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印度教)

阿特曼（发音 /ˈɑːtmən/；आत्मन्）在印度教中指众生真实、内在的本体或真我，被视为恒常不变之物。它在概念上与个体真我即命我密切相关，但绝不同于我慢催生的自我执念和心识激起的情绪及原质（物质自性），它是超脱身心与情绪束缚的永恒本体。该词汇常被译为灵魂，但更精准的译法是“真我”或本质。众生想要证得解脱，须习得自我知识（阿特曼智）以及梵智。

印度哲学六大正统学派对这一本体有着各自不同的见解。数论派与瑜伽派将这一本体称作原人，不二吠檀多则视其为纯粹觉知或者观照觉知，脱离对世间现象的认同。数论—瑜伽派认为真我其数无量，不二吠檀多则主张仅有唯一至高真我。吠檀多学派内部针对命我与至高我亦即终极实在（梵）之间的关系形成几种主流看法：命我与梵既相异又不二（不一不异论）；二者毫无差别（不二论，意为非二）；二者彼此分离但命我依存至高本体（吠檀多二元论）；二者本质同一但个体真我依旧依附至高本体（限定不二论，亦译作殊胜不二论），详细参阅：阿特曼-梵。

六学派皆认为每一有情生命之内皆存有阿特曼，它区别于身心聚合体。这一点和佛教的无我论形成重大分歧。佛教主张，色、受、想、行、识五蕴和合的生命体中并不存在恒常不变的本质或真我，对于解脱主体的问题保持审慎模糊的态度。尽管中观派（空性）和唯识派（唯识宗）等佛教理论看似出现本体论倾向，与印度教不二传统有着表层相似之处，但阿特曼的观念始终和佛教根基互不相容。

## 词源与含义

### 词源

阿特曼（Atma，天城文：आत्मा、आत्मन्）是梵语词汇，词义包含“本质、气息、灵魂”。学界推定该词源自构拟的原始印欧语词根 etmen（气息），该词根同时见于梵语与日耳曼语族：古英语 æðm、荷兰语 adem、古高地德语 atum 均表示呼吸；古英语 eþian、荷兰语 ademen 意为“呼吸”，全部出自这一词根。

### 含义

奥利维勒指出：在奥义书的用语体系当中，阿特曼一词拥有多层内涵，既可指代真我、人最究竟的本质，也可以指代鲜活、正在呼吸的身体；同时还可以用作反身代词，相当于汉语里的“我自己”。

在现代印度教语境里，阿特曼代表个体的真我、人最内在的本质。它是人历经世事变迁依旧恒存的内核，区别于嵌入物质现实当中不断变化的命我。依托肉身形成的人格可以改变，阿特曼却恒定不变。在不二吠檀多体系里，它即是起观照作用的纯粹意识，也即观照觉知，即“纯粹、无分别、自我朗现的意识”；新不二论则认为它是一种非概念性体悟：存在本身无法依靠语言与行为去把握参见“非此非彼（Neti neti）”、新不二论、尼斯伽达塔·马哈拉吉。

尽管阿特曼常常译作“灵魂”，但更准确的对应词是“真我”。它和非印度教传统的灵魂概念有着本质区别：其他文化语境下的灵魂，除觉知之外，还包含理性、性格、情感、记忆、知觉与思维等心智要素；但在印度教理论里，以上内容都归属于肉身层面的现实范畴，是相对于阿特曼的外在部分。

### 析辨

相关概念及关系

中文译名｜定义与说明｜与阿特曼的关系

自我/真我｜内在恒常的“我”，纯粹觉知，即终极实相｜本体本身

命我｜阿特曼受无明和身体-心意限制后的轮回状态｜是阿特曼的受限显现，非究竟实有

非我｜一切“非真我”之物：身体、感官、心念、身份、财产、物质世界等｜阿特曼的“对立面”——觉悟即是“见非我之非真，认阿特曼为真我”

我执｜“我”的制造机制：将纯粹觉知错误认同为“非我”（如身体、身份）｜是导致阿特曼被遮蔽的认知根因（增益）

我慢｜依托“有我”认知衍生出的优越感、自卑、贪著、攀比等情绪｜是我执之上衍生的情绪性心理活动

要点：自我/真我 = 阿特曼本体；命我 = 阿特曼的受限状态；非我 = 一切“非阿特曼”之物；我执 = 错认“非我”为“我”的认知机制；我慢 = 由此衍生的情绪。觉悟即“非我非我，阿特曼是唯一真实”。

## 概念演变

### 吠陀

印度教文献中，阿特曼一词最早见于《梨俱吠陀》（RV X.97.11）。古印度文法家耶斯迦在注释此颂时，归纳出阿特曼的如下含义：遍在本原、统摄诸要素的生命体以及终极觉知本体。

《梨俱吠陀》里出现阿特曼一词的其他颂诗还包括I.115.1、VII.87.2、VII.101.6、VIII.3.24、IX.2.10、IX.6.8以及X.168.4。

### 奥义书

阿特曼是所有奥义书的核心议题，而“认识你的阿特曼”则是奥义书的核心主旨之一。奥义书提出，阿特曼既是“宇宙的终极本质”，也是“人内在生命气息”，即居于众生之内、不生不灭的不朽神性。

奥义书对于阿特曼与梵的关系形成两种有所分歧的观点：部分典籍主张梵（至高实在、宇宙本原，即存在-觉知-喜乐）与阿特曼同一；而另一部分则认为阿特曼只是梵的组成部分，二者并不等同。这一古老争论后续在印度教内衍生出多种二元论与不二论思想。婆陀罗衍那（Badarayana）所著的梵经（约公元前100年）整合调和了这些彼此矛盾的理论，提出：在无明状态下阿特曼与梵有所区别；但是在最深层次以及自我证悟之境中，阿特曼与梵同一不二。科勒（Koller）提出，这一综合理论既回应了数论-瑜伽学派的二元论传统，也消解了正理-胜论学派的实在论思想，从而奠定了吠檀多的根基，使之成为印度教当中影响力最深厚的灵性体系。

依据多部奥义书文献，阿特曼居于人体之内，甚至延及指甲末端（《广林奥义书》1.4.7）。尽管阿特曼遍贯全身，奥义书往往将心脏视作阿特曼的特殊居所，这里的心脏非指生理器官，而是内在之穴或密窟（内心幽隐之处）。典籍记载阿特曼深居心中（《歌者奥义书》III.14.3-4）。

#### 《广林奥义书》

《广林奥义书》（公元前800-前600年）提出，阿特曼承载万物、价值至高、遍透一切、为万有之本质，喜乐而不可言诠者在4.4.5颂之中，《广林奥义书》将阿特曼等同于梵，并指出自我涵摄一切，包含身心机能、物质元素与欲望：

此阿特曼（自我、灵体）即是梵。彼亦显化为觉智、心意、生命气息；眼与耳；地水风空火；欲与无欲、嗔恚与无嗔、正法与非正法；彼遍及一切，既显于此（可感者），亦隐于彼（可推者），此人所共知。此阿特曼如何作为，便如何成就：行善则成善，作恶则成恶；因善行而有德，因恶行而堕落。然亦有说者云：真我唯依从欲望；所欲者即所决意，所决意者即所行，所行者即所受之果。

证悟梵智、与道合一，进而臻于神性，是《广林奥义书》反复阐扬的核心义旨。已得解脱之人，诸天亦无以凌驾，诸神且为之忌惮。如1.4.10颂所云：

太初唯有梵，梵自觉知为阿特曼（灵体、真我）。觉悟“我即梵”，遂化生万有。诸神凡悟此谛者，亦成其为梵；仙圣如是、世人亦然。凡能体证“我即梵”者，即化为宇宙万有，纵使诸神亦莫能阻其解脱，盖彼已化为诸神内在之阿特曼故。然若人别奉他神，谓“彼为神、我为凡”，是未得真知。彼于诸神，犹如家畜。譬若多畜侍一人，众人亦各侍其神；失一畜尚为所苦，况失多畜乎？故世人得此真知，实非诸神之所愿。

#### 《歌者奥义书》

《歌者奥义书》（公元前7-前6世纪）阐释：阿特曼看似在众生之中彼此分别，实则一体；它是所有人内在真实、澄明光耀的本体，维系并统合万有。该书6.10颂以江河譬喻此理：江河或东流、或西奔，最终悉数汇入大海、融而为一。《歌者奥义书》提出，个体灵体本质即是纯粹的实有；个体自我为纯粹真如，是宇宙唯一灵海的显现。

#### 《石氏奥义书》

与《广林奥义书》相同，早期及中期的所有奥义书均围绕阿特曼展开阐论，以此构建理论，解答人如何得解脱、自在与喜乐。《石氏奥义书》（公元前5‑前1世纪）提出：阿特曼内在于众生，又超越形质，是每一生命体深层的本质；众生外在形态万千，内在的阿特曼却是独一无二。其2.2.9颂言道：

譬如一火，入此世间，本体虽一，随所燃之物显现万千形相；如是，一切众生之内在阿特曼，本体唯一，随其所入之形即现相应形相，而已身却于一切形之外独存。

该书第1篇3.3‑3.4颂提出后来被数论学派沿用的著名譬喻，以马车阐释阿特曼与身体、觉智、感官之间的关系。斯蒂芬·卡普兰将此段偈颂译为：“当知阿特曼为乘者，身为车；觉智为御者，心意是缰绳；感官为马，尘境为途”。《石氏奥义书》继而阐明：若真我（阿特曼）既明此理，与身体、感官、心意相融，修持德行、心念清净，便可抵达喜乐自在、解脱无拘的境界。

### 《薄伽梵歌》

《薄伽梵歌》第2章第10‑30颂中，黑天劝阿周那领悟阿特曼不朽不坏的本性，明其超越肉身之局限。阿特曼既不施杀戮，亦不被戕害；它永恒常在，不为生死所染。黑天以换衣为喻，示真我弃旧躯而受新身的道理。又申言即便阿特曼遍历生命诸阶段、几经躯体更迭，自身却毫不受扰动，以此印证灵体恒存；它隐微难察、不可思议、不变不易。

## 印度哲学

### 正统流派

阿特曼是印度教中兼具形而上与灵性意味的概念，诸经典论说常将它与梵的教义并述。印度教一切正统流派——数论、瑜伽、正理、胜论、弥曼差以及吠檀多学派，皆承袭吠陀与奥义书的根本立场，认许“阿特曼真实存在”。在印度哲学体系之中，尤以吠檀多学派为最，将阿特曼视作第一本原。耆那教同样接纳此立论，只是对此概念内涵自有诠释。与之相对，佛教和顺世论则一概否认阿特曼（灵魂、自我）之真实存在。

#### 数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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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论为印度教最古老的宇宙二元论学派，在此体系之中，作为观照者的神我即是阿特曼。神我绝对独立、自在无拘，幽微难察，非他缘可了知，超乎心意感官的一切经验，亦非言语所能诠表；其性纯粹，为“无属性之意识”。神我既非他生，亦不衍生万物。任何名相皆不能限定神我，亦不能将其实体化、当作外在对象看待。它不可化约、不可定执；凡对神我之指称，皆出于原质，皆为对神我的拘限。数论异于不二论吠檀多，义同前弥曼差，主张神我多体并存。

数论认为我执（我慢）为苦乐生起之本。证悟真我之智，即是抵达独存之径——独存者，即阿特曼脱离身心复合体、得自在分离之境界。

#### 瑜伽学派

波颠阇利所著《瑜伽经》为印度教瑜伽学派之根本典籍。此书将神我视作人之本质，神我于三摩地中得以显明。经文多处言及阿特曼，尤以末篇为要，将三摩地视作证悟真我、达成独存之修证之径。《瑜伽经》较早提及阿特曼之处见于2.5颂，经文指出无明之相，即是将非阿特曼之物误作阿特曼。

अनित्याशुचिदुःखानात्मसु नित्यशुचिसुखात्मख्यातिरविद्या无明便是把无常当作恒常、污秽视作清净、痛苦认作安乐、将非阿特曼执为阿特曼。

《瑜伽经》2.19-2.20颂提出：纯粹觉知属阿特曼之域；世间可感之万象，其目的即是为阿特曼之明觉而设。阿特曼本体清净，然或被心识之繁杂表象所蔽；一切阅历之最终归宿，皆在促成对真我之证知。

द्रष्टा दृशिमात्रः शुद्धोऽपि प्रत्ययानुपश्यःतदर्थ एव दृश्यस्यात्मा

观者（神我）唯是能观。虽本体清净，却由觉智之熏染，照见种种心念变化。

外在境相之存在，全然是为成就阿特曼。

该书第四篇阐释解脱境界：瑜伽行者达致判别真我之智，不复以心意混同于阿特曼；心意脱离一切烦恼系缚，无明尽除，“纯粹觉知安住于自性本然清净之体”。

瑜伽学派与数论学派义理根基相通，皆以神我为阿特曼。两派皆以独存境界为证悟真我之果。瑜伽承袭数论之立场，并不承认唯一的阿特曼，而主张存有众多个体真我，每一纯粹觉知各各安住本然，皆为独立之灵体。但瑜伽学派的修行方法，深刻影响了印度教其它哲学流派——譬如吠檀多一元论吸收瑜伽法门，以此证得现世解脱。瑜伽与数论皆定义阿特曼为：独立无涉、离绝属性、自体光明、遍在之存在，其本质即是觉知本身。

#### 正理派

据约翰·普洛特（John Plott）所言：“阿特曼本质为能知者，正理派对于阿特曼何以又可以成为认知对象这一问题，在逻辑阐释层面建树颇丰”。普洛特提出：正理学者所立否定之理论，其精密程度超越黑格尔的否定学说；其围绕“认知能知者”构建之认识论，精微至少不逊于亚里士多德。正理派的论证范式深刻影响了印度教其余各大流派。

正理派学者将阿特曼界定为不可直接感知的实体，乃人类意识所依托的基体；欲望、情绪、感官觉知、知识、理解、谬误、洞见、苦痛、安乐等属性，或存或无，皆依托阿特曼而显现。

正理派的阿特曼理论，对印度教的真我观念形成两大深远贡献。其一，正理学者不再简单将阿特曼视作自明之物，在与佛教论辩之时，依其认识论给出理性论证，证明阿特曼实存。其二，他们辨析界定阿特曼的所是与所非（即：定义阿特曼的本质，排除阿特曼不具备的属性）。譬如在论证真我实存时，正理派提出：人心中“多年之前我曾做此事”这类记忆，已然预设存在实存恒续、不变常住的真我本体。学者巴德里纳特·舒克拉则依据本体论简约原则指出：仅凭心意便足以解释全部精神现象，正理体系不必预设恒常之阿特曼，以此对传统正理学说做出理性反思。

成书于公元2世纪的《正理经》为正理派根本典籍，该书提出阿特曼是人可推理认知的对象；阿特曼是真实实体，可通过外在可觉察的表征推知其存在。《正理经》第1篇第1章9-10颂有言：

阿特曼、身躯、感官、感官对象、觉智、心意、造作、谬误、死后转生、业果、苦痛、安乐，皆是正确认知之所知境。欲望、嗔厌、意志、喜乐、忧苦、认知，即是推知阿特曼之表征。

《正理经》第2篇第1章1‑23颂阐明：单纯的视觉观看不等同于知觉与认知——觉知与知识皆是源于阿特曼之寻索与造作。正理派强调：阿特曼具足诸种属性，然其本质异于属性。譬如欲望仅为阿特曼众多属性之一，阿特曼非恒常有欲；于解脱之境，阿特曼便脱离欲望。此外，意识只是阿特曼之偶有属性，而非本质属性：正理派认为熟眠之中，阿特曼无有意识活动。

#### 胜论派

胜论学派秉持无神论的原子自然观，提出阿特曼是四种恒常的非物质实体之一，本身不具备属性，其余三者为时（kāla）、方（dik）、意 （manas）。胜论派学者提出：时间与空间是独一（eka）、恒常（nitya）、遍在（vibhu）的实在。时空本身不可分割，只是人类依靠心意将其拆分，借此理解过去-现在-未来、诸实体与众生的相对位置、方位以及自身在宇宙中的坐标。与时空的特质相反，胜论派认为阿特曼数量众多，是独立恒存的精神实体，无法由另外三种非物质实体和五种物质实体（dravya）推导得出。意根与感官只是工具，意识则专属阿特曼（灵魂、本我）。

在胜论派看来，证得阿特曼所抵达的解脱境界，并不像吠檀多学派、瑜伽派所说那样伴随着喜乐或常驻意识。

#### 弥曼差派

以祭祀仪轨为本的印度教弥曼差派认为，阿特曼乃是恒常遍在、本然能动的本体，即是“我”之觉知。不同于其余印度教各派，弥曼差论师视小我（我慢）与阿特曼为同一。弥曼差派内部见解亦有分歧：鸠摩利罗认为阿特曼是“我执觉知之对象（所缘）”；而普拉巴迦罗则主张阿特曼为“我”之觉知的主体（能缘）。弥曼差信徒提出，最紧要者乃是如法践行祭祀与善业；无论人是否体认阿特曼，此等行为皆能积聚功德，铭入阿特曼之知。此派首要关切，在阐明法之义理并圆满行持业行。于彼等观之，奥义书中关于阿特曼之讨论，实居其次。尽管其余学派并不认同弥曼差派的阿特曼学说，然皆吸纳其关于伦理、修身、行为与法之理论，视作证悟阿特曼途中不可或缺之资粮。

#### 吠檀多派

吠檀多派是印度教六派哲学当中影响力最深的传统，以奥义书为根本圣典，着力探究阿特曼与梵之间的关联。其内部主要分为不二论、限定不二论与二元论三大流派：不二论主张阿特曼与梵全然同一；限定不二论认为二者既非全然同一、也非彼此隔绝，存有依存关系；二元论则判定梵与个体真我永恒分殊。各派立论虽有差别，但是全都围绕奥义书圣句——汝即彼展开。这句话出自《歌者奥义书》6.8.7，父亲教诲儿子：“你的真我即是至高之梵；一切分别、言语施设，在究竟智慧之中尽数消融。”

不二论吠檀多

不二论吠檀多（非二元论）主张：阿特曼（灵性、灵魂、真我）依托摩耶显现为众多个体之我，实则和梵全然等同。此派认为仅有唯一的真我遍存一切有情之内，不因身形样貌而起差别；并不存在虔信者的个体阿特曼和作为至高神明的梵，二者本无分别。每一个体真我，皆与无限本体无有差异。

不二论吠檀多将阿特曼界定为真-智-喜，它是本自存有的觉知，无边无际、离绝二元对待。不二论提出：阿特曼为宇宙本原，是唯一恒常、无有分殊、自体光明的觉知本体。世人因为不曾体认这一共通真我，便割裂自他；继而顺着冲动、怖畏、贪欲、嗔恨、分别之见、迷惑、焦虑与种种情欲行事。在不二论论师看来，证悟阿特曼便是圆满觉悟、解脱自在，破除一切层级的二元分别，体认自身、他人乃至一切有情之中皆有神性，证悟不二一体，明白神遍在于万物、万物即是神。将个体生命之我（命我‑阿特曼）等同于至高不二的阿特曼，便是不二论吠檀多的核心立场。

二元论吠檀多

二元论吠檀多区分众生的个体阿特曼与至高者阿特曼（至高我）。神为究竟圆满之灵魂，不同于有局限、不完满之个体灵魂。二元论者谓神创造个体真我，个体之我从未、亦永不会与神合一；众生至多以无限趋近于神而领受安乐。解脱仅能于后世实现，达成与神交融；解脱全然仰赖神之恩宠，若无神之护佑，阿特曼便继续轮回受生。

### 非正统学派

#### 耆那教

阿特曼在耆那教中专指灵魂这一哲学概念。据耆那教宇宙论，命我即是灵魂，是觉知之理体，亦为构成宇宙之根本谛之一。公元2世纪或更晚成书的耆那教经典《实义精髓》记载：

须知依托清净正信、智慧与持戒之命我，方为真实之我；为业质所缠缚之命我，则为不净之我。

维贾伊·贾因提出：安住于纯粹自我之灵魂，方为真实之我；唯有胜者与悉陀堪称真实之我。

#### 阿耆毗伽派

阿耆毗伽派本义为遵持特定生活准则之人，汉籍旧译邪命外道，现代学界亦译作生活派、活命派；该学派最标志性的理论是宿命论，其宗师为末伽梨·瞿舍罗。

众生宿命既定是阿耆毗伽派标志性主张；对于如何挣脱轮回、证得解脱，该学派对此不作人为努力的考量，否定依靠修行求得解脱，相信唯有宿命自会引导众生实现解脱。阿耆毗伽派还将宿业论视作谬误。其学说虽多为无神论，却主张每一位有情体内都存有阿特曼。

#### 常住论

常住论秉持恒存论与元素分类论的立场，主张存在恒常不变之自我现今关于常住论的认知全部来源于佛教典籍。依照巴利藏经，波拘陀·迦旃延于公元前6世纪创立该学派。他秉持原子论见解，认为世间由七种永恒要素组成：地、水、火、风、喜乐、痛苦以及阿特曼（灵魂）；波拘陀继而提出，上述诸元素彼此互不交涉、不会发生相互作用。

#### 佛教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佛教将破除我执的无我之义贯彻到底，不立任何恒常不变的本质，拒斥所谓永恒、根本、绝对的灵魂、自我或阿特曼。贾亚蒂莱克（Jayatilleke）指出：奥义书一派遍寻经验，却找不到阿特曼的对应物，依旧预设真我实存；麦肯齐（Mackenzie）进一步阐释，不二论学者便是将意识实体化为恒常之我，以此建立其真我理论प्रज्ञानं ब्रह्म（Prajñānaṁ Brahma）——觉知即是梵，出自《他氏奥义书》3.3，归属《梨俱吠陀》体系。贾亚蒂莱克提出：与之相反，佛教立足于经验考察，因并无证据佐证，故而判定阿特曼并不存在。

涅槃虽被认为是脱离烦恼、遣除身心诸扰动的解脱境界，然佛教并未解答究竟何物获得解脱；《增支部》4.23颂言如来深微幽远，不可以心思测度。约翰内斯·布隆霍斯特（Johannes Bronkhorst）提出：原始佛教未必全然否定灵魂，只是不愿对此展开讨论。印度教论者主张真我本不参与造业，佛陀门下并不认同此说，故而搁置该议题。五蕴虽被视作无常与苦，但对于恒常安乐不变的自我是否存在，佛教既不予肯定，亦未直白否定；解脱并非依靠证悟真我，而是远离一切被误认作自我之物方可得成。

哈维（Harvey）提出，佛教对暂时性存在者的否定较之奥义书更为彻底：

奥义书虽将众多事物判为非我，却认为可以寻获真实的真我；一旦体认此我即是作为万物本源的梵，便可证得解脱。然而佛教经藏之中，一切事物皆被视为非我，就连涅槃亦复如是。行者彻知此理，借由全然离执证入涅槃。奥义书与佛教经藏虽同样把诸多事物视作非我，然经藏将非我之判摄遍及一切法。

不过公元第一个千年的后世佛经之中，亦出现近似阿特曼的观念。大乘佛教的《如来藏经》提出如来藏亦即佛性，具备类似“真我”的意涵。上座部体系之中泰国法身派主张，不应将涅槃归入无我范畴，涅槃即是真实之我或法身；1939年泰国僧王也曾持相近看法，威廉姆斯（Williams）认为该见解承袭《如来藏经》的思想。

佛性这一概念历来饱受争议，视其为“永恒自我”的观点曾遭猛烈抨击。这类“似我”范畴既非世俗之我，也非众生、灵魂或个体人格。部分学者提出，《如来藏经》创作之初意在接引印度本土民众修习佛法威廉姆斯（2008，第104-105、108-109页）：佛陀使用自我这一表述，意在争取外道苦行者的认同。泰国著名学僧帕育陀指责法身派将涅槃等同于阿特曼的见解属于佛教异端，并且强调佛陀宣说涅槃本为无我。

补特伽罗论

补特伽罗论既是一套佛教思想主张，也代指一众部派佛教学派，其中以犊子部为代表；该学派由第二次结集之后脱离大众部的少数长老群体发展而来。补特伽罗论者提出：虽然并不承认阿特曼的实存，但是确有补特伽罗（人）或称有情真实存在；这一补特伽罗既不属于有为法，亦不属于无为法。

- 有为法：指因缘和合、有生灭变化之法；* 无为法：指脱离因缘、恒常不变之法。正统佛教认为世间诸法只有这两类；犊子部提出补特伽罗既不属于有为法，也不属于无为法，以此作为轮回的承担者，该观点被其他佛教宗派批评近似阿特曼之说。

由于犊子部的观点被认为趋近“自我”也就是阿特曼的观念，它遭到诸多学派严厉批判：分别说部（相关记载见于上座部《论事》）、说一切有部（见于《识身足论》）、经量部（最知名的批判见于《俱舍论》）以及中观派（月称《入中论》）均对其作出批驳。

## 阿特曼观念对印度教伦理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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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义书中的阿特曼理论，对古印度伦理学说及今所称的印度教正法影响深远。印度教早期《法经》即援引吠陀文献与奥义书中的阿特曼理论，并以此为根基奠立了正法、律令与伦理体系。阿特曼理论，尤以不二论吠檀多派和瑜伽派的阐释，促成了不害（不加害一切有情）思想、素食之风以及其他伦理与正法生活理念的兴起。

### 法经

《法经》与《法论》融汇吸收了阿特曼理论的思想。现存年代最早的正法文献《阿帕斯檀跋法经》即是例证：该书第1.8.22、1.8.23两节就题为“对阿特曼的认知”，随后展开论述。

证得阿特曼智，无有高于此者。我等当引吠陀中论述证得阿特曼之智的偈颂。祂居于一切众生之中；祂为物质所包裹，永生无垢。智者当勤求阿特曼之智。彼（真我）寓于众生之中而为永恒组分，以智慧为本，不朽、恒常、清净；彼即是宇宙，彼乃是至高归宿。——1.8.22.2-7 离嗔、息躁、弃怒，摒弃贪婪、惶惑、伪善与苛害众生之心；恪守实语、节制饮食、远离谤讪与嫉妒之心，布施他人、不妄受馈赠；为人正直、常怀宽恕、性情温和、内心安宁、自制、对一切有情心怀友善；修习瑜伽、举止端方、心存仁善、知足寡欲——以上德行适用于全部四行期之人；若人依照圣法的训诫践行诸德，便可与宇宙自我合一。——1.8.23.6

### 不害

印度教传统中，不伤害人类及一切生灵的伦理禁令（अहिंसा，Ahimsa）根植于阿特曼理论。这条不伤害众生的戒律，与阿特曼学说一同出现在《歌者奥义书》8.15.1偈颂（约公元前8世纪）中，其后在印度哲学典籍里居于核心地位，并被收入进古《法经》以及后世《摩奴法论》等法论文献。不害理论合乎下述逻辑：“阿特曼是普遍同一的本体，遍存于一切众生之内；阿特曼贯通万有。伤害其他众生，便是伤害居于他身之中的阿特曼，也就是伤害自身”。个体内在的阿特曼、遍在的至上本体和不害之间的这套思想关联肇始于《自在奥义书》，经过耶若婆佉的阐释进一步发展；20世纪初期，这套理念启发圣雄甘地开展了反殖民主义的非暴力运动。

यस्तु सर्वाणि भूतान्यात्मन्येवानुपश्यति । सर्वभूतेषु चात्मानं ततो न विजुगुप्सते ॥६॥यस्मिन्सर्वाणि भूतान्यात्मैवाभूद्विजानतः । तत्र को मोहः कः शोक एकत्वमनुपश्यतः ॥७॥स पर्यगाच्छुक्रमकायमव्रणम् अस्नाविरँ शुद्धमपापविद्धम् । कविर्मनीषी परिभूः स्वयम्भूःयाथातथ्यतोऽर्थान् व्यदधाच्छाश्वतीभ्यः समाभ्यः ॥८॥

彼观一切众生皆在阿特曼之中，且观阿特曼存于一切众生之内，则不复隐匿于彼（真我）之外॥6॥于彼了知一切众生皆化为其阿特曼者，既见此同一性，复有何惑、何悲॥7॥彼（真我）遍及一切，光明灿烂，无身、无伤、无筋，纯净不为恶业沾染；远见、超绝、自存，于永恒之岁月中安立万法之归宿॥8॥

## 另请参阅

- 阿特曼 (佛教)
- 阿特曼 (耆那教)
- 自在天
- 命我
- 阇那
- 解脱
- 本体
- 灵性
- 汝即彼
- 命我与阿特曼之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