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定不二论

限定不二论（विशिष्टाद्वैत，又译殊胜不二论、有德不二论或殊胜一元论）是印度教吠檀多传统当中的核心哲学流派。限定不二论意为“带有差别的不二论”，承认梵是本原实在，同时认可梵之内存在现实层面的多样性；它可以被界定为限定式一元论或限定形态下的非二元论，主张世间所有差别最终依托统一的终极本体而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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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限定不二吠檀多的观点，毗湿奴（那罗延）即是梵（至高梵）、至尊主宰（自在天）、至高阿特曼（至高我），并且具备全知、全能、遍在、至善等崇高属性。世间万物的存在及其属性都依存于自在天。

11-12世纪的哲学家罗摩奴阇是限定不二论的主要奠基者。他提出，梵经三原典，即奥义书、《薄伽梵歌》与《梵经》，都应当依照“殊相之中存有统一”的思路进行解读，其他解读方式都会破坏经文内在一致性。另一位极大拓展限定不二论思想的重要学者文卡塔纳塔给出定义：梵以全部有情（有知觉的命我）与无情（无意识之物）作为自身份相（模式-限定形态），唯有梵是终极实在。

## 历史沿革

早期限定不二论的著作如今均已散佚。不过罗摩奴阇在《吠陀义聚》之中提及了奠定这套体系的早期哲人：宝陀衍那、陀罗密达、坦迦、古哈提婆、迦帕尔丁、布罗奇。

宝陀衍那撰写了针对前弥曼差派与后弥曼差篇幅浩大的释论；坦迦为《歌者奥义书》和《梵经》作注；公元9世纪的那塔穆尼是室利毗湿奴派最重要的阿阇梨，汇编了阿尔瓦尔圣徒赞颂至尊那罗延的《神圣四千颂》；亚穆那阿阇梨舍弃王室地位，晚年在室利兰甘侍奉神明，他撰写了四部基础典籍，确立了限定不二论的理论根基。

罗摩奴阇是限定不二论的核心倡导者，他继承前辈学者的思想，阐释《奥义书》、《梵经》和《薄伽梵歌》之中蕴含的智慧。罗摩奴阇的弟子文卡塔纳塔与皮莱·洛卡阿阇梨在哲学核心层面并无分歧，只是在部分神学细节上见解不同，由此分出北派（Vadakalai）与南派（Tenkalai）两大分支。

## 词源

限定不二论一词由两个梵语要素构成：viśiṣṭa（विशिष्ट）意为受限定、有殊相；advaita（अद्वैत）意为不二。从文法层面解析，该词被判定为‘依主释’（tatpuruṣa）复合词，它的前组成部分内部嵌套‘相违释’（itaretara-dvandva）并列复合词。按照这套释义：有情（命我）与无情（物质世界）这两类被限定者先构成并列复合词viśiṣṭe；该词出自短语viśiṣṭaṃ ca viśiṣṭaṃ ca，意思即“两类受限定之物”；这一复合词再和“不二”构成属格‑依主释复合词，表达“二者之上的不二”。因此Viśiṣṭādvaita字面含义是“两类受限定本体之上的不二者”；对应的哲学主张为：梵是唯一不二的真实存在，梵之内真实存在有情与无情两类殊相。

## 核心原则

限定不二论包含三大核心原则：

- 实理：认识三类真实存在之物，分别是命我（有情众生，即有意识的灵魂）、非命（无意识之物）以及自在天（毗湿奴‑那罗延即至高梵，至上自我；祂是一切显现的本源，并依据众生业力施予恩典的内在主宰）。
- 证悟途径：实现解脱的手段，即依靠奉爱和全然归依（全然委身上主）实现觉悟。
- 人生目的：获得解脱，脱离轮回束缚。

### 认识论

#### 量论

量（梵语，意为认知依据）指依托推理由对象获得确切知识。

限定不二吠檀多只认可下面三种有效的认知来源：

- 现量（Pratyakṣa）：依靠感知获取的知识，此处的感知一般指感官知觉；放到现代语境之中，借助科学仪器观测得出的认识同样归入现量范畴，仪器被视作感官的延伸。
- 比量（Anumāna）：依托推论得到的知识，推论包含演绎推理与分析思辨。
- 圣言量：依靠天启经与传承经得来的知识。天启经典主要是《奥义书》与梵经；传承经典则包含《薄伽梵歌》、《薄伽梵往世书》、《摩诃婆罗多》和《罗摩衍那》等。

#### 认识论优先级规则

当三种认知来源得出的结论彼此矛盾时，遵循三层优先级：

- 现量、比量无法判定的内容，圣言量拥有最高权威。
- 其次为比量。单凭感官知觉无法定论时，逻辑更为严谨的推论优先。
- 如果现量已经得出确切结论，解读圣言量时不能违背现量给出的事实。

## 形而上学

### 本体论

限定不二论提出三类实体：有情、无情、自在天（至高梵）。

#### 有情

在限定不二论体系中，有情等同于命我（个体灵魂）、自我（阿特曼）。有情涵盖所有具备觉知、意识与个体自我意识的存在。命我的本性即是认知，同时命我又是认知者，好比火焰既能照亮自身也能照亮外物，这和数论派的神我概念相近。

命我分为三类：

- 永恒解脱者：自始至终不曾陷入轮回的命我。
- 已然解脱者：曾经身处轮回、后来脱离束缚的命我。
- 受缚众生：依旧沉沦轮回之中的命我。

命我的特点如下：

- 不可分割。
- 是行为的施行者和果报的承受者。
- 数量无限，彼此独立各不相同。

#### 无情

无情指代由物质构成的无意识存在，也就是非意识的宇宙整体，对应数论派的原质。无情分为三类：

- 原质：宇宙本原物质以及由原质演化出来的一切事物，也就是物质世间。
- 永恒神圣界：超越俗世的灵性宇宙。
- 时间。

#### 自在天

自在天等同于毗湿奴（那罗延）。依照该派理论，自在天统摄宇宙和全部有情，有情与万物共同构成自在天的有机整体之身；自在天、世间万物与有情众生三者合一便是梵，代表实在的完满状态。自在天即至上梵，拥有无穷清净德性。

按照罗摩奴阇的神学观点，自在天圆满全知、遍在无形、独立自存；祂创造世界、主宰世界，最终又收回世间万物。祂无因而生、恒常不变，同时充当宇宙与有情众生的质料因和动力因。祂既内在于万物之中，如同白色蕴含于牛奶之内；又超越世间，好比钟表匠独立于钟表之外。祂是敬拜对象、道德根基，赐予众生业果；依靠自身神圣幻力（摩耶）主宰世间。

内在主宰内在主宰者维系万物，于内支配此世、来世和一切众生（《广林奥义书》3.7.3-23）。

居于水中，却不为水所察；以水为身，于其内统御水者，即是汝之自我、内在主宰、不朽之实在。

居于太阳之中，不为日轮所知；以太阳为躯体，自内里执掌太阳者，便是汝之自我、内在主宰、不朽之实在。

梵

自在天与梵略有分野：自在天属于梵的本体部分；诸命我及世间万物皆是梵显现的分相，亦即次级属性，清净德性固为梵的根本属性。次级属性仅当梵显现名-相之果时方才显现，清净德性则恒久常在。

梵是自在天的完满形态，也就是自在天连同祂全部分相与德性的统一整体。

有情和无情完全依存梵而存在22。下面几组譬喻可以说明梵与命我的关系：

- 灵魂-躯体。
- 实体-属性。
- 整体-部分。
- 认知主体-认知对象。
- 有机体-器官。

修行者可以把梵理解为父亲、儿子、母亲、姐妹、妻子、丈夫、友人、挚爱以及至高主宰，由此体会上述关系，梵因此是人格化的至上存在。

- 何谓无德之梵？

罗摩奴阇激烈反对将梵视作毫无属性的抽象本体。梵被称为无属性，只是指梵不沾染世间低劣性质。他提出三条论据支撑这一观点：

圣言量：所有记述梵的《天启经》和《传承经》，要么讲述梵自身固有的殊胜德性，要么否定不属于梵的世俗特质。《天启经》只是否定梵具备世间众生所拥有的低劣缺陷性质；《天启经》宣称梵超脱世间三德，同时借助“真实、智慧、无限者即是梵”（《鹧鸪氏奥义书》）这类文句证明梵拥有无穷超验属性。

现量：罗摩奴阇提出，空洞无对象的认知不可能存在；人们认知梵，必然依托梵自身的种种德性。

比量：唯独梵具备“不沾染世俗属性”这一特质，因此“无世俗属性”本身也就成了梵的一种属性。罗摩奴阇简化了梵与灵魂的关系：虽然自我是梵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但命我依旧保有独立的实在性。

### 因果论

限定不二论和数论派一致，秉持因中有果论，反对因中无果论。因中有果论认为果并不是全新的实体，只是因发生转变之后的形态。限定不二论的因果学说称作梵转变论，即果由因演变而来。梵既是因也是果，本体在不同形态当中始终保持同一。

梵具备两种成因形态：

- 动力因：充当创制者。好比金匠打造首饰，金匠是首饰的动力因。
- 质料因：作为构成事物的物质本体。好比黄金用来打造首饰，黄金便是首饰的质料因。

限定不二论主张宇宙和有情众生永恒存在，只是经历由微细状态向展开状态的转变。微细阶段称为因位，展开之后称作果位；处在因位之时，梵内部尚未分化出名与相。更加精准的表述是：这套理论应当称为梵之分相转变论，发生演变的只是梵的分相（命我和世间万物）；因果变化仅仅针对梵作为有机体的躯体层面；作为宇宙自我的梵本体恒常不变。显现之前，梵以微细状态的有情与无情作为自身躯体-分相；显现之后，梵依旧是同一个梵，只不过此时祂以展开形态的有情、无情作为自身的躯体-分相。

## 解脱论

人生四要即财富、喜乐、正法、解脱（即永久摆脱世俗的束缚）。前三者本身并非终极目的，追求它们最终是为实现解脱。

### 解脱

解脱意为脱离轮回（生死循环）。处于束缚状态下的命我虽然具备自我意识，却不懂得躯体-灵魂的依存关系；轮回之中累积的业力阻碍命我获得认识神的属性智。依靠自在天的创世安排，命我历经种种身形演化最终得到人身；依靠奉爱领悟自身本质并认识至上之神，在神的恩典下获得解脱。解脱之后命我居住毗恭吒侍奉毗湿奴，命我依旧保有个体性，拥有堪比梵的无限智慧与喜乐，但并不会和梵融为一体。不同于不二论，限定不二论只承认死后的离身解脱，不认可在世解脱。

北派认为人的努力和神恩缺一不可，好比幼猴需要紧紧攀住母猴；而南派则主张仅仅依靠神恩即可得救，如同小猫全然由母猫携带，自身无需付出努力。

### 奉爱作为解脱途径

奉爱是限定不二论获得解脱的唯一道路。依靠虔敬，命我得以升入毗恭吒，以喜乐‑智慧‑存在构成的身体永久侍奉毗湿奴；业瑜伽和智瑜伽隶属于奉爱。修行者明白神就是自己内在的自我，将身、语、意全部奉献给至上之主，在万物之中看见神，在神里面看见万物，依靠虔敬证悟异中合一。

罗摩奴阇将归依至上之主视作解脱的唯一途径；解脱就是脱离轮回、去往毗恭吒侍奉那罗延。这一点和商羯罗的不二论、摩陀婆的二元论形成区分。罗摩奴阇援引大量吠陀经文证明彻底归依可以保证此生终结之后得到解脱；归依之后直至死亡这段期间，修行者需要践行九种奉爱修行。

## 奉行限定不二论的传统学派

- 南印度室利毗湿奴派
- 北印度罗摩难陀派，拥有印度规模最大的僧团
- 阿萨姆邦达摩陀利毗湿奴派
- 古吉拉特邦斯瓦米纳拉扬派传承

## 与其他思想体系的关系

### 不二吠檀多

限定不二论是在与商羯罗不二论的论辩之中发展起来。二者同样认可《奥义书》、《梵经》、《薄伽梵歌》的权威，但解读方式截然不同。罗摩奴阇批判不二论的无德梵：不存在脱离属性的空洞认知，《奥义书》明确提出梵具备无数殊胜德性；同时否定摩耶是不可解释的宇宙幻象，他认为有情与无情真实存在并且构成梵的身体；不二论认为活着就可以实现与梵合一，限定不二论则坚持死后在毗恭吒侍奉至上之主才是解脱。

### 二元吠檀多

摩陀婆创立的二元论出现于罗摩奴阇之后，同样驳斥不二论，但进一步强化神、灵魂、物质之间的区分。限定不二论认为灵魂与物质真实存在，只是梵是不可分离的殊相；二元论提出五种永恒差别：神-灵魂、神-物质、灵魂-物质、灵魂彼此之间、物质个体之间。二者都将毗湿奴奉为至高者，认可奉爱可以带来解脱，相信死后居于毗恭吒；限定不二论“灵魂是梵之躯体”的模型比二元论更紧密地来理解神与人的关联。

### 湿婆悉檀多

限定不二论和南印度湿婆悉檀多结构相近：二者都是实在论的吠檀多体系，承认神、灵魂、世界真实，神至高独立，用神与灵魂之间躯体-内在主宰的关系来理解二者联结，并且都把神恩视作解脱必不可少的条件。二者区别在于湿婆悉檀多把湿婆而非毗湿奴当作至高本体，理论更多依托湿婆密续而非吠檀多经典。

### 毗湿奴派各传承

限定不二论是室利毗湿奴派的哲学根基；北印度罗摩难陀派借用这套思想来理解罗摩即是至上梵；古吉拉特邦斯瓦米纳拉扬派同样承袭限定不二论，但拥有自身独有的神学侧重。这些学派虽然共用限定不二的理论框架，但崇拜对象（罗摩黑天、毗湿奴）、经典体系、祭祀仪轨各不相同。

### 佛教与耆那教

罗摩奴阇在注疏之中大量驳斥佛教与耆那教。他反对佛教刹那论，提出刹那学说会消解道德责任和解脱赖以成立的持续性；针对耆那教的非一端论，罗摩奴阇主张圣典可以确定唯一至高实在。通过批判非吠陀体系，限定不二论巩固了吠檀多学派在中世纪印度的思想地位。

## 另请参阅

- 第四境
- 不可思议不一不异论
- 毗罗湿婆派
- 湿婆不二论
- 纯粹不二论
- 二元不二论
- 二元论吠檀多

## 外部链接

- 18世纪 英译本《吠陀义理集》
- 《依据罗摩奴阇与文卡坦那塔的观点看灵魂的限定不二论》，苏伦德拉纳特·达斯古普塔，194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