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事件的背景

198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六四事件爆發的背景存在多方因素。在文化大革命結束後，中國歷經「撥亂反正」與改革開放，雖然經濟逐漸復甦，但十年文革所造成的社會創傷仍未平復。1978年改革開放啟動後，中國在市場化的推動下出現經濟增長，但也伴隨物價上漲、通脹加劇、官倒橫行、權錢交易、特權階層興起等種種問題，使得社會矛盾日漸累積。知識分子和學生在就業困難、政治開放遲滯、貧富差距擴大、意識形態危機等壓力下，對前途普遍感到焦慮，並透過校園民主沙龍等組織討論政治改革，要求更多表達空間。

與此同時，中共高層亦因改革方向出現分歧。以胡耀邦、趙紫陽為代表的改革派主張繼續推進政治體制改革、擴大言論空間；而陳雲、李先念等保守力量則強調維穩優先，認定改革過速導致社會動盪。胡耀邦在1987年因對八六學潮處理態度溫和而被迫下台，使知識界與學生更加不滿。社會上反腐呼聲高漲，而通貨膨脹、價格闖關失敗引發的經濟危機更進一步衝擊民生，加深民怨。

此時，東歐的共產黨執政國家陸續出現民主化浪潮，蘇聯改革與波蘭團結工會的突破，使中國知識分子與學生愈加期待政治改革能跟進國際趨勢。然而改革遲滯與腐敗加劇的現實落差，使得社會各階層普遍出現改革無望的挫折感。種種經濟困境、社會不公、政治僵化、高層權力鬥爭與國際民主化風潮交織累積，最終在1989年形成爆發全面抗議的社會條件。

## 撥亂反正與改革開放

1976年10月6日，時值毛澤東之死的27天後，最高領導人華國鋒聯合葉劍英、汪東興、李先念等人，調動部隊逮捕了江青、王洪文、張春橋、姚文元等毛澤東的政治盟友，文化大革命以政變手段宣告結束。長達十年的文化大革命衝擊了中國經濟與社會結構，國家由於經濟生產的放緩或停頓而陷入貧困之中，泛意識形態化也深刻地影響了政府的運作與民眾的生活。

1977年7月，中共十屆三中全會召開，大會恢復了鄧小平的中共中央副主席、國務院副總理、中央軍委副主席和解放軍總參謀長職務；同年9月，鄧小平提出撥亂反正主張，意圖消除文化大革命的負面影響。1978年12月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後，獲得最高權力的鄧小平宣布實施改革開放政策，推動國家的社會經濟發展。同時他提拔改革派成員擔任要職，其中胡耀邦於1980年2月被任命為中共中央書記處總書記，以分割華國鋒的權力。同年9月，趙紫陽接替華國鋒擔任國務院總理；1981年，胡耀邦接替華國鋒擔任中共中央主席，自此改革派進入最高領導層。儘管市場化經濟政策為政府博得了部分好感，但人民對官員腐敗和裙帶關係的擔憂亦不斷增長。

## 經濟危機

改革開放前，中國長期透過中央制定的計劃定價機制，讓商品價格穩定處在較低水平。但這一舉措也減少了製造者增加產量的誘因。改革開放初期，中國政府採取部分產品價格固定、部分商品允許價格波動的價格雙軌制。但由於市場上長期產品短缺而物價較高。部分人則可利用權力以低價購入產品，之後再以市場價販售，時謂「官倒」。此外，政府的貨幣供應量增發過多且過快，造成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工廠無法賺取利潤；但1988年減少貨幣供應後，又使得許多金融貸款無法正常兌現。1988年，鄧小平在北戴河會議上同意以市場經濟為基礎，讓價格體系得以恢復正常。

但價格管制將放鬆的消息傳開後，隨即引起民間恐慌，中國各地民眾大量提領現金並購買商品囤積。不到兩週內，政府便立即撤銷價格改革的政策，但價格闖關帶來的影響明顯延續一段時間，民間社會面臨快速通貨膨脹的問題。在官方提出的消費者物價指數報告中，指出北京市的物價於1987年至1988年期間增長30%，許多工薪階層因為無法購買大眾商品而感到恐慌。在新的市場經濟體制下，許多無法獲益的國有企業也被迫削減成本，讓過去擁有工作保障與社會福利的鐵飯碗開始面臨生活的壓力。

## 社會問題

改革開放以後，中國社會湧現了官倒、權錢交易、政治腐敗、特權橫行、貧富分化等大量社會問題。此外，改革派領導人設想知識分子會在未來發揮主導作用，領導國家實施更多的經濟改革政策。儘管政府陸續設立新的大學，並增加各校的招生名額，但情況並未如計劃設想般實際發生。一方面因國家所指導的教育體制，並未充分和市場需求不斷增長的農、輕工、服務業與外國投資等領域結合；另一方面因專精於社會科學和人文科學的學生，則必須進入有限的就業市場。新開設的私立企業並不接受國家分配畢業生，然而高收入的工作則由具裙帶關係者取得。其中條件優厚的工作崗位都被取得後，剩下的職位往往是績效較差的部門，掌握實質權力者則在該領域並無專長。

面對慘淡的就業市場和有限的出國機會，知識分子與學生們認為憑藉處理政治問題，從而能使以上問題得到解決。這讓北京各個大學的校園中出現了以研究政治為主的小規模「民主沙龍」社團，這些組織逐漸激發了學生參與政治的興趣。受到中國的經濟社會逐漸朝向資本主義的影響，中國名義上維持的社會主義在意識形態上也面臨信任危機。民營企業的審核制度則讓許多不良商人能以寬鬆的法律優勢致富，甚至常在過去強調「沒有窮人」的社會中炫耀擁有的財富。財富分配不公的問題引起了民眾的強烈不滿，使他們普遍對國家前途感到幻滅。

## 派系鬥爭

1980年代後，人們渴望中國當局做出進一步的改革，但當局遲遲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在改革開放的政策制定和實施後，面對伴隨而來浮現的種種問題，領導高層之間在處理辦法上出現分歧。但儘管內部因為意識形態而浮現派系衝突，雙方人馬都需要獲得最高領導人鄧小平的支持，才能實施各項重要決策。

以胡耀邦、趙紫陽、胡啟立、萬里、彭沖、習仲勛、田紀雲、鮑彤、閻明復、李銳為代表的改革派擁護改革開放，他們主張進一步實施政治自由化的方針。藉由設立允許多種想法的渠道，讓民眾能夠表達不滿。

另一方面，以陳雲、李先念、王震、李鵬、薄一波、姚依林、鄧力群為代表的保守派認為：改革開放施行過多激進政策，故應重新加強控制以確保社會穩定。

## 政治體制改革

1980年8月18日，鄧小平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作了《黨和國家領導制度改革》的講話（俗稱「8.18講話」），指出權力過分集中是中國當下官僚主義的「總病根」。鄧小平提出要進行政治體制改革，建議廢除幹部領導職務終身制，提倡民主集中制，並向全國人大提出全面修憲建議。但波蘭團結工會事件對中共政治體制改革產生了一定負面影響。1982年12月4日，第五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審議通過了《八二憲法》，其含有許多憲政主義的內容和條款，為改革開放奠基。

隨著改革開放的加速，中國社會開始出現官倒、權錢交易、腐敗、特權等問題，經濟改革亦受到既有政治體制的阻礙。1986年上半年，鄧小平再次提出「政治改革」並啟動了「政治體制改革」的研討和制定，同年9月「中央政治體制改革研討小組」成立，成員包括趙紫陽、胡啟立、田紀雲、薄一波、彭沖。10月，趙紫陽提議的中央政改小組辦公室成立，具體負責人包括鮑彤、嚴家其、賀光輝、周杰。

鄧小平的政治改革出發點是，在中國共產黨一黨專政的前提下，實行黨政分開、提高行政效率、革除官僚主義弊端、推動經濟制度進一步改革等，但不能照抄西方的憲政制度，他強調：「不能放棄專政，不能遷就要求民主化的情緒。...... 要搞一個增強行政效能的體制，機構要精簡。......講民主必須要和法制聯繫起來講，把法制搞起來，才能有穩定的社會環境。我們的行政機構應該很有效能。」與此同時，其他人士還公開提出了「多黨制」、「三權分立」、「議會民主」、「司法獨立」等西方憲政主義的架構。雖然這些與鄧小平等人的中國官方改革觀點可能有所不同，但在當時比較寬鬆的政治氣氛下，並沒有受到過多的抑制與打壓。

1987年10月，中共十三大召開，趙紫陽作《沿著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前進》報告。該報告由鮑彤起草，提出並論述政治體制改革的方案和設想，闡述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論，提出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的概念。該報告的第五部分詳細論述了政治體制改革，將鄧小平1980年的「8.18講話」作為改革的指導性文件，闡述了許多符合憲政主義的內容，其中包括進一步實行黨政分開、權力下放、提倡法治和監督、完善選舉制度等。十三大還首次實行了差額選舉，趙紫陽正式當選為中共中央總書記、鮑彤當選為中共中央委員、不久後鮑彤又被任命為中央常委政治秘書。1987年底，中共中央政治體制改革研究室成立。

## 民間新思潮

1978年撥亂反正後，魏京生等知識分子便呼籲政治改革，並在西單民主牆張貼持有不同政見的大字報。此時民眾被允許宣傳政治自由和民主化的短暫時期，又被稱作「北京之春」。但魏京生在1979年3月遭到逮捕，西單民主牆也於同年12月時被迫封閉。而1978年撥亂反正時期開展的真理標準大討論，促成了全社會的一次思想解放運動，由此誕生了貫穿中國大陸1980年代的「新啟蒙運動」，提倡五四精神「民主」與「科學」，提倡人道主義和普世價值，反文革、反封建、反傳統（文化熱）。1983年中共保守派發起的「清除精神污染」運動曾對「新啟蒙」產生了一定阻礙，但在胡耀邦等人的干預下，清污運動逐漸結束。

1986年夏，「新啟蒙」代表人物方勵之開始在中國各地大學展開個人訪談之旅，主要談論自由、人權、權力分立等內容。隨後方勵之成為當時社會大受歡迎的人物，他的發言記錄也在學生間廣為流傳。對此鄧小平曾警告方勵之主張崇拜西方的生活方式、資本主義和多黨制度，將意味著損害中共的領導能力與傳統意識形態。受到方勵之的演講、中國政治體制改革的重啟以及世界各地爆發的群眾運動影響，學生在1986年12月發起示威，抗議改革開放的步伐過於緩慢。其中參與示威遊行的學生提出許多訴求，這包括有經濟自由化、民主、法治等要求。雖然這次抗議最初是在合肥市附近進行，但很快地學生運動便蔓延至各大城市。對此中央領導階層感到驚慌，並開始指責抗議學生試圖煽動文革式的動亂。

之後，胡耀邦被中共內部指責對抗議活動的態度過於軟弱，以及因為沒有適當處理這次事件而引起社會動亂。1987年1月16日，胡耀邦下台，但保留政治局委員的身份。胡耀邦辭職後，保守派在鄧小平的支持下順勢展開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運動，開始打壓支持胡耀邦觀點、政治自由化和親西方者。這項運動也制止了學生運動的發展，並使得政治環境一度封閉起來，但胡耀邦也因而獲得改革派人士、知識分子以及學生們的歡迎。然而「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運動遭到趙紫陽的反對，他認為保守派利用該運動否定改革開放，並以此說服了鄧小平，運動隨後於1987年中期結束。

## 國際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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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代末，東方集團各國亦爆發民主化浪潮。戈巴契夫上台後便於蘇聯實行經濟、政治等各方面改革，力推民主化；團結工會於1989年2月在波蘭圓桌會議中爭取合法地位後亦推動民主改革，並在1989年波蘭議會選舉中贏得全部自由競爭席位。之後，匈牙利、東德、保加利亞、捷克斯洛伐克、羅馬尼亞等社會主義陣營國家相繼發生民主化抗議浪潮，謀求結束本國的獨裁政體。在此背景，崇尚民主思潮的知識份子、留學生與高校學生開始認為：「改革開放」後政制改革過慢、獨裁制度未變，因而出現官倒、腐敗、通脹等社會問題，這使到學生之間開始流傳著徹底的政治改革方可改變現狀的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