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多

梨多（ऋत）是吠陀宗教體系中統攝宇宙及其萬物運轉的自然秩序原則。在吠陀頌詩中，它被描述為維繫自然秩序、倫理秩序與祭祀秩序正常運轉的根本力量。在概念上，它與守護自身原則的戒律和法則（統稱達摩/法）緊密相連；而人順應這些律令的行為則被稱為業。後世印度教之中，達摩與業這兩個概念最終取代了梨多，成為指代自然、宗教、道德秩序的最重要術語。梵文學者莫里斯·布盧姆菲爾德評價梨多為「《梨俱吠陀》最為核心的宗教概念之一」，並進一步提出：「從宗教思想史的角度來看，事實上，我們必須將印度教的思想史，從這一概念的源流開始梳理」。

## 詞源

吠陀梵語的梨多（ṛtá）與阿維斯陀語的阿沙（aṣ̌a），同源出自原始印伊語詞根 Hr̥tás，意為「真理」，而該詞根又源自原始印歐語 h₂r-tós，本義「契合、正當、真實」，擬構詞根為 h₂er-，與拉丁語 ordo、英語 order 為遠緣同源詞彙。名詞梨多的釋義為「恆定的秩序、法則、神聖律法或真理」。

正如馬奧尼（Mahony）在1998年所提出的，該詞可釋義為「循合宜之道運行之物」。儘管權威梵文字典並未收錄此釋義，但該詞是從動詞詞根 ṛ（運動、運行）加上構成過去分詞的後綴ta構成，屬於常規詞形推導，可作為該詞的詞源假說。在更抽象層面，它通常被譯作宇宙法則、宇宙秩序，亦可簡稱為『真理』。而這後一含義在同源的阿維斯陀語詞彙「阿沙」（aṣ̌a）中，則是其核心內涵。

該詞擁有標準梵語讀法，首字母為元音化捲舌音 ṛ，後接短元音 a。現代印度各地方言普遍讀為「利塔」（rita），緣由是梵語的後續俗語普拉克里特語以及現代印度雅利安諸語言，均已遺失元音化 r 音。

該詞彙通行於吠陀與後吠陀各類文獻，既有本詞，亦有諸多衍生詞彙。公元前二世紀，波顛闍利在《大疏》中說明，衍生人名梨多迦（Ṛtaka）是合乎文法的男性名字，含義為「真理之子」。

## 起源

關於梨多概念的起源，學界至今尚無共識。類似概念存在於諸多印歐文明中，且其名稱均可追溯至同一原始詞根 *h₂r-tós。因此，部分學者認為，各印歐分支文明中的這些概念具有共同的原始印歐文化淵源。

赫爾曼・奧登伯格（1894年）則提出不同猜想：梨多概念最初成型於印度雅利安時期，源於古人對世間自然規律、事物必然因果規律的觀察總結。吠陀的梨多（Ṛta）與阿維斯陀的阿沙（aša）均具備三重功用，作用覆蓋物質、倫理、祭祀三大領域。在吠陀宗教語境裡，自然界恆定不變、周而復始的萬象，都被視作梨多力量在物質宇宙的顯現。人文範疇內，梨多體現為維繫社會倫理秩序、規範吠陀祭祀儀軌的強制力量。宇宙本源秩序的理念並非吠陀獨有，梨多常被拿來與其他文明的同類概念對比，如古埃及宗教中的瑪阿特、古希臘多神教中的摩伊賴與邏各斯、中國道家思想的道。

## 吠陀本集

受吠陀梵語的語言特性影響，梨多一詞可直接或間接指代諸多含義。印度與歐洲學者都難以完整梳理該詞在吠陀全部語境下的釋義，但「有序運行」的核心內涵始終明確。在《梨俱吠陀》中，梨多一詞出現多達390次，被稱作「貫穿整部《梨俱吠陀》思想的核心概念」。作為宇宙秩序的梨多，具備三項特質：

- 伽提（Gati）：永不停歇的運動與流變。
- 桑哈特納（Samghatna）：由相互依存的部分組成的完整體系。
- 尼雅提（Niyati）：依存與運動自帶的內在固有秩序。

梨多大多用來指代法則、誡命、秩序、祭祀、真理、規律等抽象概念，偶爾也以流水、蒼天、太陽等具象事物，作為梨多運行的外在表現。梨多也常用來形容吠陀諸神：祭主仙人手握勁弓，弓弦即是梨多，能夠駕乘梨多之車；火神阿耆尼心系梨多、心念梨多，依託梨多開闢天地；摩錄多眾天神安居於梨多之宅，通曉梨多真諦；曙光女神烏莎斯紮根於梨多本源；水神伐樓拿本身即是梨多的具象形態，與密多羅合稱密多羅 - 伐樓拿，憑梨多之力擊潰仇敵，依梨多踐行梨多之道。為數眾多的神明、祭火乃至祭祀儀式本身，常會被冠以「生於梨多」、「護持梨多」的稱號。

即便相關記述十分豐富，但經文從未記載諸神能夠主宰梨多。諸神只是梨多的執行者、使者、守護者，是梨多顯現的載體，各司其職侍奉梨多。戴伊（1982年）評述：諸神並非統治梨多，而是依靠賞罰分明的神聖律令，讓梨多內在於世間萬物。從這個角度來講，諸神談不上掌控梨多，只是侍奉梨多的使者與臣屬。綜上所述，吠陀經文描繪的諸神與梨多之間，是相互依存的關係。

### 秩序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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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多本為抽象的宇宙本源法則，並未隨同吠陀時代的擬人化浪潮走向人格化，但其權能逐漸與諸位神祇綁定，其中以統御天穹、全知全能的伐樓拿關聯最為緊密。阿底提耶諸神整體皆伴生於梨多，被稱作「居於梨多居所、駕馭梨多車駕的御者」，伐樓拿則獨獲尊號，為梨多之友。伐樓拿與梨多的聯結不止涵蓋物質宇宙秩序，更深入祭祀儀軌層面：祭火被稱頌為駕馭梨多神駒、執掌梨多韁繩的存在，當祭火追尋梨多而行時，便化為伐樓拿。1969年，倫敦大學宗教史與宗教哲學榮休教授埃德溫・奧利弗・詹姆斯作出評述：伐樓拿是維繫梨多至高地位的宇宙至權，祂劃分天地、劃定上下蒼穹，端坐宇宙之王的寶座，執掌恆定不易的倫理法則，依託梨多的至高主權施行統治。

## 達摩

早在最早的吠陀文本之中，作為倫理準則的梨多，就和宇宙業報觀念綁定。《梨俱吠陀》的核心思想為：眾生遵循梨多設定的法則行事，方能實現自身本性；違背法則，則會招致各類災厄與苦痛。將自身行為納入梨多的規制之中，這套行事準則便是「達摩」，也是保障自身安樂的必然要求。順應自然法則行事之人，便可稱之為奉行「梨多之達摩」的行者。由此可知，達摩最初是梨多具象化、具體化的顯現：它代表宇宙秩序面向世俗的分支，對應世俗自然、宗教、社會、道德領域，具體體現為祭祀規範、世俗律法、道德準則與自然法則。

達摩原本只是形而上本源梨多的附屬分支，在後吠陀時期與早期印度教文獻裡，其影響力最終蓋過了梨多。戴伊（1982年）對達摩的概念作出如下評述：

…… 達摩十分適合構建宗教、道德、社會的規範體系，學界針對其社會與倫理功用的探討，完全壓倒了形上學與神學本源的思辨。加之達摩成為印度龐大文獻體系的核心主題，而梨多的研究大多局限於吠陀本經及其註疏，婆羅門思想自然以達摩為核心，即便捨棄古老崇高的原有概念也在所不惜。

## 業

達摩理念的重心，從諸神作為梨多執行者，轉向了世人依靠自身行為護持梨多。吠陀時代末期，個人需要承擔的倫理責任與行為罪責，受到越來越多的重視。評判罪責的核心概念便是業。業的本義為「行為」，人的所作所為契合或違背達摩，也就是順服或背離梨多，行為與人一生的苦樂禍福形成固定的因果關係。

業論能夠成為後吠陀與早期印度教的核心教義，一部分原因是為了解決神義論難題。梨多本性至善，全權掌控宇宙運行，可世間處處充滿不公與不義，形成棘手的宗教、哲學與倫理矛盾。業被定義為一套道德因果律，順利化解了該難題：世間的惡並非神明與梨多造成，所有責任都歸於人自身的選擇。

業是梨多秩序的延伸，運行具備同等絕對的必然性。戴伊（1982年）寫道：行為的善惡具備決定性的因果作用，果報必然兌現；不存在外來的隨機力量，可以抵消業的報應作用，或是干擾業嚴謹的運行規律。個人的禍福全部來自過往自身的造作，人沒有理由認為境遇的好壞超出自身應得，既不必稱頌神明的仁慈，也無需哀嘆神明的震怒。

## 用於專有人名

梨多（Ṛta）、阿爾塔（arta）詞根常用來構成吠陀與印度人名，伊朗人名也有同類用法。

梵語元音 ṛ，在現代印度語言讀作里（ri），南印度地區常讀為魯（ru）。常見印度人名：

- 麗塔（Rita）
- 魯塔（Ruta）
- 里坦巴爾（Ritambhar）
- 里提克（Ritik）
- 里特維克（Ritvik）
- 里泰什（Ritesh）

米坦尼文明（非印度吠陀體系）人名：

- 阿爾塔塔馬一世
- 阿爾塔舒瑪拉
- 齊里巴沙尼首領阿爾塔馬尼亞（Artamany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