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天公

从左上角起顺时针：敬天公时的祭品、台南普济殿拜天公傀儡戏、专门用于敬天公的天公金、高雄玉皇宫拜天公进香的场景敬天公，又称拜天公、祭天公、供天公，一般指农历正月初九庆祝天公（即道教中玉皇大帝）诞辰（即天公生，也作天公诞）的民俗活动。该习俗与道教玉皇信仰及民间岁时祭祀传统相关，主要盛行于福建闽南、台湾。在广东潮汕、浙江洞头等闽南民系聚居区以及部分东南亚海外华人聚居地亦有相关习俗。因敬天公的活动流传范围广泛，各地具体的活动、时间、仪轨有所不同。总而言之，敬天公仪式通常始于农历正月初八深夜（子时，23:00-01:00），至正月初九凌晨结束，多为初八晚设案，初九零时“抢头香”，核心在于向天公奉祀祭品、祈愿祝祷，隆重程度甚至不亚于除夕夜。当日不泼脏水、不扫地、不晒女性内衣裤、不口出秽言、不争吵，多说吉语。

闽台民间信仰将天公视作至高天神与宇宙秩序的主宰者，象征天道、公正与福祉。敬天公也体现了传统社会“敬天畏天”的伦理观念，与农耕社会祈求风调雨顺、家宅平安的愿望密切相关。在海外华人社会中，敬天公亦成为凝聚族群认同与传承传统文化的重要象征。

21世纪以来敬天公在一些地区被列入地方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与此同时，受社会进步、城市化进程与环保政策的影响，部分传统祭祀形式出现调整、简化。

## 历史起源

在传统道教神仙谱系当中，玉皇大帝拥有至上神权，仅次于三清，中国民间信仰也将玉皇大帝视为掌管天地人三界的神明。玉皇崇拜在汉文化民间信仰体系中地位较高，崇拜历史十分悠久，至宋以后逐渐出现专祀玉皇的宫观。将正月初九定为玉皇诞辰主要有两种说法，其一源自《高上玉皇本行集经》，认为玉皇大帝生母宝月光皇后在丙午岁正月九日午时生下王子，后王子证道成仙；其二则从数字本身出发，如明王逵《蠡海集》称：玉皇生于正月初九日者，阳数始于一而极于九，原始要终也。因九为阳数之极，每年第一个月的初九日定为玉皇诞，与其至高神格相契合。

闽南一带，多将玉皇大帝称为天公、天公祖、玉帝。实际上，明清以降，传统道教在闽南影响逐渐式微，其原因在于，正一派道士迎合闽南百姓崇尚鬼神的心理，举办各类驱鬼跳神活动，反而促进民间杂神信仰的发展。与此同时，倡导清修的全真道士势力渐趋消退。因此，闽南民间信仰中的“天公”与正统道教中的玉皇大帝形象并非完全相同，呈现出强烈的在地化特征，如在闽南的天公所统摄的神明系统中，常融入保生大帝、天上圣母、王爷等闽台常见且备受崇拜的地方神明。作为天公的玉皇象征自然秩序，而其他地方神明则各自具有不同分工。送王船活动中常伴有“代天巡狩”旗帜，此处的天即指代最高天神玉皇大帝，意指王爷代替玉皇大帝巡狩。

闽南地区敬天公的习俗在明清地方文献中已见相关记载，证明彼时天公崇拜极为盛行。如明何乔远《闽书》载：谓是日为天诞，男女靓庄丽服，膜拜东郊。清道光《厦门志》记载：初九日，设香案向户外祭之，爆竹之声达旦，名曰祭天，富豪演剧。初九这一天敬天公的热闹程度，甚至不亚于除夕。除了最为隆重的初九敬天公外，除夕烧过年金、六月初七“天门开”等吉日，以及人生中“入厝”、“娶亲”、“做寿”等重大仪式都要有相应的拜天礼仪。旧时泉州家家户户更是盛行挂“天公灯”，灯为正圆形，上书“心”字以表示对天之敬。

随着闽南民系开台、下南洋，敬天公习俗也在闽南以外地区广泛传遍。在部分海外闽南宗族性祭祀空间中，拜天公也会与宗祠祭祖的礼序相连。仪式常先向天公行礼，牲礼的“头”先朝向户外（象征面向天公），随后再转向祖王或祖先神主，显示“先敬至尊、后祭神主”的礼序安排；供桌亦常区分顶桌与下桌，顶桌多以清素供品为主，以示对天公的尊崇。台湾祭祀天公历史则可追溯至明郑时期，如台湾最早的祭拜天公的“三间半”宫庙中的首庙天坛、开基玉皇宫。台南的开基玉皇宫最先主要祭祀玉皇四太子，1800年改建后，转奉玉皇大帝。第一个天公炉出现在台南，亦与郑成功的反清复明有关。民间的玉皇信仰随着移民迁移至台湾后，台湾之人无不敬天、无不崇祀上帝。朔望必祈，冠婚必祷。牲设醴，至腆至诚。在东南亚，早在道光年间有泉州人在新加坡建立道教天公坛、天福坛、天福宫。海外华人庆祝天公生，除了在家中祭拜外，也有地方会馆、商业行会、政府部门等共同组织的社区节庆活动。

### 民间传说

关于拜天公习俗的由来，民间流传一种与甘蔗有关的说法。相传在明朝时期，福建沿海地区遭受倭寇（亦有版本称为清兵）侵扰，当地百姓在逃难过程中躲入甘蔗林中而幸免于难。由于当日正值农历正月初九，民众遂认为是天公庇佑，因此在每年正月初九祭拜天公，并在供桌上摆放一对甘蔗，以示感恩与纪念。

同一传说在不同地区亦常见细节差异版本：其一说法称侵扰者在夜间以长刀砍伐甘蔗林搜索，躲藏者因而得以幸免，并以甘蔗尾部流出的汁液充饥；其二说法则将“避难地点”改为长满刺的黄梨园（闽南语称“旺来”），追兵因此未入园搜捕，遂形成祭拜时常并置甘蔗与黄梨（旺来）的习惯，并寄寓来年兴旺之意。

不过，亦有学者指出，此说法属于民间传说，并非确切历史记载。有研究者认为，祭拜时摆放连根甘蔗，更主要象征甜蜜圆满与有始有终，而不一定与“避难传说”有关。

## 文化含义

敬天公这一习俗来自于道教中玉皇大帝诞辰，而道教玉皇大帝又可追溯至源自中国商周时期的天帝崇拜。闽台天公信仰、道教玉皇崇拜、上古时期的天帝信仰，三者在信仰对象的神格和神性上是一致的。不同之处在于，道教玉皇除了继承发展商周时期天帝的神力外，还吸收了儒家天命、忠孝仁义观和佛教善恶观，作为玉皇裁断人间是非的标准。东南沿海一带，古时自然资源有限，生存艰难，“靠天吃饭”意识盛行，因此百姓将追求希望寄托于诸如天公等神明之上。春节期间的敬天公，其目的在于通过隆重的礼仪表达敬畏与祈愿，而非单纯“感动上天”。求天赐福，即是寄托百姓祛邪、避灾、祈福的愿望，也蕴含更深层次的对公理正义的追求，具有社会伦理道德意义。然而，虽然百姓认为天公在生活中拥有无限影响力，但对神力具体如何施加，却是难以详说。掌管诸多俗事的职能，也多分散在天公下属的神灵中，这就形成了对天公可敬又可畏的特殊心理。春节敬天公十分隆重，甚至远超于平日其他神灵的祭典，却在仪式过程中又存在许多禁忌，这就是这种敬畏之心的一种表现。敬天公时所用贡品背后多有其含义，如马来西亚槟城人祭拜时还会将甘蔗立于供桌左右两侧，除了有来年步步高升的好寓意外，背后暗含清末与天地会反清复明有关的传说。对海外华人而言、敬天公仪式也成为维系家庭的重要纽带。

## 传统习俗

### 闽南

闽南敬天公仪式始于正月初八，当日下午开始准备仪式所用食品。祭拜之前，在天井或庭院当中用两条长凳架起八仙桌，俗称“天公桌”。供桌较为特别，需分设两桌。顶桌（上桌）要在八仙桌桌脚下放四叠寿金，象征天公至高无上。桌面上摆纸糊、内中写有天公神位的“天公座”，以及蜡烛、鲜花一对，桌前系一张桌围。顶桌献给天公，以四季水果、六斋（金针菜、木耳、豆腐、香菇、花生、粉条或面条，象征金、木、水、火、土、粮食）、发糕、甜粿、红龟粿、茶酒等素斋为主。顶桌前再放一张桌，称下桌，献给天公麾下的众神，供奉三牲（鸡、鸭、鱼、肉或其他荤菜）或五牲（带尾巴的猪头、鸡、鸭、鱼、肉）等荤食。其中所用的鸡要有头有尾，鸡头用红线系住使其昂起，尾部留三至五根鸡羽。凌晨子时（23时）祭拜开始，点上大型红蜡烛焚香叩拜，烧天公金，有的还会焚烧带有全家八字的补运纸。结束之后，焚香应插在厅中檐下或天公炉或天公灯之上，方可移去天公桌。最后还要燃放鞭炮结束仪式，整场仪式可持续到清晨5时至6时。一些家庭在家中拜毕后，还会前往附近宫庙祭拜。

由于敬天公习俗传播地域广，各地在上述仪式的时间、流程、具体做法上存在差异。如泉州城区一带多在正月初一（即开始于除夕夜）敬天公，初九则不敬，在家中仪毕后也可去市内的元妙观烧天公金。城区外的南安等地在初九祭拜。一些乡镇除初九祭拜后，还会在六月十五亦同样形式再敬天公，称“做半年”。厦门同安大同街道的东山古庙一带，将敬天公定于正月十一，而非正月初九。相传明嘉靖四十年（1561年）倭寇侵扰同安，东山村民在正月初十抗敌取胜，遂将原定正月初九的敬天仪式，改于正月十一举行，并将此日期沿袭至今，还有特色贡品“山兜大炸枣”。同安朝元观除在初九天公生敬天公外，也会在六月初七“天门开”、十二月二十五“接玉皇”等节庆举行庙会。金门岛东部人除在年初九敬天公，还会在中秋节再祭拜一次。全岛的信众多习惯在正月初九登太武山，前往山顶的海印寺进香祈福。福建省内其他地方，如莆田，也有初八晚至附近玉皇殿进香的习俗，以庆祝玉皇神诞。永定客家人也会在自己的天井中朝东设桌敬天公。

### 台湾

台湾多的敬天公仪式，多称“拜天公”，大致与闽南相近，同样于正月初九子时起祭，至清晨前后完成。家中多于前一晚在正厅设坛，以八仙桌垫高为顶桌祭拜天公，下设下桌献给玉帝下属神明，顶桌供奉天公灯座、五果、六斋、面线与清茶，下桌陈列五牲或其他荤食。祭拜时由长辈率家人依长幼次序上香，行三跪九叩礼，礼成后焚烧天公金、灯座并燃放爆竹。整体仪式同样需斋戒沐浴、衣着整肃，以示对玉皇大帝的崇敬。

台湾主祀玉皇大帝的庙宇在初九当日的午夜子时都要举行祭祀大典，庄严隆重，包括迎神、祝寿大典、安神三个主要程序。仪式开始前，参加祭奠的主要人士须斋戒沐浴，以示庄重。法会之外，一般还有迎神赛会，有的甚至有“踩火盆”仪式欢庆丰收。台湾传统的市场在初九往往休市，因为天公生当天有禁屠的忌讳，肉贩不开张，菜贩也随之休息。台湾的客家人也会敬天公，但选择年二十九祭拜，同样具有供桌分上下、备足荤菜五牲的习俗，仪式大致与闽南民系相同，与其他地域稍显不同的是五牲中还会选择带猪蹄的猪头，显示诚意，还讲究初九日出前结束仪式，并且在当天忌晒裤、倒便桶。竹北市隘口里的客家人则会在正月初四敬天公。

### 潮汕

潮汕一带又将正月初九的天公生称作“天恩公生”，用面条、寿桃、潮州柑等物对天祭拜。初九，要把房屋打扫干净，清除秽物，禁晾晒衣服。另外，各家各户门前同样多设有“天公灯”。

香港的潮州、海陆丰后裔保留天恩公生类似信俗。在香港这一仪式称天地父母诞，将天公与地母合祝。天地父母诞常由庙宇组织，特色祭品包括潮州糖塔。初九当日上午，庙方预备斋菜祭品。其后会有善信参拜、经生分场奏乐诵经、上香、献酒、献饭及献果等仪式典礼。

### 浙江

浙江温州洞头区一带有闽南移民分布，当地使用闽南语的人口约占全区44%。洞头拜天公仪式约始于明末清初，盛行于20世纪30年代，旧时通过在浙江洞头，家境寒酸之人宁愿“寒酸过年”，也要“阔拜天公”。仪式祭品与闽南本土大致相同，以甜糕甜粿、猪头、线面构成主要的“三牲祭品”，辅以红枣、桂圆、糖果、饼干、水果、金针菜，还要茶与黄酒各三盏。东屏镇垅头村一带还有以宗族为单位的集体“天公会”祭拜，仪式包括准备祭品、点香祈福、焚化天宫亭（印有玉皇画像的楼阁模型）、选择组织者“会头”、分红龟、设午宴、送天公炉。

### 马来西亚

马来西亚华人社会（尤其是福建裔社群）普遍有在农历正月初九前夕（初八深夜至初九凌晨）祭拜天公（玉皇大帝）的习俗。祭拜时多在住家或商号门前面向夜空设坛，常见做法是搭设多层供桌或祭坛，并以整株甘蔗置于供桌两侧作为重要供品与象征；部分地区亦会以长条黄纸等装饰甘蔗，强调“感恩/感谢”的寓意。

在马来西亚福建社群的拜天公仪式中，供品不仅作为祭神之用，也形成一套具有象征意义的祭祀体系。常见供品包括一对甘蔗、三牲或五牲、米糕或发糕、六斋、面线与红鸡蛋、金纸及各类水果等。甘蔗被视为最重要的供品之一，除了象征感恩天公庇佑外，也寓意“节节高升”；部分地方会将甘蔗竖立于供桌两侧，形成祭坛视觉上的标志性结构。供品中的水果亦具有方言谐音意义，例如香蕉、橙子与黄梨等，分别取“招”“吉”“旺”等吉祥含义；面线与红鸡蛋则象征祝寿与长久福泽。此类供品配置反映了祭祀仪式中对“感恩”“祈福”与“延续庇护”的观念。

<image>

在一些福建社群中，拜天公的仪式时间通常从初八深夜开始，至初九凌晨进行，祭拜结束后再进行焚化金纸及分享供品等步骤，形成以家庭或社区为核心的礼仪流程。在城市居住形态下，亦出现“集体拜天公”的做法，例如公寓或组屋住户在楼下公共空间共同设桌祭拜，以解决住家空间不足，并借由分工准备供桌与供品增强邻里互动。一些庙宇也会在当晚组织集体参拜，现场常见香烟缭绕、信众聚集并于午夜前后进入高峰，祭仪结束后再进行焚化金纸、分领供品等。

马来西亚部分地区的拜天公活动已发展为大型公共庆典。以槟城姓周桥（Chew Jetty）为例，天公诞前夕常吸引大量民众参与，现场会举行舞狮等表演，并燃放烟花爆竹，形成浓厚节庆氛围；由于人潮集中，相关单位亦会进行交通管制与人流疏导安排。拜天公原本以福建籍社群为主要参与者，但随着不同籍贯间的长期互动，其他方言群体亦逐渐参与祭拜活动。在社区层面，拜天公亦常被视为春节期间的重要集体活动，具有强化邻里关系与维系节庆氛围的功能。部分地区即使受到现代城市化及环保法规影响，仍持续保留如集体设坛、共享供品及夜间祭拜等做法。

## 现代传承

敬天公及相关的各类民俗活动多被列为当地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得到保护。厦门有“大笼甜粿传统制作技艺”、“同安朝元观玉皇信俗”列为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同安东山古庙敬天习俗”列为厦门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在浙江洞头，民俗“正月初九拜天公”于2008年列入温州市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9年，“正月初九拜天公”并入温州市第九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中的“海岛过年习俗”。香港潮汕后裔的天地父母诞被列入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清单“社会实践、仪式、节庆活动”部分。

## 与时并进

多地在保留敬天公的同时，也简化传统中的仪式，倡导移风易俗。如部分地方在初九或整个春节期间限制或禁止燃放鞭炮、减量焚烧纸钱等。有家庭为了早日返工返学，避免春节后返程交通高峰，也会提早祭拜天公。新加坡地狭人稠，故当地信众较少在家中祭拜，逐渐更倾向在敬天公期间前往宫庙通宵祭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