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科学史

社会科学史（history of the social sciences）研究社会科学各学科从古代思想萌芽到现代独立学科体系的起源、演变与发展历程。社会科学涵盖社会学、经济学、政治学、人类学和心理学等领域，其共同特征是运用系统的经验方法和理论框架来研究人类社会行为、社会关系和社会制度。

从哲学史和科学史的视角看，自然科学脱胎于自然哲学，社会科学则孕育于道德哲学之中。伴随着现代工业革命、市场经济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发展，社会科学逐渐从道德哲学中分化出来，获得了自身的独立形态。社会科学史的核心问题之一，是“社会科学何以可能”——即人类社会活动是否存在可被系统认识的规律，以及发现和把握这些规律需要何种方法论工具。

## 古代渊源

社会思想的早期萌芽可追溯至Q28171280对政治、伦理和社会秩序的系统性反思。在古希腊，柏拉图的《理想国》探讨了正义与理想政体的关系，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则开创了对城邦制度的经验性比较研究，被视为政治科学的奠基之作。亚里士多德在其《尼各马可伦理学》中系统分析了人类行为的目的和幸福，奠定了后世社会科学中价值理论的哲学基础。

在古代中国，孔子（公元前551–479年）的儒家思想建立了以仁、礼为核心的伦理政治体系，孟子的性善论和荀子的性恶论构成了关于人性与社会治理的早期辩论。法家代表人物商鞅和韩非则从制度设计和权力运作的角度思考国家治理。古印度的考底利耶在其著作《政事论》（约公元前4–3世纪）中系统论述了治国之术、经济政策和外交策略，是古代社会科学性文献的杰出代表。

伊斯兰黄金时代（公元8–14世纪）为社会科学贡献了重要的方法论遗产。14世纪的阿拉伯历史学家伊本·赫勒敦在其《历史绪论》（مقدمة，Muqaddimah）中，首次提出了关于社会团结（عصبية，asabiyyah）、文明兴衰和劳动分工的经验性理论，被后世许多学者视为社会学和历史学方法论的先驱。阿尔·比鲁尼（11世纪）在人类学和文化比较方面的开创性工作也受到现代学者的高度评价，其《印度志》是早期跨文化研究的经典。

## 近代社会科学的兴起

### 从道德哲学到“社会科学”

在古代至近代早期，人们研究社会主要采用两种方式：一是套用道德哲学的方法，以“性善”“性恶”等概念规范社会、描述理想的社会形态，如孔子的思想体系和柏拉图的国家理论；二是套用自然科学的方法，尤其是在牛顿经典力学取得巨大成功后，社会研究者纷纷试图用自然科学的重复性原则和精确性原则来研究社会，构造了“社会物理学”“社会引力学”等学说，形成了社会科学史上的“自然科学时代”。

启蒙运动（18世纪）推动了社会研究的实质性转变。法国思想家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1748年）系统比较了不同政体和法律制度与社会环境的关系；让-雅克·卢梭的《社会契约论》（1762年）探讨了政治权威的合法性基础。苏格兰启蒙运动中的亚当·斯密在《国富论》（1776年）中奠定了古典经济学的基础，其关于劳动分工、市场机制和“看不见的手”的理论至今仍是经济学的核心概念。亚当·弗格森的《文明社会史论》则被视为社会学思想的先驱。

### 19世纪：社会科学的奠基

19世纪是社会科学作为独立学科体系形成的关键时期。法国哲学家奥古斯特·孔德提出了实证主义哲学，主张社会科学应仿照自然科学的方法研究社会现象，并创造了“社会学”一词。英国哲学家赫伯特·斯宾塞将达尔文的进化论应用于社会分析，提出了社会进化论。

在德国，卡尔·马克思创立了历史唯物主义，将社会关系归结于生产关系、将生产关系归结于生产力的水平，从而发现了社会活动规律及其“重复性”和“常规性”。正如恩格斯所评价的，“这个规律对于历史，同能量转化定律对于自然科学具有同样的意义”。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指出：“分析经济形式，既不能用显微镜，也不能用化学试剂；抽象是唯一可以当作分析工具的力量。”这一论断确立了科学抽象法在社会科学方法论中的核心地位。

## 社会科学方法的独立化

社会科学方法从依附于道德哲学和自然科学走向独立，是以三种方法的逐步确立为前提的：

### 科学抽象法

自然之物是实体，“可感觉”，自然事件具有可重复性，因此自然科学的主要方法是实验室方法。然而，“社会的物”是具有社会关系内涵的实体，因而是“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物”（马克思语）——射程再远的望远镜看不到社会关系，倍数再高的显微镜看不透社会关系。因此，社会科学无法应用实验方法，只能依靠科学抽象法。抽象是一个有序的思维过程：从“感性具体”出发，经过分析上升到“抽象规定”，再经过综合形成“理性具体”，从而在思维中再现具体。

### 理解（解释学）方法

理解方法，即解释学方法，源于弗里德里希·施莱尔马赫，经威廉·狄尔泰和汉斯-格奥尔格·伽达默尔等人的发展，成为社会科学的基本方法。在马克斯·韦伯看来，社会科学意味着“有意义地理解社会行动并由此解释其影响的后果”。理解方法的必要性在于：社会现象产生于人的活动之中，而人的活动必然贯彻着特定的目的，渗透着特定的利益关系、阶级立场和价值观念。马克思则揭示了解释活动得以展开的“现实基础”“真实境况”和“实际界限”——任何理解活动都是在特定的经济权力和政治权利背景下展开的，在这个意义上，一切解释学都是权力解释学。

### “从后思索”法

历史已经过去，人们无法重新模拟过去的历史，因此对历史的认识不可能从过去到现在，只能“从后思索”——从现实社会出发，通过对历史的“透视”和由结果到原因的“反归”来把握历史规律。马克思明确指出：“对社会生活形式的思索，从而对它的科学分析，遵循着一条同实际运动完全相反的道路。这种思索是从事后开始的，是从已经完全确定的材料、发展的结果开始的。”人体解剖对于猴体解剖是一把钥匙——发达的社会结构可以使人们透视一切已经覆灭的社会结构。

## 20世纪的学科专业化与当代发展

20世纪初，社会科学进入了快速学科专业化和制度化的阶段。法国社会学家埃米尔·涂尔干的《自杀论》（1897年）是运用定量分析方法研究社会现象的经典范例。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1905年）开创了以文化解释学方法理解社会经济现象的范式。约翰·梅纳德·凯恩斯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1936年）标志着宏观经济学的诞生。

二战之后，行为主义革命深刻影响了政治学和心理学，强调以可观察的行为作为研究对象。1960至70年代，理性选择理论和博弈论开始被广泛应用于社会科学诸领域。美国在20世纪下半叶成为社会科学研究的主导力量：芝加哥社会学学派以城市民族志研究著称，塔尔科特·帕森斯的结构功能主义在1950年代主导了社会学理论，而米尔顿·弗里德曼领导的芝加哥经济学派则在1970年代后深刻影响了全球经济政策。法国的年鉴学派（以费尔南·布罗代尔为代表）则开创了长时段的历史社会学传统。克劳德·列维-斯特劳斯的结构人类学将语言学方法引入社会文化分析，对整个人文社会科学产生了广泛影响。进入21世纪，“社会科学的跨学科化”趋势愈发显著：行为经济学（丹尼尔·卡尼曼等）、社会网络分析、计算社会科学等新领域不断涌现。控制论、认知科学与计算科学的融合使Q3500657成为可能，社会科学的数学化程度也在不断提高。

## 社会科学的特性与当代挑战

在研究对象上，自然科学面对的是人之外的客观自然界，背后没有利益关系和价值诉求；社会科学研究的则是生成于人活动中的社会关系，背后是特定的民族、阶级的利益关系和价值取向。在学科功能上，自然科学主要发现动力学规律（一一对应的确定联系），既能预见又能预报；社会科学主要发现统计学规律（必然性与随机现象之间的规律性关系），只能预见而不能预报——它提供的是社会发展的“路线图”而非“时间表”。

在学科性质上，社会科学具有二重性：它既是一种知识体系，体现着人类在认识社会方面所达到的成就，又是一种意识形态，以其特有的范畴体系反映着特定民族、阶级、阶层的利益关系和价值诉求。社会科学不等于政治，但政治需要社会科学，社会科学也不可能脱离政治。在适用范围上，自然科学所发现的规律具有普适性，社会科学所把握的规律在不同的国家具有不同的表现形式——例如，市场经济存在自由型、有调节型、有计划和政府主导型等多种类型。因此，社会科学存在一个民族化或本土化的问题。

## 延伸阅读

- Backhouse, Roger E., and Philippe Fontaine, eds. A historiography of the modern social science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4) excerpt
- Lipset, Seymour M. ed. Politics and the Social Sciences (19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