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氏奥义书

《蛙氏奥义书》（माण्डूक्योपनिषद्）是所有《奥义书》中篇幅最短的一部，归属于《阿闼婆吠陀》。在《解脱奥义书》所收录的108部奥义书中位列第六。

该文献为散文体，包含十二段简短经文，隶属于一支梨俱吠陀传承学派。经文阐释唵这个音节；在意识三重境界之外提出第四境；主张唵即是梵——梵为全体一切，而梵即是自我（阿特曼）。

在史诗《罗摩衍那》两大主角罗摩与哈奴曼的对话中，《解脱奥义书》推崇《蛙氏奥义书》：仅凭此一部奥义书便足以证得解脱真知，它同时位列十部主要奥义书里的第六篇。本篇奥义书影响深远，催生出乔荼波陀的《蛙氏释论》，是印度教吠檀多学派的经典论著。《蛙氏奥义书》也是学界考证印度教与佛教年代脉络、二者哲学源流异同时常引用的文本之一。

## 词源

蛙氏（Mandukya）一词的词根常被视作曼杜卡（梵语=मण्डूक），该词含义繁多，可指“青蛙”、特定马种、马蹄掌底，亦有“精神烦忧”之意。部分研究者主张“青蛙”即是蛙氏奥义书名号的本源词义。

另一派观点认为本篇名称词根为曼杜迦（梵语=माण्डूक），字面意为“吠陀学派”或“传法师尊”。保罗·多伊森提出，《蛙氏奥义书》名称源自一支近乎失传的梨俱吠陀学派。该学派或许与学者赫罗湿瓦·曼杜盖耶有关，《梨俱吠陀·他氏森林书》中曾讨论此人对半元音音理的阐释。

依照梵语连音规则，本篇全称亦写作Māṇḍūkkyopaniṣad。

## 成书年代与作者归属

### 成书年代

蛙氏奥义书与其它奥义书一致，精确成书年代尚无定论，学界存有分歧。考据难以定论的原因在于佐证史料稀少；学界只能依托文本古旧特征、行文风格、篇章互见重复内容分析，辅以思想演化推演假设、各印度哲学流派相互影响关系推定。

多位学者将蛙氏奥义书断代为公元最初数百年。研究吠陀、印度教与佛典的日本学者中村元判定其成书于“公元1至2世纪左右”；南亚宗教学者理查德·金同样将其划定在公元最初两百年间；印度学暨梵文学者帕特里克·奥利维勒表示：“我们有两部晚期散文体奥义书——《疑问奥义书》与《蛙氏奥义书》，二者成书时间不会早于公元纪元开端”。

与之相对，为《麦克米伦宗教百科全书》撰稿的马奥尼提出，蛙氏奥义书大约形成于公元前5世纪末至公元前4世纪初，与《疑问奥义书》、《慈氏奥义书》同期问世。斯蒂芬·菲利普斯梳理时序，将《蛙氏奥义书》置于《白骡奥义书》、《慈氏奥义书》成型前后，早于首批巴利文佛典与耆那教圣典。拉姆昌德拉·达塔特雷·拉纳德持论接近菲利普斯，把蛙氏奥义书划入上古核心奥义书里最晚的第五批成书文本。

### 作者归属

蛙氏奥义书全文完整收录于乔荼波陀所著《蛙氏释论》之中，目前未见脱离这部释论独立流传的古本原文。伊萨耶娃记述，保罗·多伊森等部分学者曾推测乔荼波陀即是本篇原作者，但并无史料与文本内证支撑这一假说。主流学界认定蛙氏奥义书为一部起源更为古老的核心奥义书。

## 文本结构

相较于年代更早的奥义书，《蛙氏奥义书》篇幅极短，义理表述精炼直白，共计十二段简短散文经文。

## 核心义理

《蛙氏奥义书》是印度教，尤其不二吠檀多学派至关重要的经典，凝练铺陈数条核心教义：“宇宙即是梵”、“自我（阿特曼）实存且等同于梵”、“意识四境”；同时系统阐释唵音节的多重内涵，指明唵象征自我本体。

### 《蛙氏奥义书》中的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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蛙氏奥义书开篇直言：“唵！此一音节即是整个世间一切”。后文逐层拆解唵的含义与象征体系。整套阐释建立在“四分架构”之上：A音、U音、M音，再加无音寂静之相（第四分，无独立音素对应）。

#### 唵对应时间四态

经文第一颂提出时间分为三世：过去、现在、未来，此三世皆摄于唵；超越三世的第四重时间本体，同样以唵表征。

#### 唵对应梵之一切、自我四分

第二颂称：“此梵即是一切。梵即是自我（阿特曼）；此自我具四足之相。”

#### 唵对应意识状态

第三至第六颂依次铺陈意识四重状态：觉醒、梦中、熟睡、第四状态（与真我合一、无分别一体之相）；四重状态分别对应A、U、M、无音第四分。

#### 唵的词源四重释义

第九至十二颂拆解唵三音素各自词源，搭配第四无相本体：

- 首音阿（A），出自“获至、抵达”之义（Apti）或“居首位”之义（Adimatva）。
- 次音乌（U），出自“升扬超拔”（Utkarsa）或“居中调和”（Ubhayatva）。
- 尾音摩（M），出自“安立、构筑”（Miti）、“收摄息止”（Mi Minati）或“消融寂灭”（apīti）。
- 第四分无音素，不可言说，吉祥、不二。经文总结：唵本身即是自我阿特曼。

### 意识三态与第四态

《蛙氏奥义书》划分三重状态境界：觉醒（jāgrat）、睡梦（svapna）、熟眠（suṣupti），并立居于三种状态的底层、超绝三境的“第四境”：

- 第一态醒觉：觉知外在现实世间，称作“外明觉”、执取粗重外境、对应普遍自我（毗湿婆那罗），对应粗身。
- 第二态睡梦：觉知内在心念幻境，称作“内明觉”、执取细微幻境、对应光耀自我（泰杰萨），对应细身。
- 第三态熟眠：意识根基无纷扰散乱，是“一切之主、遍知一切、内在主宰、万物本源、诸有生与灭之所依”，对应因身。
- 第四境图里亚：托举、超离三重凡常意识的究竟基底。此状态中，有相梵与无相梵、绝对与相对皆一并超越；体悟无限无别（不二）的真实境界，脱离二元分别与概念计度带来的对立感知；于此证悟无生之理（ajativada）。

拉朱指出，阿特曼四境（醒、梦眠、熟眠、本源清净本体）的雏形，早已见于《歌者奥义书》第八篇第7至12节。

### 自我（阿特曼）的体性与四重相

第三至第七颂完整解说自我阿特曼的四重形态。

第三颂：第一重自我向外觉知，具七支、十九门，受用粗境，是人人共有的凡俗自我相。

第四颂：第二重自我向内觉知，具七支、十九门，受用细微妙境，是光耀之自我。

第五颂：第三重自我离欲无求，唯以清净觉知为门，一体无分别、领受喜乐，是安乐之自我。

第六、七颂：第四重自我超绝前三相，离外向、内向、分别觉知之相，独一真如本体、安稳寂净、不二无对；此即真我阿特曼，是应当亲证的究竟本体。

约翰斯顿将四重自我概括为：逐求物质外境、逐求内在心念、逐求因缘与灵知本体、第四重证得真我永恒一体。

## 与佛教义理的异同辨析

学界对于《蛙氏奥义书》是否受到佛理影响、二者文本异同多有争论。中村元认为蛙氏奥义书受大乘佛教空性思想熏染，他提出“文中可见大量专属佛教的术语与表述范式”，例如不可见（adrsta）、不可言说（avyavaharya）、不可执取（agrahya）、无相（alaksana）、不可思议（acintya）、息戏论（prapancopasama）等词；兰德尔·柯林斯称《蛙氏奥义书》“出现多处与大乘《般若经》重合的文句”。

迈克尔·科曼记述，维杜舍迦罗同样指出prapañcopaśama（息戏论）不见于佛教之前的婆罗门典籍，但他并未如同中村元一般判定该词取自大乘佛教；科曼认为该词源自大乘仅为一种可能性，并非定论。

科曼同时反对中村元“第四境（caturtha）源自大乘空性启发”的论点引自科曼2000年著作第98页所引中村元观点。他提出：

这部经文清晰宣说恒常不变的究竟实相，且直接将其命名为“自我”，绝无可能看出早期大乘佛教的影响痕迹。

科曼继而援引中村元本人的研究结论：后期大乘经典如《楞伽经》、佛性概念，反倒受到吠檀多思想影响。科曼总结：

蛙氏奥义书里关于底层真我本体的教义，完全溯源至佛教成型之前的《广林奥义书》，不存在任何佛教思想浸染的痕迹。

雅各布斯考证adrsta等词汇早已出现在广林奥义书等早于佛教的古老文献之中。

伊萨耶娃点明印度教《蛙氏奥义书》与佛教核心分歧：《奥义书》主张心识（citta）等同于永恒不变的真我阿特曼；简言之，《蛙氏奥义书》与乔荼波陀释论肯定真我实有，而各大佛教宗派主张无固定恒常灵魂、无独立实我。

## 后世接受与传承

### 《解脱奥义书》的评价

史诗《罗摩衍那》的罗摩与哈奴曼对话中，《解脱奥义书》探讨解脱真谛，罗摩对蛙氏奥义书推崇备至，将其列为108部之首，原文如下：

修行者仅凭蛙氏一部，便足以证得解脱。

若以此犹未能生真知，再研读十部奥义书。

诵习三十二部，即可抵达解脱终境。

若死期将近、只求速得解脱。

便通读全部一百零八部奥义书。

### 古典注疏家

#### 乔荼波陀

现存年代最早的韵文释论出自乔荼波陀之手，名为《蛙氏释论》，是已知最早系统阐释不二吠檀多思想的著作。

拉朱提出，乔荼波陀吸纳大乘佛教“唯识（vijñapti-mātra）”、“四句否定（चतुष्कोटि विनिर्मुक्तः）”两大义理常与心识唯存（citta-mātra）混用，但二者内涵有别；二者通用译法为“唯识”“唯心”。不少现代研究者反对该译法，以及配套贴上的“绝对观念论”“观念一元论”标签；vijñapti-mātra更贴切译作“唯表相”。“将两套思想融汇进《蛙氏奥义书》的哲学体系，后由商羯罗进一步发扬光大”大乘佛教的影响并非只波及吠檀多，卡鲁帕哈纳记述上座部《清净道论》中也吸纳部分形上思辨，包含说一切有部、经量部乃至瑜伽行派的思想内容。穆蒂等其他学者则认为，二者虽共用部分术语，但乔荼波陀学说与佛教根基义理截然不同。

#### 阿迪·商羯罗

阿迪·商羯罗师承戈文达・薄伽梵钵陀，而戈文达或是乔荼波陀的亲传、或是隔代弟子；商羯罗为乔荼波陀《蛙氏释论》再作批注。《蛙氏奥义书》是商羯罗所阐不二吠檀多体系的根基典籍之一。

#### 摩陀婆阿阇梨

二元吠檀多体系创立者摩陀婆阿阇梨为《蛙氏奥义书》撰写注疏，以有神论、虔敬视角解读经文，义理悉依天启圣言；注疏偏重奉爱瑜伽，以毗湿奴及其功德为譬喻阐释各颂文。

#### 朗格·罗摩努阇

十七世纪毗湿奴派罗摩努阇一脉学者朗格·罗摩努阇（又称朗格罗摩努阇牟尼），著《明释》注解《蛙氏奥义书》；全书秉持有神论框架，将梵等同于毗湿奴天主，梵界等同毗恭吒。针对“知梵即成梵”一句（《蛙氏奥义书》第三分第二章第九颂），朗格·罗摩努阇主张解脱灵魂只是除却一切过患、显现梵之功德，并非本体层面与梵完全同一。

### 现代阐释者

斯瓦米·拉玛以亲身实证视角注解本篇，著《无神亦得开悟》阐释蛙氏奥义书。

拉姆昌德拉·达塔特雷·拉纳德评价《蛙氏奥义书》格言式文风深刻影响后世印度诸派哲学经籍，是吠檀多各大体系的奠基文本，他写道：

《蛙氏奥义书》开宗明义：“唵即是一切；三世皆摄于唵，超绝时间者亦是唵。一切皆是梵，自我即是梵；此自我具四足。第一足为醒境受用粗境的毗湿婆那罗；第二足为梦境受用妙境的泰杰萨；第三足为熟眠领受喜乐的般若；第四足是独一无偶、安稳清净寂然的真我。”这段文字实实在在构筑起后世全部吠檀多哲学体系的根基。

哈克、维特尔等现代学者均认同拉纳德对《蛙氏奥义书》、乔荼波陀释论在不二吠檀多之中核心地位的判断。

查尔斯·约翰斯顿提出阅读《蛙氏奥义书》需分两层：意识本体与意识载体、真我本体与真我表象、世俗经验与永恒实相；经文以格言精炼承载表里两层寓意，兼具字面义与譬喻义。

爱尔兰诗人威廉·巴特勒·叶芝深受奥义书熏陶，《蛙氏奥义书》亦是他研读批注的典籍之一。

戴维·斯托尔1987年创作的钢琴四重奏取材三部奥义书，其一便是《蛙氏奥义书》，另外两部为《石氏奥义书》和《自在奥义书》。

## 延伸阅读

- 迪维迪，马尼拉尔·N.（2003），《蛙氏奥义书》：附乔荼波陀释论与商羯罗注疏》，贾因出版社
- 《八部奥义书（第二卷）》，斯瓦米·甘比拉南达译，含商羯罗阿阇梨注疏，不二修道院，加尔各答，1990年
- V·克里希纳穆尔蒂，《印度教要义》，纳罗萨出版社，新德里，1989年
- 斯瓦米·罗摩，《无神亦得开悟》（《蛙氏奥义书》注解），喜马拉雅国际瑜伽哲学院，1982年
- 室利奥罗宾多， 《奥义书译释》，本地治里市室利奥罗宾多修道院，1972年

## 外部链接

- 斯瓦米·尼基拉南达译： 《蛙氏奥义书》·乔荼波陀释论·商羯罗注疏·阿南达吉里补注》，在线电子书
- 罗伯特·休姆译本 《蛙氏奥义书》，牛津大学出版社
- 多版本译文合集（约翰斯顿、尼基拉南达、迪维迪、帕诺里）
- 含乔荼波陀释论的《蛙氏奥义书》全文
- 斯瓦米·萨尔瓦普里亚南达吠檀多课程 《蛙氏奥义书》第一讲
- 斯瓦米·萨尔瓦普里亚南达吠檀多课程 《蛙氏奥义书》第二讲
- 泰米尔语译本

### 诵念音频

- 甘内什·维迪亚兰卡祭司诵读《蛙氏奥义书》
- 斯瓦米·塔特瓦马亚南达 《蛙氏奥义书》与乔荼波陀释论》四十四节完整课程可下载音频

### 学习资源

- 吠檀多中心：《蛙氏奥义书》视频音频课程、参考典籍、研讨文稿与全套研习资料

## 基本资料

- 天城文：माण्डूक्य
- IAST：Māṇḍūkya
- 典籍类别：核心奥义书
- 隶属吠陀：阿闼婆吠陀
- 偈颂总数：12
- 作注先贤：乔荼波陀、阿迪·商羯罗、摩陀婆阿阇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