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者悖论

说谎者悖论（Liar paradox）在哲学和逻辑学中，古典的说谎者悖论是指一个说谎者声称自己正在说谎：例如一个人声称：“我正在说谎”或者“我所说的皆为假”。如果他确实在说谎，那么他所说的就是真的，但如果他所说的就是真的，那么他就是在说谎；如果他不在说谎，则他说的话为假，但如果他在说谎，则他说的话就是真的。在“这个语句正在说谎”的悖论中，为了强化悖论，使悖论更经得起严格的逻辑分析，“说谎”的概念往往被“真假”的概念所取代，仅仅保留“说谎者”这一名称来指涉关于古典二值逻辑会推导出矛盾的悖论。

如果“这个语句为假”为真，那么这个语句为假，但是如果这个语句声称它为假，且它为假，那么它一定为真，如此一来悖论于焉成形。

## 历史

公元前6世纪，古希腊克里特岛哲学家埃庇米尼得斯说了一句话：“所有克里特人都是谎言者。”

严格来说，埃庇米尼得斯这句话并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悖论，只能说根本不成立。如果埃庇米尼得斯所言为真，那么克里特人就全都是说谎者，身为克里特人之一的埃庇米尼得斯自然也不例外，于是他所说的这句话应为谎言，但这跟先前假设此言为真，互相矛盾；假设此言为假，那么也就是说有部分克利特人是不说谎的，则表示埃庇米尼得斯说谎，仍符合假设（即埃庇米尼得斯属于克利特岛的人中说谎的部分），因此这句话一定为假。

这句话被基督教圣人保罗引用在提多书1:10-13节中来告诫教会成员，让他们警惕克里特人。并于1:13节中称埃庇米尼得斯的语句为真。但圣经原文为：“克里特人常说谎话” "1:12 One of their prophets has said, The men of Crete are ever false, evil beasts, lovers of food, hating work." 而非“所有克里特人都是谎言者。”

早期伊斯兰教传统将说谎者悖论反复推敲了将近五个世纪，在此过程中，伊斯兰学者们并没有受到其他文化圈的影响。波斯伊儿汗国时代的纳西尔丁·图西可能是第一个指出说谎者悖论属于“自我指涉”的哲学家。

后来，古希腊哲学家墨伽拉的欧几里得与其门徒欧布利德斯对说谎者悖论有了更深一层的推理，就此逐渐形成了我们今日看见的说谎者悖论。

## 说谎者悖论与其流变之说明

说谎者悖论的问题在于它似乎证明了关于真值的一般信念实际上可推导出矛盾。语句即使完全根据语义和语法规则建构，也无法一致地指定真值给每一个语句。

最简化版的说谎者悖论如下：

如果（Ａ）为真，那么“这个语句为假”为真，如此一来，（Ａ）一定为假。从（Ａ）为真的假设推导出（Ａ）为假的结论，矛盾。

如果（Ａ）为假，那么“这个语句为假”为假，如此一来，（Ａ）一定为真。从（Ａ）为假的假设推导出（Ａ）为真的结论，另一个矛盾。

对一个说谎者语句（所谓说谎者语句（liar sentence），是指像（Ａ）那样会推导出矛盾结论的语句）而言，如果它是假的，那么它可以被证明为真，如果它是真的，那么它可以被证明为假的。这推导出有些语句是不真不假的。

因此，对于说谎者悖论有效的回应是，拒绝“所有语句要么为真要么为假”的主张，也就是拒绝与排中律有关的二值原理。

但对于“有些语句不真不假的”的解决方案，马上又面临到下一个挑战，也就是强化版的说谎者悖论，如下：

如果（Ｂ）是不真不假的，那么（Ｂ）一定不为真。但从（Ｂ）对它自身的陈述，又意味着（Ｂ）一定为真。由于（Ｂ）不为真但又为真。另一个悖论于焉成形。

由于上述认定说谎者语句为不真不假的解决方案仍然会遭遇强化版说谎者悖论的挑战。因此，格雷厄姆·普里斯特建议认定说谎者语句是既真且假的。普里斯特的认定不只拒绝了古典逻辑中的排中律，也拒绝了矛盾律（即不存在既真且假的语句）。但普里斯特的分析仍然会遭遇以下困难：

如果（Ｃ）是既真且假的，那么（Ｃ）只为假。然而，这不为真。（Ｃ）为真却又不为真。矛盾。

另外，也存在多语句版本的说谎者悖论，以下是双语句版本的说谎者悖论：

假设（Ｄ１）为真。那么（Ｄ２）为真。这意味着（Ｄ１）为假。如此一来（Ｄ１）既真且假。

假设（Ｄ１）为假。那么（Ｄ２）为假。这意味着（Ｄ１）为真。如此一来（Ｄ１）既真且假。

无论假设（Ｄ１）为真或为假，最终将推导出（Ｄ１）既真且假的结论—以上，与（Ａ）同样的悖论于焉成形

多语句版本的说谎者悖论可推广致任何语句循环序列，只要该语句循环序列规定存在奇数语句，且每一个语句皆指定假给它们的后继（只要最后一个语句指派真或假给第一个语句）；以下是三语句版本的说谎者悖论，每一个语句皆指定假给他们的后继：

假设（Ｅ１）为真。那么（Ｅ２）为假。这意味着（Ｅ３）为真，如此一来（Ｅ１）为假，矛盾。

假设（Ｅ１）为假，那么（Ｅ２）为真。这意味着（Ｅ３）为假，如此一来（Ｅ１）为真，矛盾。

## 说谎者悖论与其他悖论

说谎者悖论是一种二值逻辑悖论，以下是与其几乎一致的皮诺丘悖论之对照：

说谎者悖论：

（1）：此话为真=>此人说谎=>此话为假（2）：此话为假=>此人并未说谎=>此话为真

若用说谎者悖论的理解方式，代入皮诺丘悖论：

鼻子变长=说谎，鼻子并未变长=未说谎

（1）：此话为真=>则鼻子真的为长（此人说谎）=>此话为假（2）：此话为假=>则鼻子并未变长（此人并未说谎）=>此话为真

由此可见，两种悖论几乎是相同的，只不过皮诺丘悖论增加了故事性，让人们更容易理解。

## 可能的解答

### 阿尔弗雷德·塔斯基

阿尔弗雷德·塔斯基认为这个悖论的出现是由于语言的“语义封闭性”。所谓“语义封闭性”是指一语言中的一语句被同一语言中另一语句(或者该语句自身)的真理述词指涉“为真”（或“为假”）。为了避免自我矛盾，当讨论真值有必要区分语言的阶层，每一个含有真理述词的语句只能指涉较低层级的语言的语句“为真”（或“为假”）。如此一来，当一个语句指涉另一语句的真值时，该语句所在的语言在语义学上更高阶。这个语句所指涉的较低阶层的语句，其所属的语言被称为“对象语言”，而指涉较低阶层语句真值的语句本身所在的语言则被称为“后设语言”。较高语义层级的语言指涉较低阶层级语言是合法的，反之则不然。

塔斯基区分了“对象语言”以及“后设语言”，是为了避免语言系统中产生自我指涉而产生说谎者悖论。以简单版和加强版的说谎者悖论为例，“这个语句为假”或“这个语句不为真”，根据塔斯基的区分，这个语句是不合法的，因为该语句的真理述词是指涉同一阶层的语言的语句（也就是该语句本身）。而在双语句以及多语句的说谎者悖论，一定存在一个语句是属于较低阶层的语言，其真理述词却指涉较高阶层的语言，因而不合法。因此塔斯基的语义阶层理论被视为是说谎者悖论的解答之一。

不幸的是，这个系统是不完备的。一考虑以下语句“对每一个在阶层中α层级的语句，存在一个在α+1 层级的语句声称第一个语句为假”。这是一个关于塔斯基所定义的阶层的语句，该语句有意义且为真，但是该语句指涉阶层中的每个层级，如此它必须是在阶级中的每个层级之外，因此该语句不可能在这个阶级里面。

### Arthur Prior

根据Arthur Prior的分析，说谎者语句并不存在悖论。他主张任何语句都包含对自己真值的隐含断言。例如，语句“二加二等于四”其实就隐含了“二加二等于四为真”的真值断言，因此，“二加二等于四为真”所含的资讯不多过语句“二加二等于四”，因为后者已经隐含了前者“...为真”的段落。在说谎者语句的自我指涉中，段落“...为真”与“这整个语句为真且...（删节号省略了自我指涉的语句自身）”等价。

因此以下两个语句等价：

- 这个语句为假
- 这个语句为真且这个语句为假

第一句是标准的说谎者语句，第二句则是只是单纯的“A且非A”的矛盾句形式，矛盾句是逻辑上必然假的语句。根据Arthur Prior的分析，说谎者语句与矛盾句等价。悖论是指从为真的前提推导出矛盾的结论，然而根据Arthur Prior的分析，说谎者语句自始就隐含矛盾而为假，也就是前提为假。所谓的说谎者悖论其实只是由一个一开始就隐含矛盾的假语句推导出另一个矛盾，并不满足悖论的定义，因此说谎者悖论的存在只是错觉而已，其实悖论并不存在。其他哲学家，例如Eugene Mills与 Neil Lefebvre及 Melissa Schelein，也有类似的答案。

### 索尔·克里普克

索尔·克里普克论证无论这个语句是否是悖论，都是依赖于偶然事实。

他假设了一个情境：

如果史密斯唯一说了有关约翰的话是：

- 约翰所说的有关我的大多数是假的

并且约翰只有说了关于史密斯三件事：

- 史密斯是大富豪。
- 史密斯对犯罪心软。
- 任何史密斯所说有关我的都为真。

如果史密斯真的是大富豪但却不对犯罪心软，那么史密斯的话以及约翰最后一句关于史密斯的话存在悖论。

克里普克提议以下方法解决问题。如果一个语句的真值最终被一些关于世界的可评价事实绑定，那么这个语句是“有根基的”。若否，则这个语句是“无根基的”。无根基的语句是没有真值的。说谎者语句以及类说谎者语句都是无根基的，因此它们并没有真值。

### Jon Barwise与John Etchemendy

Jon Barwise与John Etchemendy提议说谎者悖论是来自于说谎者语句存在歧义。他们这个结论的的基础在于区别“拒绝”（denial）以及“否定”（negation）。如果说谎者的意思是“并非这个句子为真”，那么它是拒绝自身。如果意思是“这个句子不为真”，那么它是否定自身。他们接着论证，基于情境语义学，“拒绝的说谎者”可以为真而不矛盾，同时“否定的说谎者”可以为假而不矛盾。

### 双面真理论

格雷厄姆·普里斯特以及其他逻辑学家，包含 J.C. Beall，以及Bradley Armour-Garb提议说谎者语句应该被考虑成是既真且假的，这种观点被称为“双面真理论”。双面真理论的观点是说存在着一些为真的矛盾句。承认有矛盾句为真马上面临问题，首先由于双面真理论承认说谎者悖论为真，也就承认内在矛盾为真，这必须丢弃长久被承认的爆炸原理，爆炸原理是说任何的命题都可以从矛盾句演绎而来，如果接受矛盾为真却不拒绝爆炸原理，那么根据爆炸原理，从矛盾句可以推论出所有的命题皆为真。除非双面真理论者愿意接受琐碎论—这个观点是说所有命题都为真。由于琐碎论是一个直观上为假的观点，双面真理论者几乎总是拒绝爆炸原理。拒绝爆炸原理的逻辑被称之为次协调逻辑。

## 参见

- 罗素悖论
- 皮诺丘悖论
- 三体II：黑暗森林，作品内的“面壁计划”

## 参考文献

- Greenough, P.M., (2001) " Free Assumptions and the Liar Paradox," American Philosophical Quarterly 38/2, pp. 115-135.:
- Houben, J.E.M. (1995) "Bhartrhari's solution to the Liar and some other paradoxes." Journal of Indian Philosophy 23: 381-401;
- Houben, J.E.M. (2001) "Paradoxe et perspectivisme dans la philosophie de langage de Bhartrhari: langage, pensée et réalité." Bulletin d'Études Indiennes 19:173-199. www.academia.edu/6169499/
- Hughes, G.E., (1992) John Buridan on Self-Reference : Chapter Eight of Buridan's Sophismata, with a Translation, and Introduction, and a Philosophical Commentary, Cambridge Univ. Press, ISBN 0-521-28864-9. Buridan's detailed solution to a number of such paradoxes.
- Kirkham, Richard (1992) Theories of Truth. MIT Press. Especially chapter 9.
- Saul Kripke (1975) "An Outline of a Theory of Truth," Journal of Philosophy 72: 690-716.
- Lefebvre, Neil, and Schelein, Melissa (2005) "The Liar Lied," Philosophy Now issue 51.
- Graham Priest (1984) "The Logic of Paradox Revisited," Journal of Philosophical Logic 13: 153-179.
- A. N. Prior (1976) Papers in Logic and Ethics. Duckworth.
- Smullyan, Raymond (19nn) What is the Name of this Book?. ISBN 0-671-62832-1. A collection of logic puzzles exploring this theme.
- Portal 2: Chapter 7 The reunion (2011) Valve Corpor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