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者奧義書

《歌者奧義書》（छान्दोग्योपनिषद्）是收錄於印度教《娑摩吠陀》之《歌者梵書》中的梵語文獻，屬於成書年代最古老的《奧義書》之一。在囊括108篇奧義書的《解脫集》聖典目錄里，本經位列第九。

本經隸屬於娑摩吠陀的曇底耶學派。與《廣林奧義書》相仿，《歌者奧義書》由多篇原本各自獨立的文稿彙編而成，後經一位或多位古印度學者整編為整部典籍。本經確切成書年代尚無定論，學界多將其劃定在公元前8至前6世紀的印度。

作為篇幅最為宏大的奧義書彙編文獻之一，全書分為八篇，每篇又細分若干節，收錄大量偈頌。經文內容囊括各類寓言與思想論題。本經依附偏重歌詠贊誦的《娑摩吠陀》，全書核心主旨：言語、文辭、歌謠與讚頌，在人類探求真知、尋求解脫、構建形上思辨與舉行祭祀儀軌中具備關鍵意義。

後世印度教各宗派學者撰作註疏時，頻繁援引《歌者奧義書》；其第六篇第八至十六節載有傳世名言Tattvamasi（汝即彼）。多伊奇與達爾維提出：「整部第六篇，無疑是全部奧義書文獻中影響最為深遠的篇章」。

## 詞源

本經之名源自梵語 chandas，詞義為「詩律、音韻格律」。本經內容圍繞語言、歌謠、讚頌當中的句式結構、重音、節奏與聲調規律展開，全稱為 Chāndogyopaniṣad，字面本義即「歌者傳承的奧義書」，部分典籍以此作為正式題名。

## 成書年代

《歌者奧義書》大機率成書於公元前第一千紀早期，屬年代最古老的奧義書之列，但其精確成書世紀尚無定論，學界存有爭議。

早期奧義書存世佐證匱乏，只能依託文本古舊用詞、行文風格、經文互見內容，輔以思想演變脈絡與宗派影響關係推論，故而難以精準斷代。派屈克·奧利維勒評述：「儘管部分觀點力求精細紀年，但事實上，若將早期奧義書的成書時間壓縮在百年之內，這類論斷根基形同危樓、難以立足」。

本經與《廣林奧義書》、《海螺氏奧義書》同為彙編文集，各篇章原先獨立成文，後被整合入典籍，進一步增加了考訂成書時序與作者歸屬的難度。

學界主流推定成書區間為公元前800—前600年，均早於佛教誕生。奧利維勒1998年研究指出，本經定稿於公元前7至前6世紀，前後浮動約一個世紀；史蒂芬·菲利普斯則認為，其成書晚於《廣林奧義書》，二者大致都在公元前8世紀早期定稿。

## 體例結構

全書分為八篇（梵語：प्रपाठक，Prapathaka，講習篇），每篇再劃分為數目不等的節（梵語：खण्ड，Khanda）。

各節所含偈頌篇幅不一：第一篇共13節，第二篇24節，第三篇19節，第四篇17節，第五篇24節，第六篇16節，第七篇26節，終篇第八篇計15節。

《歌者奧義書》是《歌者梵書》十卷本中的後八卷。該梵書首卷篇幅短小，收錄用於婚儀與生子祈福的祭祀讚歌。

第二卷同樣簡短，所載真言用於各類人生儀軌敬奉諸天；餘下篇幅綿長的八卷，獨立編成《歌者奧義書》。

本經一大文本特徵：多處典故、文句與《廣林奧義書》高度重合，唯獨所用詩律格律嚴整有別。

與其餘奧義書一致，本經在漫長傳承中持續增補修訂。多處段落從格律、文法、行文與義理來看和上下文格格不入，可證後世不斷竄入附文；各分節亦有不同時代增補的附篇內容。

克勞斯・維茨從內容脈絡將全書劃為三大板塊：第一板塊含第一、二篇，聚焦語言、發聲的音韻、重音與節律，核心圍繞神聖音節唵（ॐ，Aum）展開。

第二板塊為第三至五篇，匯集20餘種觀修法門（烏帕薩那）與智慧法門（維底亞），探討宇宙、生命、心念與靈性原理；第三板塊是第六至八篇，專論實在自性、真我等形上根本命題。

## 內容概要

### 第一篇

#### 唵字讚頌，萬有精粹

《歌者奧義書》開篇即勸諭世人：「當觀修唵（Om）」。經文將唵稱作烏底吉多（उद्गीथ，歌詠、贊唱），並逐層推導其深意：萬物之精為大地，大地之精為水，水之精為草木，草木之精為人，人之精為言語，言語之精為《梨俱吠陀》，《梨俱吠陀》之精為《娑摩吠陀》，娑摩吠陀之精便是烏底吉多。

經文稱，梨俱（Ṛc）代表言語，娑摩（Sāman）代表氣息；二者兩兩相配，因彼此眷戀相合，言語與氣息交融而生歌詠。本經第一篇第一節點明，至高的歌詠即是唵；此字象徵虔敬與敬畏，統攝三類祭祀之學：行祭師誦之、誦祭師念之、歌祭師詠之。

第四節專門闡說，唵在高階讚頌儀軌中的核心地位。

#### 善惡遍布世間，生命自性本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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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唵」（Om）音節的義理，在《歌者奧義書》與其餘多部主要奧義書中皆有闡發。該書第一篇解說唵，融匯詞源推究、象徵寓意、頌詩格律與哲學命題四個層面。

首篇第二節接續研討唵，借提婆（天神）與阿修羅（魔神）相爭的典故詮釋唵的功用：天神、阿修羅俱為生主（創世本源）所衍生的兩大族類。馬克斯·繆勒指出：古賢將這場神魔之爭視作寓言，天神喻人內在向善的趨向，阿修羅喻人內在作惡的慾念；寓言裡的生主，便是泛指人類本身。這套神話典故在《廣林奧義書》1.3節存有文本更完整、被視作原始原型的古本記載。

《歌者奧義書》1.2篇的傳說記述，諸神取用詠贊（「唵」之讚歌），心想：「憑此讚歌，我等便可戰勝阿修羅。」。諸神先是以嗅覺奉持詠贊，卻遭阿修羅詛咒，自此嗅覺兼具香臭，受善惡浸染。繼而諸神以言語奉持詠贊，又被阿修羅侵擾，此後言語兼具真偽，為善惡所纏。諸神復以眼根奉持詠贊，受阿修羅破壞，於是眼目能觀美醜治亂，難逃善惡牽絆。再以耳根奉持詠贊，遭其禍亂，聽聞遂分可取與不可取，沾染善惡。後又以末那（心念）奉持詠贊，仍被阿修羅侵擾，心念因此生種種正邪妄念，受制於善惡。最後諸神以氣息（命息、生命本原）奉持詠贊，阿修羅前來加害，反倒自身崩碎。氣息離於諸惡，自性本善。人身內諸神明，即周身感官雖功用廣大，卻全都尊崇命氣，氣息為萬根之本體與主宰。唵即是詠贊，為人身之中生命本原的表徵。

#### 虛空：萬物之始，萬物之終

《歌者奧義書》首篇第八、第九節記載三位通曉詠贊之師，圍繞詠贊與世間萬有本源、依止展開論辯。論辯者將結論總結如下：

世間萬物源自何物？答曰：虛空。世間一切皆從虛空生起，滅後復歸於虛空；虛空超勝萬有，是終極歸宿。此即至上詠贊（唵ॐ），無有邊際。若人通達此理、敬奉至上詠贊，便能獲致最勝之果、成就無上國土。

馬克斯·繆勒指出，上文所言「虛空」，在《吠檀多經》1.1.22中被闡釋為梵的象徵。保羅·杜森註解，梵即是蘊藏、顯現於全宇宙之內的創世本原。

#### 譏諷祭司執迷我慢之作

《歌者奧義書》第一篇第十至十二節記述一則與祭司相關的寓言，用以針砭部分祭司只知誦詩詠贊，卻不解經文本義、不明其所表徵的神聖本體。其中第十二節以戲謔筆法嘲諷祭司的貪執我慢，該典故通稱「群犬詠贊」。

經文1.12.1至1.12.5記載，一眾犬只造訪獨處諷誦吠陀的缽迦·達爾毗耶仙人，向其懇告：「尊者，請詠唱讚歌，賜我等果腹之物，我等飢餒難耐。」仙人默然靜觀，領頭之犬便囑群犬隔日再來。次日眾犬如約而至，首尾銜尾列隊前行，模樣宛若祭祀行列里，後輩牽拽前位祭司衣袍的儀仗形制。待群犬立定，齊發聲念「哼」，繼而歌詠：「唵，讓我們吃！唵，讓我們喝！天神伐樓那、生主和沙維特利，帶食物來！食物之主，帶食物來！帶來！帶來！唵！」

這類諷喻文體在印度古籍中並不鮮見，《梨俱吠陀》7.103頌亦同此旨，倡重義理領悟、摒棄流於表面的儀文念誦。

約翰·奧曼評析本篇寓言時言道：「諸多經文皆點明，外在儀法所得福報僅能於來世短暫受用，唯有正智超脫福報取捨，證得恆常安樂。」

#### 語言構造與宇宙對應關係

第一篇第十三節羅列讚歌唱誦字音蘊含的隱秘義理。經文稱hā-u、hā-i、ī、atha、iha、ū、e、him、au-ho-i、svara、yā、virāt等音節分別對應現實世間與神界事物，例如月亮、風、太陽、自我、阿耆尼、生主等等。文中所列十三個音節名為斯多婆訶字，是讚歌吟誦配樂時所用的襯音。有學者指出，本篇是諸多與前後文內容無法連貫的段落之一。

第十三節第四頌出現「奧義書」一詞，馬克斯·繆勒將其譯作「秘傳聖教」，派屈克·奧利維勒則譯為「隱秘的內在關聯」。

### 第二篇

#### 詠贊的深意

第二篇第一節提出，虔敬修習整部娑摩詠贊即為善舉，緣由凡三。此三義取自「Saman」一詞三層釋義：一為善美豐足，二為恭敬親善，三為資財富饒。《歌者奧義書》同時提及反例：若是德行欠缺、待人輕慢、生計匱乏，便稱其為非娑摩（a-sāman）。

#### 萬有皆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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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第二至七節，在宇宙萬象與娑摩詠贊的五段唱腔間建立譬喻對應。詠贊五章分別為：音節哼是風起、引子讚歌是雲涌、讚歌是下雨、應答讚歌是電閃雷鳴、結尾讚歌是雨停。其類比體系涵蓋天體、自然異象、水系流轉、四時更迭、生靈品類與人體生理，用以闡明萬物內在關聯。如第三節記述：

風起，是為欣伽羅；雲凝，是為普羅斯塔瓦；降雨，是為烏吉塔；電閃雷鳴，是為普羅提哈拉；雨歇雲散，是為尼達納。

第二篇第八節在五段詠贊架構之上擴充為七段形制，新增起首讚歌阿底（ādi）、尾聲讚歌烏帕德拉瓦（upadrava）二種唱腔。第九、第十節，又將白晝時序與人的日常生命活動，一一對應這套七階詠贊體系。

此後經文自第二篇第十一至第二十一節，回歸五階詠贊架構，依次闡釋詠贊是宇宙萬象、心念活動、人倫媾合、人身構造、家養牲畜、諸天神明等一切事物的內在範式。保羅·多伊森提出，此段譬喻的核心主旨為：宇宙即是梵的顯現，娑摩詠贊貫通寰宇，世間所有現象皆是至上實在的分殊展現。第二篇第二十二節則探究元音、塞音、擦音的字音構造。

#### 法之本義與人生四期學說

《歌者奧義書》第二篇第二十三節，是吠陀「法」概念現存最早的系統闡釋文本之一。此處的法涵蓋三類：接濟困厄的布施等倫理義務、自學研學與梵行修身等個體本分、祭祀儀禮等社會儀軌。本經將法分為三支，引文如下：

त्रयो धर्मस्कन्धा यज्ञोऽध्ययनं दानमिति प्रथमस्तप एव द्वितीयो ब्रह्मचार्याचार्यकुलवासी तृतीयोऽत्यन्तमात्मानमाचार्यकुलेऽवसादयन्सर्व एते पुण्यलोका भवन्ति ब्रह्मसँस्थोऽमृतत्वमेति ॥ १ ॥法有三支：祭祀、誦習、布施為第一支；苦行修禪為第二支；住於師尊家中、依梵行求學為第三支。踐行三者皆可往生福樂天界；唯有安住於梵、與梵合一之人，方能證得不死之境。

古來梵學諸家多引此段經文，視其為印度教依人生階段劃分四期制度的濫觴。四期依次為：梵行期（求學）、家居期（成家立業）、林棲期（退隱山林）、遁世期（棄俗苦修）。但奧利維勒持不同觀點，他認為，即便《歌者奧義書》第二篇第二十三節出現法之三支的提法，也不能就此判定經文意在確立人生四期體系。

保羅·多伊森註解，本頌並未將三種修行次第排布成前後接續的人生流程，而是視作三種平行的修行路徑。經文明文列舉三類修行，排序為家居在先、林棲居中、梵行在後。頌中另提及安住於梵者，此句歷來是吠檀多各派研討的關鍵議題。

不二吠檀多學派認為，安住於梵暗含遁世期之義，遁世者以求證梵智、契入真如為宗旨；另有學者依原文「三支」的明確表述提出異議。簡言之，本經成文之時，世人已然知曉安住於梵的第四種生命形態，只是彼時遁世尚未定型為制度化的人生階段。拋開年代考據不談，此頌為吠檀多學派重視倫理踐履、研習求學、簡樸立身、承擔社會責任，以及以通達梵智證得解脫作為人生終極歸宿的立論根基。

《歌者奧義書》其他篇章亦多次闡述處世德行，第三篇第十七節即為一例。

### 第三篇

#### 梵是萬有之日：蜜智法門

《歌者奧義書》第三篇前十一節宣講「蜜智」（或甘露智）。經文稱頌太陽是一切光明與生命之源，以「蜜」譬喻太陽，主張當觀修此象徵全體吠陀精髓的大日。諸頌提出：梵是宇宙本源之太陽，世間可見的具象太陽僅是梵的外在顯現。

經文延展「蜜」的譬喻：吠陀、史詩與遠古神話、諸奧義書好比盛放的花簇；《梨俱》頌詩、《夜柔》儀文、《娑摩》歌辭、《阿闥婆》偈句，連同奧義書深藏的秘義，便是採集花蜜的蜂群，承載妙味；所釀甘露，則為智慧、氣力、生機、安康、聲名與光耀之精粹。太陽如同盛滿光華蜜漿的蜜巢。日出日落對應人心時而清明、時而迷妄的往復輪迴；若依奧義徹悟梵之真諦，便能與大日相融，常駐圓滿智慧的永晝，不復墮入無明暗夜。

#### 讚歌咒：萬有之象徵

本經3.12節提出，讚歌咒即是梵的表徵，統攝萬物本體。經文稱，讚歌化作言語歌詠萬有、護持世間一切。

#### 至上實在存於己身

《歌者奧義書》第三篇第十三節前六頌提出一種學說：斯瓦爾迦（天界）喻指人身，眼、耳、口舌、心意、氣息便是把守天門的守衛；欲抵達天界，必先體悟諸守門官能。經文繼而點明，究竟圓滿的至高天界就在人的內在之中，引文如下：

अथ यदतः परो दिवो ज्योतिर्दीप्यते विश्वतः पृष्ठेषु सर्वतः पृष्ठेष्वनुत्तमेषूत्तमेषु लोकेष्विदं वाव तद्यदिदमस्मिन्नन्तः पुरुषो ज्योतिस्तस्यैषा

高懸於諸天之上、普照十方、居於一切世界之巔、更無世界在其之上的光明，便是寓於人內的那束光明。

人身即天界、梵（至上實在）與內在之我（阿特曼）同一的立論，是吠檀多思想的基石。本經3.13.8頌進一步舉證至上實在居於人身：人身自有體溫，這份溫熱便是潛藏於內的梵之外顯。馬克斯·繆勒評註，此種論證雖看似簡略不完備，卻標誌吠陀時代的思想從盲從天啟聖言，轉向依託實證與思辨探求真知。這套梵我同一的核心義理，在本經3.14分篇得到更為系統完備的闡發。

#### 個體之我與無限梵同一、自性即是至上主宰：商底利耶智論

本經第三篇第十四節闡揚商底利耶學說。保羅·多伊森提出，本段連同《百道梵書》10.6.3，或是現存最早完整鋪陳吠檀多核心要義的經文：內在阿特曼（自我）實存、梵與阿特曼不二、至上主宰寓於人身之中。《歌者奧義書》3.14的一系列論述，被後世印度諸宗與近現代印度哲學研究反覆援引，原文要義摘錄如下：

須知，梵即是此大千世界。心定神閒，當以「塔闍旃蘭」之義敬奉梵：萬物由彼而生、滅歸於彼、依彼存續。人的生命由意念志向構築，亡後轉生之形態，皆依現世心念所定，故而人當立定如是誓願：

深藏於心間的自性，以心意構體、氣息為軀、光耀為相、真如為旨、虛空為本體；含攝一切造作、欲求、香與味，統攝世間萬有，默然無語、不隨外境攀緣。此自性，細於稻麥、芥子、粟粒之微；卻又廣逾大地、空界、諸天，勝過一切世界之和。它收納萬行眾欲，囊括世間諸味，統攝寰宇，靜默無言。它便是梵。我離世之後，必融入此梵。能安立此念之人，心中永離疑惑。以上便是商底利耶的教法。

數百年後，公元3世紀古羅馬新柏拉圖派哲人普羅提諾於《九章集》第5卷第1篇第2章，出現思想與之呼應的論述。

#### 宇宙為不朽寶篋

अन्तरिक्षोदरः कोशो भूमिबुध्नो न जीर्यति दिशो ह्यस्य स्रक्तयो ।।द्यौरस्योत्तरं बिलं स एष कोशो वसुधानस्तस्मिन्विश्वमिदं श्रितम् ।।

虛空為腹、大地為底、諸方為壁、蒼天為蓋，此篋不壞，萬法悉安住其中。

《歌者奧義書》第三篇第十五節提出：宇宙是人賴以棲身的寶庫與歸依之所。經文 3.15.1 稱此寶篋收納世間全部財富萬有；3.15.3 點明寶篋永恆不朽、永不朽壞。3.15.4至3.15.7 進一步闡發：人與宇宙、吠陀經典相依，宇宙與吠陀是人最究竟的庇護。此段經文末尾附帶祈求子嗣降生的祈福禱文。

梵本原頌要義：虛空為腹、大地為底、諸方為壁、蒼天為蓋，此篋不壞，萬法悉安住其中（3.15.1）。

#### 人生即祭典，德行即是祭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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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者奧義書》3.17節將人生譬喻為蘇摩祭大典，祭儀的酬儀（達克希那）即是立身德行：含括不害、至誠無偽、摒除矯飾、布施濟眾與自省簡樸的處世之道。本段是現存較早把不害確立為立身根本戒律的成文記述之一，這套準則日後逐步發展，成為印度教首重的至高善德。

अथ यत्तपो दानमार्जवमहिँसा सत्यवचनमिति ता अस्य दक्षिणाः ॥ ४ ॥

苦行、布施、正直、不害、言語誠實，便是此人所行的祭施酬禮。

3.17全篇以火祭儀軌次第，鋪陳人生喻為蘇摩祭典的譬喻。奧義書稱：飢、渴與諸般困頓憂苦，對應祭典事前的迪克沙（入祭受戒，祭儀籌備之修持）；飽食酣飲、順遂安樂的現世福樂，則對應祭中眾人同食的烏帕薩達祭宴日。3.17.3頌言道，人一生宴飲歡愉、盡享情愛，便如同蘇摩祭中配樂詠誦的斯圖塔、薩斯特拉讚頌詩篇，與祭歌融為一體；死亡，則好比祭儀圓滿後的淨身沐浴。

《歌者奧義書》3.16、3.17 兩節另有兩處重要記述。第一處見於 3.16.7，經文將人的理想壽數定為116歲，整個人生劃分為三段，依次為24年、44年、48年；相關內容反映至公元前800—前600年，古印度的算術與記數體系已發展成熟。第二處在3.17.6，經文記載提婆吉之子黑天師從仙人考羅・鴦耆羅娑。學界針對這一處記載多有考證，探究其是否為《摩訶婆羅多》等古籍里主神黑天相關神話與吠陀傳說的早期源頭。部分學者提出質疑：該句或是後世經文竄入內容，抑或是與神祇黑天同名的另一位同名者，依據是後世專述黑天的《商底利耶虔信經》雖引用《那羅延奧義書》、《阿闥婆希羅》6.9 等晚出文獻，卻從未徵引《歌者奧義書》本段落。另有一派學者觀點認為，黑天與提婆吉這一組名號同現一處絕非偶然，此處的黑天很可能就是《薄伽梵歌》中所載的至上神黑天。

3.17.6頌記載，提婆吉之子黑天在習得「人生即蘇摩祭」的義理後，又學得了這篇吠陀頌詩，作為人臨命終時的歸依祈文。

एतत्त्रयं प्रतिपद्येताक्षितमस्यच्युतमसि प्राणसꣳशितमसीति तत्रैते द्वे ऋचौ भवतः ॥ ६ ॥

汝為不朽不滅之體，汝為恆常不變之相，汝為元氣本源、生命之尊。

### 第四篇

#### 統攝智

《歌者奧義書》第四篇以遮那悉如底王與一位名為雷格瓦的「車夫」故事開篇。這則故事所闡釋的義理名為統攝智（梵文：संवर्ग，意為吞噬、匯聚、涵納），相關要義見於本經4.3卷。奧義書中提出，風是諸神之中「自吞萬有」者，日落之時它涵納太陽，月隱之時它涵納月亮，水涸之時它亦將水收攝。對應人身而言，氣息（生命能量、生命本原）便是人身中的「自吞萬有」者：人入睡之際，氣息會收攝體內眼、耳、心意等一切官能。《歌者奧義書》中的統攝智，也見於其他吠陀經典，例如《百道梵書》第10.3.3節、《白騾奧義書》2.12至2.13節。保羅·多伊森指出，統攝智的核心思想為：宇宙萬象與人體機能互為映照，因此人應當體認自身與整個宇宙、一切眾生本為一體。

這則故事因其人物形象、布施行儀，以及對婆羅門與首陀羅的界定與闡釋而備受關注。書中記載，遮那悉如底王虔敬奉法、樂善好施，接濟無數貧民，還在國內廣設客舍供人休憩，卻並未證悟梵我之智。而被稱作「駕車人」的雷格瓦，生活困頓、滿身瘡痍，卻已然通達梵我真諦，證得「自我與一切眾生無二」的境界。這位富足慷慨的君王被稱作首陀羅，而這位貧苦的駕車者則被奉為通曉梵智的婆羅門。故事藉此點明，智慧遠勝於財富與權勢。同時故事也體現出，君王亦是求道之人，甘願虛心向最底層的貧苦者求學。保羅·多伊森評價，這則寓言詭譎多趣，文中的譬喻謎題也顯得別具一格，與上下文風格不甚相融。

#### 薩諦耶迦摩的求學經歷

本經4.4至4.9節講述了迦芭羅之子薩諦耶迦摩的寓言對話故事。

經文中記載，薩諦耶迦摩・賈巴羅的母親向他坦言，自己年輕時輾轉各地，因此他生父不詳。一心向學的少年前往智者訶利德羅摩多・喬答摩門下，請求入寺修學梵行。智者問他：「孩子，你出身於哪個族姓？」薩諦耶迦摩如實答道，因母親不知其父，自己身世不明。智者直言，這份坦誠之心，便是婆羅門、真正探求梵智之人的品性，隨即收他為弟子。

智者遣薩諦耶迦摩牧養四百頭牛，囑其待牛群繁衍至一千頭時再歸來。此後故事以寓言展開：薩諦耶迦摩先後與公牛、火、天鵝（梵名 हंस）、潛鳥（梵名 मद्गु）對話，四者分別象徵風、火、日、氣息。他從這些生靈處領悟到，梵遍存於四方寰宇（東、南、西、北）、世間萬物（大地、空界、蒼穹、海洋）、一切光明（火、太陽、月亮、閃電），亦寓於人身之中（氣息、眼、耳、心意）。待到牛群滿千，薩諦耶迦摩回到師長身邊，繼續虛心修習梵的深層義理。

這則故事意在表明，修習梵道者的根本特質不在於出身門第，而在於內心坦誠。文中也保留了吠陀時代的用語習慣，多次以薄伽梵尊稱師長

#### 苦行非必需，梵即生命、喜樂與摯愛——烏波憍薩羅的故事

《歌者奧義書》4.10至4.15節記載了第三則對話故事，主角名為烏波憍薩羅・迦摩羅耶。前文4.4至4.9節中的薩諦耶迦摩・賈巴拉，此時已成為得道上師，烏波憍薩羅在其門下修學梵行長達十二年。

烏波憍薩羅與眾祭火交談，諸火向他開示：梵即是生命，梵即是歡愉與至樂，梵即是無限；證悟梵，並不需要依靠壓抑身心的嚴苛苦行。隨後諸火逐一闡明，梵的顯現遍布於一切可感知的現世之中。薩諦耶迦摩繼而繼續為烏波憍薩羅傳道授業，並在本經4.15卷中開示如下：

यएषोऽक्षिणिपुरुषोदृश्यतएषआत्मेतिहोवाचैतदमृतमभयमेतद्ब्रह्मेति「汝目所現神我，便是自性。」又云：「其壽亙古、心無怖畏，此即梵也。」

本經4.15.2與4.15.3偈頌指出，自我是摯愛之本、摯愛之主宰，一切能生起愛戀之物，皆由它匯聚聯結。經文稱，證得自我之人，亦必將證得梵。

### 第五篇

#### 至高至善

《歌者奧義書》第五章開篇即宣示此義：

योहवैज्येष्ठंचश्रेष्ठंचवेदज्येष्ठश्चहवैश्रेष्ठश्चभवति

人若通曉至高至善之理，自身亦將臻於至高至善之境。

第五篇第一節講述一則寓言，文中對諸般官能，皆先列偈語以明其旨：

知卓越者，自成卓越。知安固者，自成安固。知成就者，自成成就。知歸處者，為眾生歸宿。

這則寓言亦見於多部核心奧義書，講述眼、耳、言語、心意四者相互爭競。它們各自自詡為最卓越、最安固、最有成、最能依止。眾官能遂往請教造物主生主，詢問誰為其中至高至貴者。生主答言：「若有一者離去，令身軀衰敗困頓，便是它。」

相爭的諸官能依次離體一年，身軀雖有不適，卻並未頹敗。待到氣息（生命本原）準備離去之時，其餘諸官能皆苦苦挽留。至此眾官能方才明了，一切功用皆依氣息方得施展。

第五篇第二節記載了祭祀儀軌中所用的器物，包括形似杯盞的犍薩與狀如長勺的叉摩薩，此段內容頗具史料價值。

#### 五火二道之說

《歌者奧義書》5.3至5.10節闡述五火智，亦即死後輪迴世界的五火二道教義。該內容與《百道梵書》14.9.1節、《廣林奧義書》6.2節、《白騾氏奧義書》第一章所載文本大體一致。保羅·多伊森指出，此教義散見於多部上古典籍，說明其思想淵源更早，在上古文化體系中已是成熟且重要的觀念。不同古籍與傳世寫本的內容略有出入，其中依據前世善行、惡行而轉生不同種姓的相關說法，多伊森推斷或是後世增補，僅見於《歌者奧義書》之中。

經文稱，人死後有兩條往生之路：一為天道，即諸神所行之道；二為祖道，即祖靈所行之道。奉行儀軌、祭祀、濟世布施之人，命終之後走入祖道。他們得享天福，福報耗盡便重返世間，依前世行止，轉生為稻穀、草木、芝麻、豆類、走獸或是人。一心求索真知，或是入林修行、堅守正信與真道的修行人，命終則步入天道。行此道者不再輪迴，終將融入梵境。

經文認為，世間一切存在皆循火流轉往復，並將五火闡釋如下：宇宙為祭壇，以日為薪，由此生出月；云為祭壇，以風為薪，由此降下甘霖；大地為祭壇，以年歲為薪，由此生長五穀；人身為祭壇，以言語為薪，由此生出精液；女體為祭壇，以生殖機能為薪，由此孕育胎兒。胎兒孕育十月降生，度過一生，壽終之後，復歸於火。眾生本自火中化生，最終亦將回歸本源之火。

《歌者奧義書》5.10.8偈頌另有兩處重要論述。其一，它提出除天道、祖道之外，蠅、蟲、螻蟻等微小生靈尚有第三條去處，死後不入前二道。其二，經文認為，正因眾生不斷輪迴轉生，死後暫居的彼岸世界才永無滿溢之時。以上內容，可視作古人為闡釋輪迴學說、解答相關疑惑而作的補充論說。

#### 何為自我，何為梵

《歌者奧義書》5.11節開篇，記載五位求道之士論學之事。此五人皆是德高望重的居家修行者與義學大師，他們相聚論辯，探尋兩大命題：何為自我，何為梵。

五位居士前往謁見智者優陀羅迦・阿盧尼，阿盧尼自陳對此義理尚未徹達，便建議眾人一同前往拜見阿濕婆波提・竭迦耶王，這位君王通曉遍入自我之學。求道者抵達王宮後，國王以禮相待、厚施饋贈，五人隨即向他請教遍入自我的奧義。

國王的開示，後世稱作遍入自我論。「遍入」一詞本義為「寓於萬象之中的唯一本體」。這一學說亦見於《百道梵書》10.6.1節等其他印度上古典籍。諸典所載此論的核心要義為：內在之火、真實自我，遍存於一切世人之中，無論親疏、善惡，其體無二。《歌者奧義書》的這段記述，著重闡發宇宙一體之理，倡導人於自身中證悟這份同一性，明了萬物本為一體。一切自我同歸於一、視人如己、梵即自我、自我即梵，這一思想也成為吠檀多學派義學的根基。

### 第六篇

#### 真我實有，希婆多蓋杜受學一切智之要——汝即彼

多伊奇與達爾維指出：「整部奧義書中，第六章無疑影響最為深遠。」此章載有傳世名言 Tattvamasi，傳統譯法為「汝即彼」，也是奧義書裡流傳最廣的名句。布雷頓提出不同見解，奧利韋爾、多尼格爾亦從此說，認為該句準確含義應為「你便是這般境界」。

這句偈語在本經6.8至6.16各節末尾，一共重複九次：

傳統譯法（汝即彼）

- 「此至微之本體，便是世間萬有之內核。此為真實，此為真我。希婆多蓋杜，汝即是彼！」
- 「那至精至微的本體，便是整個世界的真我。此即實相，此即阿特曼。希婆多蓋杜，汝即是彼。」

布雷頓、奧利韋爾、多尼格爾所持譯法：

- 「那至精至微的本體，為世間萬有之真我。此為真諦，此為真我。希婆多蓋杜，你便是這般境界。」
- 「此間至微之存在，便是整個世界的真我；此為實相，此為阿特曼。希婆多蓋杜，你本就是這般模樣。」

「汝即彼」這一箴言，出自優陀羅迦・阿盧尼與其子希婆多蓋杜（阿盧尼後裔）的師徒對談。父親在兒子24歲時，送他外出修習吠陀，並囑咐道：「兒啊，你當恪守梵行、潛心求學。我族之中，從無僅憑出身便自居婆羅門、卻不學無術之人」。十二年後，希婆多蓋杜學成返鄉，已然心高氣傲、恃學自滿。父親問他，是否探求過這樣一種真諦：依之可以覺知本不可覺知之物、了知本不可了知之理。希婆多蓋杜坦言未曾研習，並懇請父親解惑。優陀羅迦便借《歌者奧義書》第六篇十六節偈頌，逐層開示奧義。

奧義書第六章第一節中，優陀羅迦以譬喻闡明：若要領悟泥土、黃金、赤銅、鐵的本性，只需觀察純粹的土塊、金塊、銅塊與鐵塊便可。以這些原料製成的各類器物，本體從未改變，變化的只是外在形相。由此可知，探明一物的本質，便是理解萬千表象形態的根本路徑。

第二節中，優陀羅迦・阿盧尼駁斥了世界生於無有（非存在）的觀點，主張：「太初之時，此世界唯有實有（存在），獨一無二，別無他物」。實有萌生意念：「我當化現為萬有」，隨即生出熱力。由熱力生水，再由水滋生萬物之食。

第三節偈頌中，優陀羅迦提出，生命分為三類誕生方式：卵生、胎生、種子生。本經稱，實有融入萬物之中，令各各生命體擁有獨立自性。眾生無論以何種方式降生，皆依靠熱力、食物與水維持生命。第六篇第四至七節進一步說明，這三類滋養之物各含粗、中、精三重要素。其中粗質化為穢物，中質構築軀體，至精之質則滋養心念。6.7節言道，心念依託軀體與飲食，氣息依靠津液，言語憑藉體內熱力，三者缺一，諸根便無法運轉。

第六篇第八節第一至六段，在前述義理基礎之上，優陀羅迦指出，熱力、食物、水、心念、氣息與言語，其本源皆是實有。實有亦是一切生命的根本。本經第六篇第八節第三至六段言道，萬物皆有本源，認為世間不存在根基與本體的說法並不成立。

學界對第六篇第八節第七段的名句汝即彼，有著不同譯解。傳統觀點將句中「彼」釋為實有或至微本體。布雷頓從語法角度提出異議，奧利韋爾亦就此解讀：此句並非論證個體生命與終極實有同一，而是闡明室韋多開陀與世間萬物存續方式一致，皆依託無形的精微本體而生，這一本體亦是眾生存在的根源。依傳統解讀，第六篇第八節第七段表明，實有便是萬物根基，是本體，是一切生命的內核。它是真諦、是實相、是真我，室韋多開陀，汝即是彼。而布雷頓、奧利韋爾、多尼格爾則認為，此句應譯作「你便是這般模樣」，室韋多開陀。

「汝即彼」屬於大真言，是可直接引人證悟梵的名句。

#### 世間一體、內在實相與人之本性

《歌者奧義書》第六篇第九節指出，一切自我彼此相通、渾然一體。萬物的內在本質並無二致，整個世界唯有唯一真理、唯一實相、唯一真我。

本經以江河為喻：眾生猶如發源於山間的河流，或向東奔涌，或向西流淌，最終盡數匯入大海，與大海融為一體，由此明悟彼此本無差別，體證一體之境。《歌者奧義書》第六篇第十節記載，優陀羅迦言道，終有一日，一切人與生靈不再執著於「我是此物、我是彼物」的分別之見，而是通曉萬物同歸唯一真理、唯一實相，整個世界皆是同一個真我。

本經將眾生比作樹木：樹木遭受擊打損傷便會流溢樹液，但其本體依舊存續，內在真我亦如初般澄澈光耀。正是這一真我，令世人縱然歷經種種苦痛，仍能重新振作、安住生命、心生歡喜。形體雖會消亡，生命本源卻永不寂滅。

《歌者奧義書》第六篇第十三節以鹽與水喻真我與軀體：鹽融入水中，遍在水體各處，肉眼不可見，卻真實存在，無論對水作何處置，鹽都不會消失。經文指出，實有恆存不滅，此實有即是真我、萬物本體，真實不虛

《歌者奧義書》第六篇第十四節以譬喻闡釋人探求自性、證悟真我之路：有一人本居於犍陀羅，被人蒙住雙眼，帶往一片危機四伏、遍生佳果卻杳無人跡的密林。他終日迷茫度日，直至某日揭去眼障，方才尋路走出森林，繼而向智者打聽前往犍陀羅的方向。他依循指引獨自前行，最終重返故土，得享安樂。後世注家解讀此喻：故土象徵實有，亦即真理、實相、梵與真我；密林代表現象世間；離鄉喻指人沉溺妄念、在世間造作善惡諸業；眼障對應紛雜慾念；揭去眼障、走出密林，象徵探求生命真諦、向內觀照；指點方向的智者，則喻指靈性導師與引路人。

### 第七篇

#### 由外境之知轉向內心之悟

《歌者奧義書》第七篇開篇，講述仙童與那羅陀的對話。那羅陀言道：「尊者，請為我開示真我之智。我聽聞，證悟真我之人，便能脫離一切憂苦」。

仙童先詢問那羅陀已習得哪些學識。那羅陀答道，他通曉《梨俱吠陀》、《娑摩吠陀》、《夜柔吠陀》、《阿闥婆吠陀》，以及史詩、古史、神話傳說、各類祭祀儀軌、文法、字源學、天文、歷算、數論、政論、倫理、兵法、論理之學、神鬼典籍、祝禱法門、驅蛇術、鬼魅之說與諸般技藝。那羅陀向仙童坦言，這些學識皆未能令他證得真我，故而希望聽聞有關真我與真我智慧的教法。

仙童指出，那羅陀所學的世間學識，終究都停留在名相層面。本經第七篇第一節記載，仙童言道，世間學問固然值得尊崇研習，但應將一切學識視作名相、視作梵來觀修。那羅陀請仙童進一步闡釋，並追問何種智慧更勝於世間學識。第七篇第二節至第二十六節，借仙童之口鋪陳層層遞進的觀修次第：由外在世間之學，逐步轉入內在體悟；從有限的見聞認知，最終抵達對無限真我的證悟，這是一條循序漸進、趨向真我與究竟喜樂的修行之路。保羅・多伊森認為，這套階次體系看似繁複曲折，大機率是整合了古印度當時各類不同學說而成。但他同時評價，整體架構恢弘精巧，對人性深層本質有著深遠的洞見。

#### 那羅陀修學：次第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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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者奧義書》闡釋證悟真我的次第觀修之法，首先將一切外在世間學識歸為名相。

第七篇第二節第一偈稱，較名相更為深邃者，是言語。言語能夠傳述一切世間學識，分辨是非、真偽、善惡、苦樂。若無言語，世人便無法交流認知，因此應當尊崇言語，視其為梵的顯現。

本經第七篇第三節指出，意（Manas）高於語，因為意統攝言說與名相這兩類外在世間認知。應當敬奉意，視其為梵。第七篇第四節稱，較意更深邃的是志（意志、心念、意向）。人先立心志，方會運用其心意；心意發動，繼而開啟語與名相。應當敬奉志，視其為梵的顯現。第七篇第五節言道，高於志的是識（心念、意識）。人由心念而生起意志，應當敬奉識，視其為梵的顯現。第七篇第六節指出，較識更殊勝的是禪思（觀想、靜慮）。人由禪思而生起心念，應當敬奉禪思，視其為梵的顯現。第七篇第七節言道，較禪思更為深徹的是智（覺知、明辨、理解）。人因生起覺知，方能持續禪思。應當敬奉智，視其為梵。

此後本篇繼續鋪陳若干階次的次第觀修，這套體系較為特殊，與奧義書主流義理有所區別。第七分篇第八節稱，高於智的是力（氣力、活力），強健之人在形體上勝過僅有智慧者。《歌者奧義書》7.8.1偈頌言道：「世界依力而立」。應當敬奉力，視其為梵的顯現。第七分篇第九節指出，勝於力的是食（食物、滋養），人唯有依靠食物方能體魄強健。應當敬奉食，視其為梵的顯現。第七篇第十節言道，高於食的是水（Āpah），無水則五穀不生，災荒降臨，萬物殞滅。應當敬奉水，視其為梵。第七篇第十一節稱，勝於水的是火（熱力、火），正是火與風、空相合，方能化作雨露。應當敬奉火，視其為梵的顯現。第七篇第十二節指出，高於火的是空（虛空、以太），日月星辰與火皆安住於虛空之中。應當敬奉空，視其為梵。

本篇隨後筆鋒一轉，再度回歸人的內在境界。第七篇第十三節稱，較空更為深邃的是憶（記憶），人若無記憶，萬象於己便如同未曾存在。經文指出，應當敬奉憶，視其為梵的顯現。第七篇第十四節言道，勝於憶的是願（希冀），人心因希冀而動，記憶得以積累，人亦由此發起種種行持。應當敬奉願，視其為梵。比願更為深徹的是命氣（生命元氣）。命氣是人身一切特質的核心，而非有形軀體。經文言道，正因如此，世人會焚化亡軀，卻敬重保有同一具肉身的生者。通曉命氣真諦之人，便能成為至言者（內心篤定、言語超凡之人）。

#### 由至言者邁向真我之智

《歌者奧義書》第七篇第十六至二十六節，載仙童為那羅陀宣說層層相攝之教法，要義轉述如下：

人唯依真實而立言，是故當悟真實（सत्य）。必先洞達事理，方得吐言存真，是故當究智（विज्ञान，明鑑、了悟）。必先運思籌慮，方得生起洞見，是故當悟思（मति，心念、思慮）。必先篤生正信，方得發起思惟，是故當悟信（श्रद्दधा，虔信、仰信）。必先化育生發，方得植立淨信，是故當悟生發（निस्तिष्ठति，滋長、顯發）。必先躬行踐履，方得成就化育，是故當悟行（कृति，作為、造作）。

必先身心得安，方得勤勉力行，是故當悟樂（सुखं，安泰、喜樂）。須知安樂之本，即是圓滿（भूमानं，充盈、無極）。匱乏之境，終無真樂，是以當體悟圓滿。若人不見外相、不聞外聲、不執分別，此即是圓滿。圓滿不依外在威勢而存。世人以牛羊僕役、田宅家業為尊榮，我則不然，凡此種種，輾轉相依，皆非究竟。圓滿，即真我也。橫亙四方，廣覆大千。人若如是觀照、如是思惟、如是證悟，棲心於我、遊樂於我、冥合於我，安享真我妙樂，便能主宰己身，於諸境界之中，得究竟自在自主（स्वराज्）。

本經第七篇第二十六節言道：人若徹見、體證、了達真我為真實之本，則命氣、願求、憶念、心意、思慮、明辨、靜慮、志念、言說，乃至一切世間學識，莫不從真我中生發

### 第八篇

#### 智與真我之性

《歌者奧義書》第八篇開篇，將與生俱來的肉身稱作梵之城。城內有座殊妙寶殿，大千世界盡涵其中。經文言道，過往、未來、現存、非有之一切諸法，皆藏於此殿；殿中常住者，便是梵，亦即真我。經文稱，不能於己身覓得真我之人，永受拘縛；徹悟真我者，則於一切世間得究竟解脫。本經復以隱寶之喻，闡釋真我妙義：

梵與真我之所居，本具一切至願，而為虛妄所蔽。譬如行人不識地利，黃金藏於足下，終日往來蹀躞，終究難以尋獲。世人亦然，真我常駐己身，朝夕相伴，唯不肯返觀內求，是以終身不得相見。

《歌者奧義書》第八篇第二、三節有言：世人耽於飲饌、弦歌、交遊、玩好之欲，願得則心生歡娛。然諸欲倏忽無常，伴生之樂亦難久駐，二者皆浮於外相，為虛妄所覆。世人常役於未償俗念，馳逐不休，不復反觀本真之願。經文雲，唯有徹悟向道之本心，體認身內真我，方得心神澄寂。

神智學者查爾斯·約翰斯頓將此篇要義歸為相應之理：寰宇大千縮於一身，無窮聖境皆存方寸。人身便是聖殿，神性棲居其內。

#### 證智見真之路徑

本經第八篇第五、六節言道，從師修學、謹守梵行，乃是趨入正智之途；靜心觀照、向內求索，方為體證真我之法。第八篇5.1偈頌稱，修學梵行，等同於火祭、祭獻、合眾祀典、禪定緘默、持齋苦行，以及林間遁世之隱修。由此可知，若一心求索聖道、悟達梵我，則一切外在儀軌，皆可於內心圓滿成就。此篇8.5.3偈述及林間隱棲的修行傳統，亦是本段要義所在。

#### 真我之真偽辨

《歌者奧義書》第八篇第七至十二節，復辨真宰與妄我之別。開篇明言：真我永離憂苦死生，常住安樂，心性澄明，念慮行止悉合至道。經文繼而以四層義理剖析我相真偽：肉身形骸、夢中妄識、深眠之我，三者皆屬虛妄；唯第四重方為究竟真我，超於深眠之境，與眾生萬物渾然一體，包羅寰宇。

此論後世名為意識四境，對應醒、夢、深眠三態以及超離深眠的究竟妙境。

#### 贊學敬我

經雲，證悟梵道者，自幽暗步入光明，得見萬象分明，諸般過患皆盡摒除。此真我之智，亙古不朽。體達本心之人，便與證梵谷士、世間君王、萬民同享無上榮光。《歌者奧義書》終篇言道：若人恆習吠陀、凝守真我，慈心不害眾生，終身行持此道，終將抵達梵天勝境，不複流轉輪迴。

## 影響

馬克斯·繆勒指出，《歌者奧義書》韻律優美，書中記載了樂器等諸多古代文化元素，其蘊含的哲學思想，後來成為印度教吠檀多學派的理論基礎。多伊奇與達爾維評價道：「在所有奧義書篇章里，第六篇的影響力無疑最大」。

《歌者奧義書》是後世印度各教派學者撰寫註疏時引用最多的典籍之一。古印度至中世紀的諸多梵文學者，都曾為該書作注，其中包括阿迪·商羯羅、摩陀婆、德拉米達、婆羅門南迪·丹卡以及羅摩奴闍等大家。例如阿迪·商羯羅在註解《吠檀多經》時，引用《歌者奧義書》多達810次，頻次遠超其他古籍。

馬克斯·繆勒不僅翻譯、註解了《歌者奧義書》，還將它與印度以外的古代典籍做了對比。這部奧義書開篇多處運用奇特且富於想像的詞源解讀手法，繆勒發現，這類文風與詞源闡釋風格，也出現在記載摩西及其族人穿越紅海的相關經文，以及公元5世紀聖奧古斯丁的基督教著作當中。

克勞斯·維茨在評述《歌者奧義書》時寫道：「這部典籍內容博大精深，難以盡述。書中從宇宙、生命、心智到人生體驗等諸多層面，層層引申為向內修行的法門……其中第六、第七篇所載的智識法門，義理尤為深邃」。

約翰·阿拉普拉提出：「《歌者奧義書》圍繞吟誦之聲，構建了一套深奧的語言哲學，凸顯出真我核心、萬物不二的思想」。

德國哲學家阿圖爾·叔本華十分推崇《歌者奧義書》，並時常引用其中內容，尤其是名句「Tattvamasi」。他將這句話譯為德語「Dies bist du」，對應的英文含義為「你即此物」。在叔本華看來，該書的一大核心思想是：共情之心能打破個體彼此割裂的認知，明白每個生命都是同一意志的顯現，個體本身即是整個世界。受《歌者奧義書》影響，印度教形成了這一核心理念：一切生靈皆源自同一本體，眾生休戚與共、渾然一體，本質並無差別。

## 外部連結

### 註疏

- 《歌者奧義書（附商羯羅注）》，甘加納特・賈 譯，普納 東方書局
- 《歌者奧義書》多版本譯本（約翰斯頓、尼基拉南達、斯瓦哈南達 譯）
- 《歌者奧義書注》，查爾斯・約翰斯頓 著
- 《蛙氏奧義書、鷓鴣氏奧義書與歌者奧義書》第六章第三節，M・拉姆・穆爾蒂，2012 年，女王大學

### 吟誦音訊

- 克里希南南達上師 吟誦《歌者奧義書》，靈修生活社
- 古騰堡有聲書平台 《歌者奧義書》公有領域有聲讀物（利布里沃克斯）

### 學習資源

- 吠檀多平台：《歌者奧義書》影音課程、原典文獻、研討內容及各類研習資料

## 基本資料

- 天城文：छान्दोग्य
- IAST：Chāndogya
- 成書年代：公元前8至6世紀
- 典籍類別：核心奧義書
- 隸屬吠陀：娑摩吠陀
- 篇章總數：8篇
- 核心義理：梵我同一
- 作注先賢：阿迪·商羯羅、摩陀婆阿闍梨、蘭伽羅摩奴闍
- 傳世聖句：汝即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