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論

《法論》(धर्मशास्त्र)是梵文往世書體系的傳承經籍，內容圍繞律法與行止規範，特指闡釋達摩的論典（śāstra）。與依託吠陀成書的《法經》相仿，此類文獻同樣是以吠陀為藍本拓展而成的律法註疏，由《法經》體系逐步發展演化而來。現存法論數量繁多，學界估算數目介於18部至100部以上潘杜朗・瓦曼・凱恩考證，中世紀印度已知的法論篇目逾百部，絕大多數全文失傳，僅能從現存釋論、彙編典籍的引文佐證其曾經存世。每部典籍均流傳有諸多異版，根源皆可追溯至公元前第一個千年的《法經》文本，誕生於吠陀時代的劫波經（吠陀六支）學術研究體系之中。

整套《法論》文集全部以詩體韻文撰寫，屬於印度教傳承經典的組成部分，收錄大量立場不盡相同的倫理註疏與論著，涵蓋個人德行、家庭義務，以及身為社會成員所需履行的各項責任。文獻探討人生四行期、瓦爾那社會階層、人生四要，以及不害（非暴力）等個人德性準則、正當戰事規制等諸多議題。

在近代殖民印度的歷史進程中，《法論》擁有極高的影響力。奧朗則布大帝以《阿拉姆吉爾教法彙編》確立伊斯蘭教法為殖民地穆斯林的適用律法之後，早期英國殖民當局將《法論》劃定為次大陸所有非穆斯林族群（印度教徒、耆那教徒、佛教徒、錫克教徒）的屬地成文法依據。

## 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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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論》以古老的《法經》文本為根基，而《法經》脫胎於公元前第二個千年至公元前第一個千年早期成型的吠陀文獻（《梨俱吠陀》、《耶柔吠陀》、《娑摩吠陀》和《阿闥婆吠陀》）。吠陀體系後續分化為數個支派（shakhas），分化誘因包含地域差異、研究專精方向分歧、學術爭論等多種因素。每一部吠陀文獻均可劃分為兩大板塊：一是匯集頌詩咒語的本集（Saṃhitā），二是以散文體解讀本集偈頌內涵的梵書。梵書文獻體系不斷擴充，後世衍生出側重解讀吠陀儀軌隱秘奧義的森林書及承載哲學思辨內容的奧義書。達摩文獻的吠陀本源，完整留存於吠陀的梵書類內容之中。

公元前第一個千年中葉、吠陀時代行將落幕之際，數百年前成書的吠陀古語文辭過於古奧，已難以被時人理解。由此應運而生吠陀附屬學科吠陀六支，字面釋義為「吠陀的肢體」。六支屬於輔助性學術門類，專門用於解讀、闡釋年代久遠的吠陀原典，具體包含式叉論（音韻與音節學）、闡陀論（詩律學）、毗耶羯羅那（文法語言學）、尼祿多（詞源與辭書學）、喬提舍（時歷與天文學）、劫波經（儀軌與行事規制）。劫波論的研究催生了《法經》，後世進一步擴充發展為《法論》。

### 《法經》

古代《法經》篇目數量眾多，但僅有四部完整文本留存至現代，核心傳世本為《阿帕斯檀跋法經》、《喬達摩法經》、《寶陀衍那法經》、《婆私吒法經》四部法經。現存經文援引十七位先哲的觀點與著述，足以證明在四部定本成書之前，已然擁有體系完備、內容豐富的法經學術傳統。

傳世《法經》以極簡的經句文體撰寫，句式簡略殘缺，文意晦澀，大量內容需要讀者自行闡釋解讀。《法論》屬於《法經》的衍生著作，採用輸洛迦體詩律（八音節四行阿奴濕圖步格律）行文，表意相較經文清晰易懂。

《法經》可稱作按達摩行事的指南典籍，囊括個人與社會行為準則、倫理規範，同時收錄民事、刑事與個人律法條文，詳細劃定人生四期（梵行期、家住期、林棲期、棄世期）不同階段民眾的權責，同時記述君王儀軌、司法規程，以及婚姻、繼承等私法內容。但《法經》一般不收錄祭祀儀軌內容，該範疇由《劫波經》（吠陀六支）體系下的《娑羅陀經》、《家宅經》專門承載。

#### 成書體例

《梨俱吠陀》的讚歌是最早的韻文文獻之一，中期吠陀時代的《梵書》、後續的吠陀六支典籍則以散文寫就。早期核心典籍採用格言式的契經創作，字面本義為「線繩」，格言短句如同珍珠串聯於繩上。

《法經》全部以契經體寫成，隸屬於合集《劫波經》，該合集以格言體例記述各類祭祀儀式、行事禮法。《劫波經》分為三大部分：《娑羅陀經》，記載吠陀大型祭祀儀軌；《家宅經》，掌管人生禮俗與居家事務；《法經》，規範世人日常行事準則。《阿帕斯檀跋法經》與《寶陀衍那法經》本身是完整《劫波經》的組成部分，整套合集完整傳世至今。

經體傳統在公元紀元之初走向終結，取而代之的是八音節韻文輸洛迦體例，《摩奴法論》等法論典籍、印度兩大史詩、往世書均以此詩體創作。

傳承經典的創作階段在公元第一個千年下半葉結束，公元9世紀起進入註疏時代，此類註解文獻被稱作尼班達（nibandha），專門針對早期《法經》與傳承經典進行闡釋，構成完整的印度律法註解體系。

#### 作者與成書年代

已知的《法經》原著約二十部，多數僅存殘篇流傳後世，四部法經擁有完整英譯本，其餘典籍大多僅存手抄原稿。所有經文均冠以聖賢之名，但至今難以考證對應的真實創作者身份。

現存完整篇目《法經》如下：

- 阿帕斯檀跋法經（公元前450–前350年）：本經文為阿帕斯檀跋整套《劫波經》的組成部分，全文共計1364條經句。
- 喬達摩法經（公元前600–前200年）：本經如今以獨立論典傳世，最初應當隸屬於娑摩吠陀對應的《劫波經》體系，大機率是現存年代最古老的達摩文獻，起源地域對應今印度馬哈拉施特拉邦至古吉拉特邦一帶，全文共計973條經句。
- 寶陀衍那法經（公元前500–前200年）：與阿帕斯檀跋法經相同，屬於整套《劫波經》的分支內容，全文共計1236條經句。
- 婆私吒法經（公元前300–前100年）：本經為獨立典籍，配套《劫波經》的《娑羅陀經》、《家宅經》部分均已散佚失傳，全文共計1038條經句。

阿帕斯檀跋與寶陀衍那法經依附完整的《劫波經》，無法確認署名的聖賢是文本實際作者，還是後世將典籍歸於學派宗主之名。喬達摩、婆私吒均為對應吠陀學派的上古仙人，同樣無法判定二人是否為經文的實際撰寫者。除阿帕斯檀跋法經外，其餘三部法經均存在後世多次增刪改訂的痕跡，從而使得考證作者的難度進一步加大。

力行正法（達摩），莫行邪曲。

言說真話，勿吐虛言。

著眼長遠，不囿近利。

追尋至境，不慕末等。

——《婆私吒法經》第30章第1節

受史料匱乏限制，典籍的精準成書年代始終存在爭議。凱恩提出的斷代結論被廣泛引用：喬達摩法經公元前600–前400年，阿帕斯檀跋法經公元前450–前350年，寶陀衍那法經公元前500–前200年，婆私吒法經公元前300–前100年。但學界仍存有不同看法，派屈克·奧利維勒判定阿帕斯檀跋法經為現存法經里成書最早的篇目，喬達摩法經次之；羅伯特·林加特則主張喬達摩法經才是年代最久遠的傳世法經。

典籍的發源地域同樣尚無定論。布勒與凱恩考證，阿帕斯檀跋學派源自南印度，大致對應今安得拉邦地區；寶陀衍那學派同樣起源於南方，但佐證史料遠少於阿帕斯檀跋學派。喬達摩學派發端於印度西部，臨近波你尼所在的西北區域，即今馬拉塔族群聚居地帶；婆私吒法經的發源地暫無任何有效史料佐證。

學界針對四部經文的時序先後觀點分歧極大，針對阿帕斯檀跋與喬達摩法經的年代判定結論更是完全對立。布勒、林加特認為《阿帕斯檀跋法經》晚於《寶陀衍那法經》，《婆私吒法經》的成書年代為四部之中最晚。

#### 文本結構

無論行文內容，還是目標受眾，《法經》的架構核心均面向婆羅門階層，婆羅門既是文本的創作主體，也是核心受眾，全書核心議題為達摩，聚焦婆羅門男性一生的行事規範。保存最完整的《阿帕斯檀跋法經》總計有1364條經句，其中1206條（占比88%）專為婆羅門設定，僅有158條（占比12%）面向通用大眾議題。經文順序以少年婆羅門的吠陀入教禮開篇，依次記述成年、婚姻、居家權責，涵蓋收養、遺產繼承、喪祭與祖靈祭祀等內容。奧利維勒指出，法經設立吠陀入教儀式的核心目的，是通過「再生人」身份，令學童自幼受達摩戒律約束。而吠陀傳統中，孩童原本無需恪守達摩規範。

《阿帕斯檀跋法經》的行文順序：先記述梵行學子的義務，再寫明家主的權責與繼承等私法規則，末尾收錄君王理政規制，構成早期達摩典籍的經典框架。而喬達摩、寶陀衍那、婆私吒三部法經均做了結構調整，將繼承、懺悔贖罪等章節，從家主篇目移入君王司法板塊。奧利維勒推斷，該種改動源自時代演進，民事律法逐步劃歸君王行政管轄範疇。

#### 達摩的內涵釋義

達摩並非局限於特定宗教、地域的概念，適用於世間一切有情眾生與萬物，詞義豐富，擁有極為寬泛的闡釋空間。奧利維勒總結，《法經》語境下的達摩內涵多元，包含社會通行的行為範式、儀軌流程、道德善行、正義操守、民刑律法、司法程序、懺悔懲戒以及安穩合宜的生活準則。

達摩範疇同樣囊括婚姻、繼承、收養、契約、糾紛審判等社會制度，也包含肉食取捨、兩性行止等個人選擇。

#### 達摩本源：經典文獻，抑或經驗俗成

達摩的本源，是歷代達摩文獻創作者核心思考的命題，學界長久求索：達摩行事的準則究竟源自何處？早期學者將吠陀訓誡定為達摩的本源，主張達摩與吠陀同源，並非人為創製。這套理論可以完美詮釋祭祀儀軌類規範，其餘社會事務卻衍生出海量解讀與迥異推論，由此誕生諸多實操界定：地域之法、族群之法、宗族之法。法經與法論的作者坦然承認，這類地域性、族群性禮法不見於吠陀原典，對應的行為規範無法在吠陀經文之中尋得文本依據。這便形成核心矛盾：法理層面試圖依託神學經典錨定律法本源，現實之中達摩規則的認知源頭，實則根植於世俗經驗。

公元前約400年，阿帕斯檀跋在同名法經中嘗試調和這一矛盾，將世人共同遵行的俗成慣例置於首位，吠陀經典的權威性退居次席。阿帕斯檀跋就此提出，律法（達摩）不可僅憑經典確立，達摩本身具備經驗實證的本質。派屈克·奧利維勒引述其原文觀點：無論上古典籍，還是當世世人，都無法鎖定絕對的律法本源。「正法與邪惡不會自行顯現，天神、健達縛、祖靈，亦不會直白昭示何為正、何為惡」。阿帕斯檀跋直言，絕大多數律法建立在雅利安族群對於是非善惡的共同共識之上，律法理應隨時代迭代而演變，該思想在印度傳統理論中名為時世正法（Yuga dharma）。奧利維勒依據經文2.29.11–15指出，阿帕斯檀跋明確主張：未曾收錄於本部法經的達摩要義，亦可向女性與各階層民眾求教汲取。

阿帕斯檀跋的闡釋邏輯，後世概括為佚失吠陀論：完整的吠陀原典本承載全部智慧，囊括完備的理想達摩準則，只是部分經文在流傳過程中已然散佚。後世民間習俗，本源皆可追溯至古本全本吠陀；既然原典殘缺不全，世人便可參照賢良之士通行的習俗慣例，反向推求吠陀原典所載的達摩本義。奧利維勒評價，這套學說正式將賢良民俗確立為達摩的合法來源，也成為世人立身行事的現實準繩。

證人宣誓完畢，方可供證。

單一證人證言，通常不足採信。

案件作證，至少需三名證人。

作偽證者，必受相應懲處。

——《喬達摩法經》第13章第2至6節

《喬達摩法經》劃定達摩三大本源：吠陀、傳承經典、熟習吠陀者的通行習俗（acāra），後世法論文獻均沿用此三分體系。《寶陀衍那法經》本源劃分與之相同，僅將第三項定義為「賢達之人」（śiṣṭa）的行事風尚寶陀衍那法經 1.1.5–6 給出賢達之人（śiṣṭa）完整定義：「賢達者，無妒無驕，家儲谷糧，心性不貪，遠離偽善、傲慢、貪慾、愚痴與嗔怒。」，以賢良士人的慣例作為達摩第三來源。寶陀衍那、婆私吒兩部法經均將賢達習俗列為達摩依據，同時強調：賢達所處的地域，並不會限制其慣例中普世準則的適用效力。若不同達摩本源出現規則衝突，喬達摩法經規定吠陀擁有最高優先級；若兩部吠陀經文內容相悖，世人可任選其一遵行。

《法經》屬於規範性典籍，規定世人應當奉行的準則，而非記錄民眾實際的行事狀況。部分學者認為，此類規範文本不具備史料價值，考證印度古代真實律法，應當依靠考古、碑銘等實物史料。奧利維勒反駁，全盤否定典籍的規範性並不可取，同時也不能認定法經、法論是統一完備的行為法典，典籍內部本就存在大量分歧與不同主張。

### 《法論》

《法論》成書晚於《法經》，全書以格律韻文寫成，篇幅體量與涵蓋範疇均遠超《法經》。「法論」（Dharmaśāstras）一詞不見於吠陀原典，「論典」（śāstra）這一文體概念，最早出現於耶斯迦的詞源學著作《尼祿多》。現存最早明文提及「法論」術語的文獻，為公元前3世紀迦旃延註解波你尼文法經典《八章書》的《釋論》（Vārttika）。

完整傳世的核心《法論》篇目如下：

- 《摩奴法論》（公元2–3世紀）：印度教法論體系中成書較早、研究最為充分的韻文法論典籍。中世紀緬甸、泰國的佛教律法體系均以《摩奴法論》為淵源，亦深刻影響古代柬埔寨、印度尼西亞印度教王國的律法制度。
- 耶若婆佉法論（公元4–5世紀）：被學界評定為法論體系內體例最完善、條理最規整的典籍，術語體系完備，理論成熟度出眾，實際法理影響力甚至凌駕於《摩奴法論》之上。
- 那羅陀法論（公元5–6世紀）：學界公認為純粹的司法專門典籍，是唯一一部完全聚焦司法實務、剔除泛泛德行規範與贖罪儀軌條文的法論著作。
- 毗濕奴法論（公元7世紀）：印度教法論中成書偏晚的篇目，亦是整部體系里唯一不以闡釋達摩認知路徑為主，通篇依託虔信（奉愛）傳統構建的法論。

除此之外，已知尚有大量法論篇目存世線索，僅存零星引文，各家學說、風俗規制相互矛盾、觀點迥異。例如《毗訶波提法論》、《迦旃延法論》的完整原稿早已失傳，但其偈頌大量被後世典籍引用，學者依託引文完成文本復原整理。喬利、艾揚格等學者累計輯錄出佚失的《毗訶波提法論》偈頌約2400 首。該典籍的體量與完備程度大機率遠超《摩奴法論》，兩部佚失法論均以司法流程、法理體系為核心內容。法論的創作者坦然承認各家觀點分歧，並形成「共識原則」，用以調和適配各地域民俗與本土偏好。

四部傳世法論里，《摩奴法論》、《耶若婆佉法論》和《那羅陀法論》是價值最高的核心文本。但羅伯特・林加特提出，諸多原稿散佚的法論，在古代擁有同等的律法權威。英屬印度殖民統治時期，《摩奴法論》聲名遠揚，但現代學術研究證實，《耶若婆佉法論》等其他法論，在古代實際律法推行中發揮的作用更為關鍵。同時所有法論均為動態開放文獻，在漫長流傳過程中歷經多次修改、增補與重編。

## 《法經》與《法論》全書內容總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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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教體系之中，一切達摩的根基均可溯源至吠陀經典。法論文獻明確劃定達摩的四大本源：吠陀聖訓、世代承襲的固有慣例、熟稔吠陀之賢人的德行儀範，以及依託本心判定的自我良知（自心安悅）

不同法論典籍針對達摩本源的記述存在矛盾。神學論調籠統宣稱：達摩與吠陀同為永恆恆存的法則，二者存在直接或間接的本源關聯；但文獻同時認可傳承慣例、賢達習俗、個人良知同為達摩來源。派屈克·奧利維勒指出，史實與神學溯源截然不同，法論所載的達摩規範，與吠陀原典關聯微弱。這些規則本質是歷代作者整合區域倫理、意識形態、本土文化與司法實踐所總結的風俗、慣例與論斷。

如今傳世的《法經》與《法論》，皆非單一作者獨立撰就。奧利維勒指出，古代至中世紀的歷代註疏學者普遍達成共識：這類典籍乃是歷經世代眾人累積編撰而成的文獻成果。羅伯特·林加特進一步補充，文獻特徵足以佐證：在最終定本定型之前，一套成熟完整的達摩文獻體系已然形成。現存各地手抄本內容互有歧異，文獻內部亦多見前後牴牾之處，足以證明典籍在漫長流傳過程中，持續經過修訂改易、增補條文，想要還原文獻原始面貌，考據工作存在重重難點。

法論普遍將內容劃為儀軌行止（Acara）、司法實務（Vyavahāra）、懺悔贖罪（Prayascitta）三大板塊，但各部典籍的篇目劃分並無統一標準。譬如《波羅奢羅法論》只收錄日常儀軌規範，全然不涉及司法裁判內容，也有部分典籍通篇專載訴訟法條，別無其餘內容。

### 儀軌行止

儀軌行止（Ācāra，आचार），字面意為良善舉止、社群習俗，特指族群通行的行為準則與固有慣例，是維繫社群整體與個體日常秩序的行為範式。

### 司法實務

司法實務（Vyavahāra，व्यवहार），本義涵蓋司法庭審流程、訴訟規程與俗世行事規範。法論作者將完整的庭審規制、證言準則、雙方質證視作吠陀祭祀的延伸形態，違背正當司法程序，即被認定為造作惡業。

達摩典籍的司法板塊囊括君王權責、法庭建制、法官與證人守則、全套訴訟流程、罪名裁斷以及罰則與贖罪規制，不過各部法經、法論所載的司法細則與流程架構存在顯著區別。

以署名毗訶波提的法論為典型，一部分典籍全篇專攻司法實務，這類著作大多成書於公元紀年之後，年代多在公元5世紀及更晚時期。

### 懺悔贖罪

懺悔贖罪（Prāyaścitta，प्रायश्चित्त）意為抵罪、滌罪、行懺悔。法經與法論將懺悔贖罪視作監禁刑罰的替代方案，用於贖愆通姦等失德罪業。《阿帕斯檀跋法經》規定，雙方自願的兩性越界行為適用懺悔贖罪；強姦罪則處以嚴苛司法刑罰，《摩奴法論》等少數典籍提出，極端重罪可執行公開懲戒。

羅伯特·林加特解讀贖罪制度：典籍判定過失行為時，會考量行為人的主觀動機，若行為後果需要懲戒、主觀動因難以界定，則優先適用懺悔贖罪。這套理念的雛形最早見於娑摩吠陀的梵書文本。

## 衍生文獻

圍繞《法經》與《法論》，後世誕生了數量繁多的註解類衍生文獻，也就是註疏。此類著作旨在解讀原典文句，逐條評析經文論點，並完整闡述採信或是駁斥相應觀點的緣由。

### 法論釋論（註疏）作者對照表

法論典籍｜釋論作者

《摩奴法論》｜婆羅奢（公元600–1050年）、梅達蒂提（公元820–1050年）、戈文達拉賈（11世紀）、庫盧卡（公元1200–1500年）、那羅延那（14世紀）、南達納、羅伽瓦南達、羅摩旃陀羅。

《耶若婆佉法論》｜毗首羅婆（公元750–1000年）、毗若訥濕伐羅（11或12世紀，研究最深入）、阿帕羅迦（12世紀）、蘇羅帕尼（14 或 15世紀）、密多羅彌濕羅（17世紀）。

《那羅陀法論》｜迦梨耶那跋陀（依託阿薩哈原稿整理成書）。

《波羅奢羅法論》｜維迪亞蘭雅、南達·潘迪塔

《毗濕奴法論》｜南達·潘迪塔

另一大類衍生文獻為彙編集成（nibandhas，亦拼作 nibhandas），其問世初衷是調和各部原始法論在同一議題上的觀點分歧。此類彙編典籍力求整合各家矛盾論調，折中訂立可行的行事準則，然而彙編著作本身的核心立場依舊相互牴牾。中世紀彙編學者遍布印度各地：阿薩姆、孟加拉、比哈爾、古吉拉特、克什米爾、卡納塔克、馬哈拉施特拉、奧里薩、泰米爾納德、北方邦等地均有代表學者。

影響力較高的彙編典籍羅列如下：

- 赫馬德里《四願如意珠》（Caturvargacintāmaṇi），成書公元1260–1270年。
- 拉克什米達拉（Lakṣmīdhara）（曲女城國王戈文達·旃陀羅的當朝宰相），著有彙編典籍《行事如意樹》（Kṛtyakalpataru）。
- 卡馬拉卡拉·巴塔（Kamalākara Bhaṭṭa），著禮法彙編《決斷海》（Nirṇayasindhu），成書於公元1612年。
- 提婆那·缽多（Devaṇṇabhaṭṭa），彙編典籍《法典月光》（Smṛticandrikā），其人活躍於公元1150年至1225年間。
- 阿難陀提婆（Anantadeva，虔信派大師埃克納特之孫），著有西印度律法彙編《法論寶髻》（Smṛtimukuṭa），活躍於公元1645–1695年。
- 錢德什瓦拉·塔庫拉，著有北印度米提拉地區律法彙編名作《法典寶海》（Vivādaratnākara），全書定稿於公元1314年。
- 拉古南達納，16世紀孟加拉律法宗師，編撰彙編巨著《法論真義》（Smṛtitattva），全書分為二十八篇目，亦通稱《二十八真義》。
- 密多羅彌濕羅（Mitramiśra），撰有律法彙編巨著《毗羅密多羅陀耶論》（Vīramitrodaya），全書成書於公元1610–1640年。
- 吉穆陀伐訶那，著東印繼承法經典《達耶跋伽》（Dāyabhāga），成書約公元1100年。
- 尼拉坎塔·巴塔（Nīlakaṇṭa Bhaṭṭa，17世紀），為卡馬拉卡拉·巴塔的堂兄，編撰律法篇目《司法精華》（Vyavahāramayūkha），全篇合集總名為《巴格凡塔日光》（Bhāgavantabhāskara）。
- 南達·潘迪塔（Nandapaṇḍita，公元1580–1630年），著律法彙編巨著《法論之海》（Smṛtisindhu），精簡摘要本為《真義寶鬘》（Tattvamuktāvalī），另撰收養制度經典《收養法釋義》（Dattakamīmāṃsā）。
- 拉賈·托達爾馬爾，奉莫臥兒皇帝阿克巴詔令主持纂修梵文百科律法總集《托達爾·阿難陀》（Todarnanda），全書編撰時段為公元1572–1589年。
- 卡希納塔·烏帕迪亞雅（Kāśīnātha Upādhyāya），著晚期禮法彙編《法海》（Dharmasindhu），成書於公元1790–1791年。

### 彙編學者幾乎涉獵社會全部領域，同時各有專精方向

研究領域｜對應彙編作者

通論總論｜拉克什米達拉（公元1104–1154年）、提婆那·缽多（公元1200年）、普拉塔帕魯達德瓦（16世紀）、尼拉坎塔·巴塔（公元1600–1650年）、達爾帕蒂（16世紀）、卡希納塔·烏帕迪亞雅（1790年）。

繼承律法｜吉穆陀伐訶那、拉古南達納。

收養制度｜南達·潘迪塔（16–17世紀）

君王理政｜錢德什瓦拉·塔庫拉、拉賈·托達爾馬爾（16世紀）。

司法程序｜錢德什瓦拉·塔庫拉（14世紀）、卡馬拉卡拉·巴塔（1612年）、尼拉坎塔·巴塔（17世紀）、密多羅彌濕羅（17世紀）。

### 女性律法學者

歷史上有數部知名的法論彙編出自女性作者之手，代表作品為拉克希米・德維的《司法精華》、摩訶德維・迪拉姆提的《布施要義集》。韋斯特、布勒考證，拉克希米・德維對《耶若婆佉法論》的解讀偏向寬容，闡釋尺度最為寬泛，但其觀點並未被當時男性法理學者普遍採納。她的學術著作常以筆名巴蘭巴塔刊行，如今在繼承法與財產權（尤其針對女性）的理論研究中被視為經典。

## 達摩典籍與印度哲學諸學派

印度哲學彌曼差派發展出完整的文本詮釋學、語言釋義與達摩解讀理論，為《法經》、《法論》的成型奠定理論根基；吠陀六支的文法（毗耶羯羅那）、詞源學（尼祿多），同樣是達摩典籍體系的核心支撐學科。

唐納德・戴維斯釋義，彌曼差字面意為「思辨探求」，在歷史語境中指代思考方式、文本解讀邏輯與文辭本義辨析。吠陀早期文本以祭祀儀軌為核心，後期篇目轉向哲學思辨與個體解脫的終極追求。歷代達摩典籍依託彌曼差、吠陀六支的詮釋學與語言學成果，從社會視角構建個人權責與行事規則的完整理論。印度哲學正理派的邏輯推理學說，推動法論理論不斷完善，各派觀點分歧也由此產生，後續「正理」一詞逐步引申為「公正、法理審判」。

## 後世影響

《法論》在近代殖民印度時期影響深遠，被殖民當局定為印度次大陸全部非穆斯林族群（印度教徒、耆那教徒、佛教徒、錫克教徒）的屬地世俗法依據。

18世紀早期，首批英國東印度公司人員以莫臥兒皇帝屬臣的身份行事。待英國殖民統治逐步執掌印度的軍政大權後，當局不得不承擔立法、司法等各類國家治理職能。東印度公司，以及後續的英國王室政府，一方面依託貿易為英國股東謀取收益，另一方面力求以最低限度的軍事投入，實現穩固的政治管控。行政當局採取阻力最小的治理策略，籠絡各土邦本土中間人（以穆斯林為主，輔以部分印度教徒）為其所用。英國人行使統治權的核心思路，便是避免貿然干涉本土規制，順應本土中間人所闡釋的固有法律慣例進行治理。以印度屬人法體系的殖民政策為例，總督沃倫·黑斯廷斯在1772年曾作出如下表述：

所有涉及遺產繼承、婚姻、種姓制度及各類宗教習俗與建制的訴訟案件，穆斯林案件必須嚴格遵循《古蘭經》律法，印度本土信徒（Gentoo）案件必須嚴格依照《法論》條文裁決。

對於英屬印度的穆斯林族群而言，伊斯蘭教法可直接沿用奧朗則布主持編纂的《希達亞》與阿拉姆吉爾教法彙編；而非穆斯林群體（達摩系宗教信眾、部落族群、帕西人）並無官方定型的整合法典可供直接取用。因此英國殖民官員從歷代《法論》文獻中摘選條文，整理出專供非穆斯林族群適用的裁判依據，服務殖民行政與司法管理。但英式印度教法的構建存在先天局限：殖民司法體系僅錨定單一文獻體系，即加爾各答婆羅門學者庫盧卡・巴塔為《摩奴法論》所作的註疏本，該版本也是彼時加爾各答孟加拉印度教中介階層最為推崇的讀本。英屬後期的法典編纂進程，愈發偏向正統經典文本的條文釋義，不斷弱化民間長期通行的地方習慣法，其邏輯範式近似基督新教的「唯獨聖經」原則。

印度獨立之後，這套依託《法論》制定的非穆斯林殖民律法被正式廢除；但1937年《印度穆斯林屬人法（沙里亞）適用法案》至今依舊是印度穆斯林家事、屬人糾紛的現行法律根基。印度議會於20世紀 50年代為非穆斯林族群頒布世俗統一民法典，歷經民選政府多次修訂，沿用至今。

## 權威英文譯本總覽

### 入門優選譯本

- 派屈克·奧利維勒，1999年。《法經：阿帕斯檀跋、喬達摩、寶陀衍那、婆私吒法典》，紐約：牛津大學出版社。
- 派屈克·奧利維勒，2004年 《摩奴法典》，紐約：牛津大學出版社。

### 經典全譯本

- 潘杜朗·瓦曼·凱恩（編校、翻譯），1933年。《迦旃延傳承經：司法程序篇》，浦那：東方書局。
- 理察·W·拉里維耶，2003年。《那羅陀法論》（修訂第二版），德里：莫提拉勒·班納西德出版社。
- 呂多·羅謝，1956年。《司法要義集：印度司法程序彙編》，根特。

### 可在線閱覽全文的早期譯本

- 甘加納特·賈（譯）， 《摩奴法論附梅達蒂提摩奴釋論》（含增補註釋），1920年。
- 格奧爾格·布勒（譯）， 《摩奴律法》，東方聖書叢刊第25卷，1886年。
- 格奧爾格·布勒（譯）， 《雅利安聖法》，東方聖書叢刊第2卷，1879年【第一部分：阿帕斯檀跋、喬達摩法經】
- 格奧爾格・布勒（譯）， 《雅利安聖法》，東方聖書叢刊第14卷，1882年【第二部分：婆私吒、寶陀衍那法經】
- 尤利烏斯·喬利（譯）， 《毗濕奴法論》，東方聖書叢刊第7卷，1880年。
- 尤利烏斯・喬利（譯）， 《次要律法典籍》，東方聖書叢刊第33卷，牛津，1889年【收錄《毗訶波提法論》與《那羅陀法論》】

## 參見條目

- 達摩薩塔
- 《古拉爾箴言》

## 外部連結

- 《法論全集》第一卷，M.N. 杜特（譯），哈特里特數字圖書館
- 《法論全集》第二卷，M.N. 杜特（譯），哈特里特數字圖書館
- 印度教法論協作注釋文獻目錄
- 阿洛伊斯・帕耶爾法論專題網站（德語站點，附大量英文節選原文）
- 瑪赫西管理大學 —— 吠陀文獻館藏 十八部傳承經梵文原典索引
- 潘杜朗・瓦曼・凱恩《法論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