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宣言

《博物馆宣言》（Museum Manifesto）是美国博物馆学者约瑟夫·维奇·诺布尔于1970年发表的博物馆学文献。宣言提出博物馆应具备五大基本职责：搜集、保存、研究、解说与展示，并将这五项功能比作手掌的五根手指——各自独立，却须为共同目标协力合作。该文献问世之际，博物馆正面临社会变革与身份认同的双重挑战，其后对博物馆的专业化与现代化产生了一定影响。

随着博物馆学持续演进，宣言中的五大职责在1980年代末至1990年代历经重组与浓缩。学者史蒂芬·E·威尔（Stephen E. Weil）与国际博物馆协会将这五项功能归纳为三大核心范畴：维护（含搜集与保存）、研究，以及沟通（含解说与展示）。这项转变反映了博物馆从“物件中心”转向“观众中心”的趋势，也强化了博物馆的博物馆教育。

《博物馆宣言》在发表后数十年间引发了不少学术讨论与批评。部分学者认为，过度侧重“搜集”可能使博物馆轻忽文物保存，甚至间接助长文物走私与非法交易。另一方面，当代学者则呼吁博物馆应超越传统宣言的框架，纳入更多元、更具包容性的社会视角。

## 背景与核心理念

1960年代至1970年代初期，全球经历了激烈的社会动荡与价值重构。博物馆做为传统知识机构，面临了身份认同与目标定位的严峻挑战。社会大众开始要求博物馆承担更多社会责任，并对其存在的意义与公共教育价值提出质疑。在此背景下，曾任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副馆长及美国博物馆协会主席的诺布尔于1970年4月在《博物馆新闻》（Museum News）上发表《博物馆宣言》，为博物馆的专业实践提出了具体指引。

诺布尔观察到，面对1960年代的社会动荡，有些博物馆试图以“长春藤遮掩”，借由沉溺于过去来回避贫穷、种族关系与环境污染等现实问题；另一些博物馆则走往另一个极端，不计后果地盲目投入社会议题，却未经审慎规划与评估。他认为这两种作法皆未能有效回应当代问题，博物馆专业人员必须在共同目标上团结一致，提出一份明确宣示博物馆集体责任的宣言。诺布尔在宣言中指出，博物馆是活生生的有机体，所处环境已然改变，无法适应新环境与新观众的博物馆将难以为继，甚至面临消亡。他将博物馆的运作原则归结为五项基本职责，并以手掌五根手指为喻，强调它们各自独立、缺一不可。

## 博物馆的五大基本职责

诺布尔在宣言中详尽阐述了博物馆必须忠实履行的五项基本职责。这些职责共同构成了现代博物馆运作的基础框架。

### 搜集

诺布尔将搜集（Collect）视为博物馆的“生命之血”，也是博物馆存在的基本理由与基石。无论是透过挖掘、购买、赠予或遗赠等方式取得文物，博物馆都应持续为其学术领域搜集具吸引力与重要性的物件。若缺乏这项功能，机构充其量只能称为展览馆，而非真正的博物馆。

### 保存

保存（Conserve）的职责在于防止文物劣化，并给予适当的维护与修复。诺布尔强调，若一味搜罗珍贵文物却疏于防护保存，任其毁坏，则搜集的努力将付诸流水。博物馆有责任尽全力使文物保持完整，以便传诸后世。学界亦指出，过多的参观人次与不当的展示环境都可能对藏品造成损害，因此保存与展示之间必须审慎权衡。

### 研究

研究（Study）强调对藏品进行科学化的整理、建档与来源考证，以确立物件的学术价值。诺布尔认为，每一件文物本身都蕴藏着丰富的历史线索，有待研究人员细心发掘。过去许多博物馆仅满足于搜集与保存，却忽略了这项必须潜心投入的学术工作。

### 解说

解说（Interpret）旨在透过原件与第一手经验，揭示文物背后的意义与脉络，将生硬的学术资讯转化为观众易于理解的知识。诺布尔指出，学者将知识据为己有的时代已经过去，博物馆应透过讲座、出版品、视听设备等多元媒介，积极与公众分享研究成果。若博物馆仅止于搜集与保存而忽略解说，便失去了传递知识的社会功能。

### 展示

展示（Exhibit）是博物馆面对公众的窗口，负责呈现馆内的工作成果并实现其博物馆教育。诺布尔将展示比作“冰山一角”——它虽是最显而易见的部分，但必须建构在搜集、保存、研究与解说四项责任的坚实基础之上。展示的核心使命，是让观众与实物直接面对面，从而激发对博物馆的认同与兴趣。

在1984年的回顾中，诺布尔指出，随着观众逐渐“受媒体导向”，博物馆在展示技术与沟通方式上也产生了明显的变革，开始采用大众熟悉的多媒体语言。这印证了博物馆必须持续因应环境变迁而调整的观点。

## 理论演变与典范转移

《博物馆宣言》提出的五大职责，在后续博物馆学理论的发展中经历了重要的重组与重新诠释。这一过程反映了博物馆界对自身功能与社会定位的持续反思。

### 彼得·范·门施

荷兰博物馆学家彼得·范·门施是最早对诺布尔五大职责进行系统性重组的学者之一。范·门施将诺布尔的五项功能整合为三大核心范畴：保存（to preserve，将“搜集”视为保存过程的初始步骤）、研究（to study，此功能保持不变），以及沟通（to communicate，此功能结合了诺布尔的“解说”与“展示”）。

范·门施的分类将原本分散的五项职责归纳为三个更为宏观的功能领域，使博物馆的任务架构更为清晰。范·门施将“搜集”视为“保存”的初始环节而非独立功能，反映了博物馆学界从强调“取得”转向重视“维护”的思维变化。同时，他将“解说”与“展示”合并为“沟通”，凸显了博物馆与公众之间的双向互动关系，而非单向的资讯传递。

### 史蒂芬·E·威尔

博物馆学家史蒂芬·E·威尔（Stephen E. Weil）在1990年发表的论文《反思博物馆：一个新兴的典范》（Rethinking the Museum: An Emerging New Paradigm）中，进一步阐述了这项重组的意义。威尔指出，诺布尔的五大职责——“搜集、保存、研究、解说、展示”——实际上可以被理解为三个更根本的任务：维护（to preserve，整合了搜集与保存）、研究（to study），以及沟通（to communicate，整合了解说与展示）。

威尔特别强调了解说与展示功能的不可分割性。他认为，博物馆的“解说”与“展示”并非两个独立运作的环节，而是共同构成博物馆与公众沟通的有机整体。这一观点反映了博物馆学界对展览实践的重新认识——展示不再是单纯的陈列，而是承载着解说与教育功能的复杂沟通行为。

威尔的论述不仅是对诺布尔宣言的学术修正，更标志着博物馆学理论的一次重要典范转移。他主张博物馆的价值不再仅仅在于“取得与维护物件的能力”，而在于“将这些物件置于某种有意义的脉络中”的能力。换言之，博物馆的意义来自于它如何运用藏品与公众产生连结，而非藏品本身。

### 约翰·亨利·梅里曼

除了范·门施与威尔的贡献外，美国法学学者约翰·亨利·梅里曼也从文化财产法的角度提出了类似的重组观点。梅里曼将博物馆的核心任务归纳为“保存、真理与近用”（preservation, truth, and access）的“有序三联”（ordered triad）。这一框架从法律与伦理的角度出发，强调博物馆在保存文化遗产、呈现真实历史以及保障公众近用权利之间必须维持平衡。

### 国际博物馆协会的采用

范·门施与威尔的三功能分类后来获得国际博物馆协会的广泛认可与采用。在协会的官方定义中，博物馆被描述为“为教育、研究与欣赏之目的，征集、保护、研究、传播并展出人类及人类环境的物质与非物质遗产”的非营利常设机构。这一定义中的“保护”、“研究”与“传播并展出”，正是对维护、研究、沟通三大核心功能的具体落实。

### 典范转移的深层意涵

从五大职责到三大功能的转变，不仅是分类方式的调整，更反映了博物馆界深刻的典范转移。这一转变标志着博物馆从以“物件为中心”（object-centered）转向以“观众为中心”（visitor-centered）的趋势。博物馆的教育与展示部门不再只是附属单位，而成为实践社会沟通与公共教育功能的关键环节。

威尔在1990年的著作中将这一转变称为“新兴典范”（emerging new paradigm）。他指出，传统博物馆的运作逻辑是“藏品导向”的——博物馆存在的目的是为了保存和研究藏品；而新兴典范则是“观众导向”的——博物馆存在的目的是为了服务公众、促进理解与沟通。这一典范转移不仅改变了博物馆的内部运作方式，也重新定义了博物馆与社会的关系。

## 学界批评与当代反思

《博物馆宣言》将“搜集”置于首要地位，此观点后来引发了不少批评。卡尔·E·迈耶在1973年的评论中指出，博物馆对扩充藏品的过度执著，可能导致资源配置失衡，使博物馆在“搜集”与“保存”之间陷入取舍困境。迈耶批评这种对“明星展品”的追求，可能促使博物馆出售现有藏品以筹措经费，甚至可能在无意间助长非法文物交易。

进入二十一世纪，学者对《博物馆宣言》提出了更具社会批判性的反思。人类学家华纳·伍德（W. Warner Wood）在探讨博物馆中的科学、权力与多元性时，引用了诺布尔的宣言作为重新思考博物馆责任的切入点。伍德主张，现代博物馆应考虑跳脱单一的权威叙事，并借鉴萨帕塔民族解放军的民主实践原则，将“服从指挥”（Mandar Obediciendo）与“边走边问”（Preguntando Caminamos）融入博物馆的运作之中。换言之，博物馆管理者可考虑建立更开放的参与机制，纳入边缘群体与多元文化的声音，在与社区持续对话的过程中，共同塑造展览与教育计划。

## 参见

- 比佐特集团——由七国十八家博物馆组成的组织，曾发表《普世博物馆的重要性与价值声明书》（Declaration on the Importance and Value of Universal Museums）

## 基本资料

- 起草：1970年4月
- 编剧：约瑟夫·维奇·诺布尔
- 目的：界定现代博物馆基本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