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诉俄罗斯联邦案 (2022年)

《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下的灭绝种族指控（简称乌克兰诉俄罗斯联邦）是联合国的主要司法机关国际法院的一个法庭案件。乌克兰于2022年2月26日针对俄罗斯以在乌克兰东部地区出现种族灭绝为由展开的军事行动提出诉讼，要求向国际法院就事件中引用《防止及惩治危害种族罪公约》而出现的争端作出裁定法院是否具有管辖权.

2022年3月16日，国际法院判定法院就该问题具有管辖权，并决定给予乌克兰临时救济权（Provisional Relief），裁定在到作出最终裁决前，判令俄罗斯必须立即停止在乌克兰的军事行动，且双方应避免采取任何可能加剧或扩大争端，或使争端更难解决的行动。该案现时还正在审理中。

## 背景

2014年，时任亲俄的乌克兰总统维克托·亚努科维奇因违背竞选承诺突然停止与欧盟签署联系国协议，引发了大规模抗议，最终亚努科维奇叛逃俄罗斯并随后被最高拉达弹劾。俄罗斯趁乱派出没有识别标识的俄军部队（即小绿人）及其他渗透部队侵入乌克兰领土，并占领了克里米亚和乌克兰东部部分地区，引发顿巴斯战争。在顿巴斯的战事持续多年，虽然俄罗斯及乌克兰曾在多国协调下签署明斯克协议，乌克兰由彼得罗·波罗申科领导的新政府同意给予东部两州自治权，而俄罗斯则会停止支持分裂势力。然而，俄方并没有完全遵守明斯克协议，使到停火无期，低强度的冲突在乌东8年时间内依旧没有停止。

2021年10月，俄罗斯军队在乌克兰边境大规模集结，聚集多达19万名士兵，引发俄乌危机，国际社会曾多次尝试调解但无效。2022年2月21日，俄罗斯承认于2014年在乌东地区成立的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及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为独立国家，次日与两者建交。2022年2月24日，普京发表全国电视演说，指乌克兰军队在乌东地区对俄罗斯裔少数民族进行种族灭绝，因此宣告以“去军事化”及“去纳粹化”为名对乌克兰采取“特别军事行动”。随即俄罗斯导弹直接攻击乌克兰全境，俄军地面部队从多个方向大规模入侵乌克兰，战争全面爆发。

## 控诉适法性探讨

### 国际法院管辖权限范围问题

国际法院其管辖权有限，根据《国际法院规约》第36条第2款规定︰“本规约各当事国可随时声明，法院对本国与接受同样义务的任何其他国家之间所发生的法律争端有权进行强制管辖”，即代表国际法院采取“自愿管辖”原则，如果一国不愿意接受管辖，那么法院就不得作出判决，因此乌克兰是不可能直接对俄罗斯军队的入侵向国际法院提出控诉。

### 乌克兰引用《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

可是，由于俄罗斯一直强调其“特别军事行动”是为了保护“在乌克兰东部正在被乌克兰当局种族灭绝的俄罗斯裔少数民族”及去军事化“乌克兰纳粹势力”。由此，乌克兰巧妙地援引了《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以另一角度向国际法院提出控诉。根据《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第九条︰“缔约国间关于本公约的解释、适用或实施的争端，包括关于某一国家对于灭绝种族罪或第三条所列任何其他行为的责任的争端，经争端一方的请求，应提交国际法院”。由于俄罗斯及乌克兰都是公约的缔约国而且没有保留条款，因此如果该案被理解为是有关《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的争端，那么国际法院就具有了强制管辖权。

### 具强制管辖权之主张

乌克兰向国际法院提出了两个论点︰

- 第一个详细说明乌东的实际情况是与俄罗斯的说法是相反的，在乌克兰东部的卢甘斯克州和顿涅茨克州内没有发生种族灭绝行为。由于俄罗斯是基于种族灭绝的指控来承认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和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的独立，以及随后引用同样指控对乌克兰采取所谓“去纳粹化”的特别军事行动。因此乌克兰要求国际法院对此作出裁决，确定俄罗斯在没有合法依据情况下，在乌克兰境内和针对乌克兰采取所谓“防止和惩罚任何所谓种族灭绝的行动”。
- 第二点涉及俄罗斯政府的“在乌克兰进行种族灭绝行为”的指控，声称俄罗斯联邦武装力量在入侵期间“故意杀害并严重伤害乌克兰国籍成员，这是《防止及惩治危害种族罪公约》第二条规定的种族灭绝行为”。

## “临时救济权”及管辖权裁定

该案的初步听证会于2022年3月7日在法院所在地海牙和平宫举行，以决定乌克兰是否能获得临时救济（Provisional Relief）及国际法院是否具有管辖权。俄罗斯代表团没有出席聆讯，但提交了书面声明。

2022年3月16日，国际法院以13票赞成，2票反对的结果裁定国际法院在此案上具有强制管辖权，俄罗斯必须“立即停止在乌克兰的军事行动”。除了俄罗斯籍副院长基里尔·格沃尔吉安和中国籍法官薛捍勤投下反对票外，剩余13名法官均投支持票。但所有法官一致呼吁当事方避免采取任何可能会加剧或扩大法院争议、或使该案更难解决的行动。除了对其裁决的简要总结书外，国际法院还发布了一份长达20页的个人陈述书，解释其中六位法官对裁决的个人看法，当中包括了投反对票薛捍勤法官及基里尔·格沃尔吉安法官。

### 法院判词

国际法院首先确定它有权根据《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第九条，对案件具有管辖权可以进行审议，该条授权国际法院对有关该公约的适用性上进行解释。法院随后也裁定乌克兰有资格申请临时救济权，即乌方所要求的“俄罗斯立即暂停军事行动”要求成立，但同时指出乌克兰的两个要求缺乏明显联系。法院表示，乌克兰“有合理的权利，不接受俄罗斯联邦为防止和惩罚所谓种族灭绝而采取的军事行动”。

最后，法院裁定乌克兰局势十分紧迫，需要并批准临时救济权。在这方面，法院认为受当前冲突影响下，平民的生命安全极其脆弱。俄罗斯联邦正在进行“特种军事行动”造成了许多平民伤亡，还造成了重大的物质损失，包括对建筑物和基础设施的破坏。军事行动仍在继续，许多人无法获得最基本的食品、饮用水、电力、基本药物或供暖。在极度不安全的情况下，大量人正试图逃离受影响最严重的城市。

### 单独的陈述意见书

国际法院副院长基里尔·格沃尔吉安和中国籍法官薛捍勤投下反对票，在他们的陈述意见书中表示不同意国际法院对此案具有管辖权。穆罕默德·本努纳法官也同样在陈述意见书上表达了管辖权的疑问。

#### 薛捍勤法官

中国籍法官薛捍勤在陈述意见书中解释道，虽然她完全认可“在乌克兰的军事行动需要立即停止（the military operations in Ukraine should immediately be brought to an end）”，但她对于引用《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的合适性及国际法院是否具有管辖权上持保留意见，她写道乌克兰其实是在寻求国际法院就俄罗斯入侵的合法性作出裁决，而不是关于《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的相关争议。

#### 基里尔·格沃尔法官

俄罗斯籍法官基里尔·格沃尔吉安在单独陈述意见书表示︰“基于实质性的法律依据，我认为国际法院没有受理本案的管辖权（I could not join the majority on the first and second provisional measure indicated by the Court in this Order, purely on a substantial legal ground）”。他写道︰“显然，乌克兰试图提交法院的争端实际上涉及俄罗斯联邦对乌克兰领土使用武力，而不是关于《灭绝种族罪公约》（It is evident that the dispute that Ukraine seeks to bring before the Court, in reality, relates to the use of force by the Russian Federation on Ukrainian territory.）”他指出根据公认的一般国际法原则，未经相关国家同意，不得强迫任何国家提交其争议到国际法院，因为“国际法院的管辖权源于各国同意将它们之间的争端交由司法机构进行有约束力的解决（The jurisdiction of every international court emanates from the consent of States to subject a dispute between them to the binding settlement by a judicial body）”，如果其中一方不愿意国际法院则没有管辖权，因此乌克兰引用《灭绝种族罪公约》来试图裁决入侵的合法性是不成立的，国际法院也没有管辖权。

不过，尽管基里尔·格沃尔法官认为国际法院对该案没有管辖权，但他投票赞成法院授予乌克兰临时救济权，要求双方不得采取任何可能加剧或扩大争端或使争端更严重的行动，他说“指示此类措施的权力是法院固有的权力，不一定与法院根据案件的是非曲直或初步管辖权存在相关联”。

#### 穆罕默德·本努纳法官

摩洛哥籍法官穆罕默德·本努纳虽然最终投下支持票，但也对此案中《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的适用性表示怀疑。他说：“我不相信《灭绝种族罪公约》的构想是为了使一个国家能够将有关另一国家对其提出的灭绝种族罪指控的争端提交法院，即使这些指控是作为非法使用武力的借口（I am not convinced that the Convention on the Prevention and Punishment of the Crime of Genocide was conceived to enable a State, such as Ukraine, to seise the Court of a dispute concerning allegations of genocide made against it by another State, such as the Russian Federation, even if those allegations were to serve as a pretext for an unlawful use of force）”。他其后补充说︰“我投票赞成在本案中采取临时命令，是因为我对这种悲惨的情况感到无奈。乌克兰人民遭受了可怕的痛苦，我呼吁结束战争。（I voted in favour of the Order indicating provisional measures in this case because I felt compelled by this tragic situation, in which terrible suffering is being inflicted on the Ukrainian people, to join the call by the ICJ to bring an end to the war）”

#### 帕特里克·罗宾逊法官

牙买加籍法官帕特里克·罗宾逊法官投下支持票，他在单独陈述意见书表示即使俄罗斯联邦对乌东地区人权有所担忧，但也不构成使用武力的原因。他援引了尼加拉瓜诉美国案，写遁︰“虽然美国对尼加拉瓜人权情况有自己的评估，但对尼加拉瓜使用武力并不是适当方法。同样，俄罗斯根据《灭绝种族罪公约》对乌东地区情况有自身的评估，但对乌克兰使用武力不是适当方法。”

## 对裁决的反应

该裁决发布后不久，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称赞该裁决，指是乌克兰的彻底胜利，称无视该命令的俄罗斯将进一步被孤立。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说，这裁决加强了他一再呼吁和平的主张。

次日，七国集团发表联合声明，指责俄罗斯进行“无端和可耻的战争”，并呼吁俄罗斯遵守国际法院的裁决。俄罗斯总统新闻秘书德米特里佩斯科夫拒绝了这一裁决，称俄罗斯不可能考虑这一裁决，认为裁决未经双方同意，该裁决无效。

在布鲁塞尔举行有关乌克兰危机的特别峰会后，北约领导人发表联合声明，谴责俄罗斯袭击平民，并呼吁俄罗斯立即按照法院的命令暂停军事行动。

华盛顿邮报表示虽然国际法院的决定对成员国具有约束力，但法院无法直接执行其命令，需要经安理会授权代为执行，而俄罗斯联邦是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拥有否决权，而不少国家也曾无视国际法院的裁决。比如美国就曾在尼加拉瓜诉美国案上多次拒绝执行裁决结果，因此认为该裁定很大程度上只是象征性的，俄军行动不会因此而停止。

## 基本资料

- 法院：国际法院
- 日语原文：乌克兰诉俄罗斯联邦
- 案件全名：根据《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提出的灭绝种族指控
- 开始日期：2022年2月26日
- 庭审记录：https://www.icj-cij.org/public/files/case-related/182/182-20220307-ORA-01-00-BI.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