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倒退

民主倒退（democratic backsliding）是威权化的表现形式之一。所谓威权化，是指政府结构向威权主义转型的过程。政治权力的行使在此过程中逐渐失去制衡，且权力行使愈发专断、政治压迫就日益加剧。民主倒退特指以民主制度为起点的转变，这个过程通常会压缩政府选拔制度中的公共竞争与政治参与空间。具体而言，民主倒退涉及民主体制的削弱（例如权力和平过渡、自由公平的选举受阻），或是对支持民主的个人权利（特别是言论自由）受到侵害。因此，民主倒退可视为民主化的反面。

民主倒退是一个渐进的过程，由一系列体制衰退的事件串联而成。这种转变往往不是突如其来，或是充满戏剧性，反而通常会依循法律程序来逐步将民主体制侵蚀。非官方、非营利跨国界的学术与政策协作网络"民主侵蚀联盟" （Democratic Erosion Consortium）将这些侵蚀事件归类为：前兆、症状、对抗倒退的抵抗行动，以及引发动荡的关键事件。

目前学界提出的民主倒退成因，包括经济不平等、失业、文化战争、文化保守主义对社会变迁的反弹、民粹主义或是个人崇拜政治，以及来自强权政治的外在影响。在21世纪，经济不平等与民主倒退密切相关，即使在富裕的民主国家中也不例外。此外，如果领导人在紧急状态出现的期间实施与危机严重程度不成比例的威权规则，或者在情况改善后仍继续维持这些权力，也会导致民主倒退。

民主倒退在冷战期间最常透过政变发生。但冷战结束后，民主倒退更多是透过选出个人主义领导人或是政党，随后由其在体制内拆解民主制度的方式来呈现。在二十世纪末的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中，有许多体制尚不健全的新兴民主国家建立，这些政权最易受到民主倒退的冲击。这波自2010年大衰退后持续至今的"第三波威权化浪潮"，正发生在自由民主国家中，且数量处于历史高峰的时期。不过，在1900年至2023年期间的所有威权化事件中，有超过一半呈现"回转"轨迹，亦即威权化之后，紧接着发生民主化，两者表现出密切的相关性。

近年来，民主倒退不仅在新兴或体制尚不健全的国家中，而在历史悠久的民主体制中也越来越常出现。根据V-Dem研究所（民主多样性研究所，一独立的全球性学术研究机构，总部设于瑞典哥特堡大学政治学系）发布的《2026年民主报告（Democracy Report 2026）》，全球在2025年有将近四分之一的国家正在经历威权化，其中包括欧洲和北美的几国。此报告还强调全球对民主质量下降，以及媒体和记者所面临压力日益增加的担忧。

## 具体表现

当民主的核心要素受到威胁时，就会发生民主倒退。常见的迹象包括：

- 自由且公平的选举遭到削弱。
- 言论、新闻与结社等自由权利下降，而削弱政治反对派挑战政府、对其追究责任并对现有政权提出替代方案的能力。
- 法治（即司法和行政官僚对政府的制衡）受到削弱，例如司法独立受到威胁，或者公务员的任期保障被削弱或是取消。法治的削弱可能会产生不确定性，进而导致社会各界产生自我审查的效应。
- 过度强调国家安全，以此作为对恐怖主义行为或预期敌对势力的回应。

## 形式

常见的民主倒退形式有几种。这类倒退往往是由民主选举产生的领导人所引导，他采取的是"渐进式而非革命式"的策略。正如两位在美国哈佛大学任教的学者史蒂芬·李维兹基与丹尼尔·齐布拉特在其共同撰写的作品中所强调的，很难精确指出某个政府不再民主的具体单一时刻，因为这种衰退过程表现得"非常缓慢，处于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小步骤中"。于美国路易斯克拉克法学院任教的奥赞·瓦罗尔使用"隐蔽威权主义"的用语来描述威权领导人（或潜在的威权领导人）利用"表面上合法的法律机制来达到反民主的目的……在法律的面具下掩盖反民主的行径"。李维兹基和齐布拉特与胡安·林兹（西班牙社会学家和政治学家）共同开发并确立他们的"试金石"，其中包括他们认为属于威权主义行为的四个关键指标 - 拒绝（或微弱承诺）系统的民主规则、否认政治对手的合法性、容忍或鼓励暴力，以及随时准备限制对手的公民自由（包括媒体）。瓦罗尔将操纵诽谤法、选举法或"恐怖主义"法作为针对或抹黑政治对手的工具，以及利用民主言论来分散对反民主行径的注意力，描述为隐蔽威权主义的表现。美国学者山缪·P·杭廷顿除将这些源自领导人行为的关键迹象外，也将文化描述为民主倒退的主要促成因素，并进而认为某些文化对民主特别排斥，但它们并不一定会阻止民主化。奥地利政治学家及学者法比奥·沃肯斯坦也警告说，为削弱民主而采取的一些措施，可能会以更持久的方式转移或集中权力，这在下一次选举中可能不容易被扭转。

### 承诺型政变

现任的民选政府在承诺型政变中受到罢免，而这些政变领导人声称是为捍卫民主，并承诺举行选举以恢复民主。政变发动者在这种情况下强调其干预的暂时性和必要性，以确保未来的民主。这与冷战期间发生的那类未设期限的开放式政变不同。美国政治学家南希·贝尔梅奥表示："在成功的政变中，属于承诺型政变的比例显著上升，从1990年之前的35%增加到之后的85%。"贝尔梅奥检视从1990年至2012年间民主国家发生的12次承诺型政变，发现"很少有承诺型政变随后能迅速举行具竞争性的选举，而铺平通往更完善民主之路的政变就更少。"

### 行政扩权

在政治学中，"行政扩权"是指领导人的权力过度扩张，超越立法与司法机关的制衡范畴，或是透过干预公共服务体系的独立性来扩大自身权力。即使是合法当选的领导人，也可能利用政府资源来削弱政治反对派，进而破坏民主体制或引发民主倒退。

这个过程包含民选行政首长所做出的一系列体制变革，以削弱政治反对派挑战政府与追究责任的能力。行政扩权最显著的特征在于，这些体制变革全都是透过合法管道进行，使其表面上看起来像是该民选官员获得民主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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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的"主动型政变"（指夺权者或少数群体诉诸武力，暴力推翻现有政府）与 "自我政变"（指自由当选的行政首长直接废除宪法，借由迅速的行动集权）随着时间演进，已经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行政扩权（Executive aggrandizement）现象日益增加。南希·贝尔梅奥指出，行政扩权是透过法律手段使其合法化体制在一段时间内逐步变革。常见的手段包括召开新的制宪议会、举行公民投票，或是当行政首长的支持者掌握现有法院或是立法机关的多数控制权时，借由这些机构来运作。贝尔梅奥强调，这些方法表示行政机关的集权扩权"可被包装成源自民主授权的结果"。此外，民粹主义的论述将行政首长形塑为人民唯一的合法代表，这已被证实能有效提高公众对行政扩权行动的支持度。行政扩权的核心特征在于民主轴线出现失衡，其中包括体制性（或称水平监督（Horizontal accountability）），以及行政（或称论述责任制（Discursive accountability）。

### 立法威权主义

立法威权主义"是指执政者利用民选的立法机关来巩固权力并破坏民主问责制，同时在外表上维持形式顶替的民主程序。近年来，追求民主倒退的政府不再选择绕过国会，而是越来越依赖立法机关来制定法律，借此限制反对派的参与、侵蚀监督机构，或巩固执政党在政治体系中的权力。这类策略的具体做法包括：迅速制定复杂法律、限制国会辩论时间、削弱少数党权力，以及重组立法委员会以偏袒执政联盟。

由于立法威权主义完全透过合法程序运作，并维持着民主治理的外在表象，学者指出这在识别上特别具挑战性。然而这些行动随着时间终将削弱立法权对行政权的制衡，并使国会失去作为政治辩论自主论坛的功能。这种形式的体制侵蚀，最常出现在渐进式的民主倒退案例中，而非源自突然的政权更迭。

于智库国际民主及选举协助研究所服务的宪法评估与制度设计专家玛德琳·罗杰斯（Madeleine Rogers}）提出，议事程序在民主倒退中主要以六种方式被操弄利用。由于这些手段具备高度的技术性，且缺乏公众关注，因此往往很难加以反对：第一是"快速通关程序"、第二是"辩论时间限制"（例如在波兰曾将发言限制在30秒内）、第三是使审查、反对或修正变得极为困难的"替代立法程序"、第四是"削弱反对派权力"（例如透过操纵委员会的席次比例）、第五是"滥用惩戒措施"、第六则是"议长滥用其应有的中立角色"。罗杰斯对此提出民主韧性方法，她主张，透过在议事规则中设计防御性机制 - 例如提高修改议事程序的表决门槛、强化少数党对特殊法案的否决权，并建立独立的议事中立监督机制 - 将能使议事程序在面对威权蚕食时具备更强的稳固性与抗衡能力。

### 渐进式选举颠覆

贝尔梅奥将这种形式的民主倒退称为"战略性选举操纵"，其核心在于颠覆自由且公平的选举。常见手段包括封锁媒体管道、取消反对派候选人的资格，以及压制选民的投票率。这种倒退通常在选举投票日之前便已展开，并以更隐蔽、渐进的方式进行。由于体制变更过程极为缓慢，其反抗难度大增。媒体与选举观察机构也更难察觉这些看似微小、实则关键的不当行为，进而难以揭发其所产生的累积效应。

## 成因与特征

V-Dem研究所显示，对于具有极高民粹主义、高反多元主义、对民主进程缺乏承诺以及煽动或接受政治暴力的获胜政党而言，则该国的威权化趋势在统计学上呈现显著相关。

### 民粹主义

于哈佛肯尼迪学院与雪梨大学任教的政治科学学者琵琶·诺里斯认为，以下两种"双重力量"对西方自由民主政体构成最大威胁：其一是本土境内零星且随机的恐怖袭击，严重损害社会大众的安全感，其二是民粹威权势力的崛起，它们正寄生在这些恐惧之上。

诺里斯将民粹主义定义为"一种具备三大核心特征的执政风格"：

- 在修辞上，强调"合法的政治权力必须建立在人民主权与多数决的基础上"。
- 在立场上，反对并挑战现有"政治、文化与经济权力"掌握者的正当性。
- 在领导上，由特立独行的"体制外局外人"率领，他们声称自己"正为大众发声并为平民百姓服务"。

部分民粹主义者带有威权主义倾向，强调"保护传统生活方式免受'局外人'的潜在威胁"极为重要，甚至不惜为此牺牲公民自由与少数群体的权益"。根据诺里斯的说法，这种由"双重力量"激增的不安全感，导致公众更加转向支持民粹威权领袖，而这类风险在唐纳德·特朗普担任美国总统期间尤为显著。例如，诺里斯指出川普不仅受益于大众对"建制派"的不信任，更持续试图削弱公众对媒体合法性与法院独立性的信心。

当代专门研究民粹主义与极右翼政的两位学者卡斯·穆德和克里斯托巴·罗维拉·卡尔特瓦瑟（Cristóbal Rovira Kaltwasser）在2017年写道：

民粹主义在民主化进程的各个阶段中，所产生的影响不尽相同。事实上，民粹主义在促进"选举式民主"或"最低限度民主"方面往往能发挥积极作用，但在培育成熟的"自由民主体制"时，则有可能带来消极影响。因此，虽然民粹主义有助于威权政体走向民主化，却极易削弱自由民主国家的治理质量。究其原因，民粹主义虽然拥护人民主权，却往往反对任何对多数决的限制，例如司法独立与少数群体权益。当民粹主义者执政时，常会引发民主倒退进程（例如匈牙利的奥班·维克多或委内瑞拉的乌戈·查韦斯）。在某些极端情况下，甚至会导致民主政体彻底瓦解（例如秘鲁的阿尔贝托·藤森）

德裔美国政治学家亚斯查·蒙克与学者乔丹·凯尔（Jordan Kyle）在2018年共同发表的一项分析报告中，将民粹主义与民主倒退作连结。该研究指出自1990年以来，"全球共选出13个右翼民粹主义政府，其中有5个导致显著的民主倒退。而在同一时期内，选出15个左翼民粹主义政府，其中同样有5个带来显著的民主倒退"。

东尼·布莱尔全球改变研究所于2018年12月发布的报告指出，不论是左翼还是右翼的民粹主义执政，都会带来显著的民主倒退风险。研究人员检视民粹主义对民主三大核心面向的冲击：总体民主质量、对行政权力的监督制衡，以及公民实质参与政治的权利。结果显示民粹主义政府对民主制度造成破坏的几率，是非民粹主义政府的四倍。此外，超过半数的民粹主义领袖曾修改或重写国家宪法，且手法通常着眼于侵蚀对行政权的制衡。最后，民粹主义者也会打压个人权利，例如新闻自由、公民自由与政治权利。

在担任教职及进行研究的欧洲学者莉西亚·恰内蒂（Licia Cianetti）、詹姆斯·道森（James Dawson）与肖恩·汉利（Seán Hanley）在2018年一篇共同发表，探讨民主倒退的期刊论文中指出，中东欧民粹主义运动的兴起（例如安德烈·巴比斯在捷克建立的ANO 2011党）呈现出"一种潜在的模糊现象"。这类运动虽然反映社会对政治改革的真实诉求，并将善治议题推向政治舞台中央，却也进一步削弱后共产主义民主体制下本就脆弱的监督制衡，甚至将私人利益嵌入国家核心。

随后加拿大作家，学者和研究人员肖恩·罗森伯格在2019年提交给国际政治心理学会的论文中，进一步示警，右翼民粹主义正逐渐暴露民主结构的脆弱性，甚至可能导致"民主体制自我吞噬"的局面。

从全球趋势来看，不少公民正亲手用选票放弃他们声称捍卫的民主制度。学者提出证据，显示这种行为在一定程度上源自一种"防御心理" - 选民深信对手会先下手为强来破坏民主。然而在实验研究中，当研究人员向特定党派人士透露，其政敌对民主规范的承诺其实比想像中更坚定时，这些党派人士自身维护民主规范的立场也随之转趋坚定，且不再倾向投给违反规范的候选人。这项发现表示潜在的威权野心家往往会透过指责对手颠覆民主，来煽动并加速民主倒退。相对地，若能让各党派理解彼此对民主制度的底线承诺，将有助于促进民主体制的稳定。

不过，"民粹主义"的用语本身也面临不少学术批评，部分学者认为这个词汇带有误导性，容易模糊排外主义以及政治精英蓄意推动威权主义等现象的本质。

### 经济问题

许多政治经济学家 - 例如美国的达龙·阿杰姆奥卢与英国的詹姆士·艾伦·罗宾逊 - 曾深入探讨收入不平等对民主瓦解的冲击。针对民主崩溃的研究指出，在最终走向威权体制的国家中，其经济不平等的程度往往明显偏高。

希特勒能够掌权，与高失业率有关。匈牙利是另一类似案例，该国大量的失业人口（尤其是在2008年环球金融危机之后）促成民众对国家民粹主义政党的支持。

### 制度变革

最近针对拉丁美洲的研究显示在危机期间所引入的制度改革，有时反而会加剧民主倒退。这类目的在强化总统权力或回应公众不满的改革措施，往往可能导致政治版图碎片化，进而使民主政体更容易受到政局不稳与民粹主义压力的冲击。

### 孤独感

在社会结构中边缘化、缺乏人际支持，进而产生长期疏离与挫折感的个体（尤以年轻男性为典型研究对象）可能与对威权主义的支持存在关联。

### 个人主义

于2019年发表的一项研究报告提出个人主义对拉丁美洲的民主政治产生不利影响，指出："那些掌控组织结构微弱政党的总统，较领导具备独立领导层与制度化官僚机构政党的总统，更倾向于集权、破坏水平监督并践踏法治。"同样的现象也发生在中东，其中最典型的案例便是土耳其，其政权持续向自2003年起便掌握大权的总统雷杰普·塔伊普·艾尔段个人集中。

### COVID-19疫情

COVID-19疫情在民主运作中造成断层，全球许多国家政府因而推迟、延期或取消国家与地方层级的各种民主选举。

根据V-Dem研究所的数据显示全球仅有39%的国家在应对COVID-19疫情时，能做到完全未违反、或仅轻微违反民主标准。学者印戈·凯利茨（Ingo Keilitz）指出，威权领导人与监视资本主义者皆利用这场大流行，"对大众有关隐私与公民自由的敏感度，进行全面且恐难以复原的根本性重塑"。凯利茨更将此现象视为对司法独立的重大威胁。

### 强权政治

大国转型对民主倒退与威权主义的蔓延带来深远影响，其作用途径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首先是威权大国的突然崛起会引发由扩张征服所驱动的威权化浪潮，而这同时也受到自身利益、甚至是对威权体制崇拜的推波助澜，例如1930年代的法西斯浪潮，或1945年后的共产主义浪潮。其次，民主霸权的突然崛起虽会催生民主化浪潮，但这类浪潮往往不可避免地走向过度扩张并最终崩溃，进而导致民主巩固失败与体制倒退。"

### 威权主义价值观

全球民主程度的差异，主要源于民众对威权主义价值观与解放价值观的支持度不同，自1960年以来，每年跨国间约有70%的民主落差可由此因素解释。根据全球性研究项目世界价值观调查的评估，随着经济繁荣增长，全球的解放价值观（强调个人自主、选择自由与平等机会）正持续上升。

一项利用世界价值观调查数据，于2020年进行的研究发现在西方民主国家中，思想上对威权治理最持开放态度的群体首推文化保守主义者。尤其在英语系西方民主国家中，将文化保守主义与左翼经济立场相结合的"防御型"态度，更是预测选民支持威权治理模式的最强指标。

美国学者洁西卡·史登教授与政治心理学家凯伦·史坦纳指出，国际研究显示，相较于经济不平等，"对社会文化威胁的感知"（例如族群多元化上升及对LGBT群体的包容）更能有效预测民主国家是否会走向威权化，他们亦将全球化与新兴族群繁荣等经济威胁纳入考量。史登与史坦纳表示，西方国家约有三分之一的人口更倾向支持同质社会、服从权威与强人领导，而非多元与自由。

德国政治学家克里斯蒂·韦尔策尔认为，第三波民主化浪潮在某些国家超出对民主的需求。韦尔策尔将当前的威权化趋势视为一种体制回跌的修正现象，但他预期，随着全球价值观的长期转变，这股威权化的逆流终将再次反转，重新走向民主。

### 两极分化、错误资讯、渐进主义与多因素解释

V-Dem研究所发表的《2019年年度民主报告》指出全球民主面临的三大挑战：第一是政府对媒体、公民社会、法治和选举的操纵、第二则是日益加剧的恶性极化，其特征包括社会分裂为互不信任且相互对立的阵营、政治精英之间对对手的尊重降低、理性事实推论与社会参与度减少，以及政治领导人越来越常使用仇恨言论、第三为主要透过数位管道进行的境外恶意虚假讯息攻势，其影响特别集中在部分民主国家及后苏联国家。

根据两位美国学者苏珊·梅特勒与罗伯特·C·利伯曼的说法，通常有四种特征会单独或交织出现，进而催生民主倒退：包括政治极化、种族主义/排外主义、经济不平等以及过度的行政权力。美国比较政治学与政治经济学学者史蒂芬·哈格德（Stephen Haggard）与罗伯特·考夫曼（Robert Kaufman）则强调体制倒退的三个关键成因：极化带来的有害影响、促使民选威权者得以夺取立法权力的政党体制重组、以及体制损害的渐进性质，这会让反对派陷入分裂并失去制衡的立足点。于2022年发表的一项研究报告显示，极化现象与民众支持非民主政治人物之间存在显著关联。

#### 公民社会

公民社会在强烈的政治极化背景下，反而可能加剧民主倒退。美国政治学家雪莉·柏曼在1997年就曾提出，公民社会并不一定能巩固民主。她指出，一个蓬勃发展的公民社会，当年正是削弱并协助破坏20世纪最关键的民主实验 - 威玛共和时期的德国。柏曼在2021年进一步指出，公民社会当时透过两种方式削弱威玛共和国的民主体制：首先，这些社会并未消除社会分歧，反而加剧社会分裂与敌意，其效果等同于现代网络时代的回声室效应、其次，这些公民团体的组织网络与基础设施，后来遭到纳粹党渗透与利用，成为其夺取选举权力的工具。柏曼认为2021年美国公民社会所面临的政治极化，在性质上与当年的威玛共和国相似。因此她建议美国关心民主前途的人们，应该设法推动能够跨越并消除当前社会分歧的网络与团体。

### 司法独立与民主韧性

一项于2011年发表的学术报告检视司法独立在防止民主倒中所扮演的角色。该研究在分析1960年至2000年间全球163个国家的案例后指出，历史悠久的独立司法机构能有效阻止民主体制走向威权化。然而在那些法院新成立的国家中，司法机关的存在反而与政权崩溃呈现正相关。此外，2020年代初期针对V-Dem民主指数的相关研究也证实，司法干预对于提升民主韧性具有关键作用。

## 心理影响

针对民主倒退的心理效应研究，突显出政治事件与个人福祉之间的复杂关系。于2020年，一项针对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后"川普抑郁"现象的多重方法调查显示，民众主观感受到的心理病理症状与实际情况存在落差。虽然自由派公民在直接受访时，宣称大选后自身抑郁感显著上升，但透过Google搜寻趋势、Twitter（现已更名为X）言论以及抗抑郁药物消耗量的大数据分析却发现，整体的临床抑郁指标并未相应增加。研究学者指出，这类关于"政治抑郁"的陈述可能反映一种"概念蔓延（concept creep）"现象，即个体将负面情绪重新解构为心理疾病，或者借由表达这种情绪来彰显自身的群体认同。

随后在2025年川普第二任总统任期初期进行的研究，则检视在一个明显充斥着民主倒退与广泛行政命令的时期里的大众福祉状况。研究发现美国共和党人所报告的生活满意度与幸福感均高于民主党人的，且随着时间，共和党人的幸福感持续上升，使两党间的差距进一步扩大。很重要的一点是较高的幸福感与支持政府行动呈现正相关。反之，反对政府行动则与较低的幸福感相关。究结论指出，虽然认同威权化的执政者能让个体因"顺应环境"而获得心理安慰，但挺身抵抗民主倒退却必须付出心理代价。所幸反对者的心理福祉并非持续低迷，他们最终通常能适应变局并逐渐恢复心理健康。

## 盛行率与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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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V-Dem研究所发表的"V-Dem民主指数"分析显示，全球民主国家的数量已从2011年的100个，微幅下滑至2017年的97个。虽有部分国家在这段期间内迈向民主，却也有其他国家逐渐背离民主。这项研究的核心数据相当庞大，累积包含超过1,800万个与民主相关的数据点（data points）。截至2016年底，已针对全球174个国家、多达350项高度具体的指标进行评估。V-Dem研究所发布的"2019年年度民主报告"指出，全球的威权化趋势仍在持续，且"目前有24个国家受到已被确立的'第三波威权化浪潮'的严重影响"，其中包括"巴西、孟加拉国和美国等人口众多的国家，以及几个东欧国家"（特别是保加利亚和塞尔维亚）。报告显示全球生活在威权化转型国家中的人口比例正增加中，2018年已达到23亿人。此外，虽然全球多数国家仍属民主政体，但自由民主国家的数量到2018年已减少至39个，低于十年前的44个。

由非政府组织，名为自由之家的研究机构在2017年和2019年发表的报告中，同样指出全球多个地区存在的民主倒退现象。自由之家语2019年发表的《世界自由度报告》（题为"倒退中的民主"）显示言论自由在过去13年间每年都在恶化，且自2012年起降幅更为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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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界在2010年代的研究，详细指出各国不同形式与程度的民主倒退现象，其中包含匈牙利、波兰、捷克、土耳其、巴西、委内瑞拉、以及印度。学术界对民主倒退概念的普遍认同，反映出对过往观点的反思与翻转。早期观点认为"民主制度一旦在相当富裕的国家建立，就会成为长久不变的常态"。然而这项早期观点自2000年代中期开始被证实为错误，因为多位学者注意到部分看似稳固的民主国家近期都面临民主品质下滑的困境。两位在芝加哥大学法学院教学的学者阿兹·胡克与汤姆·金斯伯格在一篇共同具名的学术论文中指出，"在战后时期，共有25个不同国家出现37起民主品质显著下降的案例（但并未演变成完全的威权政权）"，其中也包含数个"看似稳固且相当富裕"的民主国家。此外，V-Dem研究所发布的民主报告指出，截至2025年，全球共有24起独立威权化案例与20起急转弯式的威权化案例。

国家｜自何时开始倒退｜执政团体或人物｜来源

阿尔巴尼亚｜2013年｜阿尔巴尼亚社会党，由艾迪·拉马领导

中非共和国｜2019年｜联合心愿运动，由福斯坦-阿尔尚热·图瓦德拉领导

萨尔瓦多｜2019年｜新想法，由纳伊布·布格磊领导

埃塞俄比亚｜2018年｜繁荣党，由阿比·阿迈德领导

格鲁吉亚｜2019年｜乔治亚梦想－民主乔治亚，尤其是在伊拉克利·科巴伊泽领导下

匈牙利｜2010年｜青年民主主义者联盟－匈牙利公民联盟，由奥班·维克多领导

印度｜2014年｜印度人民党，由纳伦德拉·莫迪领导

以色列｜2018年｜以色列联合党，由班雅明·纳坦雅胡领导

吉尔吉斯斯坦｜2019年｜爱国者党，由萨德尔·扎帕罗夫领导

墨西哥｜2020年

尼加拉瓜｜1996年｜桑迪诺民族解放阵线，由丹尼尔·奥特嘉领导

塞尔维亚｜2012年｜塞尔维亚前进党，由亚历山大·武契奇领导

斯洛伐克｜2023年｜方向—社会民主党，由罗贝尔特·费佐领导

土耳其｜2013年｜正义与发展党 (土耳其)，由雷杰普·塔伊普·艾尔段领导

美国｜2024/2025年｜共和党，由唐纳德·特朗普领导

V-Dem研究所于2020年发表的报告，提出全球民主国家的比例从2009年的54%下降到2019年的49%，且全球生活在威权化国家中的人口比例大幅增加（2009年为6%，2019年为34%）。2009年至2019年间民主化程度最高的10个国家是突尼斯、亚美尼亚、冈比亚、斯里兰卡、马达加斯加、缅甸、斐济、吉尔吉斯、厄瓜多尔和尼日。而2009年至2019年间威权化程度最高的10个国家是匈牙利、土耳其、波兰、塞尔维亚、巴西、孟加拉马利、泰国、尼加拉瓜和赞比亚。然而，研究所也发现希望的迹象，即出现"前所未有程度的民主动员"，反映在亲民主群众动员的增加上。拥有"实质性亲民主群众抗议活动"的国家比例在2019年增加到44%（2009年为27%）。根据一项于2020年发表的的研究报告指出，"民主倒退并不一定意味着所有民主体制都会以平行的方式同步恶化……我们证实了在同一时期、且许多相同的案例中，选举品质正在提升，但公民权利却在萎缩"。由于各个民主指数所采用的民主概念与测量方法各有不同，因此其显示出近年全球民主衰退的程度也存在差异。

## 案例研究

### 亚洲

民主倒退也正在亚洲的部分地区发生。根据Our World in Data（用数据看世界）提供的资料显示，亚洲地区的平均民主得分在2014年至2024年的十年间下滑0.45分，跌幅高于同一时期全球平均的0.38分。COVID-19疫情普遍被认为加剧这波恶化趋势。许多国家的民选领导人利用"将社会议题上升至国家安全层面（将社会问题安全化）"的手段，将抗疫扩大解释为一场"战争"，借此为其威权行径及限缩公民权利的作法进行辩护，将这些权利的牺牲视为抗疫的必要代价。其中最显著的案例，便是中国所实施的"动态清零"（Zero-COVID，参阅中国对2019冠状病毒病疫情的应对）政策。

该地区因民主倒退而导致的威权政体扩权与强硬化，通常被归咎于各种外部因素。包括中国等威权国家日益增长的影响力、美国及其他民主阵营国家推动民主的力道下滑，以及社群媒体助长全球假讯息传播与政治极化等现象。然而部分学者认为，内部因素在因果关系上更具关键性。不论成因为何，自2010年代中期至今，东亚地区已显著出现多种形式的民主倒退。

菲律宾、印尼与韩国都出现显著，但具体形式各异的行政权扩张。菲律宾前总统罗德里哥·杜特蒂所发动的"毒品战争"，即被视为一种"怨恨驱动型非自由主义"（grievance-fueled illiberalism）的特定扩权形式，导致行政权与警察权力的过度膨胀。杜特蒂当时强调毒品犯罪的威胁，并抨击既有建制未能惩治罪犯，最终凭借著确保毒犯受到严惩的承诺而胜选。随之而来的扫毒行动导致超过12,000名菲律宾人丧生，其中至少有2,555人确信由菲律宾国家警察所杀害，部分人权组织指出这已可能构成危害人类罪。与此同时，佐科·维多多也扩大了印尼的行政权力与军方影响力，以至于其执政风格常被拿来与印尼过往恶名昭彰的独裁者苏哈托相提并论。而在2024年12月3日，时任韩国总统尹锡悦宣布戒严并企图解散国会，则是一起被具体称"投机型威权主义"的行政扩权事件。这场戒严政变最终因韩国民主体制的韧性而遭到挫败，尹锡悦目前也因涉嫌内乱罪而正面临刑事审判。

2021年缅甸军事政变则是"既得利益报复主义"的典型案例，亦即在国家民主转型过程中失去既得利益的集团，采取非民主手段企图夺回权力。缅甸在2011年至2015年间经历由精英主导的民主化进程，并于2015年举行首次民主大选，由全国民主联盟（NLD）胜选执政。全国民主联盟在2020年大选中更以更大优势击败军方的代理政党，这直接引发2021年的军事政变。此后，军政府更对该国的罗兴亚人少数群体展开种族清洗行动。

中国政府在2010年代与2020年代逐步修改选举规则，为香港选举的候选人设立审查标准，使其大幅偏向支持中国共产党的人士。在反对逃犯条例修订草案运动之后，新实施的规则显著削弱香港的民主体制：2020年颁布的《香港国安法》"实际上将任何异议声音入罪化"，而2024年通过的《维护国家安全条例》预计将产生寒蝉效应。

### 中东欧

学术界在2010年代逐渐达成共识，认为中东欧地区正面临民主倒退，其中以匈牙利和波兰最为显著。与此同时，欧盟也未能阻止其部分成员国的民主恶化。于罗格斯大学任教的政治学家R. 丹尼尔·凯莱门指出，欧盟的体制反而促成一种"威权平衡"，甚至可让具备威权思维的领导人更易蚕食民主。这主要是由于欧盟内部的政党政治体系导致各方不愿干涉成员国内政、倒退中的政权得以挪用欧盟资金，以及人员自由流动政策让不满现实的公民选择移居他国。后者在无形中削弱国内的反对派力量，反而巩固威权政权的统治。根据德国全球性民意调查与市场研究科技公司 - 达利亚研究（Dalia Research）在2020年进行的一项民意调查显示，仅有38%的波兰公民和36%的匈牙利公民认为自己的国家属于民主国家，其余受访者则表示希望国家能变得更加民主。

在欧盟候选国与西巴尔干地区（包括土耳其、阿尔巴尼亚和塞尔维亚），同样出现对于民主倒退与体制蚕食的担忧。其核心问题在于行政权过度集中，以及司法与政治机构在运作上的程序性瑕疵。在土耳其，欧洲人权法院（ECHR）裁定多起与"未审先囚"（审前羁押）相关的侵权案件，并在部分判决中指出这类羁押"非法且专断"，同时缺乏合理的犯罪嫌疑，而引发外界对该国正当法律程序与司法独立的广泛关切。司法改革的落实进度以及审前羁押的滥用在阿尔巴尼亚也引发质疑。威尼斯委员会（也称欧洲法治民主委员会）对此指出，广泛或不成比例地使用审前羁押，恐将削弱无罪推定原则、压制政治多元化并限缩民主辩论的空间。而在塞尔维亚，分析家指出其民主倒退的因素包括司法独立受损、媒体受限以及选举过程出现舞弊。

### 美国

V-Dem研究所于2026年针对川普的总统任期情况表示，"美国民主目前遭受瓦解的速度，在现代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研究所指出行政权力的过度扩张削弱法治、对媒体与异议声音进行压制与恐吓、立法制衡机制丧失，且公民权利、平等以及言论自由皆出现下滑。

以下段落内容摘自美国的民主倒退。

根据多项指数与分析指出，美国在州级与国家层级皆出现民主倒退的趋势，这类现象主要集中在过去南方各州实行《吉姆·克劳法》进行种族隔离的时期，以及21世纪唐纳德·特朗普执政期间。所谓民主倒退，是指"政权向威权主义更替的过程，此过程让政治权力的行使变得更加专断与压迫，并限制公众竞争的空间以及参与政府选举的政治参与度"。

在上述的历史节点中，实行《吉姆·克劳法》被视为民主倒退的典型案例，当时以美国南部黑人群体的权利受损最为剧烈。至于21世纪的民主倒退则普遍被视为由共和党所主导，并以唐纳德·特朗普政府最受瞩目。这一时期的核心驱动因素，包括美国最高法院涉及政治献金与选区划分的裁决、企图颠覆选举、政治权力向极富阶层集中、推广医疗伪科学，以及日益高涨的政治暴力倾向、2020年代美国反LGBTQ运动言论与白人认同政治。学术界对此指出，川普不仅削弱公众对选举的信心并助长政治暴力，还透过抹黑主流媒体，将自己塑造成打击移民且镇压抗议活动的铁腕执法者。

这些发展导致多项指数与专家不再将美国归类为民主国家。量化国家政体类型数据库 - 政体资料集在唐纳德·特朗普因2021年国会山庄骚乱事件中企图发动自我政变后，将美国归类为"无支配体制"（也译为半民主）。在2024年与2025年，美国的评级被进一步下调，截至2025年10月更被描述为"不再是...一个民主国家"，且处于"威权主义的边缘"。成立于2016年的无党派倡议组织与学术计划 - 光明线观察（Bright Line Watch）在2025年9月也发表类似声明，将专家对该国的评级描述"更接近混合型或非自由民主制，而非完全民主"。在V-Dem研究所于2026年出版、描述2025年情况的民主报告中，美国在50多年来首次被归类为"选举式民主"（electoral democracy，表示这类国家依然保有定期、具竞争性且相对公正的选举制度，人民还是可以投票换政府。自由民主的核心基石已遭严重侵蚀。例如：司法独立受到政治干预、新闻自由度下滑、反对党遭到体制性刁难、或是权力制衡机制失效。），丧失其作为自由民主制的地位。

## 延伸阅读

- Grillo, Edoardo; Luo, Zhaotian; Nalepa, Monika; Prato, Carlo (2024). "Theories of Democratic Backsliding". Annual Review of Political Science.
- Jee, Haemin; Lueders, Hans; Myrick, Rachel (2021). "Towards a unified approach to research on democratic backsliding". Democratization
- Knutsen, Carl Henrik; Marquardt, Kyle L.; Seim, Brigitte; Coppedge, Michael; Edgell, Amanda B.; Medzihorsky, Juraj; Pemstein, Daniel; Teorell, Jan; Gerring, John; Lindberg, Staffan I. (2024-01-11). "Conceptual and Measurement Issues in Assessing Democratic Backsliding". PS: Political Science & Politics. doi:10.1017/S104909652300077X.
- Przeworski, Adam. 2019. Crises of Democrac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外部链接

- Democratic backsliding
- Democratic Erosion Consortium, a "partnership of researchers, students, policymakers, and practitioners committed to marshaling evidence and learning to address the growing crisis of democratic erosion worldwide"
- Podcast: Democracy Paradox, hundreds of interviews with democracy experts around the world, including exploring democratic breakdowns
- The Democratic Erosion Event Dataset (DE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