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形式谬误

非形式谬误（informal fallacies）意指一个推理在自然语言中犯了论证结构（形式）以外的错误。与形式谬误不同，非形式谬误的错误来源不在于论证的逻辑形式，而在于其“内容”或“语境”。这些谬误尽管不正确，却往往“看似”正确，从而诱使人们接受和使用它们。其误导性外观常与自然语言的各种特征有关，例如歧义或模糊的表达，或者隐含未明说的前提而非将其明确陈述。

传统上已识别出大量非形式谬误，包括歧义谬误、歧构谬误、复合谬误与分解谬误、假两难、乞题、人身攻击及诉诸无知。然而，当代哲学中的一些进路认为，传统上被视为非形式谬误的某些论证，从其框架来看并非谬误，或至少并非在所有情况下都是谬误。这些哲学进路包括“对话进路”（dialogical approach，将论证视为对话博弈中的一步，违反博弈规则即构成谬误）以及“知识论进路”（epistemic approach，认为论证旨在扩展知识，违反知识辩护规则即构成谬误）。

## 传统观点

### 论证与谬误

只有论证才能构成谬误。没有提出理由或断言的错误表达方式不属于谬误。论证的核心概念是前提支持结论，或结论从前提中得出。演绎有效的论证提供最强的支持形式：若所有前提为真，则结论不可能为假。非演绎论证的前提对结论提供一定程度的支持，但这种支持是可废止的：前提均真而结论为假是可能的。

传统上，谬误由三个必要条件定义：“(i) 是一个论证，(ii) 是无效的，(iii) 看似有效。”第三个条件涉及心理因素：谬误具有诱惑性，能引诱人们犯错，从而解释其为何会发生。一些哲学家反对援引表面现象，因为参照心理学会使研究复杂化。

### 形式、内容与语境

错误论证的来源可来自其“形式”、“内容”或“语境”。“形式”即推理规则，例如肯定前件——其有效性仅依赖于前提的语法结构，而不依赖于其内容。“内容”指命题层面的表述：许多非形式谬误的来源在于错误的前提。例如，假两难基于一个错误的选言命题，排除了可行的替代选项而过度简化现实。

“语境”指论证被使用时的情境。同一论证在不同语境中可能成功或失败。例如稻草人谬误涉及不准确地为对手归因一个薄弱的立场，然后反驳这一立场。论证本身可能有效，但错误在于语境层面：被反驳的立场并非对手的真实立场。

### 自然语言与形式谬误的对比

形式谬误是演绎上无效的论证，例如肯定后件或否定前件。然而，许多在自然语言中使用的谬误（如广告或政治话语）涉及的是非形式谬误。例如，假两难或乞题尽管在演绎上可能是有效的，但仍然属于谬误。分析非形式谬误的困难之一在于其结构在自然语言中并不总是清晰可见。许多非形式论证包含省略前提——未明确陈述但被默认的前提。在家庭争吵和政治辩论中，有时从一开始就不清楚双方在争论什么以及各自试图捍卫什么立场。

“演绎主义者”反对形式谬误与非形式谬误的区分，认为所有谬误的原因归根结底都是演绎上的无效性。按照这种观点，通过将所有隐含假设明确化，看似非形式的谬误即可转化为形式谬误。但这一主张是否适用于所有谬误并未被普遍接受，因为自然语言的许多细微差别在形式化过程中往往被忽略。

## 当代进路

传统的谬误研究方法在当代哲学中受到了大量批评。批评者认为，某些被指称的谬误根本不是谬误，或者至少并非在所有情况下都是谬误。传统方法并未充分考虑论证在特定语境中的目的，因此需要一个框架来判断一个被指称的谬误在特定案例中是否确实是谬误的。

### 对话进路

Q1252557（Douglas N. Walton）提出的“对话进路”将论证视为对话中的言语行为，旨在理性地说服对方接受自己的立场。在其博弈论框架中，对话是一场两位玩家之间的博弈，每位玩家最初承诺一组命题并试图证明一个结论。说服对方接受自己结论的一方获胜。论证是以对方的承诺为前提、推导出己方试图证明的结论的博弈步骤。

从这一视角看，谬误被定义为违反对话规则的行为。例如，稻草人谬误涉及不准确地为对手归因一个薄弱立场，然后证明这一立场导向己方的结论。这一错误并非逻辑上的，而是对话层面的：结论从前提中得出，但对手并不持有这些承诺。在某些情况下，同一种策略在不同博弈中是否构成谬误有所不同。例如，“你也一样”（tu quoque）论证——试图通过指责对手的行为与结论不一致来削弱其论证——并不必然违反对话规则。它可能将举证责任推回给对手，从而强化己方立场；但仅用于回避论证时仍构成谬误。

### 知识论进路

“知识论进路”的核心思想是，论证发挥着知识论作用：它们通过提供从已辩护信念到尚未辩护信念的桥梁来扩展我们的知识。谬误是违反知识辩护规则、因而未能实现这一目标的论证。例如，乞题之所以是谬误，正是因为它未能为结论提供独立辩护——结论已预设于前提之中——而纯逻辑进路无法解释乞题的谬误性质，因为该论证在演绎上是有效的。

Q22083546是知识论进路的一种特殊形式，将信念度解释为主观概率。在此观点下，基于论证的推理被视为改变信念度的过程，谬误则是在贝叶斯模型中概率较低的论证。这有助于解释为何某些滑坡谬误构成谬误（每一步的概率乘积很小）而另一些则不构成（概率足够高时）。

## 分类

学术文献中讨论的非形式谬误种类繁多。关于特定论证是否在所有情况下都构成谬误，以及如何将不同谬误归入类别，均存在争议。以下分类按学术文献中的常见方案，区分歧义谬误、实质谬误（亦称预设谬误）和关联谬误。

### 歧义谬误

歧义谬误的错误来源在于语言的使用。自然语言中的许多术语具有歧义或多义：歧义术语有多种含义，模糊术语则含义不清。歧义谬误常导致纯粹的语词之争——争论双方心中所想的主题不同，却未意识到这一点。解决这类谬误的方法之一是厘清语言，例如通过明确定义和引入新的区分。

歧义谬误（equivocation）是典型例子，同一术语在前提出现两种不同含义，例如：

羽毛是“轻”的。（“轻”指重量小）

“轻”的东西不可能是暗色的。（“轻”指颜色浅）

因此，羽毛不可能是暗色的。

含义相近的术语特别难以检测。

歧构谬误（amphiboly）也涉及含义歧义，但歧义源于句法层面，例如：“警方被告知要在大学午夜后停止饮酒。所以，现在他们处理紧急情况比以前好多了。”一解读为警方不得饮酒，另一解读为警方须阻止他人饮酒。

复合谬误与分解谬误源于“所有”等表述的集体与分配含义的混淆。“所有公民合力足以抵抗暴君”可能意味全体集体足够（集体义）或每个个人都足够（分配义）。分解谬误是从集体义推断个体义；复合谬误则反其道而行之。

### 实质谬误

实质谬误（亦称预设谬误）涉及错误或未经证明的假设前提，但论证在其他方面往往是有效的。

假两难基于一个错误的选言命题，过度简化现实。例如：“Stacey 公开反对资本主义，所以她一定是共产主义者。”排除的选项之一是 Stacey 既非共产主义者也非资本主义者。

概括谬误中，错误前提源于不当概括。过度概括（sweeping generalization）将一般规则错误应用于例外情况：“人人都有权拥有自己的财产。因此，即使 Jones 已被宣告精神失常，你也无权拿走他的武器。”轻率概括（hasty generalization）则反其道：仅基于少量实例得出普遍结论。“我在尼加拉瓜遇到的两个人都对我很友好，所以我将遇到的尼加拉瓜人都会对我友好。”

乞题（begging the question）是一种循环论证，结论已预设于前提之中。例如：“绿色是最好的颜色，因为它是所有颜色中最绿的。”该论证未为结论提供独立支持。涉及多个子论证的复杂论证中，循环可能更难察觉。

### 关联谬误

关联谬误涉及与结论无关的前提，但因情感负载（如偏见、怜悯或恐惧）而仍能说服听众。

人身攻击（ad hominem）是最重要的关联谬误之一：论证者试图通过攻击提出论证的人来驳斥其论点。1930年代初期德国物理学界以作者是犹太人为由拒绝其物理学理论，即为一例。但并非所有人身攻击都构成谬误：法庭上对证人可靠性的质疑就是合理的。其区别在于被攻击者的特质与所讨论论题的相关性。“那你也一样”（whataboutism）是人身攻击的一种特殊形式，通过指责对方虚伪来回避论证，而不直接反驳其观点，与当代俄罗斯宣传手法密切相关。

诉诸无知基于“没有证据证明某主张”，推断该主张为假。例如：“从来没有人向我证明有上帝，所以我知道没有上帝。”另一方向则是从缺乏反证推断主张为真。

类比论证也可能构成关联谬误。类比是基于相似性的比较，类比论证从已知对象（来源）推断未知对象（目标）的特征。论证的合理性取决于相似性与推断特征的相关性，缺乏相关性即构成虚假类比。例如：“如果孩子得到新玩具，他／她会想玩它；所以如果一个国家获得新武器，它会想使用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