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和出售巴拿马运河港口案

2025年3月，开曼群岛注册企业长江和记实业有限公司宣布计划以约228亿美元的价格，将其全球港口业务的80%股权出售给一个由美国贝莱德、全球基础建设合伙公司以及地中海航运公司旗下的Terminal Investment Ltd（TiL）组成的“贝莱德—TiL财团”。该交易涵盖全球23个国家的43个港口，但不包括香港和中国大陆的港口资产。其中，位于巴拿马运河两端的巴尔博亚和克里斯托瓦尔两个港口的出售引起广泛关注。

## 背景

### 长和对巴拿马运河港口的营运

长和旗下的和记港口集团自1997年以来一直在巴拿马营运港口，通过其子公司巴拿马港口公司管理巴尔博亚（太平洋侧）和克里斯托瓦尔（大西洋侧）港口。这些港口位于巴拿马运河的两端，对全球贸易具有战略意义。

2024年，巴尔博亚处理约263万个标准箱，克里斯托瓦尔处理约110万个标准箱。长和在2021年获得延长25年特许经营权，至2047年为止。

### 地缘政治与来自美国的压力

第二届特朗普政府长期以来不满中国在拉丁美洲扩张影响力，特别是对中国企业控制巴拿马运河两端港口的情况。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曾公开表示，美国应“收回”对巴拿马运河的控制权，并指责中国透过长和控制该战略水道。美国国务卿马可·鲁比奥甚至向巴拿马政府发出最后通牒，要求立即减少中国在运河的影响力，否则将面临未具体说明的“措施”。美国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在一次地区安全会议上批评中国在巴拿马运河地区的影响力，并宣布与巴拿马达成协议，允许美国军舰优先且免费通行运河。

尽管巴拿马政府坚称对运河拥有完全控制权，并表示长和营运港口并不代表中国控制运河。但在这种压力下，巴拿马政府开始重新评估与中国的关系，包括退出“一带一路”倡议。

2025年1月，美国总统特朗普就任前就威胁不排除用武力或经济手段收回巴拿马运河；与此同时，巴拿马政府开始对当地的和记港口集团子公司进行审计，进驻搜查其办公室，并审查2021年巴拿马运河港口运营特许合同，该合同因缺乏透明度且为巴拿马经济带来的利益有限而受到批评。巴拿马政府指发现公司在1997年签署的25年特许经营合同中存在多项违规行为，包括未支付应有款项、会计错误和未申报的公司营运，导致巴拿马损失约3亿美元。巴拿马审计长表示，已将审计结果将提交给巴拿马海事局，而该局有权终止与长和的合约。而长和否认巴拿马当局的指控。2025年2月，新任美国国务卿马高·鲁比奥访问巴拿马，他指中国对运河的影响“不可接受”并已违反巴拿马运河的中立条约，要求立即做出改变，否则美国将采取行动以捍卫权利；同月，巴拿马最高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取消和记港口集团在巴拿马运河的港口运营合同。

此外，巴拿马总检察长办公室已对相关官员提起诉讼，指控他们在2021年续签港口特许经营合约时损害国家利益。

报导指，巴拿马这些行动被视为是为了安抚美国，减少中国在该地区的影响力。

## 出售案

在此背景下，长和于2025年3月4日宣布，与美国投资公司贝莱德、全球基础建设合伙公司以及地中海航运公司旗下的Terminal Investment Ltd组成的“贝莱德—TiL财团”达成“原则性”协议，将全球港口业务的大部分出售该财团，交易总值达228亿美元。

此次交易分为两部分，长和出售在全球23个国家拥有的43个港口的80%股权，共计199个泊位，包括所有管理资源、营运业务、货柜码头系统、资讯科技及其他系统。以及出售其持有的巴拿马港口公司在巴拿马运河两端的巴尔博亚和克里斯托弗港口90%股权。

但交易不包括和记港口信托在香港，或任何在中国大陆的港口、包括深圳和南中国营运的港口。

根据协议，巴拿马港口交易需待巴拿马政府确认拟议的收购和出售条款后，方可进行。整体交易的完成还需满足贝莱德—TiL财团进行确认性尽职调查、签署最终文件，以及获得必要的监管批准等条件。交易预计在调整少数股东权益及偿还长和贷款后，将为长和带来超过190亿美元的现金收入。

亦有报导指新买家虽为贝莱德牵头的“BlackRock-TiL”财团，交易后资产最终将会由意大利的MSC地中海航运公司集团（TiL母企）管理。

### 股价

交易宣布后，长和的股价在香港股市大幅上涨。2025年3月5日，股价上涨超过22%，达到自2023年8月以来的最高水平。3月6日，股价进一步上涨12.4%，达到每股52.95港元，创下自2023年5月以来的新高。

然而，随着中国政府对该交易持负面态度，长和的股价出现下跌。3月14日，股价下跌6.7%，创下约五年来的最大单日跌幅。

### 来自中国的压力

党和国家领导人对长和出售巴拿马港口的交易表达明确的关注。2025年2月17日，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在北京出席民营企业座谈会，释放支持民营经济的氛围下，有评论指当局首先是对出售案表达原则性的支持。但当局其后转变态度，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表示将对该交易进行反垄断审查，审查期可能长达180天，以确保市场公平竞争并维护公共利益。

此外，亲北京的香港媒体《大公报》于3月13日发表评论文章《莫天真 勿糊涂》，指网友普遍对和记港口出售巴拿马运河的相关资产予以批评，认为“这是没有腰骨的跪低”，该文章亦被中共中央港澳工作办公室网站转载，显示官方对此交易的强烈不满。而长和的股价在该文章发布后第二日大幅下跌。《大公报》其后三次刊登评论文章，批评长和集团的这笔交易可能损害国家利益。3月15日，《大公报》发表《伟大的企业家都是铮铮爱国者》的评论文章，强调“伟大的企业家从来不是冷血投机的逐利者，而是热诚傲骨的爱国者”。然而也有评论称，除了贝莱德方面开的价码十分优渥外，也有可能私下还被美方施压所致。3月17日，全国政协副主席梁振英在Facebook专页上间接回应此事称“有些香港商人误信商人无祖国，以为一切在商言商”。

香港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李家超于3月18日就此事表态，称社会对事件的关切值得重视，并强调港府反对外国政府对香港企业施加胁迫或压力，任何交易必须符合法律和规则要求，特区政府将依法依规处理。同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毛宁昨日在例行记者会上回应相关问题时表示，中方一贯坚决反对利用经济胁迫、霸道霸凌侵犯损害他国正当权益的行为。

### 交易推迟

在亲北京媒体连续发表批评性评论后，路透社和彭博社缓引消息指出，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指示中国国有企业暂停与李嘉诚家族旗下企业签署新合约。而在3月23日，长和最大股东李嘉诚次子、盈科拓展董事会主席李泽楷亲自出席由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在北京举行的论坛，其并与中国国务院总理李强同场合照。3月26日，消息人士指长和集团继续推进出售港口的计划，有关方面正敲定尽职调查、税务、会计等其他交易条款，力争在4月2日前如期签署最终协议。当天，中共中央港澳工作办公室网站转载《大公报》文章《营商不顾国家利益终究会自毁基石》，批评长江和记“在美国胁迫下出卖港口运营权”是“短视的行为”，“助长了霸权主义的气焰”，“对中国的全球港口布局构成了一定的负面影响”。3月28日，据香港媒体报道，长江和记实业宣布不会按照预定日期签署协议，而4月2日并非签署协议的“实际期限”，实际上是可签订协议的最早日期。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同日表示，将对此次交易展开反垄断审查。

根据长和与贝莱德于2025年3月4日发布的公告，预定于4月2日签署的出售协议，出现延迟。《南华早报》报导指出，这一变化并不意味着交易被取消，而是暂时推迟，并解释称4月2日仅为最早可能签署协议的日期，并非最后期限。

《华尔街日报》及彭博社随后多次报导称，长和依然希望推动交易完成，惟实际主导收购的买方为意大利詹路易吉·阿蓬特控制的地中海航运公司，而非贝莱德。有消息指出，买方拟将位于巴拿马运河的两个港口自整体交易中分拆出来，初步仅收购其余41个港口设施。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于4月27日第二次就此交易公开发声，强调交易参与各方不得以任何形式规避中国的反垄断审查，并明言在未取得批准前不得启动集中交易，否则须承担相关法律后果。翌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亦表示关注交易进展，并呼吁相关方面审慎处理。

### 合同被裁违宪

2025年7月，巴拿马政府对长和集团当地子公司提起两起诉讼。2026年1月29日，当地最高法院在社交媒体上针对长江和记实业持有的港口特许经营合同作出裁决，判定该合同内容违反宪法。法院在判决中指出，长和旗下的巴拿马港口公司所持有的特许权对后者构成了不合比例的偏袒，且在缺乏正当理由的情况下损害了巴拿马的国家财政利益。此项裁决源于2025年由巴拿马审计长提起的法律诉讼，审计部门在针对合约进行复核后，指称长和近期获得的合同延期导致巴拿马损失超过10亿美元的税收，并据此建议撤销合约。

巴拿马最高法院表示该裁决是在巴拿马政府指称审计存在违规情况后，经过广泛审议所作出的决定，又指具体法律细节显示，该合约因涉及特权及税务减免而违反该国宪法，且在延长特许经营权的过程中未遵循适当的技术性审批程序。巴拿马总统特别顾问阿尔韦托·阿莱曼发表声明强调，此法律诉讼反映了该国法治与机构独立性的正常运作，并非受到外国政府压力影响。

长和旗下负责巴拿马港口业务的子公司发出声明，表示尚未接获裁决通知，但认为该裁定违反相关法律框架及批准合约的法例，有违诚信，且背弃了合约精神，令人遗憾。香港特区政府强烈反对任何外国政府在国际经贸关系中使用胁迫、施压或其他不合理的手段，严重损害香港企业在当地的合法经营权益。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对此事作出回应，表示中方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坚决维护中方企业的正当合法权益。

巴拿马总统表示法院判决后码头将由马士基子公司APM Terminals Panama暂时管理。2026年2月3日，巴拿马港口公司根据适用特许经营合约及国际商会仲裁规则，就港口经营权对巴拿马最高法院的裁决启动仲裁程序，并要求广泛赔偿及“永久保留一切追究权利”。巴拿马港口公司同时指责巴拿马政府在法院裁决尚未正式公布前便采取行动企图接管公司，强调公司“仍然努力维持港口的管理”。

2月10日，香港特区行政长官李家超出席行会前见记者时重申，特区政府对巴拿马最高法院裁决表示强烈不满，认为裁决损害投资者信心，敦促巴拿马政府尊重合约精神。

2月23日，巴拿马政府开始强行接管长和在巴拿马运河两端运营的两座港口并撤销经营权。2月26日，巴拿马港口公司又遭到巴拿马检察官突袭搜查。

3月9日，中华人民共和国交通运输部约谈接管港口的马士基集团和地中海航运公司有关负责人。据英国《金融时报》4月15日引述消息人士称，国家发改委在与马士基和地中海航运代表会谈时，要求当事公司立即退出港口经营。

3月10日，中远海运通告暂停巴尔博亚港的运营。3月13日，巴拿马运河事务部长何塞·拉蒙·伊卡萨（Jose Ramon Icaza）表示，巴拿马政府希望中国中远海运能重新考虑不使用巴尔博亚港的决定。

4月8日，巴拿马港口公司发表声明称已对马士基启动仲裁程序。

## 反应

### 2025年

- 美国：国务院发言人塔米·布鲁斯称欢迎美资财团取得巴拿马两港的控制权，并表示中国的不满“不足为奇”。
- 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称“中方一贯坚决反对利用经济胁迫、霸道霸凌侵害损害他国正当权益的行为”。

### 2026年

- 长江和记实业：针对巴拿马最高法院的裁决，长江和记实业董事会表示强烈反对，认为该决定与批准特许经营合约的法律并不一致，并于2026年2月4日正式对巴拿马政府提起国际仲裁。长和在巴拿马的子公司强调，公司一直以来均履行与港口相关的合同及法律义务。2月10日，长和向马士基发出通知，指任何第三方未经长和同意接管长和在巴拿马港口的营运，公司将采取法律行动。3月24日，长和旗下巴拿马港口公司向国际仲裁院提交补充资料，扩大对巴拿马政府索偿金额至逾20亿美元。
- 巴拿马：总统何塞·劳尔·穆利诺驳斥外界有关司法受压的说法，强调巴拿马为法治国家，司法体系独立于中央政府，政府必须尊重司法裁决。
- 中国政府对此案表现出强硬立场，外交部发言人表示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维护中方企业的正当合法权益，并质疑有人以法治之名行破坏国际法之实。中共中央港澳办发文批评巴拿马法院的判决“荒谬”且“罔顾事实”，警告巴拿马若屈服于霸权意志，将在政治与经济上付出沉重代价。
- 香港：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发表声明，对裁决表示强烈不满及坚决反对。2月6日，商务及经济发展局局长丘应桦再次召见巴拿马驻港总领事，对裁决表达不满和反对。
- 美国：美国政府对裁决表示欢迎，国务卿马可·鲁比奥称美国对此感到“鼓舞”。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将此视为重新夺回巴拿马运河控制权的进展，并将裁决与其推动美国企业购买该港口的计划相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