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泽民怒斥香港记者

“江泽民怒斥香港记者”是指2000年10月27日，香港有线电视女记者张宝华在记者会上询问时任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总书记江泽民支持董建华两年后连任香港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会不会给人印象是内定、是钦点”后，江泽民因不满“钦点”的说法而斥责张宝华约三至五分钟，并澄清自己只是“支持”之事。最终2002年香港行政长官选举董建华仍自动当选。此事对膜蛤文化影响甚深。

## 背景

1996年1月26日，香港特区筹委会在北京市成立，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江泽民走进150多个筹委的人群里，仅与董建华一人握手，普遍被喻为“众里寻他千百度”或“钦点”，英国和香港的政界和传媒界由此知道江泽民在当年12月举行的行政长官选举里中意董建华。最终董建华当选，任期从1997年至2002年。

到了2000年，香港政治形势朝对董建华不利的方向发展，其民望日渐下跌，反对声浪加剧，比英属香港的末代总督彭定康更不受欢迎。然而，北京当局对此有机会欠缺认知，因为他们经常认为外国势力在挑动反对派对抗董建华政府，让他们不能如实评估民意。而且香港行政长官选举委员会的成员组成同由北京政府操控，因此大多香港居民对谁出任行政长官没有选择权。

2000年10月，香港行政长官董建华赴北京向国家领导人述职。26日至27日期间，中共中央在中共十五届五中全会闭幕后不久在人民大会堂召开三场记者会。10月2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钱其琛召开第一场记者会；其间，有香港记者询问钱其琛中央是否支持董建华连任，钱其琛说支持。很多香港报纸第二天就以“中央领导人已经钦点董建华连任特首”为报纸头条。钱其琛的说法引起香港社会批评，认为中央干预香港事务，令特首选举委员会沦为形式上的机关。10月27日上午，时任国务院总理的朱镕基召开第二场记者会，也有香港记者向朱镕基询问同样的问题，朱镕基没有回答。

记者们在访问江泽民之前，便已对之感到期待，因为他们了解到江泽民“说话比较轻松，风趣幽默”，故此预测能利用该场记者会写一篇好新闻。

## 记者会经过

2000年10月27日下午，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兼国家主席的江泽民召开第三场记者会。当时总共有八至十个机构能够进内提问，包括有线电视、《文汇报》、《大公报》、《成报》等等。当中有的是亲北京媒体，其余记者根据过往经历，推测该些媒体的工作者不会提问一些尖锐的问题，于是在相讨过后，决定把钱其琛的说话加以再作延展，问中央是否“钦点”董建华成为下任行政长官，及是否支持他连任等等。

有线电视记者张宝华先问及江泽民对董建华的态度，他于是以粤语回应说自己支持他连任。之后该些记者再复述彭定康对香港当时形势的评价，而张宝华亦引用欧洲议会报告的说法，说北京当局影响香港法治，要求江泽民回应上述指控。江泽民则对此表示“不要见风就说是雨”。

张宝华随后问道“现在那么早你们就说支持董先生，会不会给人印象是内定、是钦点？”，江泽民此时开始对“钦点”表露出不满情绪，以约三至五分钟的时间斥责该些记者无知，期间来回座位和记者席数次，并加入划手势等各类身体语言。他说下任行政长官须按基本法产生，自己没有钦点董建华，只是支持他。途中还批评香港记者虽了解西方的价值观，但还是“too young”。并把该些记者跟曾采访他的美国记者迈克·华莱士作对比，称赞后者“比你们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建议他们努力精进多一些。江泽民继指责香港新闻界：“你们有一个好，全世界跑到什么地方，你们比其他的西方记者跑得还快。但是问来问去的问题呀，都too simple（太简单），sometimes naive（有时幼稚）”。

在这段说话完结时，他强调自己是以“长者”的身份跟他们说话。当记者继续追问下去时，江又用了带有责备语气的话语打断，说：“中国有句话叫‘闷声大发财’……但是我见到你们这样热情，一句话不说也不好”，并威胁道：“如果将来你们报导上有偏差，你们要负责”。他重申没有要钦点（的意思），又反问：“他现在还当特首，我们怎么不支持特首？”。同时又指出中央对此有决定权，因为“香港特别行政区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中央人民政府”。最后，工作人员出现驱赶记者离场。

## 评论

### 学术界

中大亚太研究所副所长刘兆佳认为，由于记者的提问过于尖锐，而江泽民不可能在公众面前批评支持董建华连任的钱其琛，所以只好斥责记者，并说江泽民的意思是支持董建华参选下次的行政长官选举，中央对选举结果没有把握，因此并非钦点。他之后在接受访问时提道钱其琛可能在没有听清“支不支持董建华连任”最后两字的情况下回答。并认为北京当局还没决定下任行政长官的人选。香港城市大学公共及行政学系主任张炳良赞同江泽民的说话，指这能让人不至于认为行政长官是在得到中央指示的情况下胜选。《东方日报》专栏作家雷一鸣认为，事件反映出香港媒体事前没认真研究，问题过于尖锐。

香港城市大学社会科学学部讲师蔡子强表示，江泽民的说法能淡化钱其琛在香港引起的负面舆论。香港浸会大学新闻系助理教授杜耀明批评江泽民的斥责，指北京当局在该时支持董建华连任，已是帮助他获胜。因此记者的提问反映了香港居民所忧，具有一定合理性。根据他的分析，江泽民不满提问的原因在于记者道破行政长官选举只是“自欺欺人”，触及“中央是否干预香港内部的特首选举”这一“问题核心”。岭南大学政治学及社会学系副教授李彭广亦有类似说法，指中央表态支持董建华连任无法让香港居民相信特首选举“有任何实际意义”。根据中文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梁伟贤的意见，不论钦点了与否，江泽民的反应都是合理的——若钦点了，那么记者的提问就过于敏感；若没有，则香港记者曲解了钱其琛的意思。但仍说道他不应在现场斥责，因为在现场记者应能跟江泽民以平等的身份对话，而非受斥。最后考虑到1949年之后中国大陆领导人都非人民选出，而江泽民任内又有跟董建华握手的事件。因此认为记者提问合理，亦反映了香港市民所忧。

根据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社会学系助理教授吴贵亨和北伊利诺伊大学社会学系助理教授杰弗里·基德（Jeffrey L. Kidder）在《社会学理论 (期刊)》上发表的文章，江泽民听到钦点后表现出情绪的原因之一在于中国以往一向推行帝制，因此这一用语用在共产党领导的中国大陆会变得“敏感”。而他称自己是长者则是为了强调自己比“too young”的记者更有见识。《地下阵线：中共在香港的历史》著者陆恭蕙写道，从江泽民怒斥香港记者一事可见中港文化的差异，指出香港记者“经常要澄清一些显而易见的问题，以便就某一事件有一个明确答复和公共纪录”。

### 新闻界

江泽民怒斥记者一事受国际及香港传媒广泛关注，《纽约时报》、《经济学人》、《卫报》等都有报导这一事件。不过，它们对江泽民为何怒斥香港记者拥有不同说法，有的认为他是受怒火影响下才怒斥记者，也有的认为他是有目的地作斥责。

《星岛日报》在怒斥记者事件发生后次日发文指，不论美国还是香港，记者提问尖锐问题最乐于见到的就是江泽民那样的反应，而且“无论从香港或美国的标准﹐记者昨日都问了应问的难题”。香港新闻行政人员协会主席张健波认为，记者的提问是合理的，因为他们问了香港人所关注的问题，即中央怎样看待董建华及他有没机会连任。香港新闻工作者联会主席焦惠标对此表示，记者的责任是提问问题，而江泽民也有自由表达对传媒的意见，不过仍评论指英国前首相约翰·梅杰曾表态支持彭定康，但不见传媒如这事般关注，并认为江泽民支持董建华是正常之事。香港记者协会主席麦燕庭形容，钱其琛的表态令不少香港居民担忧这是否代表中央钦点董建华，所以才会有记者就此提问。香港报业评议会主席陈坤耀同样指传媒的提问“相当精警”。《明报》及香港电台普通话台台长张圭阳则认同江泽民说香港记者“too young”，因为香港前线记者多为传媒界的新人，经验较丰富的传媒工作者则多任职编辑和行政。

《太阳报》的社论同样肯定记者的提问是在要求江泽民澄清，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此外亦表示江泽民的态度为“间接的钦定”，但仍认为他的怒火源自泛民主派及其他国家对香港政治的批评。《东方日报》的社论则指香港行政长官选举委员会成员多为“爱国者”，江泽民的态度能左右他们的投票意向，从而影响董建华是否连任。而董建华经现实证明欠管治能力，因此大多香港市民会关注江泽民对董建华的态度。《新报》的社论同样认为香港行政长官是北京“钦点”出来的，但该时还没是时候表态，以免没有人参选“陪跑”，因此江泽民才会动怒。同时写道董建华的政策令他民望不佳，因此香港居民才关心他会否连任。

根据《大公报》金察柯的看法，江泽民对董建华的支持是他个人的意见，不会影响香港居民决定的选举结果，因此认为指责中央干预香港的媒体有偏差。《文汇报》的社评也有类似意见，指根据香港基本法，当地行政长官由“具广泛代表性”的选举委员会选出，因此不能说是钦点。《香港经济日报》写道，根据该报的消息，中央是了解表态会引来批评。但推测指其仍然表态支持董建华的原因是想压制香港的反董声浪，维持香港稳定，避免西方在此事上借题发挥，影响中国大陆政治；该报另外写道，也有消息指北京当局对香港记者的负面提问感到不满。《新报》同样分析指，江的斥责跟想维持香港政治稳定有关。《苹果日报》认为江泽民在是次事件中“失去了形象”。

### 政界

中央人民政府驻香港特别行政区联络办公室负责人以《香港基本法》反对中央钦点行政长官的说法。港区人大代表邬维庸也分析道中央“钦点”的说法会让人认为努力维持一国两制及高度自治的中央没有遵守该些原则，因此江泽民才会怒斥记者。邬维庸及港区人大代表吴康民的意见还跟刘兆佳相似，指中央不能控制行政长官选举结果。中国政协常委徐四民建议在场的记者应问得更有技巧，例如“你这样讲，香港将来怎么投票选举他（董建华），很糟糕吧？”，并指香港记者的说法等同把江泽民说成是独裁者，因此他发怒是合理的。民建联主席曾钰成同样说中央“钦点”某人成为下任行政长官的说法不符《香港基本法》，因此理解江泽民怒火从何而来。立法会议员蔡素玉的意见与邬维庸和徐四民接近。

民主党副主席何俊仁和前线召集人刘慧卿反指考虑到北京当局与行政长官选举委员会成员或香港富商的关系紧密，因此支持董建华是可以解读成“钦点”。前者表示委员会成员非经普选产生，而且成员有最少一半人是亲北京派，那么当然可以解读成钦点。民主党主席李柱铭认为江泽民的说法只是为了掩饰，并批评钱其琛和江泽民的说法都反映了香港居民还是无法真正自行选择领导香港的人。

事件在香港引发部分人不满，江泽民发表讲话次日，梁国雄等四五行动成员从香港公园游行到外交部驻港特派员公署，批评训斥传媒的说话是威吓传媒。他们在游行期间高举横额，又要求普选行政长官。他们把声明放置在公署门口后，烧毁江泽民的相片，以此表达不满。梁国雄在面对传媒时批评北京当局“钦定”行政长官是在破坏香港自治权。烧毁相片的行为受港区人大代表朱幼麟和温嘉旋等遣责。

## 后续影响

江泽民的此番说话为不少人熟知，并让“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以金句形式一直流传。路透社把江泽民的“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及相关段落评选为“二千年金句”。香港电台曾跟《香港经济日报》合办线上投票项目“声音档案选举二千”，让人们票选出“最难忘声音档案”，总共有5,000人参与了投票。结果“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夺得首位。时任财政司司长曾荫权引用了江泽民的说话来回应自己会否参选行政长官的问题，不过他的回应是“too simple, too naive”。

2000年11月，江泽民在汶莱回答香港传媒问题时表现得友好，并说“我怕我说得太多了。你们今天很满意，对不对？”——《中央日报》指这跟他怒斥香港记者一事有关。2001年12月，张宝华又被派遣来北京采访董建华述职。但在抽签环节只抽到与国务院副总理钱其琛会面的记者会，无缘采访江泽民。张宝华表示，她本来准备了不少问题采访江泽民。之后有香港记者问及同类问题，江泽民对此表示：“而你们呢，跟我重复问了若干遍，‘你们支持不支持董特首呀？’，我说我支持；‘你们相信不相信董特首当选呀？’我当然相信他会当选”。2002年，由于得到江泽民支持，董建华在没人愿意跟他竞选行政长官的情况下自动连任。

2011年后，即江泽民退休多年后，这一旧事在中国内地网络上再次悄然兴起。但在传播时带有喜剧色彩，甚至演变一种网络搞笑文化——膜蛤文化，并在该文化中成为“蛤三篇”之一。网民谈论此事时，也未必对江泽民本人的行为采取负面评价。膜蛤文化的参与者会在参与过程中引用江泽民怒斥香港记者时的发言，像是“闷声发大财”和以“长者”代称江泽民本人。北京大学在2013年举办的“北京大学艺术学院访问学者书法作品展”一度展出以互联网热词为主题的作品，其中包含取名自江泽民怒斥记者时的语录“too young too simple”的书法作品《图样图森破》，不过这幅作品其后被撤下。

这件事也令张宝华在香港记者界中一举成名，成为了新闻的受访对象，并在有线电视中获得晋升机会。她的YouTube频道亦以“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命名。不过她表示自己在这一事件发生后，于中国大陆再作采访工作时面对一些刁难，例如向中华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补领记者证时被要求填写悔过书。2016年，张宝华在新浪微博上捧着江泽民卡通像蛋糕合照，为江泽民九十岁大寿庆生，又怀念她被江泽民怒斥时的新闻界，指该时的环境较为宽松。2022年11月30日江泽民逝世后，张宝华在Facebook上回应，称当年的训言是“世纪金句”，并表示“没忘记（江泽民）这些‘语重心长的提醒’，22年来继续保持‘simple和naive’这样的赤子之心。”“江泽民的金句适合所有年轻人共勉，不论前面顺境逆境，永远‘stay young, stay simple’（要保持年轻及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