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音裂化

历史语言学当中，元音裂化（vowel breaking，vowel fracture）或者双元音化（diphthongization）是单元音变成双元音或者三元音的音变。

## 种类

元音裂化可能是有条件的，也可能是无条件的；其成因可能是其他语音的影响、重音位置，或没有特定的触发条件。

### 同化

元音裂化有时指双元音化的一类：同化过程（assimilatory process），或称谐同过程（harmonic process）。其中，后续元音或辅音会触发前一元音双元音化。

这种情况下，原始单元音通常会裂化成两部分，其中第一部分与原始元音匹配，第二部分与触发他的元音或者辅音性质谐同。譬如，如果后续元音或辅音靠后（如软腭音或咽音），那第二部分可能会变/u/（后元音），如果后续元音或者辅音在前（如硬腭音），那第二部分可能会变/i/（前元音）。

所以严格来说，元音裂化可以看作是同化的一种，元音被后续元音或者辅音同化。

### 无条件

元音裂化有时不是同化诱发的。英语元音大推移就是这种情况，其中所有/iː/和/uː/都变成双元音。

### 重音

元音裂化有时仅在重读音节中发生。如通俗拉丁语只在重音位置/ɛ/和/ɔ/才裂化。

### 高顶出位

裂化同样是高顶出位（元音高化到极限之后的变化）结果中的一种，是调音器官回到发音初始状态而造成。

## 例子

### 粤语

#### 广州话

晚清（1800年以降）粤语广州话在分韵撮要音系孤、几、诸三韵发生了有条件的裂化，失去了原有的押韵条件。这些裂化的具体先后次序和“孤”韵旧音何为有争议。这里取“孤”/u/“几”/i/“诸”/y/：

- “普、滔、路”这类字：晚清广州话 /u/ > 现代广州话 ou /ow/
- 分韵古、非、云母字未裂化（困母无孤韵字）：“孤、府、乌” 晚清广州话、现代广州话 u /u/
- “比、地、李、几”这类字：晚清广州话 /i/ > 现代广州话 ei /ej/
- 分韵照组（照、穿、审）、以、日母字未裂化：“之、始、试、夷、耳” 晚清广州话、现代广州话 i /i/
- 分韵精组（精、清、心）配师韵（拟作舌尖元音）不存在所谓的裂化：“子、次、士”晚清广州话 /ɿ/ > 现代广州话 i /i/
- “疽、居、佢、去”这类字：晚清广州话 /y/ > 现代广州话 eoi /ɵy/
- 分韵以、日母字未裂化：“于、语” 晚清广州话、现代广州话 yu /y/
- 分韵照组（照、穿、审）字基本未裂化：“诸、柱、书” 晚清广州话、现代广州话 yu /y/
- 分韵照组字个别兼有裂化与否两种读法：“除、厨”晚清广州话 /y/ > 现代广州话 yu /y/、eoi /ɵy/

值得留意的是，在《初学粤音切要》（1855）中，诸韵ü裂化出的üy与分韵魁韵（蟹一合）oey、虽韵（止蟹三合）ooey都不同，但辖字极少，只有“须、取、疽、聚”字。其后并入虽韵。

#### 其他地方粤语

非广府片的粤语中，莞宝片、四邑片、高阳片、吴化片、钦廉片、勾漏片都有裂化现象。有些类似晚清广州话，在分韵孤、几、诸三韵裂化，但和广州话的有一定出入；有些地方在裂化的音韵和时间上与晚清广州话的裂化方式不类似。

### 英语

英语历史上，元音裂化是非常常见的音变，按逆推时间顺序至少出现过三次（有些变体还有第四次）：

#### 美国南部英语

元音裂化是美国南部英语“南部拖音”（"Southern drawl"）的特征，当中稍短的前元音产生从j到schwa的滑音：patpæjət、petpɛjət、pitpɪjət。

#### 元音大推移

元音大推移当中，长元音/iː uː/变成现代英语/aɪ aʊ/。

- 古英语īs > 现代英语ice /aɪs/
- 古英语hūs > 现代英语 house /haʊs/

#### 中古英语

在中古英语早期，元音/i/插入到前元音和后接的/h/（此处指ç）之间，/u/插入到后元音和后接的/h/（此处指x）之间。

这个是上述狭义“元音裂化”即“同化裂化”的典型示例：原始元音裂化成被后接辅音同化的双元音，在硬腭音之前是/i/，在软腭音之前是/u/。

#### 古英语

古英语中有两种形式的谐同元音裂化：裂化-缩合及后突变。

早期古英语中，当在h前面、r、l+另一个辅音前面（仅短元音）、有时在w前面（仅某些短元音）时候，重读短、长前元音i、e、æ发生裂化-缩合，变成拼写成io、eo、ea的短、长双元音：

- 原始日耳曼语
- fallan > 盎格鲁弗里斯兰语
- fællan > 古英语 feallan“掉落”
- 原始日耳曼语 *erþō > 古英语 eorþe“地球”
- 原始日耳曼语 *lirnoːjan > 古英语 liornan“学习”

晚期古英语中，如果两音节中间夹住的辅音有某种性质，在后面后元音影响下发生后突变令前面音节的短元音i、e、æ变成短双元音io、eo、ea。触发后突变或者阻止后突变的辅音的具体性质根据不同方言有差别。

### 古诺斯语

在古诺斯语中，原始日耳曼语重音位置的短e成规律地变成ja或者jǫ（在u之前），但是在w、r、l之后除外。如：

- 原始日耳曼语 *ek(a)“I”→
- （东）古诺斯语jak，瑞典jag，丹麦、书面挪威语jeg，冰岛ek → ég（但日德兰语æ、a，新挪威语）
- 法罗语两者兼有。标准形式，Suðuroy的方言jeg。
- 原始日耳曼语 *hertōn “ heart”→
- 古诺斯语hjarta，瑞典hjärta，法罗群岛hjarta，新挪威语 hjarta，丹麦hjerte
- 原始日耳曼语 *erþō“earth”→
- 原始诺斯语*erþū →
- 古诺斯语jǫrð，瑞典、丹麦、挪威jord，法罗群岛jørð

根据一些学者的说法，e的双元音化是无条件音变，而另一些学者就说是有epenthesis或者umlaut。

### 德语和意第绪语

在过渡到早期新高地德语过程中，中古高地德语的长元音发生裂化： /iː yː uː/ → /aɪ̯ ɔʏ̯ aʊ̯/。意第绪语当中，双元音化又影响到稍长的中元音：

/ɛː oː øː iː yː uː/ → /ɛɪ̯ ɔɪ̯ ɛɪ̯ aɪ̯ aɪ̯ ɔɪ̯/

- 中古高地德语 êwic → 新高地德语 ewig，אייביק “永远”
- 中古高地德语 hôch → 新高地德语 hoch，הויך “高”（high）
- 中古高地德语 schœne → 新高地德语 schön，שיין “好”（sheen）
- 中古高地德语 snîden → 新高地德语 schneiden，שנײַדן “切”（snithe）
- 中古高地德语 vriunt → 新高地德语 Freund，פֿרײַנד “友”（friend）
- 中古高地德语 hût → 新高地德语 Haut，הויט “皮”（hide）

这种变化最早在12世纪于上巴伐利亚地区开始，直到16世纪才影响到摩泽尔法兰克语。这种变化没有影响阿勒曼尼方言或者利普里安方言，他们照旧保有原始的长元音。

在意第绪语当中，双元音化不仅适用于中古高地德语的长元音，而且适用于希伯来语词语（在重音节当中）或者斯拉夫语词语的/ɛː oː/ 音：

- פסח → פּסח “逾越节”
- מנורה → מנורה “烛台”
- 古捷克语：chřěn → כריין “chrain”
- 波兰语：kosz → קויש “篮”

### 苏格兰盖尔语

苏格兰盖尔语当中常见有以下元音裂化现象，不同方言之间有差别：古爱尔兰语eː→苏格兰盖尔语iə和古爱尔兰语oː→苏格兰盖尔语uə。特别是中央方言的元音裂化率更高。

### 罗曼语

很多罗曼语都经历过元音裂化。处于重音位置的通俗拉丁语开元音e /ɛ/同o /ɔ/ 在法语和意大利语当中只在开音节裂化，而在西班牙语开和闭音节都裂化。

加泰罗尼亚语当中几乎没有元音裂化，其中/ɛ/同/ɔ/只在硬腭辅音之前变成双元音：拉丁语 coxa '腿'、octō '8'、lectum '床' > 古加泰罗尼亚语 */kuoiʃa/、*/uoit/、*/lieit/。三元音当中的中间元音，发展到后面就丢失了：现代加泰罗尼亚语 cuixa、vuit、llit（葡萄牙语coxa，oito，leito）。

葡萄牙语当中完全没有元音裂化。裂化的结果在不同语言之间差别如下：e、o变成西班牙语的ie、ue，意大利语的ie、uo及法语ie、eu/ø/。

下表中有裂化的单词以粗体标示：

音节形状｜拉丁语｜西班牙语｜法语｜意大利语｜葡萄牙语｜加泰罗尼亚语

开｜petram、focum｜piedra、fuego｜pierre、feu｜pietra、fuoco｜pedra、fogo｜pedra、foc

闭｜festam、portam｜fiesta、puerta｜fête、porte｜festa、porta｜festa、porta｜festa、porta

#### 罗马尼亚语

通常说的罗曼语裂化，罗马尼亚语当中只有/ɛ/，因为没有/ɔ/：

- 拉丁语 pellis > 罗马尼亚语 piele“皮肤”

在重读中或者开元音之前，重音e和o裂化成ea和oa：

- 拉丁语 porta > 罗马尼亚语 poartă“门”
- 拉丁语 flōs（词干 flōr-）> 罗马尼亚语 floare“花”

有时，一个单词连续经历过两种裂化：

- 拉丁语 petra > 早期罗马尼亚语 pietră > 罗马尼亚语 piatră“石头”（其中ia源自假设的 *iea）

在硬腭辅音后，由罗曼裂化和罗马尼亚裂化产生的双元音还会再发生变化。

#### 魁北克法语

魁北克法语的长元音通常在最后一个音节中双元音化。

- tard tɑːʁ → tɑɔ̯ʁ
- père pɛːʁ → paɛ̯ʁ
- fleur flœːʁ → flaœ̯ʁ
- fort fɔːʁ → fɑɔ̯ʁ
- autre oːtʁ̥ → ou̯tʁ̥
- neutre nøːtʁ̥ → nøy̯tʁ̥
- pince pɛ̃ːs → pẽɪ̯̃s
- onze ɔ̃ːz → õʊ̯̃z

### 原始印欧语

一些学者认为，原始印欧语（PIE）i、u在古希腊语、亚美尼亚语及吐火罗语出现过元音裂化，但在其他印欧语保留单元音：

- 原始印欧语 *gʷih3wos → *gʷioHwos "alive" → 古希腊语 ζωός，吐火罗语 śāw-/śāy- (梵语 jīvá-，拉丁语 vīvus)
- 原始印欧语 *protih3kʷom → *protioHkʷom "front side" → 古希腊语 πρόσωπον "face"，吐火罗语 pratsāko "breast" (梵语 prátīka-)
- 原始印欧语
- duh2ros →
- duaHros "long" → 古希腊语 δηρός，亚美尼亚语
- twār → erkar (梵语 dūrá-，拉丁语 dūrus).

但这项假设未得到广泛认可。

## 参考文献

- 特里·克劳利。（1997） 《历史语言学概论》。第三版。牛津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