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派

瑜伽派（योगदर्शन）是印度教六大正统哲学学派之一，但直至公元首个千年末期，印度文献才将瑜伽派列为独立思想学派，与数论派区分开来。古代、中世纪与现代文献常直接将瑜伽派的思想体系简称为瑜伽。瑜伽思想的系统性汇编见于波颠阇利的《瑜伽经》，这部瑜伽派核心典籍也影响了印度其它所有的哲学学派。

瑜伽派的形而上学承袭数论派的二元论，这套体系将宇宙划分为两种实在：神我（见证意识）与原质（自然）。命我（有情众生）是神我以某种形式与原质相结合的存在状态，由各类元素、感官、感受、活动与心念构成无穷多样的组合形态。当体系失衡或陷入无明时，其中一类要素压制其余要素，形成束缚状态。印度教瑜伽派与数论派一致认为，此种束缚的终结即是解脱，可经由观照洞察与自我克制证得。

瑜伽派的伦理体系建立于持戒与精进之上，同时吸纳数论派三德理论的相关内容。瑜伽派的认识论与数论派相同，采用六种量之中的三种作为获取可靠知识的途径，即现量（感知）、比量（推理）和圣言量（可靠来源的证言）。瑜伽派与渊源紧密的无神论数论派存在一处关键差异：即瑜伽体系纳入了“人格化、本质上不主动造作的至高存在”（自在天）这一概念。

## 历史

<image>

<image>

印度文献自公元首个千年末期起，将瑜伽派视作独立思想学派加以记述。印度教瑜伽派的诸多修行法门与思想都汇集于波颠阇利的《瑜伽经》。该典籍在公元首个千年上半叶流传开来之后，诸多印度学者研读此书，并撰写论释（注解与疏文）。相传毗耶娑所作注疏或许出自波颠阇利本人之手，二者合编为完整文本的《波颠阇利瑜伽论》。中世纪印度文献将瑜伽派列为六大正统哲学学派之一；其余五派为数论派、正理派、胜论派、弥曼差派和吠檀多派。布莱恩特（Bryant）提出：

直至很晚的时代，人们才将数论与瑜伽视作两套不同学派；现存最早将瑜伽独立列为学派的记载，见于公元9世纪商羯罗的著作。

拉尔森指出，印度教数论派、瑜伽派与诸多佛教流派的思想存在大量相通之处，相关交流活跃于公元前2世纪至公元1世纪之间。《瑜伽经》取自印度教数论派之处包括：基于原质与神我二元架构的“审辨认知”、数论形而上学理性体系，以及获取可靠知识的三种认知方法。拉尔森认为，《瑜伽经》也借鉴了佛教“灭尽定”（nirodhasamādhi）的观念，吸纳了对意识转化境界的修证追求，但二者根本立场不同：佛教主张不存在恒常不变的自我与灵魂，瑜伽派一如数论派，秉持实在论立场，认为每一个体皆拥有恒常自我与灵魂。《瑜伽经》哲学融汇的第三类思想资源，是古印度隐遁苦行传统中的离群修习、禅定与内观法门。

## 形而上学

### 与数论学派对照

瑜伽派依托数论体系建立，二者核心概念一致，均承认两大实在：神我与原质。神我被定义为纯粹意识，不受心念、属性沾染；原质是经验性现象界，包含物质、心念、感官以及自我认同（灵魂）。两派均认为有情众生是物质与意识的结合体。瑜伽派与数论学派的分歧体现在神我的本体论、价值论和解脱论层面。

瑜伽—数论的形而上学属于二元论，主张意识与物质、自我/灵魂与身体是两类截然不同的实在。

数论—瑜伽体系持意识与物质二元论，确立了两种不可消解、本有且彼此独立的实在：神我与原质。原质是单一整体，而世间存在众多独立的神我。无智、未显、无因、恒常运转、不可感知且永恒的原质，是一切外物世界的终极源头。神我是意识本原，属于被动的受用者；原质是被受用的对象。数论—瑜伽认为，神我不能成为无生命世界的本源，因为具有觉知的本原无法自行转化为无意识的世界。这套形而上学属于多元灵性论，是建立在二元论基础之上的实在论体系。

瑜伽派承袭数论派的三德理论，三德理论主张一切存在之中均含有三种内在趋向，彼此比例各不相同；三者分别为萨埵德（清净、建设性、调和）、罗阇德（躁动、有为、纷乱）、答磨德（愚暗、破坏性、混沌）。一切众生皆具足三德，只是配比相异；众生的根本本性与心理倾向，皆由三德的相对占比决定。当萨埵德居于主导，人便显现清明、智慧、建设性、平和的特质；罗阇德主导之时，则生起执着、渴求、躁动不息的有为造作；答磨德居于上风，则显现无明、迷妄、破坏、怠惰与苦痛。三德理论构成印度教瑜伽派的心识哲学根基。

早期瑜伽派学者提出，神我（意识）本性为萨埵；原质（物质）本性为答磨。他们进一步阐释：人初生之时拥有觉谛（智性，萨埵属性）；随着生命历程扰动觉谛，生出我慢（罗阇属性）；我慢持续受尘世扰动，继而产生末那（情绪心念，答磨属性）。觉谛、我慢、末那相互作用，共同构成瑜伽派所说的心识。心识无节制的流转变动，即是苦痛的根源。持续觉察潜藏于觉谛之中的意识与灵性，是发掘自身潜能、抵达安宁自足、获得解脱的生命道路。波颠阇利《瑜伽经》第1章第2颂开篇便定义瑜伽：“即是止息心识的流转”。

### 解脱论

<image>

印度教瑜伽派主张，无明是轮回与苦痛的根源。与诸多学派一致，瑜伽派认为解脱即是破除无明，依靠审辨观照、智慧与自觉得以实现。《瑜伽经》系统阐述证得解脱的方法。瑜伽论师称，三摩地是清明觉知生起的境界，行者由此开始觉知神我与真实自我。典籍进一步提出，此种觉知一旦生起便恒常不失；这便是印度教追求的终极目标——解脱。

波颠阇利《瑜伽经》第3章专门阐释八支瑜伽的后三支，经文3.4至3.5将三者合称为总制，称总制是生起审辨智、调伏心识、证得自知的法门。经文3.12提出，依靠持续专注，审辨智可调和内心与灵性之中的寂静与理性。继而行者能够分辨声（语词）、义（内涵）、了别（认知），以此慈悲通达一切有情的言语诉求。瑜伽行者证入总制之后，能够获得殊胜神通、直觉、自知、自在以及瑜伽行者的终极目标——独存。

《瑜伽经》第3章46至55颂总结修习瑜伽派思想所获成就：前五支成就身体诸德，包括健美、优雅、力量、坚韧；后三支依托总制，成就心智层面的洞见、本性认知、调伏我慢、生起清净、自我、灵魂的审辨智慧。《瑜伽经》第4章称，此种智慧一旦证得便永不退失。

### 瑜伽派的神

瑜伽派认可至高存在的概念，这一点与渊源相近、持无神论立场的数论派不同。8世纪的阿迪·商羯罗等印度学者，以及众多现代学术研究者，将瑜伽派描述为“带神的数论派”。

波颠阇利《瑜伽经》中共有11处使用了“自在天”一词：第1章23-29颂、第2章第1、2、32、45颂。自典籍问世以来，印度学者持续探讨自在天所指究竟为何；各家释义跨度极大，有人将自在天诠释为人格化至高神，有人释为特殊之我，也有人认为是对个体具备灵性意义的存在。维彻提出，尽管波颠阇利简略的颂文可作有神论或无神论两种解读，但瑜伽派之中的自在天，是具备转化力量的引导者，协助瑜伽行者走向灵性解脱。

波颠阇利在《瑜伽经》第1章24颂给出自在天（梵语：ईश्वर）的定义为：“特殊之我（पुरुषविशेष）””

该颂进一步阐明自在天的特质：这位特殊之我不受烦恼（क्लेश）、宿业与当下造作带来的境遇（कर्म）、业果（विपाक）、心念习气（आशय）所触染。

### 预备伦理规范

印度教瑜伽派典籍中的预备伦理规范包含两层：一是伦理价值理论，要求奉行善德、远离恶行；二是从内在与外在视角出发探讨喜乐的审美理论。需要主动践行的规范称为精进，而应当戒除的规范在瑜伽哲学中名为持戒。

超过60余部古代与中世纪瑜伽哲学典籍探讨过持戒与精进。不同典籍所载的具体理论与德目清单存在差异，但不害、诚实、不盗、自修、宽恕、慈悲，是其中大多数典籍普遍论述的伦理概念。

波颠阇利在《瑜伽经》第2章第30颂列出了五项制戒：

- 不害（अहिंसा）：非暴力，不伤害一切有情
- 实语（सत्य）：诚实，不妄语
- 不盗（अस्तेय）：不予不取
- 梵行（ब्रह्मचर्य）：收敛感官欲求，守贞，不违背伴侣间的信义
- 不贪（अपरिग्रहः）：不贪婪，不执着占有

波颠阇利在第2章阐释每一项自我约束如何促进个体成长。例如第2章35颂提出，奉行不害、不伤害众生的德行，能够断除一切嗔恨，令瑜伽行者与一切人、一切事物达成内外和睦的圆满境界。印度教瑜伽派其他典籍还增补宽恕（क्षमा）、坚毅（धृति，逆境之中不退转）、慈悲（दया）、坦诚（आर्जव，不虚伪）、饮食节制（मितहार）。

精进属于瑜伽派的核心价值规范，涵盖一切良善习性、身心行持与道德准则。《瑜伽经》第2章罗列五项核心精进条目：

- 清净：令身体、言语、内心全然洁净澄明
- 知足：接纳他人本貌、安住当下境遇，在此基础上改善或超越困境，保持内心澄明安定
- 苦行：恒常精进、刻苦自律、坚韧不退
- 自修：研习吠陀圣典（参见认识论圣言量）、向内自省，审视并修正自身的心念、言语与行为
- 敬奉自在天：专注观修自在天（至高存在、梵、真我、恒常实相）

与持戒的修习逻辑一致，波颠阇利阐释了每一项精进对人格成长与心灵净化的功用。《瑜伽经》第2章42颂指出，修持知足、包容一切众生本然状态，能令行者安住内在喜乐，断除对外境愉悦的贪执。后世瑜伽典籍进一步扩充精进体系，增补多项德行规范，包括：正信（深信至高实在、认同真我实有、坚信吠陀与奥义书的天启真知）、布施（慈悲施舍、利他分享）、知愧（反省过往无明过失、常怀谦逊自省之心）、正思（审慎思辨、统合化解认知矛盾）、誓仪（立誓持戒、修持斋戒、恪守清净善行）。

## 认识论

<image>

瑜伽派采用与数论派相同的量论（有效认知途径）：现量（直接感官觉知）、比量（推理）、圣言量（古圣或经典的可靠证言）。与吠檀多不二论等部分印度学派不同，瑜伽派不采纳另外三种量：譬喻量（类比）、义准量（推定）、无体量（由不存在推知结论）。

- 现量（प्रत्यक्ष），即感知。印度典籍将其分为外现量与内现量两类：外现量，是五感官与世间对象相接而生起的认知；瑜伽派所说的内现量，则指内在感官——心识所产生的认知。古印度文献提出，真切无误的现量需要满足四项条件：
- 根境相接（Indriyarthasannikarsa）：感官直接与所观察对象发生接触。
- 离言说（Avyapadesya）：不依赖传闻转述，真切感知并非建立在采信他人见解之上。
- 无迷乱（Avyabhicāra）：认知稳定不游移，不因感官缺陷、观察偏差而产生欺妄。
- 决定相（Vyavasayatmaka）：认知清晰笃定，不存在疑惑；不会因观察疏漏、混淆推理与直观、刻意选取所见、回避不欲见之事而生起模糊判断。

部分古代学者提出一类特殊感知，归入内现量，这一观点也受到其他论师质疑。这类广义内现量包含直觉（pratibhā）、共相现量（由个别现象归纳出普遍共相）、智相现量（透过事物当下状态，认知其过往历程与先前相状）。此外，诸多印度教派别梳理现量所得知识的判定准则，区分决定知（确切结论）与非决定知（存疑判断）。

- 比量（अनुमान），即推理论证。依靠一项或多项观察，结合已有真理，运用理性推导出新结论与真相。常见示例：见到烟，推知有火。除一派之外，几乎所有印度哲学均认可比量为有效的认知途径。印度典籍阐述，完整比量由三部分构成：宗（主张）、因（理由）、喻（例证）。古论师进一步将宗拆分为二者：所立（有待证明或证伪的命题）、有法（承载命题的对象）。若具备同喻（正面佐证案例）、无异喻（无反面反证案例），该推论方可成立。为保证严谨，印度哲学还提出遍充推证确立的主张，名为结（结论）。
- 圣言量（शब्द），指信赖可靠的古今智者所传授的言说证言。迈索尔·希里扬纳（Mysore Hiriyanna）将圣言量定义为可靠权威的证言。承认圣言量有效的印度教派别认为：人欲认知的事理浩繁，凭借有限精力，只能直观掌握极小一部分真相。人必须依靠彼此协作，快速交流、传承知识，增益彼此生命。此种求知途径依托圣言（声音语言），不拘限于口头或文字形式。来源的可靠性至关重要，唯有可靠来源的圣言方能产出正知。各派争论焦点在于如何界定可靠标准。顺世论等派别主张可靠标准无从建立，因此圣言量不能作为正量；其余各派则围绕可靠性的判定方式持续论辩。

## 文献来源

在古代与中世纪，瑜伽派流传最广、最受学界研习的典籍，其作者包括波颠阇利、婆什迦罗、耆那教学者哈里跋陀罗、婆阇、金月。

印度教其余正统学派古代文献中，多处载有瑜伽派的相关思想。胜论派始祖迦那陀所撰《胜论经》（成书不晚于公元前第一千年），其5.2.17颂对此有所记述。

苦乐由灵魂、感官、心念与认知对象相接而生。当心念安住于灵魂、不再向外驰求，苦乐便不复生起；由此，有身灵魂得以断除苦痛。此即是瑜伽。

阿克沙巴达（AkṣapādaGautama）所著《正理经》是正理论派的核心典籍，成书年代学界推定在公元前4世纪至公元前2世纪之间。该书第4章第2节阐释了修习瑜伽的核心意义。

论中教导行者，于森林、岩窟、沙洲等清净处所修习禅定。有异议者认为：即便解脱，此类觉知状态仍有可能现前。对此我方回应：真知仅能依托已然成形的肉身生起，解脱境界中并无色身可得。因此，行者当断除恶行、奉行善法、净化心神，并依循瑜伽所载的修持教法。欲证得解脱，必须研习这部正知论典，且常与通晓此论的智者问学论辩。

跋多罗衍那（Bādarāyaṇa）所撰《梵经》为吠檀多学派根本经典，现存定本约成书于公元400–450年，原始文本则可追溯至公元前500–前200年。该书第2章提及一部名为《瑜伽圣传》的古老文献。学界至今尚无定论，无法确认该文献究竟是波颠阇利《瑜伽经》的早期前身，还是与之独立的同类典籍。《梵经》指出，当时流传的瑜伽二元论体系存在义理偏差、应予驳斥；瑜伽的核心价值是证悟真我，而非建立与吠陀天启经典相悖的真我理论。拉达克里希南对相关经文的译释如下：

若有人责难：此说将导致部分圣传无从安立。我方答曰不然，否则其余圣传义理亦将无法成立，且诸多隐微义理亦将无从觉知。由此，《瑜伽圣传》所持的原质学说得以驳正。

《瑜伽婆私吒》是一部融汇多家义理的综合性瑜伽哲学典籍，成书年代跨度为公元6世纪至14世纪。全书以吠陀圣哲婆私吒与史诗《罗摩衍那》中的圣王罗摩对话的体裁撰写，兼容吠檀多、耆那教、瑜伽、数论派、湿婆悉檀多、大乘佛教等诸多宗派思想，全书多章阐释瑜伽派核心义理。该书第6章第1节对瑜伽作出如下界定：

瑜伽即是彻底超越心念，分为两类。其一为真我真知，其二是调伏生命气息、破除自我局限与心理习气。后世多仅将后者名为瑜伽，实则二法皆可契入究竟归宿。部分行者认为思辨证我之道艰深，亦有行者认为瑜伽修习为难。然我深信，思辨明道之法普适易行，盖因真我真知本自恒存、时时现前。今我即为你开示瑜伽修习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