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基督教化 (法国大革命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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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大革命时期的非基督教化（Déchristianisation）是1793年（共和二年）发生的一场运动，是国民公会所施行的一系列政策所产生的结果，该运动为后来法国的世俗政治奠定基础。1793年至1794年间的运动内容涉及没收天主教会在法国的土地、权力和财产以至消灭天主教会及宗教本身。关于这场运动是出于民众自发推动，还是由一小撮革命激进分子所主导，学界一直存在诸多争论。这些政策随着1801年《教务专约》的签订而告终，为后来较为温和的世俗性政策奠定了基础。

法国大革命最初是从抨击教会腐败及高级神职人员的财富开始的，这一行动甚至得到许多基督徒的认同，因为在大革命前的法国，高卢教会占据着主导地位。在名为“恐怖统治”的一年期间，反教权主义事件成为近代欧洲历史上最为激烈的一幕。革命当局镇压教会，废除天主教君主制，将教会财产收归国有，驱逐了三万名神职人员，并杀害了数百人。1793年10月，基督教历法被以革命爆发为元年的新历法取代，并规定了自由节、理性节和最高主宰节。出现了新的道德宗教形式，包括自然神论的“最高主宰崇拜”和无神论的“理性崇拜”，革命政府曾在1794年4月短暂强制要求遵从前者。

## 背景

### 1789年前

在18世纪的法国，绝大多数人口信奉天主教——自1685年《南特敕令》被废除以来，天主教是王国唯一官方允许的宗教。法国仍生活着少量新教徒（主要为胡格诺派和阿尔萨斯的德国路德宗信徒）以及犹太人。路易十六于1787年11月7日签署了《凡尔赛敕令》，通常称为《宽容敕令》。该敕令并未赋予法国非天主教徒公开举行宗教仪式的权利，仅给予了他们法律和公民身份上的权利，包括无须改信天主教即可缔结婚姻的权利。与此同时，放荡主义人士普及了无神论和反教权主义。

旧制度将神职人员的权威制度化，赋予其王国第一等级的地位。作为全国最大的土地所有者，天主教会掌控着广袤的产业，并从佃户手中攫取巨额收益；此外，教会还通过强制征收什一税获得了庞大的收入。由于教会掌管着出生、死亡与婚姻的登记，并且在大部分地区是唯一提供医院和教育的机构，它影响着所有公民。

### 1789年—179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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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大革命的一个里程碑事件是1789年8月4日晚废除第一等级和第二等级的特权。其中特别废除了天主教神职人员征收的什一税。

1789年《人权和公民权宣言》以如下条款在法国全境宣布了宗教自由：

第四条——凡人之行为于不侵害他人范围内，得以自由。盖社会各员之自然权利当同等，非依法律，不得有他制限。

第十条——凡人之发表意见，凡在无害于公共秩序之范围内，其意见皆无为其妨害者。宗教上之意见亦如之。

1789年10月10日，国民制宪议会没收了天主教会持有的财产与土地，并决定将其出售，以资助作为革命货币的指券。1790年7月12日，议会通过了《教士的公民组织法》，将法国的天主教会置于法国政府管辖之下。该法从未被教宗及罗马其他高级神职人员所接受。

## 革命当局的政策

针对天主教、并最终针对所有形式基督教所发起的非基督教化运动，其措施包括：

- 摧毁礼拜场所中的雕像、铭牌及其他图像志物品。
- 摧毁十字架、钟及其他外部宗教标志。
- 设立革命性的及公民性的崇拜仪式。
- 于1793年10月21日颁布法律，规定所有不宣誓的教士以及任何藏匿他们的人，一经发现即处以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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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国非基督教化过程中发生的一个尤为引人注目的事件是“理性节”，该节日于1793年11月10日在巴黎圣母院大教堂举行。非基督教化运动可被视为伏尔泰等部分启蒙运动领袖的唯物主义哲学的逻辑延伸；而对另一些抱有更为现实关切的人而言，它则为宣泄对天主教会（出于传统反教权主义的精神）及其神职人员的愤恨提供了机会。

## 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公民宗教

法国大革命期间的公民宗教，是革命期间推行的一系列由国家支持的自然神论及无神论信仰体系，旨在取代天主教，成为法兰西第一共和国新的道德与社会框架。这些宗教产生于激进的非基督教化政策，试图将共和公民身份建立在理性、公民精神和爱国原则之上。其中最为突出的是无神论的“理性崇拜”，随后被马克西米利安·罗伯斯庇尔建立的、自然神论的“最高主宰崇拜”所取代。督政府时期，又出现了半官方的“十日崇拜”以及民间自发组织的“宗教博爱”。这些运动试图通过世俗道德、公共节日和象征性艺术来灌输公民美德。但无一成功取代已有的宗教实践，其官方支持最终被拿破仑·波拿巴依据1801年《教务专约》终止。

### 背景依据

法国大革命初期的宗教政策并非要废除宗教，而是通过诸如1790年《教士的公民组织法》等措施，将高卢教会置于国家管辖之下。1792年君主制被推翻后，以埃贝尔派为代表的激进派别发起了一场更为彻底的非基督教化运动。这场运动包括关闭教堂、摧毁宗教圣像以及迫害神职人员。公共生活通过引入法国共和历被系统性地世俗化——该历法以十日一周（décade）取代了格里高利历中以星期日和基督教节日为周期的体系。在此背景下，革命者创建了公民宗教，旨在为共和国提供一种新的、共通的道德框架。

## 公民宗教

### 理性崇拜

理性崇拜是由雅克-勒内·埃贝尔、皮埃尔·加斯帕尔·肖梅特和安托万-弗朗索瓦·莫莫罗等激进人物倡导的一种无神论且人类中心论的公民信仰。它否定神的存在，尊崇理性这一抽象概念为人类成就的巅峰。教堂被改造为“理性殿堂”，其最著名的仪式是1793年11月在巴黎圣母院举行的“理性节”，当时由一位女演员扮演理性女神。这一崇拜遭到了自然神论者马克西米利安·罗伯斯庇尔的反对，他认为无神论具有社会破坏性且“精英主义”。在其主要倡导者于1794年3月被处决后，理性崇拜被官方镇压，并迅速从公共生活中消失。

### 最高主宰崇拜

作为对理性崇拜的回应，马克西米利安·罗伯斯庇尔引入了自然神论的“最高主宰崇拜”。该崇拜于1794年5月由国民公会正式确立，其基础是信奉造物主上帝及灵魂不朽——罗伯斯庇尔认为这两者对于社会秩序和共和美德至关重要。该崇拜唯一一次重大庆典是1794年6月8日在巴黎举行的大型“最高主宰节”，由艺术家雅克-路易·大卫策划。该活动中罗伯斯庇尔占据显要位置，被其政敌视为试图建立个人独裁的表现，并加剧了他的政治孤立。这一运动完全依赖于其创立者，在1794年7月热月政变中罗伯斯庇尔被处决后，便立即被抛弃。

### 十日崇拜

在督政府时期确立的“十日崇拜”是一种世俗的公民宗教，旨在以法兰西共和历中的十日一周（décade）为框架来组织共和国的生活。法律要求公民在第十日（即旬日，décadi）参加公民节日，以取代传统的基督教主日礼拜。这些活动旨在通过爱国仪式、宣读法律和关于公民义务的演讲来灌输共和美德。该崇拜于1798年在全国范围内强制推行，但不得人心，并遭到仍固守传统七日周和天主教习俗的广大民众的普遍抵制。在1801年《教务专约》恢复天主教的地位之后，十日崇拜实际上被放弃，共和历本身也于1805年被拿破仑废除。

### 宗教博爱

宗教博爱（Théophilanthropie，意为“上帝与人类之友”）是督政府时期作为民间自发倡议而出现的一种自然神论信条。该信仰由Q110225762创立，并得到督政官路易-马里·德·拉雷韦利埃-莱波的支持，试图在信奉上帝、灵魂不朽及公民义务的基础上，提供一种理性的道德框架。其简朴的仪式由道德诵读和赞美诗组成，通常在官方的旬日（décadi）活动中举行。作为一个志愿性的半私人社团，它不同于国家强制推行的崇拜。然而，它既遭到天主教的怀疑，被视作异端教派，也受到激进共和派的质疑，被认为带有资产阶级情调和感伤色彩。该运动在1801年《教务专约》之后影响力减弱，并于1803年被正式禁止。

## 公民宗教的遗产

尽管法国大革命的公民宗教存续时间短暂，且未能取代天主教，但它们代表了在创造世俗公民仪式、象征性政治及共和主义教化方面的一次重要尝试。莫娜·奥祖夫、米歇尔·沃韦勒等历史学家将其视为革命试图将“神圣性”从传统君主制和教会转移到新共和国的更广泛努力的一部分。

## 革命与教会

1789年8月，国家取消了教会的征税权。教会财产问题成为革命政府政策的核心。政府宣布法国境内所有教会财产归国家所有，随即下令没收，并将教会财产公开拍卖。1790年7月，国民制宪议会颁布了《教士的公民组织法》，剥夺了神职人员的特殊权利——教士将成为国家雇员，由本堂区或主教区选举产生，主教区数量也将减少——并要求所有神父和主教宣誓效忠新秩序，违者将面临撤职、驱逐或死刑。法国神父须获得教宗批准方可签署此誓词，教皇庇护六世就此问题考虑了近八个月。1791年4月13日，庇护六世谴责该宪法，导致法国天主教会分裂。超过50%的神父成为弃绝旧制者（“宣誓派”），亦称“宪政派教士”，而拒绝宣誓的神父则被称为“抗拒派教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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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2年9月，立法议会将离婚合法化，此举违背了天主教教义。与此同时，国家从教会手中接管了出生、死亡与婚姻的登记册。教会是反革命力量这一日益普遍的看法加剧了社会与经济上的不满，法国各地城镇随即爆发了暴力事件。

1792年9月2日起的48小时内，在立法议会（国民制宪议会的继任者）陷入混乱之际，巴黎的愤怒暴徒杀害了三位教会主教及两百多名神父；此事件后来被称为“九月屠杀”的一部分。在让-巴蒂斯特·卡里耶的指挥下，一些神父因叛国罪被大规模处决（南特溺水处决）；在约瑟夫·富歇和让-马里·科洛·德布瓦的命令下，里昂因分裂罪进行的大规模处决中也包括神父和修女。另有数百名神父被监禁，在罗什福尔港的恶劣条件下遭受苦难。

### 1793年5月31日至6月2日起义

1793年5月31日至6月2日起义之后，革命发生了决定性的转向，背离了原先的宗教自由原则。1793年夏末，非基督教化演变为乔纳森·伊斯雷尔所称的“一场压制性的、破坏文物的、宗教裁判式的运动”。当年秋季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非基督教化浪潮，其中1793年的许多非基督教化行为是出于夺取教会的金银以资助战争的需要。11月，安德尔-卢瓦尔省议会废除了“dimanche”（礼拜日）一词。1582年由教宗额我略十三世颁布的格里高利历被法国共和历取代，共和历废除了安息日、圣徒日以及所有与教会相关的纪念日。每周七天改为十天。然而，人们很快意识到连续工作九天负担过重，而且若不恢复格里高利历，国际关系也无法进行——因为法国以外的所有地方仍在使用该历法。因此，格里高利历于1795年重新启用。

举行了反教权主义的游行，巴黎大主教让-巴蒂斯特-约瑟夫·戈贝尔被迫辞职，并被要求将他的主教冠换为红色的“自由之帽”。带有任何宗教含义的街道和地名被更改，例如圣特罗佩更名为“埃拉克雷”。宗教节日被禁止，取而代之的是庆祝丰收及其他非宗教象征的节日。许多教堂被改造为“理性殿堂”，在其中举行自然神论的仪式。当地民众经常抵制这种非基督教化，并迫使已经辞职的神职人员重新举行弥撒。马克西米利安·罗伯斯庇尔和公共安全委员会谴责非基督教化者是革命的外敌，并建立了自己的宗教。这种“最高主宰崇拜”摒弃了天主教所谓的“迷信”，取代了天主教和与之竞争的理性崇拜。这两种新宗教都短命而终。1794年6月8日，即罗伯斯庇尔被捕前六周，仍大权在握的他亲自率领一支庞大的队伍穿过巴黎，前往杜伊勒里花园，举行了一场为这一新信仰揭幕的仪式。不久之后，他于1794年7月28日被处决。

### 1801年教务专约

到1795年初，某种形式的宗教信仰开始回归。1795年2月21日通过的法律使公开礼拜合法化，尽管附有严格的限制。教堂的钟声、宗教游行以及基督教十字架的展示仍被禁止。直至1799年，神职人员仍被监禁或流放到罪犯流放地。1798年初，路易-亚历山大·贝尔蒂埃将军率领的法军攻占罗马，宣布成立新的罗马共和国，并囚禁了教宗庇护六世，后者在囚禁中去世，此后迫害进一步加剧。然而，在拿破仑于1799年末夺取政府控制权后，法国与教宗庇护七世进行了长达一年的谈判，最终于1801年签订了《教务专约》。该专约正式结束了非基督教化时期，并为天主教会与法国国家之间的关系确立了规则。

恐怖统治的受害者总数在20,000至40,000人之间。根据一项估计，在革命法庭判处的人中，约8%为贵族，6%为神职人员，14%为中产阶级，70%为被指控囤积物资、逃避兵役、开小差、叛乱及其他所谓罪行的工人或农民。在这些社会群体中，天主教神职人员的损失比例最大。

反教会法律由立法议会及其继任者国民公会以及全国各地的省议会通过。1801年《教务专约》持续了一个多世纪，直至被第三共和国政府废除，后者于1905年12月11日确立了世俗性政策。

## 对教会的破坏

在死亡、监禁、征兵及失去收入等威胁下，大约两万名宪政派教士被迫放弃圣职并交出圣职证书，其中六千至九千人同意或被迫结婚。许多人完全放弃了牧职。尽管如此，部分已放弃圣职的教士仍继续秘密地为民众提供宗教服务。

到该十年末，大约三万名神父被迫离开法国，数百名未离开者被处决。大多数法国堂区失去了神父的服务，并被剥夺了圣礼。任何不宣誓的教士都面临断头台或被流放到法属圭亚那的命运。到1794年复活节，法国四万座教堂中仍在开放的寥寥无几；许多教堂已被关闭、出售、毁坏或改作他用。

无论是否出于宗教原因，革命暴力的受害者普遍被民众视为基督教殉道者，他们遇难的地点也成为朝圣地。家庭内部的教理讲授、民间宗教、融合与非正统实践变得更为普遍。对法国宗教实践的长期影响是深远的。许多被劝离传统宗教实践的人，从此再也没有恢复。

### 被毁的修道院

大革命期间，许多法国修道院遭到解散与破坏，革命当局试图压制宗教机构并没收其财富。大量修道院建筑被查封、洗劫、改作世俗用途或完全拆除。本笃会、熙笃会、方济各会、加尔默罗会等修会尤其受到影响。

## 参见

- 非基督教运动
- 《教士的公民组织法》
- 《1905年法国政教分离法》
- 法国宗教
- 法国的基督教
- 对基督徒的迫害

## 参考书目

- Aston, Nigel. Religion and Revolution in France, 1780-1804 (Catholic University of America Press, 2000), pp 259–76
- Byrnes, Joseph F. Priests of the French Revolution: Saints and Renegades in a New Political Era (2014)
- Furet, François and Mona Ozouf, eds. A Critical Dictionary of the French Revolution (1989), pp 21–32
- Gliozzo, Charles A. "The Philosophes and Religion: Intellectual Origins of the Dechristianization Movement in the French Revolution." Church History (1971) 40#3
- Kley, Dale K. Van. The Religious Origins of the French Revolution: From Calvin to the Civil Constitution, 1560-1791 (1996)
- Lewis, Gwynne. Life in Revolutionary France. London : New York : Batsford; Putnam, 1972.
- McManners, John. The French Revolution and the Church (Greenwood Press, 1969) .
- Tackett, Timothy. Religion, Revolution, and Regional Culture in Eighteenth-Century France: The Ecclesiastical Oath of 1791 (1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