功。”

## 文化影响

《变性现象》在学术界被称为“变性者的圣经”。它被视为首部探讨变性主题的教科书，并为变性医疗带来新的正当性，促成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明尼苏达大学、史丹佛大学及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等机构设立性别认同诊所。由于本杰明的著作出版，“美国的整体情势从 1965 年几乎没有任何机构支持变性治疗与手术，到 1975 年已有约二十家主要医疗中心提供治疗，并为数千名变性者施行手术。”历史学家凡恩·布洛（Vern Bullough）甚至认为《变性现象》的影响力如此之大，以至于它单枪匹马地使“变性”（transsexual）这个词在美国语境中普及。此外，桑迪·史东（Sandy Stone）记录了早期性学家大卫·奥利佛·考德威尔（David Oliver Cauldwell）与哈利·本杰明对该词（transsexual）拼写的影响——考德威尔有时仅使用一个“s”，而本杰明则始终使用两个“s”。

《变性现象》是第一本严肃探讨变性者能够“成功”以其认同的性别与性别角色生活的医学文本。因此，有人认为这本书的影响力使哈利·本杰明成为“当代西方变性论的奠基人”，因为“所有后续由医疗从业者发表的作品都延续了本杰明所塑造的刻板印象”。《变性现象》的影响力不仅体现在制度层面，也影响了个别人士。例如，历史学家苏珊·史翠克（Susan Stryker）指出，旧金山警官艾略特·布莱克斯通（Elliott Blackstone）——他在康普顿咖啡馆暴动（Compton Cafeteria Riots）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在阅读《变性现象》后，成为了反对警方骚扰变性者的积极倡导者。

本杰明的研究对于跨性别理论领域也具有重要影响，尽管其接受度与影响力在此领域褒贬不一。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帝国反击战：后变性宣言》（The Empire Strikes Back: A Posttransexual Manifesto）一文中，桑迪·史东（Sandy Stone）记录道：

当最初的诊所成立时，本杰明的书被视为标准参考文献。而当第一批变性者接受评估以确定其是否适合手术时，他们的行为表现令人满意地符合本杰明的标准。研究人员撰写了相关论文，报告这一现象，并以此作为获取资金的依据。然而，研究人员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数年之久——才意识到，求诊者之所以能够如此符合本杰明的标准，是因为他们也读过本杰明的书。这本书在变性社群内部流传，人们争相传阅，而求诊者当然乐于展现符合标准的行为，以获得接受手术的机会。

因此，跨性别历史学者认为，早期性别诊所中的变性者之所以表达出本杰明所提出的“身处错误身体”的观点，是因为他们同样读过《变性现象》——并且知道，展现出符合本杰明描述的特征，才是获得手术以肯认自身性别认同的途径。

本杰明也因其在《变性现象》中对异性恋规范（heteronormativity）与顺性别规范（cisnormativity）的支持而受到严厉批评，包括他对“蒙混”（passing）的强调、对性别成功的建构，以及对“男性变性者”作为“合适女性”的标准。其他当代对本杰明的批评还包括 Jillian St. Jacques 的观点，她指出，《变性现象》的遗产使那些不再认同自己为变性者、但又拒绝“回归先验的性别分配”的人，陷入遗憾（regret）的论述之中。近 40 年后，Richard Ekins 和 Dave King 出版了 The Transgender Phenomenon，这本书既是对本杰明研究的更新，也是对其工作的致敬。书中包含〈迈向跨性别社会学〉（"Towards a Sociology of Transgendering"）、〈迁移故事〉（"Migrating Stories"）、〈摆荡故事〉（"Oscillating Stories"）、〈否定故事〉（"Negating Stories"）和〈超越故事〉（"Transcending Stories"）等章节。他们认为，本杰明的变性论框架已不再适用于现代的跨性别社群，并提出“超越二元性别的性别叛逆者”（gender outlaw... beyond the binary）观点，以“跨性别化”（transgendering）为理论框架，强调人们如何在性别之间游走或超越性别界限。

## 基本资料

- 作者：哈利·本杰明
- 国家：United States
- 语言：English
- 主题：性学
- 出版社：朱利安出版社
- 出版时间：January 1, 1966
- 页数：2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