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圖書審查制度

圖書審查（Book censorship）是指對書籍的審查，即對言論、公共傳播及其他資訊的壓制，包括對文學、藝術或教育材料的刪除、禁止或限制流通，理由是審查者認為其內容不當或具有危害性。

美國歷史上首次發生的圖書審查事件出現在1637年，地點為今日的麻薩諸塞州昆西。雖然個別作品曾引發過全國範圍的禁書爭議，例如《湯姆叔叔的小屋》常被認為是美國第一個被全國性禁止的書籍，但在19世紀前，美國的圖書審查與出版物管制仍屬零星個案，直到1873年的《康斯托克法案》出台後，系統性的圖書審查才逐漸確立。在20世紀初期，圖書審查逐漸成為更普遍的做法，並引發公眾辯論。

在20世紀及21世紀初，美國曾多次出現大規模的禁書浪潮。自2022年以來，該國的圖書審查企圖和成功案例顯著增加，僅2022年至2023年間，報告的相關案例就上升了63%，其中包括一次性針對數百本書籍提出挑戰的情況。

近年來，美國被挑戰或禁止的書籍中，約有四分之三面向兒童、青少年和少年群體。

在關於美國的圖書審查的爭論中，「閱讀自由」的支持者強調美國合眾國憲法中的傳統與法律先例，特別是第一修正案、第四修正案與第十四修正案。多年來，支持審查的一大理由集中在對「淫穢」概念的界定，以及對某些書籍內容的道德價值判斷。

當今，美國的圖書審查對象既可能是紙質書籍、電子書、有聲書，也可能是包含這些資源的課程體系。被挑戰的書籍可能存放於書店、圖書館（包括公共圖書館與學校或大學的圖書館），也可能屬於整個學校或大學的課程體系。提出審查要求的主體可能是組織、私人個體或政府官員。

包括美國圖書館協會（ALA）、全國英語教師協會（NCTE）以及美國書商協會在內的多個專業組織，都主張「閱讀自由」。而支持移除圖書的組織則包括Moms for Liberty、No Left Turn for Education 與 MassResistance。

## 定義與術語

圖書審查是指由於其中包含的圖像、思想或資訊，被某個個人或組織認為「不合適」而限制圖書獲取的行為。它特指企圖將某一作品對整個群體封禁或限制，例如針對某所學校全部學生，或某公共圖書館的所有讀者，而不包括個體出於自身或其監護對象的考慮而選擇不接觸某書籍的情形。

圖書審查可以採取多種形式。學者艾米莉·諾克斯（Emily Knox）提出了四種「主動」審查方式：

- 移除（Removal）：將特定圖書從圖書館、課堂或書店徹底下架。
- 遷移（Relocation）：將書籍轉移到更難接觸的位置，例如「僅限成人」區域。
- 限制（Restriction）：僅在獲得特別許可的情況下才能查閱。
- 塗改（Redaction）：塗黑或遮蓋材料中的部分內容，使讀者無法看到。

圖書審查往往起始於「質疑」（challenge），即請求將某本書籍從圖書館或其他場所移除。許多圖書館和教育機構制定了「覆審政策」（reconsideration policies），規定了如何提出質疑，以及質疑提出後會經歷怎樣的程序。這些政策旨在保證質疑程序的透明性與一致性，並維護正當程序。通常情況下，會由管理員或委員會對質疑和書籍進行審查並作出決定。如果覆審程序支持質疑，該書籍將會從館藏或學校中移除。被稱為「禁書」的作品，即是那些已經被從「圖書館、課堂等處移除」的作品。

自2021年以來，全國範圍內的圖書質疑數量激增，產生了「寒蟬效應」，許多機構因此加強了自我審查（諾克斯稱之為「被動審查」），這種情況常見於學區層面。此外，截至2024年，州與地方層面的立法也有所增加，進一步將圖書的移除、遷移和限制合法化，並推廣到圖書館、學校及其他場所。

## 歷史

<image>

17世紀期間，美國常見的書籍審查形式之一是焚書。被認為是現今美國地區第一次的書籍禁令，發生在托馬斯·莫頓的著作《New English Canaan》或《New Canaan》，該書於1637年在阿姆斯特丹出版。同年，麻薩諸塞州昆西的清教徒政府以其「異端」和「嚴厲批評清教徒習俗與權力結構」為由將其禁絕。1650年10月，威廉·平瓊發表的小冊子《The Meritorious Price of Our Redemption》遭到清教徒政府批評並被立即焚毀。這場發生在麻薩諸塞州波士頓的焚書事件，常被視為「美國首次焚書事件」。

1873年3月3日，在格蘭特政府時期，美國國會通過了《「為壓制猥褻文學與不道德用品貿易及流通之法案」》，即著名的「康斯托克法案」。該法案將使用美國郵政署寄送以下內容定為犯罪：情色作品、避孕用品、墮胎藥、性玩具、涉及性內容的私人信件，以及與上述主題相關的任何資訊。此法案不僅限制了色情品的傳播，也阻礙了包含避孕與墮胎醫學知識的醫學期刊傳播。在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聯邦政府擁有直接管轄權，法案還規定銷售、贈送或持有任何「淫穢」出版物為輕罪，可處以罰款或監禁。當時有一半的州通過了類似的反淫穢法，禁止持有和銷售淫穢出版物。

20世紀期間，隨著現代主義與進步派作家如詹姆斯·喬伊斯、西奧多·德萊塞、歐內斯特·海明威、F·司各特·菲茨傑拉德與約翰·斯坦貝克的崛起，禁書現象更為普遍。這些作品打破了當時以「善終戰勝惡」為主的傳統文學框架，不避諱對爭議話題的揭露。例如，海明威的《永別了，武器》描寫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殘酷現實，以及主角弗雷德里克·亨利與凱薩琳·巴克利的愛情故事，其中包括對分娩悲劇的細緻描寫。1929年，包括波士頓在內的多個城市以「淫穢」為由禁止此書。

波士頓在1920年代成為審查中心，這一趨勢由監察與守望協會對羅伯特·基布爾小說《Simon Called Peter》（1922年）禁令所引發。儘管當時郵寄書籍並不受限，但波士頓仍禁發《The American Mercury》雜誌，以及《Elmer Gantry》《An American Tragedy》《Lady Chatterley’s Lover》與戲劇《Strange Interlude》等作品。「波士頓禁書」的標籤反而成為促銷噱頭，使作品在全美範圍內暢銷。1929年《哈佛深紅報》刊文批評：「波士頓持續壓制創作的做法早已令人厭倦，我們幾乎已經無力再反駁。」到了20世紀20年代末，書商開始為讀者的閱讀權辯護。1933年，波士頓法官約翰·M·伍爾西推翻了對喬伊斯《尤利西斯》的禁令，裁定「嚴肅文學」中對性描寫應當被允許。這一判例影響了康斯托克法案的適用，直到1957年「羅斯訴美國案」確立了「完全缺乏社會價值」的淫穢定義。隨著社會變化，監察與守望協會的權力逐漸轉交給反映波士頓主流群體的市政當局。

經歷這波審查後，得梅因公共圖書館館長福里斯特·斯波爾丁於1938年起草了《圖書館權利法案》，以抗議「日益增長的不寬容、言論壓制及針對少數群體與個人的審查行為」。一年後，該文件經美國圖書館協會修訂並採納，後續又擴展至「禁書、性別與種族歧視及展覽空間」等議題。1953年，一群出版與圖書館界人士進一步闡明了他們保護美國人閱讀自由的責任，並提出著名聲明：「閱讀自由是民主的基石」。

同一時期，美國南部出現了親南聯盟情緒的復興，「失落的事業」敘事推動了教材禁令潮。南方聯邦女兒會（UDC）領導了對特定教材的抵制，試圖通過曲解歷史推廣南方神話。其中早期目標之一是大衛·S·馬齊的《American History》。儘管UDC早在1916年便要求禁用該書，但北卡羅來納州教材委員會仍於1920年批准採用。然而到10月，UDC發起全州禁令呼籲，並在1922年合同續期時施壓，最終迫使停用該書。

1953年，喬治亞州成立了「喬治亞文學委員會」，最初職能為協助地方檢察官執行淫穢法。1958年，該機構獲得傳票與禁令權力，禁止出版數百種刊物。但隨著1960年代法院裁定削弱其權力，該委員會最終於1973年廢除。

自2021年以來，美國再次出現大規模禁書浪潮。美國圖書館協會2022年的報告指出，禁書現象達到了史無前例的程度，主要針對包含LGBT與種族少數群體視角的作品，同時伴隨對圖書館員的騷擾與恐嚇增加。

2023年8月，為遵守州法，佛羅里達州教師被要求限制教授莎士比亞作品中的性內容與文學描寫。

## 學校委員會

學校委員會經常涉及與「閱讀自由權」有關的訴訟案件，該權利被一些組織認為屬於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的範疇。部分案件甚至上訴至州最高法院和美國上訴法院。例如，1924年的「Evans v. Selma Union High School District of Fresno County」一案中，法院裁定：「將書籍購買以納入學校圖書館的行為，並不意味著採納其中的理論或教義，也不代表對該書本身的任何認可，除了其作為文學作品適合被收入參考圖書館之外。」 1976年的「Minarcini v. Strongsville City School District」案件中，法院支持學區不允許某些書籍作為課程教材的決定，但同時認定將這些書籍從圖書館中移除的行為違憲，並將圖書館稱為「知識的儲藏所」。

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也在1982年的「Island Trees School District v. Pico」一案中對審查問題作出了裁定。該案涉及學校委員會以「不適當」為由移除部分書籍。法院最終認定：「第一修正案對地方學校委員會移除高中及初中圖書館書籍的自由裁量權加以限制。」本案由五名學生提起，他們質疑學校委員會在「紐約州聯合家長協會」（Parents of New York United）提出異議後，從圖書館中移除九本書的決定。最高法院裁定，根據第一修正案，「地方學校委員會不得僅僅因為不喜歡書中所表達的思想，就將書籍從學校圖書館的書架上移除」。撰寫多數意見的威廉·J·布倫南大法官指出：「地方學校委員會在管理學校事務上擁有廣泛的自由裁量權，但該自由必須符合第一修正案的至上原則。」布倫南進一步說明，學校委員會對學術教材擁有「絕對的選擇權」，包括課堂使用的文本，因此，只要這種裁量權不是「以狹隘的黨派或政治方式行使」，移除課程用書並不違憲。他最後指出，圖書館是一個獨立的機構，體現了第一修正案在「為公眾提供討論、辯論和資訊傳播的機會」中的作用。

2023年5月，一起以「Board of Education v. Pico」為名、基於「Island Trees School District v. Pico」的聯邦訴訟案，對埃斯坎比亞縣學區及其學校委員會提起訴訟。

近年來，德克薩斯州多個獨立學區的學校領導層對書籍的禁令有所增加。根據美國圖書館協會的數據，2022年德克薩斯州成為全美「書籍挑戰」數量最多的州。休斯敦地區的學校開始審查並下架部分被認為內容不當的書籍。這類挑戰甚至影響了校內書展中可銷售的書目。

## 監獄審查

監獄審查（Carceral censorship）指的是阻礙書籍、資訊與知識向監獄人群流通的行為。雖然這種形式的審查相較於公立K-12教育和公共圖書館中的審查記錄較少，但根據PEN America的報告，監獄審查是美國最為普遍的文學限制形式。然而，由於美國政府並不要求聯邦監獄自我報告被審查的書目或保留書籍質疑的記錄，因此目前公眾無法獲取有關各州監獄中書籍限制數量或被審查書目的集中數據。此外，限制被質疑書籍的並非監獄或州政府官員，而是監獄郵件室的工作人員，他們負責攔截寄送的書籍並編制被審查內容的名單。

### 內容中立的審查

內容中立的禁令是指「與書籍內容無關的限制，例如：該書來自未經監獄批准的書商寄送、為精裝本且監獄全面禁止精裝書籍、或因為包裹上帶有郵寄標籤等原因而被拒收」。PEN America發現，美國84%的監獄郵件室遵循「核准供應商」（approved-vendor）政策——即要求所有書籍必須由出版商或獲批供應商直接寄送，即使這些書籍的內容中立、不對監獄安全構成威脅，也會因此受到限制。

### 內容導向的審查

內容導向的禁令指「因書籍中的特定內容而拒收——通過將特定信息與思想視為威脅，從而有意限制被監禁者接觸這些內容」。這些所謂的「威脅」主要涉及以下幾類內容： 1）監獄安全； 2）色情或性描寫內容； 3）種族議題； 4）非英語語言內容。

一些監獄會限制非英語書籍，原因在於擔心囚犯可能藉此交流而不被監獄警衛或管理者理解。華盛頓州、佛羅里達州與維吉尼亞州等地的監獄甚至全面禁止非英語書籍。

康乃狄克州因擔憂囚犯及監獄安全問題，禁止了334本書籍，例如《我的身體、我的界限、我的快樂、我的選擇》（My Body, My Limits, My Pleasure, My Choice）與《男性解除強暴觀念》（Men Unlearning Rape）等——這些都是旨在打破監禁體系內外暴力循環的教育性文章。路易斯安那州的監獄也出於對暴力與性內容的擔憂，禁止了類似的內容，共計584本書籍。

#### 《監獄拉麵》（Prison Ramen）

《監獄拉麵》（Prison Ramen）是一本以拉麵為基礎的食譜，介紹被監禁者在牢房內可以製作的各種拉麵料理。每個食譜都配有一個簡短的故事（大多來自曾被監禁過的人），講述這道菜的創作背景或與其相關的重要經歷。該書在19個州的監獄系統中被禁止入內，所有州都以「安全考量」為由實施這一審查。

## 審查的原因

書籍被質疑與審查的原因多種多樣，通常與其主題或內容有關，尤其涉及其是否適合特定年齡層。根據美國知識自由辦公室在截至2016年前十年的統計，書籍被質疑的前三大理由為：

- 內容被認為「包含色情描寫」。
- 內容包含「冒犯性語言」。
- 內容「不適合任何年齡層」。

儘管圖書館層面的書籍審查有所上升，但根據美國圖書館協會（ALA）的《圖書館權利宣言》（Library Bill of Rights）的解釋指出：「圖書管理員與管理機構應堅持認為，父母——且僅有父母——有權且有責任限制其子女（僅限其子女）對圖書館資源的訪問。」根據PEN America在2023年6月1日至12月31日收集的數據報告顯示，書籍被禁的四大主要趨勢包括：

- 禁止描寫性暴力的書籍，並將其定性為「淫穢」。
- 禁止LGBTQ+主題書籍（2021至2023年間占全部禁書的36%），通過禁止涉及性取向或性別認同的教學。
- 特別針對跨性別題材，聲稱「性別意識形態」具有危害。
- 反對「批判性種族理論」（Critical Race Theory），認為討論種族與種族主義的書籍或包含有色人種角色的書籍會「引發分裂」，並將討論種族視為「導致種族主義」。

根據美國圖書館協會（ALA）的統計，還有超過20種其他的審查理由。其中，「色情內容」是1990年至2000年間最常見的審查原因；其次是「冒犯性語言」。

### 色情內容

許多團體擔心任何形式的性描寫都可能「引導兒童思考、產生興趣或從事性行為」。這類書籍包括但不限於性教育書籍、涉及強姦或性侵犯的作品、帶有露骨性圖片或「色情雜誌」（2018年）等，通常以「年齡不適宜」為由遭到質疑。一個典型例子是《麥田裡的守望者》（The Catcher in the Rye），書中出現了皮條客與妓女的情節，因此長期成為被批評與禁讀的焦點。一些學區禁止該小說，另一些則列為「限制閱讀」，須經家長許可。另一例是瑪格麗特·阿特伍德（Margaret Atwood）的《使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因含有露骨的性描寫，被許多團體認為不適合青少年閱讀。該書曾在喬治亞州的SB 226聽證會上被家長質疑，該法案試圖賦予校長與教育委員會決定學生可讀書籍的權力。最終，SB 226法案於2021年3月31日被撤回。

這一理由也常被用於審查任何包含LGBTQIA+主題的書籍，即便內容並不露骨。例如兒童繪本《企鵝戀曲》（And Tango Makes Three）講述了中央公園動物園中兩隻同性戀企鵝的故事。該書經常因「同性戀題材」與「年齡不適宜」而被質疑，儘管書中並無任何性描寫。

### 冒犯性語言

另一個導致審查的原因是作品中包含褻瀆或冒犯性的語言。然而，「冒犯性」的定義高度主觀，因此本節重點關注髒話和粗俗語言，因為其他原因（如「種族主義、毒品提及、文化主張」）已在本頁面其他部分中討論。髒話與粗俗語言通常指咒罵詞語，是書籍被質疑或挑戰的常見原因之一。

例如，《你給的恨》（The Hate U Give）因頻繁使用「fuck」一詞而被質疑，愛洛伊諾與朴（Eleanor & Park）則因描繪主人公艱難的家庭和學校環境時使用粗俗語言而遭挑戰。對於《你給的恨》中「fuck」一詞的使用，作者安吉·托馬斯（Angie Thomas）辯護稱：「《你給的恨》中有89個f字，我數過……而去年有900多人死於警察槍下。人們更該在意那個數字，而不是f字的數量。」

### 種族

記錄種族主義故事的小說，或被認為在教授「批判種族理論」、包含種族侮辱詞彙、或在種族立場上模糊不清的作品，往往成為審查目標。根據PEN的報告，在2021年7月至2022年3月間記錄的1586起圖書禁令中，40%的書籍包含有色人種角色，21%的書籍涉及種族與種族主義議題。

兩本著名的被質疑作品是殺死一隻知更鳥（To Kill a Mockingbird）和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Adventures of Huckleberry Finn）。儘管這兩本書都被美國國會圖書館列入「塑造美國的書籍」名單，但部分學生對書中使用的語言感到不適。言論自由倡導者聯盟反審查全國聯盟為美國文學經典之一，因為其主題具有普遍意義。2008年，在新澤西州櫻桃山，有居民反對將該書列入高中英語課程。反對者擔心小說中對黑人待遇的描寫會令黑人學生感到不安。最終，校董會一致投票保留該書，並為教師提供「種族敏感度培訓」，以確保課堂教學能照顧所有學生的情感。

批判種族理論是一種理論模型，用於分析美國法律與制度如何維持社會種族差距。該理論通常出現在大學及以上學術層次的研究中。一些被指涉及批判種族理論的書籍包括伊布拉姆·X·肯迪（Ibram X. Kendi）的《Stamped:Racism, Antiracism, and You》、安吉·托馬斯的《你給的恨》以及瑪麗安娜·塞拉諾與瑪麗埃塔·柯林斯合著的《我們鎮上發生的事：關於種族不公的兒童故事》。儘管幾乎所有學區都聲稱未教授批判種族理論，但推動審查的人士往往將其與學校推動的「公平教育計劃」混為一談，後者涉及反種族主義與LGBTQ包容政策。

### 社會

許多書籍因「語言、種族刻畫、涉及毒品使用、社會階層或性取向，或其他被質疑者認為對讀者有害的社會差異」而被禁止。美國有許多因社會原因遭壓制的案例。道恩·索瓦（Dawn Sova）撰寫的《社會理由上的文學審查》（Literature Suppressed on Social Grounds）列舉了被禁止或質疑的書籍，以說明審查的動機。此類書籍的例子包括J·D·塞林格的《麥田裡的守望者》、肯·凱西的《飛越瘋人院》以及馬克·吐溫的《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這些作品的主人公都蔑視權威，不遵循社會規範。霍爾頓·考爾菲德、蘭德爾·麥克墨菲與哈克貝利·費恩在使用粗俗語言與反傳統思想上具有相似性。他們被視為反叛的象徵，因追求自由生活而受崇拜。索瓦認為，審查者擔心這些角色會誤導青少年，使他們失去對父母、法律或教師的尊重。

馬克·吐溫的《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1884年）在2007年被美國圖書館協會列為因種族主義而在美國最常被禁的第五本書。NewSouth Books出版了刪改版，去除了「nigger」與「Injun」等詞彙。亞利桑那州一名家長試圖讓該小說被禁，案件最終上訴至美國第九巡迴上訴法院，即Monteiro v. The Tempe Union High School District（1998）。

1939年8月，加利福尼亞州克恩縣監督委員會通過決議，禁止縣立圖書館與學校收藏《憤怒的葡萄》。縣圖書館館長格雷琴·克尼夫·申克（Gretchen Knief Schenk）雖然反對此舉，但仍被迫執行。禁令主要與當地農業利益相關。該禁令於1941年撤銷。

2020年9月，加利福尼亞州伯班克聯合學區從中學與高中的必讀書單中移除了《殺死一隻知更鳥》、《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人鼠之間》、《小島驚魂》與《雷鳴，聽我哭泣》，原因是家長對作品中的種族問題表示擔憂。

### 政治

美國國務院、中央情報局與聯邦麻醉品局曾共同壓制羅斯·Y·科恩（Ross Y. Koen）所著的《美國政治中的中國遊說團》（The China Lobby in American Politics），該書揭露中國遊說團在美國國會與美國聯邦政府行政部門中的影響，以及國民黨政權在台灣與海洛因販運的關聯。審查行動由國民黨駐美大使館發起，他們最初威脅要對出版方麥克米倫出版社（MacMillan）提起誹謗訴訟。

許多書籍因政治內容被地方政府與學區壓制，特別是被認為宣揚無政府主義、共產主義或社會主義的書籍。卡爾·馬克思與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合著的《共產黨宣言》因其共產主義思想在圖書館中屢遭質疑，尤其是在1950年代的紅色恐慌期間。喬治·歐威爾的《1984》曾在1981年被佛羅里達州傑克遜縣質疑，理由是其「宣揚共產主義並包含露骨的性內容」。1980年，歐文·希夫出版的《聯邦黑手黨》（Federal Mafia）被美國第九巡迴上訴法院裁定為欺詐性作品。

### 宗教

在美國歷史上，許多書籍因宗教原因而遭到質疑。以宗教理由質疑書籍的人，往往認為某些文本攻擊、反對或與特定信仰相衝突。有時，書中包含的宗教信仰與讀者本人的信仰不同。一個著名的例子是查爾斯·達爾文（Charles Darwin）的《物種起源》（On the Origin of Species）。1925年，田納西州通過了《巴特勒法案》（Butler Act），該法案禁止學校教授與《創世紀》中人類起源記載相衝突的內容。由於《進化論》源自該書，且許多人認為它與《聖經》相矛盾，因此達爾文的著作被禁止。該法律一直有效至1967年才被廢除。另一次相關爭議發生在2017年佛羅里達州，HB 909《教學材料法》（Instructional Materials）允許任何縣居民對任何K-12教學材料提出質疑。該法案的反對者擔心它會干擾科學與進化論的課堂教學。

許多流行的奇幻作品也因出現「巫術」元素而受到質疑。人們常認為這些虛構作品宣揚巫術或神秘學。例如《哈利·波特》（Harry Potter）系列以及羅爾德·達爾（Roald Dahl）的《女巫》（The Witches）。儘管這些作品並未攻擊或反對基督教，但部分基督教團體認為閱讀巫術題材可能誘使兒童產生與信仰相悖的行為。美國錫達維爾學區（Cedarville School District）的學生曾被限制借閱《哈利·波特》系列，除非獲得家長許可。此規定出台後，四年級學生達科他·康茨（Dakota Counts）的父母提起訴訟，認為該規定侵犯了他們女兒的憲法權利。2003年的法院案件「康茨訴錫達維爾學區」（Counts v. Cedarville School District）最終裁定撤銷該限制，並判決支持家長方。學樂集團（Scholastic）作為學校圖書出版商，就此案發表聲明，稱這些書籍教導兒童分辨是非善惡。2007年，在喬治亞州勞倫斯維爾（Lawrenceville）又出現了關於《哈利·波特》系列的挑戰，反對者要求將該系列從公立學校課堂中移除。最終，校董事會一致決定保留這些書籍，理由是它們能夠激發學生的創造力、想像力，以及對學習與閱讀的熱愛。

### 安全

《暗影行動》（Operation Dark Heart）是美國陸軍情報官安東尼·謝弗中校（Lt. Col. Anthony Shaffer）於2010年出版的回憶錄，該書曾被美國國防部（Defense Department）試圖審查，因為書中披露了某些敏感資訊，即使在無刪節版已發行後仍被要求修改。目前，該書的刪節版與原版均已公開發行。

## 實例

### 美麗新世界

奧爾德斯·赫胥黎的反烏托邦小說《美麗新世界》（Brave New World，1931年）在部分學區受到質疑。2003年，在德克薩斯州梅賽德斯（Mercedes, Texas）的南德克薩斯獨立學區，該書「遭到質疑但被保留」。一些家長反對書中出現的成人主題——性、毒品與自殺。該書當時是科學學院夏季課程的閱讀內容。校董事會最終投票要求校長在有爭議書籍被指定閱讀時，為家長提供替代選擇，以便讓家長對孩子的閱讀有更多控制權。

### 《人鼠之間》

約翰·斯坦貝克的《人鼠之間》（Of Mice and Men）首次出版於1937年，被視為美國文學經典，並在拉德克利夫出版課程評選的「20世紀最佳小說」中排名第12位。由於其簡潔的文字與深刻的主題，該書長期被選作英語課程教材。然而，該書在2001年、2003年與2004年均列入美國圖書館協會「十大最常被質疑書籍」名單。《被禁在美國》（Banned in the U.S.A.）一書的作者赫伯特·福斯特爾（Herbert Foerstel）指出：「審查者聲稱，他們是在保護年輕而易受影響的讀者，不讓他們接觸那些由粗俗人物、使用粗鄙語言、並隱含對社會制度批評的悲劇故事。」根據知識自由辦公室的觀察，該書被質疑的主要原因包括「語言冒犯、種族主義、不適合年齡、暴力」等。

2004年，在伊利諾州諾默爾（Normal），一群家長與社區成員建議用其他書籍替代《人鼠之間》，以便討論類似主題但不包含種族歧視用語。該團體還提議將此書從高二英語課程的「必讀名單」中移除，但未要求全面禁止。他們認可本書反映了歷史上的社會不公，但認為他們推薦的替代作品能以更尊重、多元的方式探討社會議題。

### 《殺死一隻知更鳥》

哈珀·李的《殺死一隻知更鳥》（To Kill a Mockingbird，1960年）曾獲普立茲獎，並被認為是美國文學經典。小說探討強姦與種族不平等等議題，同時以其普世主題吸引了廣泛讀者。自出版以來，該書一直屢遭審查，並在2009年與2011年列入ALA十大被質疑書籍名單。部分人認為小說的爭議性在於其涉及種族不公、社會階層、性別角色、失去純真、暴力、強姦、亂倫與權威等主題，並使用了激烈語言。1996年7月，密西西比州莫斯波因特學區（Moss Point School District）的監督官宣布，因牧師格雷格·福斯特（Greg Foster）投訴該書的種族描述與性行為內容，將組織家長、社區成員與教師共同審查該書。最終該書被禁止在該學區內使用。2008年，新澤西州櫻桃山（Cherry Hill, New Jersey）一名居民也對高中英語課程中使用《殺死一隻知更鳥》表示異議，擔心書中對非裔美國人的描寫可能令黑人學生感到不安。校董事會最終一致決定保留該書，並為教師提供種族敏感度培訓，以幫助他們在課堂中妥善處理相關議題。

### 《美國政治中的中國遊說集團》

1960年，羅斯·Y·柯恩（Ross Y. Koen）的《美國政治中的中國遊說集團》（The China Lobby in American Politics）被美國國務院、中央情報局及聯邦麻醉品局應國民黨政府要求壓制。該書揭露了中國遊說集團在美國國會及聯邦政府中的影響力，並記錄了國民黨政權在台灣期間的海洛因走私行為。柯恩的研究後來被多位學者證實屬實。國民黨駐華盛頓大使館（Embassy of China）最初以誹謗威脅出版商麥克米倫公司（MacMillan），後通過美國國務院干預出版，使出版社召回並停止發行。該書印刷的4000冊中，部分流入大學圖書館珍本收藏，但許多副本被右翼團體從圖書館中盜走。1974年，該書在學術界驗證後重新出版。

### 《麥田裡的守望者》

J.D.塞林格（J.D. Salinger）的《麥田裡的守望者》（The Catcher in the Rye）首次出版於1951年，自此既常被教授，又頻繁被質疑。20世紀80年代，該書「既是全美最常被審查的書籍，同時又是公立學校第二常被教授的小說」。根據美國圖書館協會，該書在1966年至1975年間是全美最常被禁的書籍，並在1990年至1999年間位列第十。該書也在拉德克利夫出版課程評選的「20世紀最佳小說」中排名第二。

多數反對意見集中在書中語言粗俗，但也涉及其關於賣淫、性行為與未成年飲酒的描寫。美國保守組織焦點家庭協會（Focus on the Family）在書評中提到這些問題。ALA列出的禁書理由包括「語言冒犯、性描寫、年齡不適」。該書首次被禁是在1960年俄克拉荷馬州塔爾薩（Tulsa, Oklahoma），一名分配此書的高中教師因內容不當被解僱。1996年，在緬因州巴黎鎮，法院允許該書繼續在高中教學使用，但要求學校通知家長孩子的閱讀內容，由家長決定是否允許閱讀。

### 《中央情報局與情報崇拜》

1974年出版的《中央情報局與情報崇拜》，由前中央情報局和國務院官員Victor Marchetti和John D. Marks撰寫，是首本在聯邦法院干預下出版前被審查的書籍。作者曾與中央情報局就要求審查書中399段內容進行抗爭，最終法院決定審查168段內容。這本書成為暢銷書，並被認為促成了Church Committee的成立——這是美國參議院設立的特別委員會，旨在調查政府在情報活動方面的運作。

### 歡樂之家

2006年10月，密蘇里州馬歇爾的一位居民試圖將圖像小說Fun Home從馬歇爾公共圖書館下架，該書由Alison Bechdel創作。該書涉及性取向、性別角色、自殺、情緒虐待、功能不全的家庭生活，以及文學在理解自我和家庭中所起的作用。由於書中含有大量插圖，使其更容易被年輕讀者接觸，因此在內容被認為不適合該年齡段時，更容易受到挑戰。

### 梅麗莎

在2018、2019和2020年，Alex Gino的書籍梅麗莎被美國圖書館協會（ALA）評為公共教育中最受挑戰的書籍。該書因其"LGBTQIA+內容"受到挑戰，但審查者也提出了其他理由，例如"與宗教觀點衝突"、"傳統家庭結構"以及可能"造成困惑"。

### 《卷褲子隊長》系列

Dav Pilkey創作的Captain Underpants是一套十二本的插圖兒童小說系列，講述了兩個四年級男孩喬治·比爾德和Harold Hutchins，以及他們催眠嚴格校長克魯普先生，使其相信自己是超級英雄卷褲子隊長後的種種冒險。該系列所有書籍都曾面臨禁書，美國圖書館協會在2013年和2014年將其列為最受挑戰書籍之一。禁書原因多為主角對權威不尊重以及幽默內容不當。系列第十二本書因揭示主要角色哈羅德是同性戀，引發了更大範圍的審查行動。

### 《壁花少年》

《壁花少年》（The Perks of Being a Wallflower）由Stephen Chbosky創作，講述了高中一年級新生查理（Charlie）的故事，他性格內向、聰慧且自省。書中講述了查理高中生活的開始、戀愛經歷，並涉及悲傷與性虐待內容。儘管本書強調自我發現、接受以及友誼，仍在2003至2017年，以及2019、2022、2023和2024年多次遭到禁書或挑戰。

## 反對圖書審查的組織

<image>

成立於1876年的美國圖書館協會是全球歷史最悠久、規模最大的圖書館協會，其宗旨是「為圖書館和資訊服務的發展、推廣和改進提供領導力，並促進圖書館學專業，以增強學習並確保所有人獲取資訊」。該協會網站指出，美國圖書審查的三大原因為：內容被認為「性描寫露骨」、含有「冒犯性語言」，或「不適合任何年齡段」。

由美國圖書館協會成員於1969年11月20日成立的Freedom to Read Foundation，更關注與圖書審查相關的法律問題。其主要目標之一是「提供法律諮詢，並向受到法律不公正對待的圖書館和圖書管理員提供支持」。該基金會首次向美國最高法院提起上訴案件Kaplan v. California，該案涉及一位「成人」書店老闆因銷售內容重複、描寫露骨的無插圖書籍而違反加利福尼亞州猥褻法規而被定罪。基金會在最高法院提出動議，請求法院考慮提交關於《Miller v. California》中猥褻三要素新測試所引發的憲法問題的法庭之友意見書。該動議最終被駁回，法院裁定，第一修正案權利僅適用於「嚴肅文學或政治著作」。

### 禁書周

美國圖書館協會網站有「禁書及被挑戰書籍」欄目，每年發布被禁和被挑戰的書籍，同時組織禁書周，「慶祝閱讀自由的年度活動」。禁書周由一系列組織組成的全國聯盟舉辦，旨在提高公眾對被禁書的關注。該活動由第一修正案及圖書館活動家Judy Krug與Association of American Publishers於1982年創立，旨在引起美國公眾對被禁書籍的關注。到2000年，該活動目標擴展至「將整個圖書界團結起來：圖書管理員、書商、出版商、記者、教師以及各類讀者，共同支持自由追求和表達觀點的權利，即使這些觀點被認為非正統或不受歡迎」。目前，禁書周由美國圖書館協會（ALA）、American Booksellers Association、American Booksellers foundation for Free Expression (ABFFE)、Association of American Publishers、American Society of Journalists and Authors聯合主辦，並獲得國會圖書館書籍中心支持。禁書周已將目標擴展至倡導學校、圖書館及所有圖書相關場所的文學自由，其最新目標是「教育公眾了解第一修正案權利的重要性和文學的力量，並提醒大家自由社會中資訊獲取受限的危險」。禁書周的議題已從書籍擴展到學校或立法者過濾任何學術資料，包括屏蔽YouTube、社交媒體和遊戲的軟體。American Association of School Librarians認為，學生應超越《兒童網際網路保護法》（CIPA）設定的聯邦通信委員會要求。

儘管禁書周受到積極評價，但也有批評聲音。Focus on the Family副總裁Tom Minnery認為，「ALA長期不負責任地傳播『禁書』謊言」，並稱「沒有真正被『禁』的書」。《Slate》雜誌記者Ruth Graham也認同此觀點。她認為，慶祝禁書周混淆了公共圖書館和學校圖書館的審查問題，而實際審查案例相對較少。一些經常挑戰書籍的組織（如Focus on the Family）通常反對禁書周，但並非所有人都反對。赫芬頓郵報記者Maddie Crum認為，禁書周有助於提醒公眾，美國人的言論自由權利往往受限，而且在許多情況下不容易實現。

## 被禁書作者的聲音

### 約翰·格林

美國作家John Green的小說Looking for Alaska因「冒犯性語言」和「性描寫露骨」而受到挑戰。格林為其作品辯護稱，小說「以頗為尖銳的方式論證了情感親密的接吻遠比情感空洞的口交更令人滿足」。美國圖書館協會表示，「挑戰不僅僅是個人表達觀點，而是試圖將資料從課程或圖書館中移除，從而限制他人獲取。這對言論自由和選擇權構成威脅」。

### 大衛·古特森

David Guterson的首部小說Snow Falling on Cedars被列為最常被禁書籍之一，被比作色情作品，並被認為性描寫不當。創作第二部小說時，古特森表示，「寫另一部書總是很困難」，他「非常害怕」自己的書被禁。

### 傑森·雷諾茲

Jason Reynolds合著的兩本青少年小說——All American Boys和Stamped: Racism, Antiracism, and You，分別入選2019年和2020年ALA十大最受挑戰書籍。他在NPR採訪中回應審查者稱：「這讓我很痛心，因為我知道這些書一旦被禁，成千上萬的青少年將無法讀到這些書」。

### 戴夫·皮爾基

Dav Pilkey是Captain Underpants系列的作者及插畫家，該系列作品因幽默不當、對權威的不尊重，以及最後一本書中出現同性戀角色而頻繁遭禁。針對禁書行為，皮爾基表示：「我理解每個人都有權對書籍有自己的看法，但它應該僅僅是：觀點的不同。與其說『我認為孩子不應該讀這本書』，不如只加一個字：『我認為我的孩子不應該讀這本書』」。

在Captain Underpants衍生書籍The Adventures of Super Diaper Baby中，皮爾基加入了一條「潛意識資訊」，寫道：「自己思考。質疑權威。讀被禁書！孩子們享有與成年人相同的憲法權利！別忘了抵制標準化測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