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紋

蟬紋是一種以蟬為原型設計的裝飾性紋樣，常見於東亞古代青銅器、玉器、陶瓷及織物中，尤其在商周時期的禮器和漢代喪葬藝術品中尤為突出。蟬紋因其生命周期象徵「復活」與「永生」，被賦予深厚的宗教和文化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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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話和起源

蟬紋的起源與古代自然崇拜和生死觀密切相關。在中國商周時期，蟬紋的興起主要基於古人蟬能從泥土中重生，常見於青銅禮器，可能與祭祀和通天信仰相關。漢代發展出「玉琀蟬」喪葬習俗，以玉蟬置於逝者口中，寄託「破土再生」的願望，漢代皇室亦有以玉蟬作為冠飾的習慣。道教文化進一步將蟬與「羽化登仙」聯繫，唐代官員的「蟬冠」即源於此信仰。新石器時代的玉蟬形佩飾（如紅山文化）表明蟬崇拜可能更早存在，而甲骨文中的「蟬」字則印證了商代對蟬的神格化。跨文化中，古希臘、瑪雅文明亦視蟬為不朽或神性的象徵。

## 歷史

蟬紋的歷史發展貫穿中華文明進程，其藝術形態與象徵意義的演變深刻反映了不同時代的文化特徵。從新石器時代紅山文化的玉蟬佩飾（約前4000年）到良渚文化的玉琮蟬紋，早期蟬形器物已展現出原始宗教崇拜的特徵。商周時期（前1600-前256年），青銅禮器上的蟬紋與饕餮紋、雲雷紋形成固定組合，在安陽殷墟婦好墓（約前1250年）出土的青銅器中尤為典型，其眼部誇張的造型可能具有"通天"的巫術功能。漢代（前202-220年）蟬紋發展達到高峰，不僅形成制度化的玉琀蟬喪葬習俗（如徐州獅子山楚王墓出土的48件玉琀蟬），更在絲織品（馬王堆漢墓）、漆器（長沙王陵）等載體上廣泛應用，其"八刀"雕刻技法成為後世典範。魏晉至唐代（220-907年），隨著道教興起和佛教傳入，蟬紋被賦予新的宗教內涵，既見於道教法器上的"羽化"象徵（如法門寺地宮鎏金蟬紋香囊），又作為官員身份標識的蟬冠（《晉書·輿服志》有載）。宋元以後（960-1368年），蟬紋逐漸世俗化，在定窯瓷器、文人繪畫（如宋徽宗《寫生珍禽圖》）中呈現寫實風格，至明清時期（1368-1912年）更發展出蘇作玉雕蟬等工藝精品。近現代考古發現（如三星堆黃金面具內壁蟬紋）不斷豐富對其文化內涵的認識，而當代設計領域對傳統蟬紋的創新運用，則延續著這一古老紋樣的藝術生命力。

## 藝術特徵

蟬紋可分為三角形及長形兩類。

蟬紋的藝術特徵在不同歷史時期呈現出鮮明的風格演變。商周時期的青銅蟬紋以對稱構圖為主，突出誇張的複眼和節狀軀體，線條剛勁有力，常以淺浮雕形式與雲雷紋構成地紋；漢代玉蟬則發展出著名的"漢八刀"技法，以簡潔的直線和斜面表現蟬的形態，僅用八至十刀即完成造型，體現"形簡意豐"的美學理念。唐宋時期的蟬紋趨向寫實，在金銀器和繪畫中可見精細的翅脈刻畫；而明清工藝品上的蟬紋則融合裝飾性與實用性，在玉雕、瓷器等載體上形成程式化的表現方式。整體而言，蟬紋藝術始終保持著對生命蛻變的象徵性表達，其造型從早期的抽象幾何化逐漸發展為後期的自然寫實風格。

《金石索》指蟬紋有「居高飲清」之義。

## 蟬紋的分類

### 無足蟬紋

無足蟬紋，在蟬紋中占相當一部分。其形體也是富於變化的，按其形體的不同，大體可分為：無翅式無足蟬紋、有翅式無足蟬紋兩類。無翅式無足蟬紋又可分為「心形」吻無足蟬紋、「箭頭形」吻無足蟬紋和「羊角形」吻無足蟬紋三種。

#### 「心形」吻無足蟬紋

此蟬紋的吻部刻畫似心形，其體節有所不同，多數軀體的上部是由兩個單線相對雲紋圍成，有的是用兩對相對的雲紋組成，在雲紋的下部，有一個三角形圖案和雲紋相對應。另外一種是在兩個相對雲紋圍成的軀體下部，用波折紋組成體節，其體節有多有少。

#### 「箭頭形」吻無足蟬紋

此蟬紋的吻部似箭頭形，多數情況下，蟬紋的頭與體為分離式，在頭與體之間用一小三角形或頂端開口的菱形圖案相聯結。多數軀體的上部是由兩個單線相對雲紋圍成，有的是用兩對相對的雲紋組成，在雲紋的下部，多為一個三角形圖案和雲紋相對應組成體節。

#### 「羊角形」吻無足蟬紋

此蟬紋的吻部似羊角形，兩目突出，體節由波折紋組成。如新鄉博物館收藏一件商代晚期的鼎，口微斂，方唇，方形子環耳，鼓腹，圓底，柱足。頸飾三組夔紋，間以小扉棱，在其腹部飾一周蟬紋，刻畫在蕉葉紋中。整個蟬紋細長，中有扉棱，吻部似羊角形，兩目突出，體部由波折紋組成。有翅式無足蟬紋多以浮雕的形式出現，多數吻呈心形突出於外，眼呈橢圓形，體部鑄出雙翅來表現體部，具有較強的寫實性。如婦好墓出土的一件小方擊，在其口沿下有一蟬紋，整個蟬紋短胖，大眼突出，圓吻，頭翼分界處有三條弦紋，雙翼相連。另外，1976年安陽殷墟出土的一件方孔斗，在其柄面上有一蟬紋，體態稍長，大頭，圓吻，圓目，兩翼分開，尾部由多個菱形圖案組成。

### 兩足蟬紋

兩足蟬紋，有兩種形態。其一，兩足從蟬的頸部伸向前方，與頭部平行。殷墟早期YM331號墓出土的一件鼎，在其腹部飾有蟬紋，蟬紋的形態較為奇特，橢方頭、頭兩側尖出形成雙角，唇部刻畫為一條線，無體節，兩足從頸部伸向前方，與頭部平行。其二，兩足從蟬紋的頸部伸向下方，與體部平行。殷墟中期小屯YM238號墓出土的一件提梁鹵，在蓋紐與提梁連接的蓋鏈處作成一個兩足蟬紋，其兩足從頸部伸向下方，形成兩下足。另外有一件商代青銅饕餮紋蟬紋俎，其俎面上的蟬紋，吻部似箭頭，橢圓形大目，兩足是由兩個細線從頸部伸向下方而形成。體部為波折紋多體節，尾部稍瘦並有一「T'」形。

### 四足蟬紋

四足蟬紋的基本形態為，在蟬的頸部，伸出四足，其中兩足朝上，兩足朝下。頭部、體部與無足、兩足蟬紋的形式基本相同。

### 變形蟬紋

變形蟬紋和其他紋飾一樣，有刻畫簡單的，也有刻畫繁雜的，但無論如何，變形蟬紋自始至終離不開它的基本特徵，即大頭、大眼、三角形體廓以及雲雷紋或折線紋襯地，整體造型多數呈三角形。

## 蟬紋的象徵意義

### 宗教祭祀意義

關於動物紋飾，張光直先生曾說：「在商周之早期，神話中的動物的功能，是發揮在人的世界與祖先及神的世界之溝通上……在古代的中國，作為與死去的祖先之溝通的占卜術，是靠動物骨骼的助力而施行的。禮樂銅器在當時顯然用於祖先崇拜的儀式，而且與死後去參加祖先的行列的人一起埋葬。因此，這些銅器上之鑄刻著作為人的世界之溝通的媒介的神話性的動物花紋，勿寧說是很不難理解的現象。」商周青銅器作為禮器，多用於宗教祭祀上，因此青銅器上的紋飾，與鬼神崇拜的宗教信仰息息相關。蟬紋作為動物紋飾中的一種必然也不例外。並且，商周時有「鑄鼎象物」的觀念，而蟬紋作為主要象徵「生命永存」而設計出來的紋飾，就在宗教上顯得有其特別的重要意義。

### 政治意義

從蟬紋自身的排列方式以及它與饕餮紋、龍紋、鳥紋等動物的組合來看，其大多採用嚴格按照器形結構分區和中軸對稱的構圖方法來表現，在圖案構成上屬於嚴謹的格局。這種構圖往往給人雄渾、莊嚴、穩重的感覺，體現了「天命」的威嚴，也反映出了統治者的政治目的。商周人將動物視為具有無限神力的神靈，動物紋飾被視為巫現溝通天地神的媒介，而貴族是占有此溝通支配者，他們為維護其政治地位及利益，會透過青銅器上肅穆的動物紋飾來宣揚自己的力量，從而達到鞏固本身地位及權威的目的。因此動物紋飾在無形中就強化為統治者的政治力量。張光直先生認為：藝術「與政治權力的追求與傳遞是有密切關係的」。李澤厚先生也認為：「各式各樣的饕餮紋樣及以它為主體的整個青銅器其他紋飾和造型，特徵都在突出這種指向一種無限深淵的原始力量，突出在這種神秘威嚇面前的畏怖、恐懼、殘酷和兇狠……它們之所以具有威嚇神秘的力量，不在於這些怪異動物形象本身有如何的威力，而在於以這些怪異形象為象徵符號，指向了某種似乎是超世間的權威神力的觀念。」因此青銅器上的動物紋飾，除宗教祭祀意義外，還具有明顯的政治意義。例如在江西新干大洋洲出土的一把商代蟬紋短柄翹首銅刀，其身上裝飾了一組由11隻蟬組成的帶狀蟬紋，蟬首尾相銜，隙間填以細線捲雲紋。整個器物線條流暢，紋路清晰。而據現有考古材料，商代的大刀僅出土於中大型貴族墓中，遺址和小型墓中絕不曾見，可知它是標誌器主社會地位和等級特權的禮器。

### 戰爭保佑意義

商周時代，「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為了國家利益而進行的戰爭與祭祀祖先、神靈同等重要。因而青銅器也較多用於戰爭，商周出土的矛、鎖以及弓形器等兵器較多。殷墟出土的矛、錢、弓形器上有刻畫的蟬紋。如安陽大司空村殷墓出土的一件弓形器在其弓面有蟬紋。蟬紋被刻在兵器上，它反映出商周時期人們對外部世界認識水平的有限以及對戰爭的敬畏之心。他們乞求神靈，取悅神靈，希望藉助神力以支配事物，即使在作戰中死去，蟬也能保佑其復生，這大概就是兵器上刻畫蟬紋的一種涵義。

## 影響

蟬紋作為中華文明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符號之一，其影響跨越時空，滲透至社會文化的各個層面。在藝術發展史上，蟬紋不僅開創了商周青銅器紋飾的經典範式（如安陽殷墟出土的蟬紋鼎），更塑造了漢代玉雕"漢八刀"的典範技法，其藝術語言深刻影響了後世各時期的工藝美術創作——從唐代法門寺地宮出土的鎏金蟬紋銀香囊，到宋代定窯瓷器上細膩的刻花蟬紋，再到明清時期蘇作玉雕中栩栩如生的寫實蟬形，無不體現著蟬紋藝術的持久生命力。在思想文化層面，蟬紋所承載的"蛻變更生"哲學內涵，既滋養了道教"羽化登仙"的修行理念（《雲笈七籤》中即有"蟬蛻解化"之說），也塑造了中國文人士大夫"居高聲自遠"的精神品格，成為歷代文人詩畫中的重要意象。在跨文明交流中，蟬紋通過絲綢之路遠播東亞各國，日本正倉院珍藏的唐代螺鈿紫檀五弦琵琶上的嵌蟬紋飾，朝鮮高麗時期青瓷上的蟬紋裝飾，都見證了這一文化符號的深遠影響。當代藝術設計領域中，建築大師貝聿銘在蘇州博物館設計中運用了蟬紋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