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社合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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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社合祀（神社合祀），又稱神社整理（神社整理），是日本明治時代由政府主導，旨在合併、裁撤神社的宗教政策。此政策在明治初期作為建立國家神道體系的一環開始嘗試，並於明治三十九年（1906年）起，以「一町村一社」為原則，結合「地方改良運動」，在全國範圍內大規模強制推行。其核心目標是將各地神社整合進國家行政與教化體系，以達到強化中央集權、鞏固地方財政及統一國民思想的目的。

然而，這項以效率與國家管理為導向的政策，在執行過程中對日本的宗教與文化景觀造成深遠影響。據估計，全國約有三分之一、超過七萬座神社在此運動中消失，其中多為與民眾生活緊密相連的村莊小祠。這些神社的消失不僅意味地方信仰中心瓦解、傳統祭典與文化記憶斷裂，神社周圍「鎮守之森」的林地也遭砍伐或變賣，對地方自然生態環境造成難以回復的破壞。

神社合祀的強制推行引發社會各界反彈，其中以博物學家南方熊楠的抗爭最為著名。他從生態保護、文化傳承和國民精神等角度對該政策提出嚴厲批判，其努力被視為日本自然保育運動的先驅。事實上，這種由上而下整理民間信仰的國家行為並非明治時代首創，在江戶時代一些藩國如水戶藩，就曾推行過類似政策，為明治政府的舉措提供了歷史上的先例。

## 歷史背景與政策推行

明治維新後，新政府為確立以天皇為中心的神道國家體系，首先在慶應四年（1868年）頒布「神佛分離令」，試圖切割神道與佛教的關係。此舉引發全國性的「廢佛毀釋」運動，成為後續神社整理政策的開端。例如京都的祇園社在此命令下，被迫將祭神從佛教色彩濃厚的牛頭天王改為素盞嗚尊，並改名為八坂神社，成為神道教化的樣板。

在此基礎上，政府於明治四年（1871年）以太政官布告形式，將神社定位為「國家之宗祀」，建立「社格制度」，將神社劃分為官社、諸社等不同等級。政府試圖整理、合併未被列入府縣鄉村社等級的「無格社」，期望將江戶時代用以禁絕基督教的「寺請制度」應用於神社管理，但此次整理嘗試最終以失敗告終。

神社合祀政策在日俄戰爭後進入大規模強制推行階段。明治三十九年（1906年），內務省發布《勅令第九十六號》（關於向府縣社以下神社供進神饌幣帛料之事）及《勅令第二百二十號》。前者以提供由公帑支付的祭祀費用為誘因，後者則允許將被合併神社的國有財產轉讓給合併後的神社。兩者共同成為地方政府強力推動神社整理的法律與財政依據。領取祭祀費用的對象僅限於府縣社、鄉社、村社等具有社格的神社，而佔絕大多數、被視為「淫祠」的無格社則被完全排除在外。這項差別待遇迫使許多無格社為獲得官方承認與財政支持，不得不與鄰近的社格社進行合併，從而達成政府「一町村一社」的政策目標。此政策與當時的「地方改良運動」緊密相連，旨在削弱傳統村落的自主性，將其財產與信仰中心統一到新的行政町村層級，從而鞏固地方秩序，將農民整合進「舉村一致」的國家發展體制中。

## 影響與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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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政策的執行權下放給各府縣長官，各地合祀的規模與程度出現巨大差異。政策推行後數年內，全國神社總數從約20萬座銳減至約12萬座。三重縣和和歌山縣等地尤為嚴重，兩縣與大阪府是此政策最強力推行地區；相對地，京都府等地區則幾乎沒有執行。以三重縣為例，神社數量從10,524座銳減至1,165座，減少近九成；和歌山縣的神社也從3,721座減至468座，高達87%的神社在短短數年間被廢除合併，遠超全國平均的43%。

此政策對歷史悠久的熊野古道參拜路線造成嚴重衝擊，路線沿途許多「九十九王子」神社因此遭到廢除或合祀。例如位於和歌山縣田邊市的近露王子，曾是熊野古道上重要的宿場與信仰中心，但在明治四十一年（1908年）被合祀於當地近野神社，合祀後境內杉木大樹亦遭砍伐。同樣地，名列「五體王子」之一的發心門王子也在明治時期被合祀於三里神社，社殿遭移築；雖然今日原址建有1990年重建的社殿，但原始歷史建築已在合祀過程中佚失。另一座古社稻葉根王子，亦於大正四年（1915年）被合祀於岩田神社，本殿亦遭移築。

除了物理上的破壞，此政策也試圖統一精神層面。政府透過此舉，不僅將國家對神社的控制從官社延伸至民間信仰層級，更在1914年頒布《神社祭祀令》，試圖將全國所有神社的儀禮統一，使其與宮中祭祀的儀式相對應。此舉導致各地獨具特色的傳統祭典與神事瀕臨滅絕，神社作為民眾信仰與情感凝聚場所的機能逐漸流失。一個意想不到的後果是，被合併神社所保存的歷史文物（如記錄建築歷史的「棟札」）被集中到少數神社中，意外促成這些史料的集中保存。整個社格制度及相關的公帑支持，最終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根據盟軍的「神道指令」，於昭和二十一年（1946年）以《勅令第二十二號》正式廢除，象徵國家神道體系的終結。

## 反對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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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廢除地方精神支柱的做法，引發民間強烈反彈。反對的聲音不僅來自以南方熊楠為代表的知識分子，也早已在神道教內部醞釀。

### 神職界的反對聲音

在南方熊楠於1909年公開展開大規模反對運動之前，部分神職人員已對神社合祀的強制推行表達憂慮與批判。他們的論點主要發表在《神社協會雜誌》與《全國神職會會報》等內部刊物上。其中，三重縣四日市市諏訪神社 (四日市市)的神官生川鐵忠是代表人物之一。他雖同意神社需要改良，但尖銳批評政府的手段猶如「矯角殺牛」，認為這種無視神社歷史與慣例的倉促做法，將摧毀支撐神社存在的民眾信仰。生川指出，合祀後神社森林被立即砍伐變賣，使聖地淪為禿山，是政策弊病的最初體現，並強調「沒有森林的神社，幾乎沒有資格被稱為神社」。

其他神職人員如高階幸造、中島固成等人，也早在1900年代初期便撰文反對。他們普遍從神道原理主義立場出發，認為合祀政策雖以強化國家宗祀為名，但其經濟至上的做法實際上損害了敬神之念與國體，動搖神道的根本。他們主張，即便是小神社也承載了數百年地方歷史與民眾情感，僅從經濟角度將其廢除，是對國民崇敬心的莫大傷害。

### 南方熊楠的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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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神社合祀的反對浪潮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是博物學家、民俗學者南方熊楠。他從生態學、民俗學和宗教學等多個角度，對神社合祀政策的弊害提出全面而深刻的批判。他認為，該政策不僅會削弱人們的敬神思想、妨礙鄉里和睦，更會從根本上導致地方衰微。從文化與精神層面來看，南方熊楠警告說，摧毀神社將剝奪人民的心靈慰藉、敗壞淳樸風俗，進而滅絕珍貴史跡與古老傳說，最終損害植根於鄉土之情的愛國心。

尤為關鍵的是，他以博物學家的敏銳洞察力，痛陳合祀政策對自然生態的毀滅性影響，指出此舉將徹底摧毀神社周邊作為天然紀念物的自然風光與神聖森林，造成無法挽回的生態浩劫。南方熊楠的主要研究對象是黏菌，而神社周圍的「鎮守之森」正是這些微小生物賴以生存的珍貴林地。他憂心神社合祀將導致動植物滅絕。在反對運動中，他使用了「エコロジー」（ecology）一詞來指「生態」，被視為日本近代生態思想的先驅。

一個讓他痛心疾首的具體案例是和歌山縣糸田村的猿神社。南方熊楠曾在那裡的森林中發現新品種的黏菌，但神社合祀後，他在1909年故地重遊時發現「森林連一棵樹都不剩地消失了」，數百年樹齡的樟樹也未能倖免。他在寫給英國菌類學家古列爾瑪·李斯特的信中，沉痛記錄了這一毀滅性景象，並憂慮「這種破壞行為，恐怕不久就會使日本人的審美感乃至愛國心都趨於荒廢」。自1907年起，他發起長達數年的激烈反對運動，其行動甚至被形容為「過激」。他與記者毛利柴庵在《和歌山新報》上展開論戰，激烈抨擊官員和神職人員藉機變賣神社林地以中飽私囊的行為。在抗爭過程中，他曾因侵入住宅罪被問罪，並遭監禁。

為了將反對運動推向全國，南方熊楠在明治四十三年（1910年）尋求和歌山縣選出的代議士中村啓次郎與山口熊野的幫助，意圖向帝國議會提交請願書。然而中村啓次郎將其改為建議案形式，並在議會中對桂太郎內閣提出質詢。南方熊楠為此準備了演說稿與詳細資料，儘管政府最初態度強硬拒絕，但在中村根據熊楠資料進行第二次質詢，嚴厲追究政府答辯與事實不符之處後，政府最終承諾會對地方廳進行充分指導與監督。此外，他還曾計劃動員倫敦大學前秘書長 (教育)F·V·狄更斯等外國學者，向日本政府發出勸告信，但此舉因被東京帝國大學教授白井光太郎視為「國辱」而引發爭議，顯示了運動內部的複雜性。

## 後續評價

在這場運動中，同為反對者的官吏柳田國男扮演了關鍵的幕後推手。由於官員身份不便公開活動，柳田自費將南方熊楠於明治四十四年（1911年）寄給植物學家松村任三的兩封長信印刷成冊，題為《南方二書》，分發給內務次官床次竹二郎、和歌山縣知事等約三十名政界與學界要人，引起巨大迴響。在輿論壓力與議會鬥爭的雙重作用下，內務大臣平田東助在地方長官會議上發出指示，告誡地方不得再以財政理由強制合祀。最終，和歌山縣於明治四十四年七月三日發出「學三〇三七號通牒」，通知若有信徒希望保留神社，應予以尊重，事實上終結了縣內神社合祀的強制政策。南方熊楠的抗爭，不僅是為了保護信仰與文化，更是出於對自然生態的深切關懷，如今被學界普遍評價為日本自然保育運動的先驅。

## 歷史上的先例

雖然大規模神社合祀是明治時代的政策，但在江戶時代的藩國層級，也存在類似的宗教整理措施。其中一個代表性例子，是水戶藩第二代藩主德川光圀在元祿年間（1688年—1704年）推行的神社整理。在德川獨特的「唯一神道」思想主導下，水戶藩進行了系統性宗教改革。根據當時編纂的《鎮守帳》等文獻，改革措施包括：將神社的神體從佛像統一為鏡、幣等神道象徵物；將帶有佛教色彩的神號「權現」改為「明神」；將神社的管轄權從佛寺僧侶手中轉移給神官；並推行「一鄉一社」制，確立村鎮的中心神社。這些旨在排除佛教影響、強化藩主對地方思想控制的舉措，無論在理念還是手法上，都與兩百年後的明治神社合祀政策極為相似，可視為後者的重要雛形。

到了幕末，作為明治維新主要推動力量的長州藩，也進行了類似宗教整理。在天保十一年（1840年）左右的藩政改革中，國學家近藤芳樹 (國學家)便提出基於國學神道思想的「淫祠解除」政策，旨在廢除領內由來不詳、未經官方認可的寺廟與祠堂。這項在維新前夕由尊皇攘夷思想核心地帶所推行的政策，與日後創設招魂社（靖國神社前身）以統一祭祀殉國者等舉措，共同反映了將地方與民間信仰納入國家神道框架的意圖，可視為明治政府神社合祀政策的直接思想源頭與早期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