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的起源

社会的起源（The Origin of Society）——即人类所特有的社会组织在进化过程中如何出现——是进化生物学、人类学、史前史以及旧石器时代考古学中的一个重要议题。尽管关于社会起源的具体过程尚无定论，但自托马斯·霍布斯与让-雅克·卢梭以来，围绕这一问题的哲学、道德与进化层面的讨论始终持续存在。

## 自然界中的社会起源

### 社会群体的起源

#### 托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

<image>

在关于人类社会起源的诸多理论中，托马斯·霍布斯的观点具有重要影响。他在《利维坦》（Leviathan）中提出，如果缺乏强有力的共同权威，社会将陷入所谓“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的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工业无从存在，因为其成果充满不确定性；因此既无农业生产，也无航海活动，亦无对海上输入物资的利用；没有舒适的建筑，也没有用以搬运重物的工具；没有关于地表的知识，没有时间的计量；没有艺术，没有文字，没有社会；而最糟糕的是，人们始终处于持续的恐惧之中，面临暴力死亡的危险；人的生活将是孤独的、贫困的、肮脏的、野蛮的且短暂的。—— “Chapter XIII: Of the Natural Condition of Mankind As Concerning Their Felicity, and Misery.”, Leviathan霍布斯Thomas Hobbes 的创新之处在于，他将社会的建立归因于一种奠基性的“社会契约”（social contract）：在这一契约中，臣民为换取安全，将自身的一部分自由让渡给统治权力。

如果接受霍布斯（Hobbes）的这一观点，则意味着社会不可能在国家出现之前形成。这一思想流派至今仍具有重要影响力。6 在这一问题上，英国考古学家 Colin Renfrew（Baron Renfrew of Kaimsthorn）提出，国家的出现远晚于智人（Homo sapiens）的进化。

根据 Renfrew 的观点，我们物种的最早成员或许在解剖结构上已经是现代人，但在认知或行为层面尚未达到现代水平。例如，他们缺乏政治领导、大规模合作、食物生产、组织化宗教、法律以及象征性器物。人类当时只是狩猎采集者，其生活方式与现存的类人猿相似，依赖周围环境中可获得的食物。

Renfrew 进一步提出一个颇具争议的看法：即使在当代，狩猎采集者的思维与社会交往方式，也并未与非人类灵长类发生根本性差异。具体而言，他们不会“将象征意义赋予物质对象”，因此也就缺乏完全发展成熟的“心智”（mind）。citation needed

然而，狩猎采集社会的民族志研究者（hunter-gatherer ethnographers）强调，现存的采集人群确实拥有社会制度，尤其是通过正式的亲属关系体系（kinship）所规范的制度化权利与义务。7 诸如成人礼等复杂仪式，在不依赖国家的情况下，也能够巩固社会契约与群体承诺。8

还有学者指出，如果我们可以谈论“人类革命”（human revolutions），即人类进化过程中的“重大转变”（major transitions）,那么最早的一次并非新石器革命（Neolithic Revolution），而是发生在中石器时代末期的象征性文化（symbolic culture）的兴起

与霍布斯 Thomas Hobbes 的立场完全相反，无政府主义人类学家 Pierre Clastres 认为，国家与社会在本质上是相互不相容的：真正的社会始终在与国家进行对抗，以维持自身的存在。

### 让-雅克·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

<image>

与 霍布斯Thomas Hobbes 类似，让-雅克·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 也认为社会源于一种“社会契约”（social contract）。不过，在卢梭（Rousseau）的理论中，主权（sovereignty）归属于全体人民，他们彼此之间直接缔结契约。

正如他所指出的，“问题在于：如何找到一种结合形式，使之能够以共同的力量保护每个结合者的人身与财产；同时，每个人在与所有人结合的过程中，仍然只服从自己，并保持如以往一样的自由。”

卢梭认为，这正是《The Social Contract》（《社会契约论》）所要解决的根本问题。他进一步指出，契约的条款可以归结为一点——“每个结合者及其全部权利，完全让渡给整个共同体。每个人把自己交付给所有人，实际上就没有把自己交给任何个人；并且，由于不存在任何一个结合者不同时对他人拥有与其让渡相同的权利，他便从所失去的一切中获得等价的补偿，并获得更大的力量以维护自身。”

换言之：“我们每个人都将自身及其全部力量置于‘公意’（general will）的最高指导之下，并在作为一个整体的意义上，将每一成员视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通过这一结合行为，每一个缔约者的个体人格被一种道德与集体性的整体所取代。该整体由与表决数相对应的成员构成，并由此获得其统一性、共同身份、生命与意志。借助这一机制，共同体中的每一成员不仅获得整体的能力，而且首次获得理性心智（rational mentality）：

“从自然状态（state of nature）向公民状态（civil state）的转变，在人类身上引发了一种极为显著的变化：在其行为中，以正义（justice）取代本能（instinct），并赋予其行动以此前所缺乏的道德性。唯有当义务的声音（the voice of duty）取代肉体冲动（physical impulses），权利（right）取代欲望（appetite）之时，人类——此前只关注自身——才会发现，自己被迫依照不同的原则行事，并在听从自身倾向之前诉诸理性（reason）。”

—— Jean-Jacques Rousseau，The Social Contract and Discourses. Trans. G. D. H. Cole. New edition. London & Melbourne: Dent. Book I, Chapter 8.

### 亨利·萨姆纳·梅因

Maine 在其具有重要影响的著作 Ancient Law（《古代法》, 1861）中指出，在早期时期，人类社会组织的基本单位是父权制家庭（patriarchal family）：

<image>

来自比较法学（comparative jurisprudence）的证据，其效果在于确立这样一种关于人类原始状态（primeval condition）的看法，即所谓的父权理论（Patriarchal Theory）。

—— Maine, H. S. 1861. Ancient Law. London: John Murray, p. 122.

梅因Maine 对法国大革命及其他激进社会思想持敌对态度，其动机部分带有政治性。他试图通过主张：在人类最初的状态中，根本不存在任何个人权利，来削弱卢梭（Rousseau）及其他“人的自然权利”（natural rights）倡导者的影响。正如他所说，‘每个人在其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里，都生活在父权专制（patriarchal despotism）之下，其一切行为实际上受支配的并不是法律（law），而是反复无常的专断（caprice）’。

在 Maine 看来，不仅家父（patriarch）的子女受制于其所谓的“专制”（despotism），其妻子与奴隶同样处于这种支配之下。根据 Maine 的观点，亲属关系（kinship）这一概念本身，不过是一种分类方式，用来界定那些被强制置于专制者任意统治之下的人。

后来，Maine 又为这一论述加入了达尔文主义（Darwinian）的色彩。在 The Descent of Man（《人类的由来》）中，达尔文（Darwin）曾引述一些报告称，野外生活的雄性大猩猩会尽可能垄断一大群雌性，并以暴力保卫这一“后宫”（harem）。Maine 赞同达尔文的这一推测，即“原始人”（primeval man）大概‘生活在若干小型群体之中，每个人拥有尽可能多的、自己能够供养并取得的妻子，并且会出于嫉妒而严密防止其他男性接近她们’。

在面对要求其进一步明确“父权制”（patriarchy）一词含义的压力时，Maine 进一步解释说，‘通过权力而得到满足的性嫉妒（sexual jealousy, indulged through power），可以被用来界定父权制家庭（Patriarchal Family）’。

#### 刘易斯·亨利·摩尔根

<image>

在其具有重要影响的著作 Ancient Society（《古代社会》, 1877）中，Lewis Henry Morgan 提出了与 Maine 的 Ancient Law（《古代法》）截然不同的理论；该书标题本身也呼应了 Maine 的 Ancient Law。Morgan 坚持认为，在人类历史较早的各个时期，国家（state）与家庭（family）都尚不存在。

这里可以预先说明，一切政府形式都可以归结为两种一般性方案（plan），这里的“方案”一词取其科学意义。从其基础来看，这两者在根本上彼此不同。第一种，就时间顺序而言，更早出现，它建立在人之上，并建立在纯粹的人身关系（relations purely personal）之上，可以称为社会（societas）。氏族（gens）是这一组织形式的基本单位；在古代时期，其后续的整合阶段依次为氏族（gens）、胞族（phratry）、部落（tribe）以及部落联盟（confederacy of tribes），这些构成了一个民族或人民（populus）。到了较晚时期，同一地区内各部落融合为一个民族，取代了分处独立地域的部落联盟。自氏族（gens）出现之后，经过漫长岁月，这基本上成为古代社会中普遍存在的组织形式；即使在文明已经出现之后，它仍然存在于希腊人与罗马人之中。第二种则建立在领土（territory）与财产（property）之上，可以称为国家（civitas）。”

—— Morgan, L. H. 1877. Ancient Society. Chicago: Charles H. Kerr, p. 6.

按照 Morgan 的看法，在家庭（family）与国家（state）两者出现之前，存在的是氏族（gens）——在今天通常被称为“宗族”或“氏族集团”（clan）——其最初建立在从妻居（matrilocal residence）与母系继嗣（matrilineal descent）的基础之上。Morgan 这一理论的这一面向后来得到 Karl Marx 与 Frederick Engels 的支持；不过，当今学界通常认为这一观点已经被否证。至于当前共识的批判性综述，可参见 Knight 2008〈Early Human Kinship Was Matrilineal〉。）。

###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

<image>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 在其 1884 年的著作 The Origin of the Family, Private Property and the State in the light of the researches of Lewis Henry Morgan（《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依据刘易斯·亨利·摩尔根的研究》）中，继承并发展了 Morgan 的观点。Engels 主要关注的是早期社会中妇女的地位，以及——尤其重要的是——Morgan 所坚持的这样一种看法：母系氏族（matrilineal clan）先于家庭（family），构成社会的基本单位。正如 Engels 在其对当代历史唯物主义研究的综述中所写：“母权氏族（the mother-right gens）已经成为整门科学围绕其运转的轴心……”

Engels 认为，母系氏族（matrilineal clan）体现了一种极具活力且卓有成效的自组织原则（self-organization），正因如此，它既不给父权支配（patriarchal dominance）留下空间，也不给建立在领土基础上的国家（territorial state）留下空间。“在人类历史中出现的第一个阶级对立（class antagonism），与一夫一妻制婚姻（monogamian marriage）中男女之间对立的发展相一致；而第一个阶级压迫（class oppression），则表现为男性对女性的压迫。”—— Engels, F. 1940 1884. The Origin of the Family, Private Property and the State. London: Lawrence and Wishart.

### 埃米尔·涂尔干

埃米尔·涂尔干Émile Durkheim 认为，任何人类社会体系要得以存在，都必须对性别之间趋于任意结合（promiscuously conjoin）的自然倾向加以约束。他指出，社会秩序（social order）以性道德（sexual morality）为前提，而这种道德通常表现为对与特定对象或在特定时期发生性关系的禁令——在传统社会中，尤以月经期间为典型。

“有一个事实是确定无疑的：整个禁忌体系（system of prohibitions）必须严格符合原始人（primitive man）关于月经（menstruation）及经血（menstrual blood）的观念。因为所有这些禁忌，都是从青春期开始才出现的；而当血的最初迹象出现时，这些禁忌便达到了最为严厉的程度。”

<image>

—— Durkheim, E. 1963 1898. La prohibition de l'inceste et ses origines. L'Année Sociologique 1: 1–70. Reprinted as Incest: The Nature and Origin of the Taboo, trans. E. Sagarin. New York: Stuart, p. 81.

Durkheim 在 1898 年指出，乱伦禁忌（incest taboo）不过是一个更为基本且具有普遍性的现象的特殊例子——即通过仪式将“神圣”（the sacred）与“世俗”（the profane）加以区分。这一过程始于性别的分隔（segregation of the sexes），在重要场合中，任一性别都会被视为相对于另一性别的“神圣”或“被隔离”的存在。

正如 Durkheim 所解释的，“两性必须彼此回避，其谨慎程度如同世俗之物（the profane）回避神圣之物（the sacred），而神圣之物亦回避世俗之物。”女性，作为姐妹（sisters），在这一结构中扮演着“神圣”存在的角色，被赋予某种“隔离性的力量（an isolating power）”，这种力量使男性群体保持距离。尤其是她们的经血，使她们被归入一个独特的类别，并产生一种“排斥作用（repulsing action）”，从而使异性远离。

正是在这一过程中，最早的仪式性结构（ritual structure）得以形成——人类历史上首次建立起一种在道德上受到规范的“社会”（society）。

###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Charles Darwin 曾将早期人类社会设想为类似于类人猿的社会形态，其中一个或数个占支配地位的雄性，以嫉妒的方式守护着一群雌性。Sigmund Freud 随后在其“原始群体”（primal horde）理论中以此为出发点，并进一步提出一种假设：对这一暴君式父权人物的反抗，是由其亲生儿子发起的：

“在那里，我们所见的是一个暴力而充满嫉妒的父亲（father），他将所有女性据为己有，并在儿子成长后将其驱逐出去……最终，被驱逐的兄弟们联合起来，杀死并吞食了他们的父亲，从而终结了这一父权制群体（patriarchal group）。”

—— Sigmund Freud，1965 1913. Totem and Taboo（《图腾与禁忌》）. London: Routledge, p. 141.

此后，这一由兄弟组成的群体原本打算对其母亲和姐妹行使性占有权，但却突然产生了强烈的悔恨（remorse）。在这种相互矛盾的情感状态中，死去的父亲反而比生前更具权威。出于对父亲的记忆，兄弟们撤销了自身的行为：他们禁止杀害和食用“图腾”（totem）（此时父亲已被视为图腾），并放弃了对那些刚刚获得自由的女性的占有权。

由此，原始社会的两项基本禁忌——不得食用图腾（totem）以及不得与姐妹通婚（incest taboo）——首次得以确立。

### 马歇尔·萨林斯

与 Sigmund Freud 所提出的“性革命”（sexual revolution）设想相关但较为温和的一种版本，是由美国社会人类学家 Marshall Sahlins 于 1960 年提出的。他认为，在某种意义上，以灵长类动物的暴力竞争（brute competition）与性支配（sexual dominance）为特征的世界，被彻底颠倒了：

“早期文化（early culture）与人类本性（human nature）之间的决定性斗争，必然是在灵长类性行为（primate sexuality）的领域中展开的……在类人动物（subhuman primates）中，性曾经组织社会；而狩猎采集者（hunters and gatherers）的习俗则清楚地表明，如今是社会在组织性……在人类对石器时代（Stone Age）生存风险的选择性适应（selective adaptation）过程中，社会克服或抑制了诸如自私（selfishness）、无差别性行为（indiscriminate sexuality）、支配（dominance）以及原始竞争（brute competition）等灵长类倾向。它以亲属关系（kinship）与合作（co-operation）取代冲突（conflict），以团结（solidarity）优先于性，以道德（morality）优先于力量（might）。在人类历史的最早阶段，这一过程完成了最伟大的变革——对人类灵长类本性的颠覆，并由此确保了这一物种的进化未来。”

—— Marshall Sahlins，1960. The Origin of Society. Scientific American 203(3): 76–87.

#### 克里斯托弗·博姆

如果接受 Jean-Jacques Rousseau 的论证路径（line of reasoning），那么社会并不需要一个单一的支配性个体来体现自身、保障安全或执行社会契约（social contract）。这些功能可以由人民自身完成，通过联合起来执行“公意”（general will）。

在这一思路下，一种现代的起源理论由进化人类学家 克里斯托弗·博姆（Christopher Boehm）提出。Boehm 认为，类人猿的社会组织（ape social organisation）通常呈现为专制型（despotic），一般由一个或数个占支配地位的雄性垄断对当地雌性的接近权。然而，只要存在支配（dominance），就必然伴随着反抗（resistance）。

在人类的情形中，随着人类利用其社会智能（social intelligence）形成联盟（coalitions），对个人支配的反抗不断增强。最终，当试图实施支配的成本（costs of dominance）变得过高，以至于这种策略在进化上不再稳定（evolutionarily stable）时，社会形态便转向所谓的“逆向支配”（reverse dominance）——即只有整个共同体（community）在警惕类似灵长类个体支配的情况下，才被允许使用武力来压制偏离规范的行为（deviant behaviour）。

欧内斯特·盖尔纳

欧内斯特·盖尔纳Ernest Gellner 指出，人类并非在基因上被预设为某一种特定社会秩序（social order）的成员。一个人类婴儿可以被置于任何一种社会结构之中，并都能够正常运作。人类社会之所以独特，在于其在全球范围内呈现出极其丰富而多样的形态。然而，在任何具体社会中，被允许的行为范围却受到相当严格的限制。这种约束并非源自外在施加的奖惩体系，而是来自个体内部——来自社会成员所内化的一套具有强制性的道德观念（moral concepts）。

社会通过一种机制将这些观念植入个体心理（psyche）之中，这一机制最早由 Émile Durkheim 所指出，即通过集体仪式（collective rituals），如成人仪式（initiation rites）等方式。因此，社会起源的问题，最终可以归结为集体仪式起源的问题。

一个社会是如何建立的？在多种社会形态不断分化的同时，又如何使每一种社会都不至于在广泛的人类行为可能性中陷入无序的混乱？关于这一问题，社会人类学中已有一种理论解释。要限制人们从事那些与其所属社会秩序不相容的多种行为，其方法在于让他们参与仪式（ritual）。这一过程其实相当简单：让他们围绕图腾柱（totem pole）舞蹈，直到情绪高涨，陷入集体狂热（collective frenzy）之中；通过各种手段强化他们的情绪状态——利用一切当地可获得的视听手段（audio-visual aids）、药物、音乐等；当他们真正进入高度亢奋状态之后，再将某种观念或信念深深地刻入其心智之中，使他们此后为之所约束。”

—— Ernest Gellner，1988. Origins of Society. In A. C. Fabian (ed.), Origins: The Darwin College Lecture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pp. 128–140; p. 130.

#### 性别与出身

Female cosmetic coalitions

女性主义学者——其中包括古人类学家 Leslie Aiello 与 Camilla Power——在既有理论基础上进一步提出，如果确实存在推翻男性支配（male dominance）的改革或革命，那么其主导力量很可能来自女性。Power 与 Aiello 认为，在人类进化过程中，女性会周期性地与男性分离，并利用自身的血液（blood）或颜料（pigments）（如红赭石 red ochre）来标示自身的生育状态与反抗姿态：

s“性别分工（sexual division of labor）意味着在食物获取中的角色分化：男性从事大型猎物的策略性狩猎（logistic hunting），而女性则通过合作与交换（co-operation and exchange）获取资源。我们的假设是，象征性（symbolism）正是在这一情境中产生的。为了降低迁移的能量成本，女性联盟（coalitions of women）开始将资源投入到‘居所基地’（home bases）。为了维持这一策略，女性必须以全新的方式运用其具有吸引力的集体信号（collective signal）——通过拒绝性接触（sexual access），除非男性将食物带回‘家中’。月经（menstruation）——无论是真实的还是人工模拟的——在生物学上并非适宜的受孕时期，但在心理层面却恰恰是集中男性注意力于即将到来的狩猎的最佳时机，因为它预示着不久之后可能发生的可生育性行为。”

—— Power, C. & L. C. Aiello, 1997. Female proto-symbolic strategies. In L. D. Hager (ed.), Women in Human Evolution. New York & London: Routledge, p. 159.

与此类似，人类学家 Chris Knight 指出，Christopher Boehm 所提出的“所有人的联盟”（coalition of everyone）这一概念实际上难以想象，除非它类似于现代工业社会中的罢工纠察线（picket line），以协调针对不当行为男性的“性罢工”（sex-strike）行动：

“……必须推翻男性支配（male dominance），因为对男性短期性利益的持续优先考虑，只会导致两性之间、代际之间以及男性之间的行为冲突的持续与制度化。如果象征性文化领域（symbolic, cultural domain）要得以形成，就必须存在一种政治性的集体（political collectivity）——一种联盟——能够超越这些冲突……只有母亲与其子女之间持续的防御与自我防御，才能形成一种体现足够广泛且具有普遍性利益的集体。”

—— Knight, C. 1991. Blood Relations: Menstruation and the Origins of Culture. New Haven & London: Yale University Press, p. 514.

根据 Knight 的总结，在几乎所有关于狩猎采集社会（hunter-gatherers）的民族志研究（ethnographies）中，都存在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即“女性偏好肉类”（women like meat）。女性通过集体谈判能力（collective bargaining power），有意识地促使男性进行狩猎并将猎物带回，否则便可能面临性排斥（exclusion from sex）。

此外，一些人类学家——包括 Kristen Hawkes、Sarah Hrdy 与 Bruce Knauft——也提出了类似观点，强调女性在“驯化”男性（domesticating males）过程中的关键作用，即通过激励机制促使男性进行合作（co-operation）。

与此同时，另一些进化科学家则仍然主张男性支配的连续性（continuity of male dominance），强调其与灵长类社会结构（primate social systems）之间的延续关系，并认为社会的出现是一个渐进过程（gradualist process），而非通过突发性的革命转变（revolutionary leaps）实现的。

### 社会生物学理论

#### 史蒂文·平克论罗伯特·特里弗斯

我认为 Trivers 是西方思想史上最伟大的思想家之一。毫不夸张地说，他为人类处境（human condition）提供了一种科学解释：即那些将我们彼此联结在一起的、复杂而又引人入胜的人际关系。”

—— Steven Pinker 对 Robert Trivers 的评价

在其 1985 年的著作 Social Evolution（《社会进化》）中，Robert Trivers 构建了当今多数进化生物学家用于理解社会如何以及为何形成的理论框架。Trivers 的出发点是一个基本事实：基因（genes）能够在其所寄居的个体死亡之后继续存续，因为同一基因的拷贝可以在多个不同个体中被复制。由此可以推导出，个体应当在受益者携带相同基因的情况下表现出利他行为（altruism）——这一自然界中的合作机制被称为“包容适合度”（inclusive fitness）。

当个体之间不存在亲缘关系（unrelated）时，合作通常仅限于“互惠利他主义”（reciprocal altruism），亦即“以牙还牙”（tit-for-tat）的策略。3 在此前，生物学家往往将亲代与子代之间的合作视为理所当然；而 Trivers 则从理论上预测，这种关系中既包含合作，也包含冲突——例如，当母亲需要为下一胎做准备时，可能必须对现有婴儿实施断奶（weaning），即便这违背婴儿的意愿。

在 Trivers 之前，生物学家通常将雄性杀婴行为（male infanticide）视为异常或难以解释的现象，或者仅仅理解为一种控制种群数量的必要策略。Trivers 则指出，这种行为实际上可以被理解为一种理性的进化策略：雄性通过消灭他者的后代（包括竞争对手的后代），从而提高自身的繁殖成功（reproductive success）。在类人猿或猴类社会中，当幼崽受到威胁时，雌性往往会直接表现出对立利益（opposed interests），并形成联盟（coalitions），以保护自身及其后代免受杀婴雄性的侵害。

在 Trivers 看来，人类社会的一个显著特征在于雄性对自身后代投入亲代照料（parental care）——这一模式在灵长类动物中相对罕见。当这种合作出现时，我们不能将其视为理所当然；相反，需要借助一个适用于人类与非人类的统一理论框架（theoretical framework）来加以解释。

“每一种生物都有社会生活（social life）。所有生命体都会繁殖，而繁殖本身就是一种社会性事件，因为即便在最基本的层面上，它也涉及一个个体对另一个个体在遗传与物质上的建构。与此同时，不同个体在其存活后代数量上的差异（natural selection），构成了生物进化的驱动力。生命本质上是社会性的，并通过自然选择这一同样具有社会性的过程而演化。因此，‘社会进化’（social evolution）不仅指个体之间社会关系的演化，也涵盖从基因到群体（gene to community）这一更深层次的生物组织结构问题。”—— Robert Trivers，1985. Social Evolution. Menlo Park, California: Benjamin/Cummings, p. vii.

### 罗宾·邓巴

<image>

Robin Dunbar 最初在埃塞俄比亚（Ethiopia）野外研究狮尾狒狒（gelada baboons），并在综合现代灵长类动物学（primatology）知识与达尔文主义理论（Darwinian theory）方面作出了重要贡献，从而构建出一个较为完整的总体图景。

灵长类社会系统（primate social systems）的构成要素，“本质上是具有政治性质的联盟（alliances of a political nature），其目的在于使相关个体能够更有效地解决特定的生存与繁殖问题。” 从根本上说，灵长类社会就是“由多层次联盟（multi-layered sets of coalitions）所构成的体系”。

尽管身体上的搏斗（physical fights）在最终意义上仍具有决定性，但真正决定结果的通常是对盟友的社会动员（social mobilisation of allies），而这要求的能力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打斗本领。对联盟（coalitions）的操纵与运用，需要高度发达的社会智能（social intelligence）——更准确地说，是政治智能（political intelligence）。

在大多数情况下——尽管并非总是如此——雄性对雌性行使支配（dominance）。然而，即使在男性专制（male despotism）占主导的情形下，雌性通常也会彼此结盟，以追求她们自身的目标（agendas）。当一只雄性狮尾狒狒攻击一只原先占支配地位的竞争者，以夺取其“后宫”（harem）时，相关雌性可能会坚持要求自己对最终结果拥有发言权。

在搏斗进行的不同阶段，雌性之间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方式“投票”（vote），以决定是否接受这一暂时性的结果。拒绝的信号，是拒绝为挑战者理毛（groom）；而接受的信号，则是主动走向他并为其理毛。根据 Dunbar 的说法，雄性之间这种“性竞争搏斗”（sexual fight）的最终结果，始终取决于雌性的“投票”（female vote）。

Dunbar 指出，在灵长类社会系统（primate social system）中，等级较低的雌性通常会遭受最强烈的骚扰（harassment）。因此，她们往往会最先出于自我防卫（self-defence）而形成联盟（coalitions）。然而，要维持联盟成员之间的承诺与关系，往往需要耗费大量时间进行手工理毛（manual grooming），这会对时间预算（time-budgets）造成压力。

对于生活在规模日益扩大的群体中的演化中人类而言，这种成本很快就会超过其收益，除非能够找到某种更高效的关系维持方式。Dunbar 认为，“声音理毛”（vocal grooming）——即通过声音来传递承诺信号——正是这样一种节省时间的解决方案，而这最终导向了语言（speech）的产生。

Dunbar 进一步提出（并援引进化人类学家 Chris Knight 的观点），人类所特有的社会（distinctively human society）很可能是在女性通过仪式（ritual）与“闲谈”（gossiping）所建立的联盟压力下进化而来的；这些联盟的作用，在于阻止男性彼此争斗，并促使他们转而为整个营地（camp）的利益进行合作性狩猎。“如果女性构成了这些早期群体（early groups）的核心，而语言又是为了维系这些群体而演化出来的，那么很自然可以推论，早期人类女性便是最先开口说话的人。这也进一步强化了这样一种看法：语言最初的用途，是使这些早期群体中的女性能够联合起来，迫使男性对她们及其后代进行投入，尤其是通过狩猎肉食来实现。这一观点也与一个事实相一致：在现代人类中，女性通常比男性更擅长言语技能（verbal skills），并且在社会互动领域（social domain）中也更加娴熟。”—— Dunbar, R. I. M. 1996. Grooming, Gossip and the Evolution of Language. London: Faber and Faber, p. 149.

Dunbar 强调，这一观点目前在研究人类起源（human origins）的专家中仍属于少数理论（minority theory）；大多数学者仍然支持所谓的“湖边野牛倒下”（bison-down-at-the-lake）理论，即将早期语言与合作的起源归因于男性活动——尤其是狩猎——所带来的实际需要。尽管如此，他仍认为，“女性之间的联结（female bonding）在人类进化中的作用，可能比通常所设想的更为强大”。1

虽然这一观点迄今仍具有争议，但此后已有多位人类学家对“女性联盟（female coalitions）可能在人类社会形成中发挥决定性作用”这一想法表示强有力的支持，其中包括 Sarah Hrdy、Camilla Power、Ian Watts 与 Jerome Lewis。

这一观点也与近期人口遗传学家（population geneticists）的研究结果相一致（关于中非俾格米人〔Central African Pygmies〕，可参见 Verdu et al. 2013；关于 Khoisan，可参见 Schlebusch 2010）。这些研究显示，非洲狩猎采集者（African hunter-gatherers）在深时段（deep-time）尺度上存在一种倾向于从妻居（matrilocality）的模式。

## 延伸阅读

- Dunbar, R. I. M.、C. Knight 与 C. Power 编，1999年，《文化的演化》（The Evolution of Culture）。爱丁堡：爱丁堡大学出版社。

- Dunbar, R.、C. Gamble 与 J. Gowlett，2010年，〈社会脑与分布式心智〉（“The social brain and the distributed mind”）。《英国学术院院刊》（Proceedings of the British Academy），158：3–15。

- Gellner, E.，1988年，〈社会的起源〉。载 A. C. Fabian 编，《起源：达尔文学院讲座》。剑桥：剑桥大学出版社。

- Knight, C.，2008年，〈早期人类亲属关系为母系继嗣制〉。载 N. J. Allen、H. Callan、R. Dunbar 与 W. James 编，《早期人类亲属关系》。牛津：布莱克威尔出版社，第61–82页。

- Lévi-Strauss, C.，1969年，《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伦敦：Eyre and Spottiswoode。

- Maynard Smith, J. 与 E. Szathmáry，1995年，《演化中的重大转变》。牛津：W. H. Freeman 出版社。

- Steele, J. 与 S. Shennan 编，1996年，《人类祖先的考古学：权力、性与传统》。伦敦：Routledge，第47–6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