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斯卡的赌注

帕斯卡的赌注（Pascal's Wager）是十七世纪法国哲学家、数学家、物理学家布莱兹·帕斯卡提出的一项哲学论证，收录于帕斯卡身后出版的《思想录》第233章。

论证认为，理性的个人应该相信上帝存在，并依此生活。因为若相信上帝，而上帝事实上不存在，人蒙受的损失不大；而若不相信上帝，但上帝存在，人就要遭受无限大的痛苦（永远下地狱）。

虽然帕斯卡的赌注中的上帝指的是基督教的神，其他宗教中也出现过类似的辩论观点。

帕斯卡的赌注开创性地应用了概率论、决策论、存在主义、实用主义和唯意志论，在哲学和神学历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

## 内容

帕斯卡的赌注辩证过程如下（节录自《思想录》第三部分，§233）：

- 上帝或者存在，或者不存在，无法以理性分辨
- 人们必须猜测......就像抛硬币猜测哪一面向上一样
- 你必须下赌注，不能不下
- 让我们衡量一下赌上帝存在的利弊得失吧。如果你赌对了，你将赢得一切，如果错了，失去的都算不了什么。
- 那么，不要犹豫，赌上帝存在吧。（......）赢家的奖励是无限快乐的天堂生活，而唯一可能的代价与之相比都微不足道。所以，假设上帝存在与不存在的可能性一样大，既然利益无限大，赌上帝存在是最有力的选择。
- 但是有些人就是无法相信。他们至少也要“认识到自己无法相信的缺憾”，然后“尽量说服自己”。

在《思想录》中，帕斯卡请读者分析人类的处境：人类的主观抉择后果非常严重，但又无法全面理解这些后果。他认为，虽然理智可以分辨不少事物，但在最终极的问题上，我们仍然只能依靠猜测。他引述了人类生命中不能确定的几大方面：

类别｜原文

终极的不确定｜这就是我所看见的一切；让我非常不安。不管我看哪里，都看不清楚。大自然给我的一切都充满疑问和烦恼。

对人生目的的不确定｜说白了，从本质上来说，人是什么？对无穷来说什么都不是，但对虚无来说又高于一切；处在虚无和无穷中间，两边都无法理解。

对理性的不确定｜没有什么比这样拒绝理性更服从理性了。

对科学的不确定｜毫无疑问，自然法则是存在的，但是一旦这个法则遭到破坏，一切都荡然无存。

对宗教的不确定｜若我完全没看见神性的迹象，那我就毫不犹豫地否定上帝；但若神迹俯首皆是，我的信仰就毫不动摇。但是，我看见的既不够少让我否定上帝，又不够多让我安心信仰，这种处境真是可怜。我不停地祷告，请上帝毫无疑问地现身。若要了解上帝的作为，我们必须接纳一个原则，就是祂故意要蒙蔽一些人、启发剩下的。

对不确定性的不确定｜我们无法确知一切都不确定。

帕斯卡指出，人类是一种有限的存在，但却被困在无法理解的无限宇宙中，短暂地从不存在衍生出存在，而又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他认为，人类的有限性导致其从根本上难以逼近真理。

既然仅凭理性无法得知上帝是否存在，帕斯卡认为，上帝是否存在实质上像是投硬币一般的几率问题。虽然人们无法预测投掷的硬币哪一面会朝上，人们仍然必须考虑每种可能性的后果来行事。

帕斯卡认为，人类生活必须基于上帝是否存在的假设，作出现实的抉择，所以赌注是必须下的。

## 决策理论分析

帕斯卡的赌注的意义大致可以归纳为这一种决策矩阵：

上帝存在(G)｜上帝不存在(¬G)

相信上帝(B)｜+∞ (无限享乐)｜−1 (有限成本)

不相信上帝(¬B)｜−∞ (无限痛苦)｜+1 (有限享乐)

如此看来，只要一人愿意承认上帝存在的概率大于零，“相信上帝”$(B)$这一选项就一定是最优解。

事实上，从决策理论上来看，重要的只是$+\infin$这一值。对于任何如下形式的决策矩阵（$f_1,f_2,f_3$非正无限值）$(B)$都是最优解。

上帝存在(G)｜上帝不存在(¬G)

相信上帝(B)｜+∞｜f1

不相信上帝(¬B)｜f2｜f3

## 批评

帕斯卡的赌注自出现受到不少批评、质疑和反驳。无神论者质疑，既然帕斯卡的赌注中的神处于理智“范畴”以外，那就不能以理智的方式衡量信仰祂的“利益”。传统宗教人士则反对此赌注背后的自然神论和不可知论色彩。

最著名的几种质疑包括“未能证明上帝存在”、“鼓励虚假信仰”和不一致启示论证等。

### 未能证明上帝存在

另一位启蒙时代著名法国作家伏尔泰反对帕斯卡的赌注，认为其作为“证明上帝存在”的理念“既不雅也幼稚”。伏尔泰写道：“仅仅希望某事物存在，完全不能证明它的确存在”。赌注的支持者则指出，帕斯卡提出赌注的原意并不是要证明上帝存在，而是以现实主义的眼光指出人类生存必须要面对的一个矛盾。

伏尔泰反驳称，帕斯卡作为杨森主义者，本就相信只有已经被选定的一小部分人类才能获得救赎，所以不管其他人受多大的奖励而相信基督教，最终也没有什么用。

另一位法国哲学家艾蒂安·苏里奥认为，若要接受帕斯卡的观点，信徒必须确信上帝的确意图兑现赌注的承诺，而这也完全没有得到证明。他认为，帕斯卡的赌徒就像坐在河畔的一个傻瓜；傻瓜看见一片树叶在水中漂浮，摇摆着逼近一块大石中间，于是说“我和罗斯柴尔德打赌一百万，树叶最终会从左边飘过这块石头”；结果树叶最终的确从左边飘过，但不幸的是，罗斯柴尔德从没说过“我答应和你一起赌”。

### 不一致启示论证

世界历史上有很多不同的宗教，其中的“上帝”各不相同；有帕斯卡的批评者于是认为，所有的这些上帝都应被纳入赌注中。这一类论证被称为“不一致启示论证”（Argument from Inconsistent Revelations）。这种观点认为，将这么多上帝一起纳入赌注考虑，导致“相信到错误的那个上帝”几率极高，将帕斯卡的赌注所能带来的潜在利益抵消殆尽。与伏尔泰同一时代的哲学家德尼·狄德罗就曾简明概要地讲到：“（伊斯兰教的）伊玛目也会这么说”。

帕斯卡在《思想录》中简单讨论过这个观点，称其“明显既错误又卑鄙”。他说，满足于“多宗教论证”的不信者都受到怀疑的蛊惑，进入致命的“沉眠”状态。如果这些人真的愿意寻找事实，他们就应该去“仔细”去寻找和发现基督教与其他宗教的不同之处，但他们根本就懒得这么做。帕斯卡指出，这种论证在一些通常的“哲学问题”中可能是有道理的，但不能适用于帕斯卡的赌注，因为“代价实在是太高了”。他批评称，不信教者在“自身、永久、一切都处于危险之中”的情况下，仍然不看清事实，宁可胡乱说出“肤浅的理解”（une reflexion légère）了事；他们自以为问了一个“引导性问题”后便像进了一球般自娱自乐。

帕斯卡死后，研究他的学者分析称，帕斯卡认为不一致启示论证只是一种文字游戏，是他根本无意跌落的一个“陷阱”。

当代帕斯卡学者大卫·韦特塞尔（David Wetsel）指出，帕斯卡对非基督教的宗教态度很简单：“他认为，古代异教逐渐消亡令其意义不言而喻。那些新大陆，印度和非洲仍然存在的异教甚至一眼都不值得一看：这些宗教显然是迷信和无知的产物，根本没有能引发‘智者（les gens habiles）’兴趣的任何真材实料”。

虽然帕斯卡对不一致启示论证如此不屑，但是在他身后，有不少护教士们态度更加认真。他们认为，在基督教以外的其他宗教中，只有承诺给予无限快乐的宗教才能影响赌注的支配性策略；因此，“有限的，半幸福的承诺，例如卡利或奥丁的那些”就不能算数。

普世教会合一运动认为，实际上，相信一个“大体相似”（generic）的上帝（比如说），不论名字是否正确，就足以满足帕斯卡赌注的需求。这种解释认为，历史上曾出现的神明的概念说到底也就只有少量几种“真正的选择”，而若帕斯卡的赌注能驱使人们相信一种“通用有神论”（"generic theism"），其使命就已经完成。

### 鼓励虚假信仰

也有一些批评家认为，帕斯卡的赌注实际上是在鼓吹无法相信上帝存在的人们假装相信，以换取永恒的奖励。他们认为，这是非常不诚实、非常不道德的行为。另外，既然上帝全能、全知、公正，祂一定会一眼看穿这类“信徒”的伎俩，所以赌注中的“奖励”根本不存在。

帕斯卡也曾直接回应过这种批评。他说，若赌注在逻辑上是成立的，那么“不相信”才是非理性的行为；既然理智让人相信上帝，不相信就一定是感情用事。所以，这种非理性的情感是可以抑制的；他希望“无法相信的人”多从“曾面对类似困难的人”身上学习，参与宗教活动，最终一定能受到感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