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奎先

郭奎先（1608年1672年），字汾又，四川成都府绵州罗江县人。明末清初政治人物、诗人。明崇祯间以拔贡授松江府通判，入清后官至福建分巡建南道按察副使。晚年侨居浙江吴兴，与江南文士广泛交游。著有诗集数种，均佚。

## 生平

### 蜀中岁月

郭奎先约生于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其家为罗江右族，自称唐汾阳王郭子仪之后，子姓散布于绵州一带者以三千计。少时读书于大霍山中，博通古今，兼习骑射，尽其技。年十五，补博士弟子员。

崇祯三年（1630年）庚午科乡试，郭奎先中副榜；崇祯十二年（1639年）己卯科再中副榜，均未能成举人。崇祯八年（1635年）乙亥科，以拔贡入国子监。流寇犯罗江城时，曾与乡人拒守，应弦毙数贼，贼遁去。

### 云间仕宦

崇祯十五年（1642年），因蜀道梗阻，郭奎先就近赴吏部谒选，授松江府通判（别驾）。在任期间，力修水利，有能声。代理华亭知县期间，政事亦称。姑苏乱起，曾摄参军事，歼厥渠魁，余众遂解散。

然而，崇祯十七年（1644年），巡按江南的祁彪佳以郭奎先在署理华亭知县任内侵挪钱粮，展开查办。祁氏日记详细记录了这一过程：

初七日，祁彪佳偕“太守陈亭及二守赵元会、三守郭奎先、邑令许吉燝”步行祷雨。次日，即传许邑令，“询郭三守署华亭侵那钱粮款项”。初九日，“传郭奎先，面诘其贪婪诸事，立褫其冠带，发审。盖遵安抚专敕，五品以下径得拿问也。士民甚以为快”。同年明朝灭亡。

### 易代之际

明亡后，郭奎先经历了出与处的两难抉择。其挚友彭宾在为其诗集作序时，详细剖析了这种困境：“豪杰之士不幸处此，有两难焉：一难于出，一难于处。”所谓“出”之难，“麟衰剑去，痛甚五陵；雪散云消，祸阶三魏。任性则功过不明，从时则枉直未定。”郭奎先当时“名动戟楼，身辞柳帐，羽符三让”，再三辞谢征召。而“处”之难亦非易事：“于陵子之高躅，抱瓮谁能？荣启期之逸情，弹琴未敢。卜筑则惊心狐火，避地则怵虑狼烽。”最终，他“辞家万里，浪迹三吴，以孝穆之羁留，兼仲宣之愁旅。盘旋靺聆，躬免焦濡；烽火连天，不伤明哲”。

明末政权曾题授郭奎先兵部职方司，升湖广监兵道。清兵南下后，郭奎先投诚。

### 闽中任职

降清后，郭奎先随军入闽，授福建分巡建南道按察副使，屡以功纪录。黄与坚亦称其“从闽南臬副侨居吴兴”。沈受宏赠诗径称“郭汾又观察”。按察副使正四品，为省按察使之副，主理一省刑名监察事务。

未几，丁母忧。服丧期间，蜀中噩耗传来：妻某氏以节烈死，三个儿子皆死于战乱，郭氏宗族三千人殁于流寇之手，幸存者仅五人。

### 宗族覆灭

郭氏宗族覆灭之惨烈，黄与坚传记中有确切记载：“蜀报至，妻某氏以节烈死，子三人皆死，宗族三千人歼于寇，存者祇五人”。另一篇〈蜀郭氏家谱序〉记述更为详尽：

“明季寇大乱，破成都，已而隳城郭，洗村聚，以驵狯之术，钩致其老弱，加之以锋刃，而蜀始歼灭无遗种。其时人人有湛族之祸，而郭氏尤甚。盖其族三千有余，尽没于兵，而所存者，止汾又与某，其三人耳。”序文中描述的那部家谱，“率鬼录”——满纸皆是亡者之名。幸存者编纂此谱，意在为死者留名，序作者叹曰：“惟于其已亡者，汲汲然存之，以是为祖宗之末绪，荡然其靡遗，而后之人尚有稽焉者。其志苦而用力，为已专矣”。

### 退居吴兴

服阕后，郭奎先遂终身不仕，侨居浙江湖州府（吴兴）。于妙喜、霞幕山中筑室，名其居曰“烟波草堂”，往来苕霅之间，扁舟称“寓公”。彭宾序中称，郭奎先与同为蜀人的遗民吕潜（号半隐）“放浪五湖，赋诗饮酒，若将终身焉者”，有人对二人正当壮年却寄情山水表示不解，彭宾则说：“天欲二子如是以终身，且奈何？天不欲二子如是以终身，又且奈何？”。

康熙六年（1667年）春，郭奎先与友人江一经（字式绳）、苏昆生至太仓海宁寺，与黄与坚相识。黄与坚在传记中详记初见情景：“丁未春，余寓海甯寺，适有郭公汾又偕江子式绳过余。坐未定，即索饮。余喜，为出酒尽醉。汾又谈笑落落然，可余意。余以为汾又诚酒人，益大喜。从此三人日聚饮，时有苏老者，性崖异，善歌亦善饮，间一厕其中，他人不得而与也。如是者凡四十日乃去。余生平饮酒之乐，以是为最”。

康熙九年（1670年）夏，郭奎先过池阳，为江一经所辑《齐山汇诗》作序。序中自述与江一经在娄东相识论诗，“尝谓十五国风雅颂之什，或出涂菴闺闼之语，或为清庙明堂之音，正变不一，体裁各异，惟情与景则天真逼露，不可掩也”。又记池州知府郭世纯（号昆冶）与僚属修葺齐山翠微、望江二亭后雅集赋诗之事。序末落款：“时康熙九年庚戌夏吉，蓉城郭奎先汾又甫撰”。

### 客死天长

康熙十一年（1672年），郭奎先客死于江南天长县旅邸，享年六十三岁。天长知县为其棺敛，送归灵柩。黄与坚在传记中详述作传原委：“越二年，汾又寓书至，且以其行略示余，曰：‘蜀鄙之人，无所表见。今者年六十矣。公文重天下，其为我刻画以传之，胜于他日谀墓而我莫之见也。’余读而伤之，许为公传。又三年，不及成。壬子，汾又遂死于天长之旅邸。呜呼！余昔者许其传而不即为，不意其遽死。今者即为之，我友已身死不及见”。

王撰闻讣后，作诗挽之：“风尘偶尔识名贤，翦烛论心五六年。乱后知交欢更剧，老来诗酒嗜尤专。兵戈阅历供谈笑，湖海遨游博醉眠。为念烝尝悲伯道，无知还欲问苍天”。张习孔亦有悼诗，以“西王母侧掌书仙，只谪人间四八年”寄哀。

郭奎先无子嗣，身后萧然。黄与坚在传末感叹：“世之没其身而无子存者，有如汾又者乎？汾又之死也，孰传之？余之言又无重我友而使之传，则汾又之传不传，余又不得而知矣”。

## 文学

郭奎先工诗文。其诗由松江旧友彭宾编定为诗集一部，收录其十年间之作。彭宾序称其诗涵盖“穷达出处、悲喜愁叹、君父忧危、家国兴散，皆尽于十年之间”，并评其诗风“典奥深古，如幽崖绝𪩘，未易登陟”。彭宾尤为推许其入清后流寓吴地之作：“少陵之诗，莫工于入蜀；先生之诗，莫善于游吴”。

另有诗集《东柯樵唱》，姚文燮为之序。序中将郭奎先与蜀中三大文豪并提：“汉之文园令、唐之浣花叟、宋之眉山大髯，其最脍炙矣”，称其诗文“足兼汉唐宋三巨公之胜”。又评其寓居吴兴后，诗风融入江南山水之清远，“正如剑门滟滪之坼峡怒涡，而为夹山草荡之澄泓葱蒨”。

晚岁所著《烟波草堂集》，黄与坚为之序，评其诗“瑰丽殊特，骇人心目”，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山中诗”——“夫山中之诗，非才学人不办也”，批评那些以“弇鄙浅塞为山中之诗”者，“犹蚓窍虫吟，挟其所不足者，哆然以自多，徒为山灵所窃笑耳”。

以上诗集均已亡佚。存世诗作仅有〈喻志吟〉一首，见于黄传祖所辑《扶轮新集》：

癖同余苎著茶编，瘦圃时飞蛱蝶钱。

韵友频过尝十日，俗流一接定三湔。

空怀蜀国郸筒社，未了江乡鲑菜缘。

鄙问绿篆青笠外，佳佳好好顿忘诠。

诗中“俗流一接定三湔”之句，颇见其耿介孤高之性；“空怀蜀国郸筒社，未了江乡鲑菜缘”一联，则深寄故园之思。

此外，孔胤樾有〈步韵答蜀中郭汾又，时清源中秋也〉诗，可知郭奎先曾有中秋赠诗，原唱已佚。孔诗以“高致似君方许隐，榆枌新剪竹皮冠”推许其隐逸高致，又以谢枋得、管宁相比拟。

存世文仅〈齐山汇诗序〉一篇。

郭奎先亦通金石之学，藏有《汉印册》，黄与坚为之跋，论汉篆精义：“汉篆之精，在增减毫未，皆以我意肳合古德。若但言其貌古神古，不深究法之变，谓之皮相垂当也”。此外，吴寿旸《拜经楼藏书题跋记》载其为沈荀蔚《蜀难纪略》作跋，与李明睿、金之俊、吴伟业、王时敏、周亮工等名流并列。

## 交游

郭奎先交游广泛，涉及清初江南文坛多个圈层。其蜀人身份与流寓经历，使他在仕清官员与遗民隐士之间均有深交。

### 松江旧友

郭奎先与松江籍文人交往最为深厚。彭宾（号燕又）为其编定诗集并作序，二人于乱后重逢，“迎盻相视，握手道故，问并州之人琴，叙别离之年岁，且喜且泣者累日”。彭宾序中引郭奎先自述：“与我共晨夕，琐尾相随，风霜无间者，惟此而已”。康熙初年，二人又与张谋远、陆文饶等同登湖州道场山，宿同年费韫生家，“诸公雄谈甚乐”。彭宾之弟彭师度亦与郭奎先有交，曾同游夹山漾能仁寺，彭师度有诗纪之，诗中“何图宰官来，扫辟怜开士”之句，或即指郭奎先。

### 太仓交游

在太仓，郭奎先与黄与坚、王撰、江一经等结下深厚友谊。黄与坚在传记中自称“数与汾又饮，饮即醉，不若汾又一饮能敷斗。然尝搏撃数四，以其豪情逸气，轶而上之”，可见其豪迈不羁。王撰《揖山集》中存有多首与郭汾又同游之作。

某年春日，黄忍菴（即黄与坚）载酒东园，招郭汾又、江式绳、苏昆生等饮于疏忮轩，分韵赋诗。王撰诗中描写：“高朋集良辰，相携出东郭……相对喜忘形，衔杯恣谈谑。意气并雄豪，襟期共卓荦”。三月初一，又同郭汾又、江式绳、黄忍菴北郊闲步，饮于高洁菴寓斋，即席赋诗，王撰诗中称“座上长者推林宗，多才更羡江文通”，以郭泰比郭奎先，尊其为长者。又有二人独游之作，同晚步东郊，小饮紫藤花下，王撰诗云：“夕光侵客袂，隔水见山真……坐惜春将去，留连酒数巡”。

### 秦淮雅集

郭奎先曾参与清初文坛一次著名的秦淮雅集。施闰章（号愚山）在秦淮水亭召集友人，请著名曲师苏昆生度曲，与会者有郭汾又、杨商贤、吴嘉纪、汪楫。施闰章有诗纪之：“坐中绝调有苏生，含商激羽倾公卿……我看四坐各忘言，况是天涯白头客。刘郎故旧叹何戡，子山摇落哀江南”。汪楫同题诗则详记苏昆生歌艺之精妙：“歌声自断还自续，一肉能兼丝与竹……生言辨字须求全，要令文义随声传”。

### 蜀籍同调

郭奎先与同为蜀人流寓江南的吕潜（号半隐）关系最为密切。彭宾序称二人“放浪五湖，赋诗饮酒，若将终身焉者”，将二人并称为吴兴“两奇士”。姚文燮〈东柯樵唱序〉亦以蜀人寓吴为主线，称郭奎先诗文兼得蜀中山水之奇崛与吴兴山水之清远。

### 其他交游

郭奎先与清初多位官员文人有诗文往还。顺治进士张吾瑾（四川金堂人）称其为“年兄”，有〈和郭汾又年兄同登西城韵〉诗，诗中称其“急公多信敏”，又誉其“参军事业冠云间”。孔胤樾（孔子后裔）有〈步韵答蜀中郭汾又〉诗，称“高致似君方许隐”。沈受宏〈赠蜀都郭汾又观察〉诗“一家惟白骨，万里只荒城”，以极简之语道出郭奎先家国之痛。

郭奎先与姚文燮相识于湖州，姚序称“余薄游故鄣，遇汾又郭公”。与宋之绳有同登道场山之游。又与张习孔交好，张氏于其卒后有悼诗。曾为沈荀蔚《蜀难纪略》作跋，该书专记张献忠破蜀及沈荀蔚父沈云祚死节事。

## 评价

彭宾为郭奎先诗集作序，围绕易代之际士人“出”与“处”的两难展开论述，谓其诗“藏无数颠连、无穷哀怨”。

黄与坚为其作传，以“酒人”为核心意象，论曰：“汾又，其豪于酒者耶？顾其遭世乱也，妻子不自保，至于弃其官以留落死。汾又盖有所寓而豪焉者也”。

姚文燮以司马相如、杜甫、苏轼三蜀中巨公相比拟，称其才足以兼三人之胜。王世贞曾以“欲识济南奇绝处，峨嵋天半雪中看”推重李攀龙，姚文燮则认为济南未必敢当此誉，当“移赠汾翁”。

邓汉仪评沈受宏赠郭奎先诗时，仅以“字字苍老”四字概括，尤为精当。

## 逸事

郭奎先嗜酒，黄与坚称其“一饮能敷斗”，且善搏击，虽文人而有武风。其与黄与坚、江一经、苏昆生在海宁寺“日聚饮”，凡四十日乃散，黄与坚称为“生平饮酒之乐，以是为最”。

## 家族

郭氏为绵州罗江右族，自称唐汾阳王郭子仪之后。明末蜀中大乱，宗族三千余人尽殁于兵，幸存者仅五人。郭奎先妻某氏以节烈死，三子皆亡，故身后无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