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秘事

“禁忌秘事”（Secretum，意为“隐藏”）是大英博物馆在19世纪至20世纪初设立的一个专门收藏，存放被认定带有露骨性暗示的文物与图像。这些藏品多为辟邪护身符和献祭物，多源自前基督教时期文化，例如对普里阿普斯——希腊罗马神话中象征丰饶与男性生殖的神祇——的崇拜。此外还涵盖古埃及、古典时期的希腊—罗马世界、古代近东、中世纪英格兰、日本以及印度等不同文化与历史时期的器物。

大英博物馆早期收到的捐赠或购藏品中，包括汉斯·斯隆爵士、威廉·汉密尔顿爵士、理查德·佩恩·奈特、查尔斯·汤利等人的收藏，都带有色情或露骨性暗示的图像。当时馆方将这些文物单独挑出，不对公众展示，又把它们标记为“人类淫行之可耻见证”。现代学者认为，这种隔离做法很可能是出于博物馆的家长式威权作风，旨在将其认定为“危害道德”的材料与大众隔绝，只对学者和神职人员开放。到了1860年代，博物馆内此类文物已有约700件。1865年，古文物收藏家乔治·威特将其收藏的434件与阳具崇拜相关的文物捐赠给博物馆；馆方由此正式设立“禁忌秘事”展馆，用来存放他的捐赠及其他同类文物。

“禁忌秘事”的馆藏自1912年起开始逐步分拆，文物被陆续移编至与其所属时代及文化相对应的各个展馆。它最后一笔入库记录是在1953年，当时大英图书馆在一本1783年的藏书中，发现了数枚被用作书签的18世纪保险套。2005年，随着最后一批藏品分流至各大展馆，“禁忌秘事”正式走入历史。

## 背景

1753年6月，大不列颠国会通过《大英博物馆法令》，并得到国王佐治二世御准，正式成立大英博物馆。法令规定由国家出资收购多项重要收藏，包括内科医生兼收藏家汉斯·斯隆爵士的藏品、古物学家第一代科宁顿从男爵罗伯特·科顿爵士所创建的科顿图书馆，以及第一代牛津和莫蒂默伯爵罗伯特·哈利的哈莱茵图书馆。博物馆设立初衷是为“所有好学求知之士”提供资源，并成为全球首座免费对外开放的国家级博物馆。此后，古文物收藏家陆续将其藏品捐赠或出售给博物馆，其中包含1816年入藏的埃尔金石雕等重要作品。

在19世纪，大英博物馆曾将大英博物馆阅览室内所有猥亵或色情出版物隔离存放。此举的确切起始日期尚无定论；但至迟在1836年时，馆方就已存在将此类作品锁禁的非正式惯例。这项惯例最终被正式定名为“私人档案”，其创设年份据推测介于1841年至1870年之间。这种将特定作品与公共阅览分开的做法，在当时已有先例可循。例如那不勒斯国立考古博物馆（该馆馆藏包含附近庞贝、斯塔比亚、赫库兰尼姆古城出土的罗马文物）的“密室”，便是专门用来存放该地区出土的色情艺术品。

## 沿革

### 1750年代至1865年：早期收藏

自大英博物馆成立之初，其藏品便包含带有色情或露骨性暗示图像的物品。例如在斯隆的捐赠品中，博物馆目录记载了三盏油灯：一盏刻有一名怪诞舞者，硕大的阳具在他身后摇摆；另一盏描绘了女人与猴子交配的画面；第三盏则为公驴与狮子交配的图像。此后，博物馆陆续购入其他含有露骨性图像的收藏，其中包括威廉·汉密尔顿爵士的藏品。他于1772年以8,400英镑将部分收藏售予博物馆，随后又多次捐赠藏品。汉密尔顿的捐赠品中，便包含了来自意大利城镇伊塞尔尼亚的蜡制生殖器献祭物。古典学家兼收藏家理查德·佩恩·奈特在研究前基督教时期文化时，对普里阿普斯——希腊罗马神话中象征丰饶与男性生殖的神祇——着墨颇多。他在1786年出版了《A Discourse on the Worship of Priapus, and its Connection with the Mystic Theology of the Ancients》，系统考察了异教信仰与习俗。他在研究过程中搜集了大量文物；1824年逝世后，藏品全部遗赠给大英博物馆，包括1,140多幅画作、800件青铜器以及5,200多枚硬币。这批藏品当时估值至少3万英镑，也有说法是5万英镑。古物学家查尔斯·汤利在1805年将其古典雕塑收藏出售给博物馆，其余藏品遗赠给表亲佩雷格林（Peregrine Towneley），后者随后又转售予博物馆。汤利的藏品中，有一幅来自印度怛特罗密教寺庙的色情浮雕、一尊潘神与山羊交配的雕像，以及一尊描绘宁芙与萨堤尔性嬉戏或强暴情境的雕像。

汉米尔顿、奈特、汤利收藏中那些带有色情意味或露骨图像的文物，均出自古埃及、希腊—罗马以及古代近东地区。这些物品当时与其余捐赠品分流，独立存放在博物馆公众展区之外，不作公开展示。到了1840和1850年代，又有更多带有性意象的藏品陆续被归入这一范围。

### 1865年起：正式成展

尽管大英博物馆自成立伊始就把被认定是猥亵的文物单独存放，但直至1865年才正式创设展厅“禁忌秘事”（Secretum，意为“隐藏”）。它隶属英国与中世纪古物及民族志馆（Department of British and Mediaeval Antiquities and Ethnography），由古物学家奥古斯塔斯·沃拉斯顿·弗兰克斯主管，当时藏品约有700件。古文物收藏家兼医生乔治·威特 (收藏家)坚信所有古代宗教都起源于阳具中心主义，并收集了大量文物来证明自己的论点；1865年他大病初愈后，致信大英博物馆馆长列表安东尼·帕尼齐，表示愿意捐赠其收藏的434件阳具中心主义相关文物：

日前罹患重病期间，令我深感遗憾的是，没能为自己的“人类早期崇拜象征”收藏妥善安排归宿。若能及早安排，便可在确保藏品得到妥善保存之余，又能在一定程度上由我亲自参与整理。怀着这样的想法，我现提议将这批藏品赠予大英博物馆，并希望馆方能拨出一间小室加以容纳，同时把馆内库房以及其他地方已有的同主题重要标本，也一并归置其中。

威特的研究兴趣在于前基督教社会的阳具崇拜和生育信仰，尤其是普里阿普斯崇拜。考古学家兼博物馆主管大卫·盖姆斯特指出，威特认为所有前基督教文化皆有着崇拜生育神祇的共同宗教背景。威特在捐赠藏品时，还附上了一本自费出版的小册子《Catalogue of a Collection Illustrative of Phallic Worship》。威特的藏品涵盖古希腊、古埃及与古罗马文物，印度寺庙浮雕，中世纪物品，以及九本装订成册的剪贴簿，收录了世界各地不同文化中与生育主题相关的版画和水彩画。考古学家海伦·维克斯蒂德称这些剪贴簿是“全球研究性考古学史中的珍贵资源”。威特藏品有不少是辟邪护身符，外形多为带有翅膀的阳具，或刻有此类图案。他还捐赠了一些日本情色艺术作品“春画”，此为大英博物馆首度入藏该风格的艺术品。另外，他亦捐赠了一件自认为是中世纪时期的贞操带，不过后来证实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仿制品。记者劳拉·汤马斯（Laura Thomas）于2000年指出，威特并不在意把他的收藏放在某种文化或时代背景中去理解，他挑选这些物件只看重其猥亵程度，而不论出处。盖姆斯特认为，正是威特的捐赠使“禁忌秘事”正式确立官方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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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英博物馆并未对外宣扬“禁忌秘事”的存在，且该展厅仅对神职人员和学者开放，“只有满足年龄和品德条件的绅士才准入内”。若想进入必须事先致信博物馆馆长申请，并详述其学术资历与查阅藏品的正当理由。例如，1948年有学者申请复制藏品目录，结果被馆方要求说明“研究此目录的资质、影印本的用途，以及去世后如何处置这些资料”。馆方也把藏品标记为“人类淫行之可耻见证”。

古典学家珍·格罗夫（Jen Grove）指出，大英博物馆非但不为拥有这些色情猥亵藏品感到难为情，反而积极主动、系统性地搜罗带有性意象的古物，以扩充“禁忌秘事”或纳入其主要馆藏。这种收购模式从19世纪延续至20世纪，期间历经了1912年“禁忌秘事”遭拆分并转入馆内其他展馆的改组。格罗夫认为，虽然当时购入的部分文物归入了“禁忌秘事”，但更多藏品直接进入与其历史年代、文化背景相符的展馆。

### 1912年至2000年代：藏品分拆

20世纪初，馆方陆续移出“禁忌秘事”藏品，其中部分文物于1912年转至希腊和罗马古物馆（Department of Greek and Roman Antiquities）。虽然馆方仍在继续扩充“禁忌秘事”收藏，但自1937年起，又有更多藏品陆续移离。“禁忌秘事”的最后一笔入藏记录登记于1953年：当时大英图书馆向博物馆移交了数枚18世纪的安全套，其曾被用作1783年出版物《A Guide to Health, Beauty, Riches and Honour》的书签。这批安全套由羊肠制成，开口处系有粉红色拉绳以便封口固定。1953年后，博物馆新入藏的任何色情文物，均按时代和文化归属，直接归入符合其历史年代与文化背景的展馆存放或展出。

1960年代，“禁忌秘事”的保管职责移交至新成立的中世纪及晚期古物馆（Department of Medieval and Later Antiquities），藏品随后锁存于博物馆第54号和第55号木柜里。“55号柜”也成了“禁忌秘事”的别名之一。随着馆方逐步将各项文物调至相应展馆，“禁忌秘事”的藏品规模随之缩减。到了2000年，库内仅剩约200件威特的捐赠品，以及100件1865年前入藏的文物。2002年，一位负责该收藏库的策展人表示：“‘禁忌秘事’如今剩下的东西相当匮乏。它们之所以还留在这里，是因为属于次等品，不值得在其他地方展出。”2005年，剩余藏品已悉数分流至各大展馆；不过2009年时，绘画和印刷品馆第205号木柜中仍锁存着部分色情版画与漫画。

自1970年代起，大英博物馆开始在常设展区中，展出绘有阳具图案的罗马花瓶。博物馆的做法有别于那不勒斯国立考古博物馆——后者将此类物品单独放置于特定展室，并会在入口处设置警示牌。

## 分类理据和学术评价

罗马风铃，威廉·坦普尔爵士（Sir William Temple）1856年之遗赠盖姆斯特以及凯瑟琳·琼斯等古典学家与策展人指出，博物馆之所以决定将带有露骨性暗示的文物与主要馆藏分开，背后的原因正是琼斯所谓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假正经”。盖姆斯特认为，这种分类并非基于学术考量，而是出于道德审查。琼斯亦表示，“淫秽”不是学术分类，而是道德批判，在学术上是站不住脚的。艺术策展人玛丽娜·华莱士（Marina Wallace）同样认为，这种做法背后带有家长式的威权作风。当时做出审查决定的是一群受过良好教育的男性，自认为有能力研究带有色情或露骨性暗示图像的文物，而不会感到被冒犯或面临道德败坏的危险；相反，他们觉得这些东西会“冒犯社会中的弱势群体，也就是儿童、女性以及劳工阶层”。博物馆策展人莉兹·加蒂（Liz Gatti）解释，“禁忌秘事”内所谓的淫秽物品，绝大多数原本并不是为了挑逗感官而制作的。以多数古罗马藏品为例，它们在当时仅是日常用品，阳具图案更是用来祈求好运和保平安的。1857年《1857年淫亵刊物法令》出台，不仅将淫秽物品定为非法，还授权警方搜查存放或传播淫秽物品的场所，同时规定了对相关物品的销毁程序。由于该法令并未有豁免针对具教育性质的教材，因此利兹一家解剖学博物馆于1860年遭到起诉，其解剖模型也因“危害公众道德”而遭销毁。因此盖姆斯特认为，“禁忌秘事”的设立很可能与这项新法令有关。

艺术史学家彼得·韦伯（Peter Webb）认为，“禁忌秘事”是全球顶级的色情艺术收藏之一。埃及学家理查德·帕金森则指出，“禁忌秘事”的建立不仅反映了人们对性相关表现形式的管控方式，也展现了人们开始以科学方式跨文化研究人类性行为的早期尝试。正是19世纪末这一学科蓬勃发展的背景下，才孕育出医生兼性学家马格努斯·赫希菲尔德随后的诸多研究。他又表示，大约在“禁忌秘事”成立的同一时期，“同性恋”一词在德国首次被提出，并于1891年首度出现在英语中。历史学家维多利亚·唐纳兰（Victoria Donnellan）认为，这批藏品“为研究‘可接受’与‘被视为淫秽’之间那条不断移动的界线，提供了有趣的案例”。盖姆斯特则称，“禁忌秘事”是研究维多利亚时期收藏文化的实用案例；他在2000年曾写道：“‘禁忌秘事’是其所处时代、地域和文化的产物。它本身就是一个历史文物，同时也提醒后世的历史学家，切勿将自己当代的偏见强加于过去的物质文化。”琼斯同样主张，每件文物都应放在其所属的时代背景下研究，又称：“当你把这些文物从其所处的时代中抽离，并将它们混为一谈时，你连结的便不再是创造它们的文化，而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