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途秋恨

客途秋恨，是南音的代表性曲目之一，写于晚清，创作时期及原作者说法不一，经多年考证后后世较认同叶瑞伯为作者。唱词是一名男子的自述，诉说他没法与心仪妓女重聚的悲伤，在现代广为人知的版本则交代了词中男女为文人缪莲仙与妓女麦秋娟。

## 故事

### 上卷

缪艮（又名缪莲仙）秋夜乘孤舟，回忆一年前在珠江花舫上邂逅名妓麦秋娟，并于中秋定情，共度两个月的甜蜜时光。如今又值秋天，再次漂泊在外的他，因为战乱、音信断绝，无法与爱人重聚。他独倚蓬窗，见斜阳双燕、桐叶飘落、衰柳寒烟，触景生情，思念如潮。更担忧兵祸蔓延，佳人若遭贼兵侵犯，玉容无主，香消玉殒，自己宁愿同埋白骨，也不愿她受辱。

### 下卷

上卷本身是一个完整故事，下卷并非单纯延续离别之苦，而是透过两段回忆深化人物与情感层次。第一段讲述两人同居时，缪艮填词写到陈后主与二妃藏于胭脂井的典故。第二段则描绘缪艮的内心矛盾与无奈，他想为麦秋娟赎身，却苦无财力；也曾幻想仿效李靖与歌妓红拂女夜奔，又苦无胆量。这两段插叙刻画了男主角的多情与软弱，使爱情悲剧更具现实感与命运感。

## 流传

客途秋恨是流传最广的南音曲目，在1920至1930年代非常热门。南音中有客途秋恨与叹五更并称“双璧”之说，粤调曲艺中亦有客途秋恨与粤讴吊秋喜并称“双绝”之说。

### 早期流传情况与唱词版本

客途秋恨分为上、下两卷。此曲在现代广为人知的版本，上卷起首句为“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亏我思娇情绪好比渡日如年......”，随后唱词提及故事主角姓名缪莲仙与麦秋娟，但据一些记载，该些内容并非出自此曲的最原始版本。香港学者李洁嫦（2000年）、广东学者陈勇新（2009年）称“凉风有信”起首的版本为新本或新版，称未有该段的早期版本为古本、旧本或旧版。陈勇新指旧本全曲有1200多字，而新本则是“开头加几句交代缪莲仙与麦秋娟关系的唱词，就从原作上下卷抽出改编者认为与剧情相关的词句，并删去下卷的一大段，加个小尾巴作为结束。”而不论在旧本或新本，不少词句细节上都出现多种版本。

据粤曲撰曲家王心帆，木鱼书（唱本）《客途秋恨》最初由书坊五桂堂发行于光绪年间，为木刻版，唱词起首为“孤舟岑寂晚凉天，斜倚蓬窗思悄然......”。后来另一书坊以文堂亦发行《客途秋恨》，此版本添加了“凉风有信......”在前，以文堂版本推出后受到欢迎，连带五桂堂版本亦畅销起来，五桂堂后亦按照以文堂版本再度印行。五桂堂堂主徐立轩认识王心帆，徐曾对王透露，以文堂堂主毕杏池懂得创作曲文，“凉风有信......”为其所加。至民国时期粤剧名伶白驹荣的演唱版本大受欢迎，唱片销情极佳，一度断市，此曲遂被改编为粤剧，开山版本（首演）由白驹荣饰演男主角缪莲仙，但并不卖座，未能成为名剧。

掌故专家鲁金则有另一种说法，他指“客途秋恨曲词最早见于《粤海春秋》一书”。最初瞽师（失明艺人）演唱的版本为古本南音，以“孤舟愁寂，晚景凉天......”起首。1920年代知名瞽师锺德在广州、香港都曾演唱，其演绎使此曲“街知巷闻”后，黄少拔改编成同名粤剧，由白驹荣饰演缪莲仙，起首的“凉风有信......”直到介绍男女主角姓名的唱词，都是出自黄少拔的戏曲版本。后来戏曲版本的影响力压过锺德，成为主流，坊间出版的南音曲本亦多采用戏曲版本，连瞽师们亦开始演唱戏曲版本，古本渐不为人所知。

关于此曲的原作者，其中一个说法是叶瑞伯写于道光年间，叶家后人叶观棪在一篇相关信函中（1967年），为论证此曲是源自叶瑞伯的爱情故事，而非缪莲仙，指出民国初年流传的广州五桂堂版本、西湖街各书坊刊行的《真好唱》等有收录客途秋恨的书籍，都没有缪莲仙自述姓名的一段内容。

美国华裔学者梁培炽（1988年）在研究专著中提及自己藏有五桂堂、以文堂、醉经堂发行之单行本《客途秋恨》，还有多种版本的《粤海春秋》、清末刊行的《真好唱》皆有收录客途秋恨。校本与注本方面，石峻据上海图书馆所藏德文堂本之《客途秋恨初校》收录于《艺林丛录》四编，简又文校本收录于台北市出版的《广东文献》第一卷第三期，日本汉学家波多野太郎的校注本收录于《东洋大学大学院纪要》第十四集。戏曲研究者冯公达（2017年）则指出丘鹤俦在1921年出版的《琴学新编》是“最早记录《客途秋恨》曲文的现存文献”，当中包括工尺谱。梁培炽亦根据上述早期版本、校本，还有较后期的《广东大戏考》所载谭伯叶唱本，以及其他多位名家唱本进行校勘。

### 代表性演唱版本

作为名曲，历来有不少曲艺家及粤剧伶人曾经演唱或灌录唱片，当中以名伶白驹荣及新马师曾最获时誉，白驹荣是诠释此曲的首位代表人物，鲁金提到模仿马师曾及白驹荣腔的早期歌伶白珊瑚，亦以此曲为代表作之一。人称“慈善伶王”的新马师曾因常在电视慈善演出中演唱此曲，其灌录的唱片亦流传甚广，故最具文化影响力。最后一位活跃的名瞽师杜焕1970年代逝世前所留下的演唱录音被视为十分珍贵，其中客途秋恨时被提起。李洁嫦曾在研究著作中对杜焕在富隆茶楼演唱客途秋恨的录音进行唱腔分析，并与白驹荣、新马师曾的版本相比较。较后期的名伶罗家宝、阮兆辉、文千岁、梁汉威之演唱均曾被学者列举或作为研究材料；1970年代前曾灌录此曲唱片的曲艺家则有朱顶鹤、冼干持、谭伯叶、锺云山等。1970年代末香港艺术中心落成初期，业余曲艺家杨秉坤曾获邀在该中心举行的广东音乐演奏会中演唱客途秋恨。1980至90年代，除了阮兆辉、文千岁、梁汉威，业余曲艺家甘明超、澳门的地水南音（失明艺人）传人区均祥、师承杜焕的唐健垣亦被视为主要的南音传承者，他们都曾演唱此曲。

## 本事与作者考证

客途秋恨的作者是谁，众说纷纭，1920至70年代间争论不休。对于作者的多种说法，以及今人熟悉版本中缪莲仙与麦秋娟相恋之本事，梁培炽有专文考证、整理历来研究者的观点。作者的身份亦影响到对创作时间的推断。

### 本事

缪莲仙与麦秋娟均真有其人。缪莲仙即缪艮，字兼山，号莲仙子（因慕李青莲），又号古狂，别署为云游道人，原籍及出生地为浙江杭郡仁和县，生于乾隆三十一年。缪氏于嘉庆十六年到广东，当时他已四十多岁，他辗转于广东各地活动至少至道光元年，即至少经历十三年。据说他于嘉庆二十四左右遇上广州花舫名妓麦秋娟。麦秋娟又名大安、安卿，其事见于缪氏的著作《文章游戏》及缪氏友人的文章中。

### 作者

作者说法包括缪莲仙本人、宋湘、叶瑞伯，而梁培炽同意叶瑞伯说。其整理、分析简述如下：

- 缪莲仙说：否定此说的主要理由是，词中误将其号莲仙说成是表字，不像本人之作；缪氏并非广东人，四十多岁时才到广东，不像能以粤语写词。
- 宋湘说：宋湘是广东文人，有说他为全篇或下卷的作者。否定此说的主要理由是，缪莲仙到广东时，宋湘已长期在外出仕，久未回乡，应不知其事。
- 叶瑞伯说：即叶廷瑞，号连城，字瑞伯，福建同安人，生于乾隆五十一年，卒于道光十年。叶瑞伯之侄孙叶茗孙曾于《华字日报》发表过记述叶瑞伯创作客途秋恨始末的文章，茗孙的三名子女叶筱孙、叶惠波、叶观棪亦曾在不同年代提出叶瑞伯才是此曲的作者，并有家藏手钞本，其中叶观棪在1967年致其学者友人余少颿的信函成为重要文献。叶氏后人所述的叶瑞伯生平与此曲背景吻合。1936年李希三、1956年劳纬孟（《华字日报》总编辑）在《五十年人海沧桑录》、1971年简又文（叶茗孙、叶筱孙旧识）在《广东之民间文学》亦先后提出、论证此说。

若按鲁金的说法，则缪莲仙说只是1920年代粤剧版本风行后才形成的误会。王心帆亦否定缪莲仙说。李洁嫦、陈勇新均取叶瑞伯说。1990年代后仍称缪莲仙为作者的有粤剧研究者胡振的《广东戏剧史》（2000年）、粤曲撰曲家蔡衍棻的《木鱼、龙舟、南音粤讴史话》（2013年），坊间亦有缪莲仙是原作者、叶瑞伯是改编者之说。

### 创作时间与主题

据叶瑞伯后人之说，他在道光年间创作此曲，词中所写的是他自己的爱情故事。他早年在粤、桂一带经商，爱上一名“桂河妓艇”上的湘籍妓女，后来湘桂间苗民起事，两人自此失去联络。词中提及的战乱即指苗民起事。叶瑞伯最初只写至“任天边明月向着别人圆”为止（即上卷），后来一名友人看过词稿后评为佳作，但嫌太短，辞意未完，建议续写，当时叶瑞伯听到三更鼓响，触发灵感，便从“闻击柝，夜三更......”开始创作下卷。

鲁金则认为此曲写于第二次鸦片战争时期（咸丰年间），表面上是情歌，实则词中提及的战乱是指该场战争，这种国仇家恨才是真正主题，当中也有词句讽刺达官贵人只会享尽“奢华福”，不如一介青楼妓女也晓“兴亡事”。

## 特色与研究

### 唱词的文学性

此曲唱词相对于其他南音曲目，具有较强的文学性。作家兼戏曲研究者潘兆贤（2001年）评道：“观其词句凄绝，行文婉转多姿，富有文人气息，而非其他俗曲鄙俚可比”。陈勇新指出词中使用了宋玉、祖逖、李龟年、裴航等人物典故，又借用了“红豆”、“桃源”等诗文意象作出婉转表述，他评此曲“至情至性，文情并茂”。《多伦多文艺季》编辑黄绍明（2014年）认为将词中杂字除去，犹如一篇近代的七言乐府，全文“充满诗味，雅俗共赏”，并提到蔡衍棻曾赞誉当中的佳句。

### 作为南音研究的材料

南音与粤曲“梆黄”（板腔）的句式均分为多组上、下句，但平仄规律有别。戏曲研究者冯公达以客途秋恨为例，谈论粤曲演唱者将南音纳入粤音梆黄演唱时期的磨合情况（近1920年代起）。他指出南音的上句须以上平声作结，下句则须以下平声作结，且须押韵，有别于梆黄的上句须以仄声作结。现存南音唱本，如丘鹤俦《琴学新编》所录的客途秋恨，都有不少句子以仄声作结，丘鹤俦认为仄声作结之句应视为半句，或称重上句。丘鹤俦所录客途秋恨反映了磨合时期的面貌，冯公达未得见更早版本以比较变化。

李洁嫦以客途秋恨（杜焕演唱版本）及另一曲目霸王别姬为例，分析地水南音（失明艺人）的风格。南音是先有词后有曲，且可能有即兴创作的旋律，客途秋恨在其著作中用于讲解唱词基本结构，分析板面（类似前奏）及过序（类似间奏）的处理，探讨语言声调、语言节奏与唱腔、旋律的关系。

### 个别词语

“把那灾星魔障两不相牵”一句，白驹荣版将“魔”（阴平）唱作“磨”音（阳平），方言学者陈志清对此作过考证，认为在1782年前粤语“魔”与“磨”同读作阴平调，最迟在五十年后，名词“魔”读作阴平调，动词“魔”仍读作阳平调，后逐渐演变为名、动词均一律读作阴平调。

## 衍生作品

1920年代，由编剧黄少拔改编成粤剧《客途秋恨》，开山版本由白驹荣演缪莲仙、陈非侬演麦秋娟；并加入了其他真实人物为配角，包括两广总督徐广缙、钱江、陈开，以加强历史背景。

1931年被改编为同名默片《客途秋恨》，由薛兆荣（薛绍荣）演缪莲仙、立健娴演麦秋娟。及后两度改编为同名有声电影，分别为1936年的《客途秋恨》，由白驹荣、关影怜等主演；1949年的《客途秋恨》，由新马师曾、周坤玲等主演。

1950年代，梁启超门人伍百年，联同女画家潘峭风，按原曲之意，绘撰为图文并茂的抒情小说（梁培炽称画作名为《客途秋恨抒情画》），刊载于《自然日报》副刊，多年后集结成书。

## 流行文化中的应用

1987年香港电影《胭脂扣》以1930年代塘西妓女的爱情悲剧为题材，片中主角妓女如花（梅艳芳饰演）、其恋人十二少（张国荣饰演）多次唱出此曲。

1990年香港同名电影《客途秋恨》是以异乡客为题材的时装电影，身为中日混血儿的导演许鞍华将自身经历改编到片中，并以白驹荣演唱的此曲版本贯穿全片。

2001年中国内地及台湾合拍电视剧《小宝与康熙》，故事背景为康熙年间，早于此曲所知的创作时代。于妓院出身的主角韦小宝以此曲首句“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亏我思娇嘅情绪，好比度日如年”作为自己口头禅的开端（其后部分则并非出于此曲），虽然这种创作被人诟病为风马牛不相及，但由于当时该剧在香港甚受欢迎，令此曲首句一度成为风靡儿童的流行语。

2001年香港无线电视怀旧剧集《七姊妹》，将缪莲仙与麦秋娟的故事代入香港七姊妹传说中，由江华演缪莲仙、向海岚演麦秋娟的亡魂，在剧中客途秋恨由缪莲仙创作。

2024年香港电影《破·地狱》以香港殡仪业为题材，片中饰演丧礼经纪人魏道生的黄子华及饰演喃呒师傅郭文的许冠文因合唱此曲而一拍即合，并成为生意拍档。导演陈茂贤重视“今日天隔一方难见面，是以孤舟沉寂，晚景凉天”一句。

## 外部链接

- 白驹荣 1950年代版本
- 杜焕南音
- 香港记忆 - 杜焕演唱《客途秋恨》选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