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史学史

中国史学史是研究中国历史记载、编纂与诠释方法的学科。中国的史学传统源远流长，自商朝起即有史官记录制度，历经三千余年持续发展，形成了世界上最为连续不断的史学体系之一。中国传统史学以官修史书为核心，自司马迁《史记》开创纪传体通史体例后，历代均有正史编纂，形成了二十四史的庞大史书体系。

中国史学的发展可分为古代、近代、现代三个阶段。古代史学包括先秦的史官传统、秦汉纪传体的确立、魏晋南北朝的私家修史、隋唐史馆制度的形成、宋元史学的繁荣和明清的考据学风。近代以来，西方史学方法传入，中国史学经历了从传统到现代的转型，产生了马克思主义史学、现代化理论等多元研究范式，学界围绕王朝循环、多民族史观、水利专制主义等理论框架展开了持续讨论。

## 历代史学发展

### 先秦时期

据传说，黄帝时期，中国就设有史官。汉字的发明者仓颉就是黄帝的史官，他为了记录史事而创造了不少汉字。刘知几于《史通·史官建置》曰：“盖史之建官，其来尚矣。昔轩辕氏受命，仓颉、沮诵实居其职。至于三代，其数渐繁。”

商代已有史官，负责主持祭祀和记录占卜活动。甲骨文即为商王占卜的原始记录，是中国最早的成文历史资料。周代人文主义精神兴起，周公言：“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天命观念开始与人政相联系，历史解释逐渐从神意转向人事。东周时已有各国史官记录国史，《春秋》是中国传世最早的一部编年体史书，原是鲁国的国史。

春秋战国之际，时代剧变，先秦诸子各提出不同的历史观。阴阳家序四时之顺，儒家重君臣父子之礼，法家正君臣上下之分，墨家强本节用，名家辩名实，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各家争鸣，皆期能以史论道救世。《尚书》为先秦时代政事文献的汇编，内容以上古及夏、商、周君王重臣的讲话记录为主，为中国文学散文创作之祖。

### 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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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朝统一天下后，史学走向制度化。至两汉时，在经学的滥觞下，中国史学的体例与规模基本定型，完成了“前三史”。汉朝司马迁的《史记》提出“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著述宗旨，以纪传体通史形式记述了从黄帝至汉武帝时期的历史，被后世尊为正史之祖。班固的《汉书》“文赡而事详”，仅记西汉一代史事，开创了纪传体断代史之先河。东汉末年荀悦依《左传》体例编纂《汉纪》，开编年体断代史之端，回应了“文繁难省”的需求。

### 魏晋南北朝

魏晋时期，因儒家失去原有的权威，个人意识觉醒，士人在分崩离析中发现自我，从传统的束缚中解放，故此期的史学特色是将志异、杂传入史。据《隋书·经籍志》载，有关汉末至晋朝时期的著作很多，杂史类有《汉灵、献二帝纪》、《山阳公载记》、《汉末英雄记》、《魏武本纪》、《魏尚书》、《魏晋世语》、《魏末传》、《吕布本事》、《晋诸公赞》、《晋后略记》、《典略》等，逯耀东统计汉晋时期的杂传多达493种。

东汉末年以后，史学有简化的趋势，傅玄“讥后汉之尤烦”，裴松之批评《三国志》“失在于略”。《后汉书》卷62《荀悦传》：“帝好典籍，常以班固《汉书》文繁难省，乃令悦依《左氏传》体以为《汉纪》三十篇，诏尚书给笔札。”蒙文通亦表示说：“言史贵约，实晋人之创论。”

### 唐朝

唐太宗时，设立史馆修前史、著当朝实录，立起居郎专掌记注，史家从私人修史变成国营企业化，以后的国史皆是如此

- 唐太宗命人修《晋书》、《隋书》等史书，合称唐初八史。
- 杜佑著有《通典》。
- 刘知几著中国第一部关于史学评论的专书《史通》。

### 宋朝

宋朝史学发达，史家陈寅恪说：“中国史学，莫盛于宋”。宋朝有多个官方修史机构，如起居院、日历所、实录院、国史院、会要所等。宋代《神宗实录》重修五次之多，形成了墨本、朱本、新本三种版本。邹志峰在《宋代考据史学三题》中说：“宋代无论官修史书还是私家修史，都形成了一种良好的史学传统，即在史著正文下以注文的形式附录签帖考异，以明示去取之意，这是宋代史学家治史严谨的最好例证。这种传统早在官修《宋太祖实录》开始以朱墨杂书时已见萌芽。”

宋朝最著名的史学著作当属司马光主编的《资治通鉴》，叙事上起周烈王廿三年（公元前403年），下迄周世宗显德六年（公元959年），是一部编年体通史。至南宋时，郑樵著有《通志》，与唐杜佑《通典》、元马端临《文献通考》合称“三通”。此外重要的史学著作还有薛居正编修的《旧五代史》和欧阳修私撰的《新五代史》。还有范成大《吴郡志》、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周密《武林旧事》等。

### 元朝

- 元顺帝时修成《宋史》、《辽史》、《金史》三部纪传体正史。
- 元朝原本有自成吉思汗以降的诸皇帝实录，称《元十三朝实录》，但明以后亡佚。

### 明朝

明朝私人修史的风气盛行。

- 明太祖攻下大都后即派人修《元史》，前后花了不到一年时间。
- 明朝历代皇帝都有实录，合成《明实录》。

### 清朝

- 乾隆时修成正史《明史》。
- 清朝历代皇帝除宣统帝外都有实录，现在一般将清朝十一位皇帝的实录和《宣统政纪》合并成《清实录》出版。
- 章学诚为清代最具代表性的史学家，同时也是中国传统史学最后一位的史学家。六经皆史乃章学诚著名的论点，并著有《文史通义》。

### 近现代

鸦片战争后，西方史学方法传入，中国传统史学开始转型。梁启超提出“新史学”概念，倡导以进化论观点重新审视中国历史。钱穆著有《国史大纲》，序中自述“必能将我国家民族已往文化演进之真相，明白示人”，该书不列注释，以通贯视角叙述中国历史演变。金毓黻著《中国史学史》（1962年），系统梳理中国史学的源流，指出“史官记注、官署档案、州郡计书、文士别录、金石之志、地下之藏无一不为史料”。

共和国时期，马克思主义史学成为主流。郭沫若、范文澜、翦伯赞等学者运用阶级分析和五种社会形态理论重新解释中国历史。改革开放后，史学方法日趋多元，社会史、文化史、环境史等新领域不断拓展。

## 史学理论与范式

### 天命循环与王朝周期

天命观念是中国传统史学的核心理论之一。商周之际，“天命靡常，惟德是辅”的观念逐渐确立，历史变迁被视为天命转移的结果。这一观念后来发展为“王朝循环”理论——每一个王朝都经历兴起、鼎盛、衰亡的过程，而失德失政是天命转移的原因。孔子修《春秋》，以褒贬笔法寓政治评判于历史叙述，开创了“属辞比事”的史学传统。自《史记》以来，历代正史多采用“论赞”形式发表史家的道德与政治评判，这种褒贬传统贯穿了中国传统史学始终。

### 多民族史观与“新清史”

传统中国史学长期以华夏为中心，将边疆民族政权纳入“四夷”框架加以叙述。20世纪以来，学界开始反思单一民族史观。拉铁摩尔（Owen Lattimore）等西方学者从边疆视角考察中国历史，提出“征服王朝”理论，重新审视辽、金、元、清等非汉族政权的历史地位。近年来“新清史”学派进一步强调清朝统治的满洲特性与帝国属性，挑战了将清朝简单视为“中国王朝”的传统叙事。中国学界则提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理论，强调多民族共同塑造中国历史的视角。

### 马克思主义史学

马克思主义史学在20世纪30年代后逐渐成为中国历史研究的重要范式。郭沫若以《中国古代社会研究》率先将马克思主义社会形态理论应用于中国历史分期，将中国历史划分为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夏商）、封建社会（周秦至明清）和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鸦片战争后）等阶段。1949年后马克思主义史学成为官方主导的理论，历史研究以阶级斗争为纲，强调经济基础对上层建筑的决定作用。改革开放后，学界对五种社会形态理论的普遍适用性展开了反思，社会史、文化史等新取向逐渐兴起。

### 现代化理论

以费正清（John K. Fairbank）为代表的西方学者在20世纪中期提出“冲击—反应”模式，认为近代中国历史的动力来自西方冲击，中国传统社会在西方影响下被动进行现代化转型。日本学者内藤湖南（Naito Konan）提出“唐宋变革论”，认为中国在唐宋之际已进入“近世”，商业经济与士绅社会的发展标志着中国内生性的早期现代化。这些理论影响深远，但也因西方中心论的局限而受到批判。

### 水利专制主义

魏特夫（Karl A. Wittfogel）在《东方专制主义》中提出“水利专制主义”理论，认为中国等东方文明因大规模灌溉工程的需要形成了高度集权的专制政体。这一理论引发广泛争议，批评者指出其忽视了东方社会的复杂性和历史变迁，过于简单地将水利管理与社会制度画等号。尽管如此，该理论在比较政治学和历史社会学中仍具有重要影响。

### 反帝国主义与中国中心史观

20世纪70年代以来，西方中国学界开始反思以西方为中心的研究范式。柯文（Paul A. Cohen）在《在中国发现历史》中系统批判了“冲击—反应”模式、现代化理论和帝国主义理论三种西方中心范式，倡导从中国内部出发、以中国为中心的历史研究。这一“中国中心史观”推动了区域史和社会文化史的蓬勃发展，也对后殖民史学在中国的接受产生了重要影响。

### 后现代主义

20世纪末后现代主义思潮影响中国史学。后现代史学质疑宏大叙事的合法性，关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和边缘群体的历史经验，强调历史的文本性与叙述建构。然而后现代主义对中国史学的实际影响相对有限，大多数中国史家仍坚持以实证方法为基础的历史研究。

## 中国史学特别之处

- 论赞：中国的史书，自《左传》以降，无论正史，甚至记事本末，在文章之后还有一个历史家抒发自己意见的天地，称为“论赞”（或称史赞），是中国传统史学特别为撰史者留下的空间。论赞的头衔虽是五花八门，不过意思都是一样的，即是在严肃而客观地叙述历史事实之后，可以主观地在论赞中发表对历史事件的议论和历史人物的评价。
- 体例：中国史书除了正史，尚有别史、史评、记事本末体等体例，每种体例，各有其千秋。
- 内容：内容方面，太史公已降，正史除却〈本纪〉、〈世家〉、〈列传〉等记人体例之外，尚有〈书〉、〈表〉等系统，〈书〉分类记述各种典章制度，除包含政经、法令、职官、军事外，亦记述天文、地理、历法、图书，〈表〉则提供查阅史事的方便。
- 叙事：中国的历史总有不失真且脍炙人口的叙事，例如太史公将鸿门宴的场景与人物个性描述的栩栩如生，读者若有亲临其境之感。
- 职务：司马迁《史记‧报任少卿书》：“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 可见中国史官与西方史家不同之处在于早期的史官除著史以外，还得兼任天文历法，后来则回归记录，如班固《汉书‧艺文志》：“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君举必书，所以慎言行、昭法式也。左史记言，右史记事。”

## 参考资料

- 杜维运，《中国史学史》(全三册)，(台北，三民书局，1993、1998、2004)。
- 沈刚伯，《沈刚伯先生文集》，(台北：中央日报，1982)。
- 汪荣祖，《史学九章》，(台北：麦田出版，2002)。
- 逯耀东，《魏晋史学及其他》，(台北：东大出版，1998)。
- 雷家骥，《中古史学观念史》，(台北：学生书局，1990)。

## 外部链接

- 古伟瀛：〈撰史凭谁定良窳？──试论“良史”的变与不变〉。
- 黄俊杰、古伟瀛：〈中国传统史学与后现代主义的挑战：以“事实”与“价值”的关系为中心〉。
- 汪荣祖：〈西方史家对所谓“儒家史学”的认识与误解〉。
- 黄兆强：〈返本开新－中国史学上的褒贬传统〉。
- 周一良：〈略论南朝北朝史学之异同〉。
- 周一良：〈魏晋南北朝史学与王朝禅代〉。
- 王晴佳、Georg G. Iggers：〈中西史学思想比较－－以西方历史哲学与儒家思想为中心〉。
- 王晴佳：〈中国史学的元叙述：以“文化中国”说考察正统论之意涵〉。
- 王晴佳：〈中国近代“新史学”的日本背景──清末的“史界革命”和日本的“文明史学”〉。
- 王晴佳：〈从整理国故到再造文明：五四时期史学革新的现代意义〉。
- 罗志田：〈“文革”前十七年中国史学的片断反思〉。
- 黄进兴：〈后现代主义与中国＂新史学＂的碰撞〉。
- 汪荣祖：〈后现代思潮下中国现代史学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