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硬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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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硬派（Hardboiled）是一种文学形式，起源于1920年代禁酒令时期的美国，至今已发展为丰富多产的风格体系，形成一种全球性的推理小说子类型，并启发了后来盛行于好莱坞的“黑色电影”。中文的冷硬派译自英文“Hard-boiled”，原指煮透的水煮蛋，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用于形容历经沧桑而性格转变的退伍军人，后来涵义扩展为内心带有伤痕的硬汉和以之为主角的文学体裁。

典型的冷硬派故事以感伤的笔触、机锋的对白等文学性为基底，背景大多发生在犯罪猖獗、政治腐败、司法不公、官商勾结、经济萧条、阶级压迫的城市边缘和社会底层。主角通常是性格孤僻、愤世嫉俗、生活潦倒、沉迷烟酒，但却铁汉柔情、内心正直严肃、坚守原则、富有道德与信念、具浪漫色彩和高度理想化特质的侦探，只身面对腐败的黑帮、财团、豪门、官僚、政客、警察等强大黑暗势力。

古典冷硬派作品借由此种崩解或衰颓的社会秩序、以及孤独的薛西弗斯式反英雄主角，反映出当时“扒粪运动”之下、美国梦的繁荣表象破灭后堕落倾颓的社会图像，描绘其中个体所面临的幻灭、沉沦、死亡、挣扎与救赎，与推理小说黄金时期的柯南·道尔、G·K·却斯特顿、阿嘉莎·克莉丝蒂等古典解谜派分道扬镳，一反纯净优雅的英式风格和中产阶级价值观，强调血腥暴力、好勇斗狠、纵情声色的黑色美学，成为推理文学史上另辟蹊径的创新。

## 美国的冷硬派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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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最早的冷硬派小说可能是卡罗尔·约翰·戴利刊登于1922年12月号《黑色面具》杂志上的短篇小说〈假冒伯顿·康布斯〉（The False Burton Combs）。达许·汉密特的《血色收获》（1929）和《马耳他之鹰》（1930）则首先确立了冷硬派的风格，冷酷自私、男女关系混乱的山姆‧史培德是他笔下最有名的侦探。具有独特感伤笔法的雷蒙·钱德勒，在《大眠》（1939）、《再见，吾爱》（1940）、《漫长的告别》（1954）等作品中创造出洛杉矶侦探菲力普·马罗，成为冷硬派主角的经典形象，数十年来其系列故事多次搬上萤幕，传奇影星亨弗莱·鲍嘉等十多名演员都曾饰演过这个角色。在汉密特与钱德勒奠定的基础上，罗斯·麦唐诺在《寒颤》（1964）等名作中创造了名侦探卢·亚彻，借由聆听与问话破解案件的方式类似心理医师，因细腻勾勒出人性心理及提高冷硬派小说的文学性而备受赞誉。

米基·史毕兰的作品在1950至60年代取得巨大成功，但批评者认为他笔下的主角迈克·汉默是危险的偏执狂、虐待狂和受虐狂，且其封面往往以衣着暴露的女性为插图，比当时其他冷硬派小说具有更明显的色情与暴力色彩。约翰·麦唐诺于《深蓝再见》（1964）创造了黝黑、高大、身手矫捷的“海边游侠”查维斯·麦基，他成天在佛罗里达州沿海驾着游艇四海为家，后来发展出21本以佛州、墨西哥和加勒比地区异国情调为特色的系列，每部书名中都有一种颜色的名称。罗伯·派克早年顶着“钱德勒接班人”的名号出道，接手创作“菲力普·马罗”系列故事，并让马罗在小说中完婚。他另以长达37部的波士顿侦探“史宾赛探案”系列闻名（首作为《古乌伏手卷》，1973），ABC电视台曾在1980年代翻拍为影集。其笔法机智风趣、作品大受欢迎，扭转了世人对冷硬派阴暗而充满暴力的印象。

苏·葛拉芙顿的女私家侦探“金丝·梅芳”系列相当畅销，25本作品标题皆以英文字母做为开头，例如《不在场证明的A》（"A" Is for Alibi，1982）、 《证据的E》（"E" Is for Evidence，1988）、 《杀手的K》（"K" Is for Killer，1994），但她始终拒绝将作品授权改编为影剧。劳伦斯·卜洛克有“纽约犯罪风景的行吟诗人”之美誉，连恩·尼逊在《铁血神探》中扮演过他笔下最有名的私家侦探马修·史卡德。卜洛克将冷硬派书写推向全新境地，他以《八百万种死法》（1982）、《行过死荫之地》（1992）等作品刻划出纽约独有的苍凉与孤独，透过犯罪事件写出人间诗意，已臻纯文学之高度。

詹姆士·艾洛伊十岁时母亲遭到谋杀，曾加入陆军的他在退伍后酗酒、嗑药、流连街头，后来因酒精中毒而决心戒酒并走上写作一途。他以破碎而带有诗意的文字，构筑起独特的黑暗暴力世界，台湾推理评论家冬阳形容艾洛伊的小说是“又黑又稠的犯罪小说极品”。艾洛伊的《黑色大理花悬案》（1987）、《绝命之乡》（1988）、《铁面特警队》（1990）、《白色爵士》（1992）构成的“洛城四部曲”最是经典，皆以1940、50年代繁华与黑暗共融的洛杉矶为背景，纸醉金迷的黑社会、贪腐的政府与司法体制、惨绝人寰的凶残命案是他作品的核心。其中《黑色大理花悬案》及《铁面特警队》都曾翻拍为电影，后者由凯文·史贝西与罗素·克洛两大巨星主演，在当年奥斯卡奖获得9项提名。

丹尼斯·勒翰以小说《战前酒》（1994）出道，创造了冷硬派男女侦探搭档“派崔克／安琪”系列，以龙蛇杂处的东岸大城波士顿为背景，黑色幽默的对话、深入家庭暴力与童年创伤的题材引起书市极大回响。好莱坞名导克林·伊斯威特改拍成同名电影的《神秘河流》（2001），是他真正打入主流文学界并登上巅峰的经典之作，其他畅销小说如《隔离岛》（2003）和《夜行人生》（2012）也分别被马丁·史柯西斯与班·艾佛列克搬上大银幕。英国作家李·查德以退役美国宪兵为主角的杰克·李奇系列（首作《地狱蓝调》，1997）也多被归类为冷硬派风格，该作品后来翻拍为汤姆·克鲁斯主演的电影《神隐任务》系列。

## 亚洲的冷硬派发展

### 日本

亚洲推理文学大国日本有“本格派”及“社会派”两大支柱，但也发展出自己的冷硬派系谱。源自美国的冷硬派潮流约在1950年代传入日本，大薮春彦经由江户川乱步推荐，在《宝石》杂志上刊载《该死的野兽》（1958），被视为日本冷硬派推理小说的先驱，与同时代的高城高及河野典生并称为“冷硬派三杰”。生岛治郎以《伤痕街》（1964）出道，并以《追凶》（1967）获得直木奖，他继承了日本冷硬派中的阳刚面，也将英雄的精神层次发展得更为丰富。受到生岛启发的大泽在昌写下处女作《感伤的街角》（1978），另以新宿署鲛岛警部为主角的《新宿鲛》（1990）系列闻名于世，冲淡日本冷硬派文学中动作冒险小说的味道。逢坂刚波澜万丈的杰作《百舌呐喊的夜晚》（1986），则是描述公安警察与刑警体系暗地冲突的内幕。

1980年代后，北方谦三著有多部以冷硬派为主题的系列作品。藤原伊织以全共斗事件为背景的名作《恐怖分子的洋伞》（1995），是史上第一部同时获得江户川乱步奖及直木奖的小说。驰星周获得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的《不夜城》（1996），描述拥有台湾血统的混血儿在新宿歌舞伎町黑社会打滚的故事，后翻拍为金城武主演的电影，并发展为三部曲系列作。石田衣良的《池袋西口公园》（1998）系列可说是冷硬派融合青春小说的变种，描述池袋不良少年真岛城的故事，其后由宫藤官九郎担任编剧的电视剧深受欢迎。誉田哲也以《草莓之夜》（2006）开启“警部补姬川玲子”系列，女星竹内结子主演的同名电视剧在当时蔚为话题。柚月裕子描写广岛县黑白两道斗争的《孤狼之血》（2015）系列，后来翻拍为役所广司及松坂桃李主演的电影，为2010年代后的日本冷硬派掀起新风潮。

冷硬派通常被当作推理小说的子类型，但日本一些纯文学作家也写过可视为冷硬派的作品。存在主义文学巨擘安部公房的《燃烧的地图》（1967），描写追查失踪者的私家侦探在都市迷宫中逐渐迷失自我，呈现荒谬、疏离、死亡、伤害等情节。村上春树则多次表达他对雷蒙·钱德勒的仰慕，自称读过12遍《漫长的告别》，其名作《世界末日与冷酷异境》（1985）原文书名更是直接出现“冷硬”（ハードボイルド，hardboiled）一词，书中单数章节的“冷酷异境”明显具有冷硬派色彩。

### 台湾

剧场界人士纪蔚然写出具有冷硬派风格的文艺小说《私家侦探》（2011），以半自传式的叙事手法，将其对人生的思考转化为连续杀人魔的追缉过程，在日本获得2021年“这本推理小说真厉害！”海外部门第5名、“周刊文春推理小说 Best 10”海外部门第9名的殊荣。

卧斧以都更、移工、宗教团体等本土社会议题为创作蓝本，推出《碎梦大道》（2014）、《抵达梦土通知我》（2016）、《低价梦想》（2020）等“碎梦三部曲”，交织着能与现实世界相互呼应的社会事件，再以缜密的推理掀开背后黑幕，承载着针砭时弊的写实主义笔调，更带有浓厚的冷硬派风貌与精神。失忆的主角仿佛是台湾自身的隐喻，在不明身世的状态下，仍要追寻自己存在的价值与意义。然而主角拥有抽取并阅读他人记忆的异能，似与冷硬派的本质和美学有所冲突，香港推理小说家陈浩基评论本作是“加入了冷硬派和奇幻元素的推理系列”。中央研究院台湾史研究所副研究员吴叡人认为，卧斧尝试承续冷硬派传统的意图是非常明显的，可以视为“对‘台湾梦’破灭的一种评论与注解”。

既晴在“张钧见探案”系列的短篇小说集《城境之雨》（2020）中，试图整合本格派、社会派、冷硬派等三大流派于一体，并亲自以制作人的身份改编书中短篇〈沉默之枪〉为公视电视剧。张国立的“乩童警探三部曲”（2020）充满冷硬派小说的经典元素，又巧妙融入台湾特有的宫庙文化与玄幻色彩，与美国冷硬派侦探有着非常相似的特质。

### 香港

陈电锯的《大丰收》（2012）将书名对应到汉密特的《血色收获》，内容谈及当时香港社会的乱象，以冷硬派写出香港在地特色。许信城的《追迹》（2021）描述主角受富家女委托，调查服侍多年的管家突然人间蒸发的原因，是香港少有的冷硬派推理作品。

## 代表作品

- 达许·汉密特《马耳他之鹰》（1930）
- 雷蒙·钱德勒《漫长的告别》（1954）
- 罗斯·麦唐诺《寒颤》（1964）
- 劳伦斯·卜洛克《八百万种死法》（1982）
- 詹姆士·艾洛伊《铁面特警队》（1990）
- 大泽在昌《新宿鲛》（1990）
- 藤原伊织《恐怖分子的洋伞》（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