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盟约

《大陆盟约》（Continental Association），又称《大陆协定》或《盟约条款》（Articles of Association），是北美十三殖民地在美国独立革命前夕，为了共同抗衡大英帝国而缔结的一项历史性联合协议。1774年10月20日，第一次大陆会议于费城木匠厅正式通过此案。当时北美殖民地与英国本土的政治危机正急速升温，《大陆盟约》的诞生正是各殖民地对英国国会强硬实施《不可容忍法令》的集体反弹。大会期望透过对英实施严厉的经济制裁，包括全面抵制英国货品的进口与消费，并在必要时停止向英国出口北美物资，从而向英国国会施加经济压力，迫使其正视殖民地居民的诉求并撤回相关恶法。

这项标榜“不进口、不消费、不出口”的跨殖民地联合协议，本质上是十三个殖民地在爆发武装冲突前，尝试诉诸和平手段解决宪政争端的一次重大尝试。该协议的构思最早由维珍尼亚殖民地代表李察·亨利·李提出，其蓝本源自1769年由乔治·华盛顿倡议、乔治·梅森起草的《维珍尼亚盟约》。《大陆盟约》在文本开篇首先向英皇乔治三世表达了殖民地的政治效忠，随即列出一系列具体的反制行动。首阶段的英国商品进口禁令于1774年12月1日正式生效，随后北美与英国本土之间的贸易额出现断崖式暴跌。面对殖民地的杯葛，英国政府迅速作出强硬反击，颁布《1775年限制法令》，对殖民地实施反制裁。随着1775年4月莱克星顿的枪声响起，美国独立战争正式爆发，《盟约》的方针亦由原本的和平施压手段，顺理成章地转化为战时的经济封锁。

从宪政与历史发展的角度来看，《大陆盟约》具深远影响在于它首次向世界展现了北美各殖民地为了共同利益而采取一致行动的集体意志，成为当时各殖民地政治团结最显著的象征。美国第十六任总统林肯在1861年的亚伯拉罕·林肯首任就职演说中，便曾将美利坚合众国的起源，追溯至这份《大陆盟约》的签署。尽管有历史学家认为，十三个殖民地的实质联合早在1774年9月5日第一次大陆会议召开首日便已默然开始，但《盟约》的正式通过无疑将这种松散的联盟制度化，为两年后《独立宣言》的诞生与新国家的建立奠定了关键的组织与政治基石。

## 背景

1774年，英国国会为了惩罚波士顿茶党事件中的马萨诸塞湾省，并压制北美十三殖民地的反抗情绪，强行通过了一系列被统称为《强制法令》（又称不可容忍法令）的严厉法律。然而，这些法案非但未能分化殖民地，反而被北美居民视为对大英帝国宪政体制的严重亵渎，以及对全体殖民地自由的直接威胁。其中，波士顿港口法令、剥夺麻省长期享有的民选自治权并实施军事管治等手段，激起了各地的同仇敌忾。

为了对抗英国政府的压迫，北美各界纷纷转向经济抵制，提倡以“不进口、不消费、不出口”英国货品的方式进行抗争。早在同年5月13日，波士顿城镇会议便在森姆·亚当斯的主持下通过决议，呼吁全美各殖民地联合停止与英国及西印度群岛的贸易。为了联络各地，亚当斯利用已建立的通讯委员会网络广泛动员，而保罗·里维尔则担任信使，将波士顿的抗议决议紧急送往纽约和费城，为跨殖民地的联合行动奠定了基础。

本镇认为，若其他殖民地能达成共同决议，全面停止从大英帝国进口货品，并停止向大英帝国及西印度群岛各地出口物资，直至封锁本港口的法案（即《波士顿港口法令》）获得撤销为止，此举将成为拯救北美及其自由的唯一出路。反之，若各殖民地仍旧维持进出口贸易，则殊深堪忧；欺诈、强权与最可憎的压迫，恐将战胜公理、正义、社会福祉与自由。

因应这场宪政危机，1774年9月5日，第一次大陆会议在费城木匠厅正式召开，旨在协调各殖民地对《不可容忍法令》的集体回应。当时除乔治亚省外，其余十二个殖民地均派出代表出席，阵容包括乔治·华盛顿、约翰·亚当斯、森姆·亚当斯、柏德烈·亨利以及日后成为美国首任首席大法官的约翰·杰伊。大会一致推举培顿·兰道夫为议长，查尔斯·汤姆森为秘书。会议期间，保守派代表约瑟·加洛威曾提出一项旨在与英廷和解的加洛威联盟计划，建议设立一个由皇室任命、并与英国国会共享权力的北美大议会。然而，大会主流意见担心此举等同承认英国国会拥有调整殖民地贸易和征税的合法权力，且会进一步削弱地方现有的自治权，因此该和解方案最终遭到全面否决。

大会随后的决议转趋强硬，首先表态支持《沙福克决议案》，呼吁殖民地对英国实施全面贸易禁运，并敦促各省组织民兵以作防卫。在此基础上，代表们于10月20日正式通过了《大陆盟约》，并将其纳入整份《第一次大陆会议宣言与决议案》之中。这份《盟约》以先前维珍尼亚殖民地的类似协议《维珍尼亚盟约》为蓝本，标志着各殖民地之间的政治合作迈向制度化。

在文本结构上，《大陆盟约》采取了相当微妙的政治策略：它在开篇首先向英皇乔治三世宣示效忠，随即将抨击的矛头直指英国国会及中下阶层官员，谴责他们炮制了一套“毁灭性的殖民地行政体制”，其本质意在奴役北美殖民地乃至整个大英帝国。最初由十二个殖民地代表即时签署的《盟约》条款，随后作为《致英皇请愿书》的附件一同送往伦敦呈交御前。由于当时北美局势动荡，这些文件送抵后，曾有一段时间被混杂在其他来自大西洋彼岸的公文与书信中，未获国会及时重视。而未及参与首届会议的乔治亚省，最终亦在一年后正式加入《盟约》，实现了十三殖民地的全面联合。

## 条款内容

《大陆盟约》的条款内容是一套层层递进的经济制裁方案，旨在通过切断贸易纽带向英国施压。在进口与消费方面，条款展示了极为强硬的态度：自1774年10月20日协议签署之日起，殖民地居民随即停止购买与饮用任何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茶叶；紧接其后，自同年12月1日起，全面禁止从大英帝国本土、爱尔兰及英属西印度群岛进口任何商品。与此同时，《盟约》亦制定了反向的出口禁令，规定若英国政府在1775年9月10日前仍不撤回《不可容忍法令》，北美十三殖民地将全面停止向上述地区输出任何本土产物。大会在文本中特别解释，将出口禁令推迟至翌年秋季实施，绝非立场软弱，而是出于殖民地居民“不愿伤害大不列颠、爱尔兰及西印度群岛同胞同僚的恳切愿望”。为了确保制裁滴水不漏，所有北美商人均被勒令指示其海外代理人恪守这些限制，全美船东亦必须全面配合。此外，《盟约》第二条更展现了独特的政策维度，明文禁止所有北美船只参与奴隶贸易，从而在经济上打击英国奴隶商人的利益。

为了应对制裁随之带来的物资短缺，《盟约》制定了一套严格的社会与经济内部规管机制。协议明令禁止商人在物资匮乏期间囤积居奇、借机全面抬高物价。在执行层面上，各殖民地基层均须选举成立“安全委员会 (美国革命)”（Committees of Inspection），负责密切监察地方商民的合规情况。任何被委员会发现违反《盟约》承诺的个人，其姓名与恶行将会被刊登于报章上公诸于世，并在社会上遭到彻底孤立与杯葛，被标签为“美利坚自由之敌”。此外，各殖民地之间亦建立了连带责任制，任何殖民地若未能有效执行上述禁令，其他合规的殖民地将会即时中断与该省的一切贸易与官方往来。

除了经济封锁，《盟约》还试图重塑殖民地的社会风气，呼吁全体居民在非常时期“鼓励节俭、省用与勤奋，促进本土农业、艺术及制造业，特别是毛织业的发展”。为了集中资源并杜绝奢靡，协议要求全面取缔与遏止一切形式的奢侈和放荡行为，包括赌博、舞台剧及其他轻浮的娱乐活动。这种清教徒式的节俭风尚甚至延伸至丧葬礼仪，《盟约》建议居民在出席丧礼时绝不穿戴冗长冗赘的丧服，男士仅限在手臂或帽子上佩戴黑色绉纱或丝带，女士则仅限佩戴黑色丝带与项链，并全面废除在丧礼上向亲友赠送手套与围巾的传统陋习。

## 实施过程

《大陆盟约》于1774年12月1日正式实施，各殖民地对这场历史性大杯葛的顺从与支持，主要依赖各省基层自发成立的执法委员会来强制执行。这套基层动员机制在各地的成效斐然，以维珍尼亚殖民地为例，截至1775年中叶，在其全部61个县当中，绝大多数都已建立起运作流畅的本地执法委员会。其余绝大部分殖民地在维持杯葛令方面亦取得广泛成功，唯独乔治亚省成为特殊的例外；当时的乔治亚殖民地总督列表詹姆斯·怀特 (总督)（James Wright）极力反对加入《盟约》，并向当地民众强调，殖民地极其需要依赖英国军队的驻守，以防范美洲原住民的潜在威胁。

执法手段方面，诉诸强大的社会舆论与群众压力，成为迫使商民遵从杯葛令的最有效利器。任何胆敢违反贸易禁令、甚或仅仅公开批评《盟约》方针的个体，其姓名与行为均会被视察委员会刊登在地方报章上公开谴责，并成为城镇街坊街谈巷议的声讨对象；这种强烈的社会排斥与道德绑架，往往迫使被针对的目标不得不向舆论屈服，并发表公开道歉以求恢复名誉。除了精神与名誉上的施压，直接的暴力威胁和私刑风险亦在震慑违规商人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在马利兰省安纳波利斯发生的佩吉·斯图尔特号事件中，面临激进派群众的私刑威胁，该船船主最终被迫妥协，亲手纵火焚毁了自己那艘载满进口茶叶的货船。此外，在部分执法难度较高、无法百分之百确保禁令杜绝走私的边远县份，地方委员会则会透过颁布特定商品的价格上限来遏制囤积居奇，从而在经济上打击走私分子的获利空间。

## 实际效果

尽管乔治亚省推迟了一年才正式加入，但其余十二个殖民地均迅速建立起基层执法委员会。随着各项贸易限制在各地被严格执行，北美与英国本土之间的贸易额出现断崖式暴跌。历史学家提摩西·H·布林（T.H. Breen）指出，截至1775年初，这些地方安全委员会的职能已产生本质上的蜕变，它们“日益发挥着临时革命政府的作用”，实质上架空了英国派驻官员的管治权力。此外，学者克里斯多福·古尔德（Christopher Gould）的研究亦表示，《大陆盟约》的推行在客观上强迫北美居民进行公开的政治表态：支持独立的革命派纷纷在协议上签名，而效忠英皇的保皇派则拒绝签署。这种政治分野在南卡罗莱纳省尤为显著，革命派势力牢牢掌控了查尔斯顿等沿海发达地区，而保皇派则在内陆腹地拥有更多支持。在南卡罗莱纳安全委员会的主导下，为了照顾地方经济并维系内部团结，大会豁免了沿海稻米的出口禁令，但同时规定稻米商人的部分销售收益必须用于补贴和收购内陆农民的靛蓝，这项政策被古尔德认为是北美历史上早期的价格稳定与商品交换计划。

面对北美殖民地步步进逼的经济杯葛，英国朝野采取了绝不妥协的强硬姿态。英皇乔治三世透过解散国会并举行大选，利用皇室年金、官职赏赐及庞大的政治赞助资金，成功扶植大批支持皇室强硬路线的议员进入新一届国会。随后，这个由内阁掌控的国会强行通过了《1775年限制法令》，全面禁止东北部各殖民地与英国及英属西印度群岛以外的任何国家进行贸易，并剥夺了北美船只在北大西洋传统渔场捕鱼的权利。这些具有强烈惩罚性质的制裁条款，不久后更被进一步扩大至北美其余绝大部分殖民地。大英帝国面对美洲的宪政诉求并未作出任何让步，反而企图透过高压手段收紧对北美的控制，最终导致双方的矛盾在1775年春季演变成全面燃烧的武装冲突。然而，从历史发展的长远角度来看，《大陆盟约》的成功之处并非仅仅在于其经济制裁的成效，更在于它在十三殖民地之间成功建立起一套集体行动的组织网络，首次为各殖民地提供了一个宣示共同政治利益的舞台。

## 基本资料

- 原文名：Continental Association
- 原文名：en
- 生效日期：December 1, 1774
- 原标题：en
- wikisource：Continental Associ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