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環王》中的環保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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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評論家們就一直在探討系列小說《指環王》中的環保主義主題。小說里霍比特人的眼中巫師薩魯曼統治下工業地獄般的「艾辛格」以及黑暗魔君索倫那片荒涼污濁的「魔多」，常被解讀為對現代社會的影射與批判；而樹人摧毀艾辛格以及霍比特人收復夏爾的情節，則強烈體現了在經歷了工業污染與破壞之後，對自然環境進行修復與重建的主題。而作者托爾金對樹木以及未受破壞的自然風光的熱愛貫穿了整部小說。

## 語境與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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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作家J·R·R·托爾金童年時先是在華威郡的薩利洞鄉村長大，當時那裡還緊挨著伯明罕市郊，後來他又搬進了伯明罕這座工業城市裡。2014年，伍爾弗漢普頓美術館舉辦了一場名為「魔多的誕生」（The Making of Mordor）的藝術展，其中提出：托爾金童年家園附近西密德蘭郡的鋼鐵廠和高爐不僅激發了他對魔多的構想，還影響了他為這個地方起的名字——在他自創的精靈語辛達林語中，「魔多」意為「黑土地」。現實中這片高度工業化的地區長久以來一直被稱為「黑鄉」。菲利普·沃馬克（Philip Womack）在《獨立報》上撰文將托爾金從華威郡鄉村搬到伯明罕市區的經歷，比作「從田園牧歌被放逐到了充滿魔多般熔爐與烈火的世界」。評論家克里斯·巴拉塔（Chris Baratta）也指出了J·R·R·托爾金書中兩種環境的鮮明對比：一邊是霍比特人的家園、精心打理且綠樹成蔭的夏爾，另一邊則是「艾辛格和魔多的工業荒原」。巴拉塔評論道，托爾金顯然有意讓讀者去「認同環境破壞、猖獗的工業入侵，以及這些因素對人類造成的腐蝕與傷害等問題」。托爾金對英格蘭鄉村受到的侵蝕極為敏感；二戰期間，他和W·G·霍斯金斯一樣，對大量土地被徵用修建飛機場感到驚駭。晚年，隨著城市的不斷擴張、公路橫穿田野與樹林，托爾金對鄉村面臨日益嚴重的威脅深感憂慮。

## 原始的創造

### 野性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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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爾金在中土世界裡大量運用了以中土世界的森林形式存在的原始自然環境。從《霍比特人》中出現的食人妖森林和幽暗密林，到它們在《指環王》中的再次登場，再到《指環王》中各自占據整整一章篇幅的老林、羅斯洛立安以及法貢森林，更不用說《精靈寶鑽》中貝爾蘭與維林諾的廣袤森林了。事實上，當中土世界還處於「星光下的微明」時期，「最古老的生命便已誕生：……在大地上，出現了參天巨樹的陰影」。托爾金研究專家湯姆·希比認為，提到「幽暗密林」其實是在呼應北歐神話《老埃達》中的《史基尼爾之歌》，詩歌里就曾描述過中土世界的地理以北那片無路可循的原始森林。托爾金在《樹與葉》中寫道，他相信人類最原始的理解力在於「與其他生靈相通」，而這種能力如今已經失落了。另一位托爾金研究者保羅·科徹指出，中土世界意在描繪遙遠過去的地球本身，那時原始森林依然存在，與之相伴的，還有一種如今同樣已經失落的「完整感」。

### 與土地和諧相處

中土世界西部的自由民族，包括夏爾的霍比特人在內，都與他們的土地保持著一種明確而和諧的共生關係。盧卡斯·尼勒（Lucas Niiler）將整片區域描述為「一個以農業經濟為基礎的典型田園牧歌式環境」。而霍比特人則是「充滿愛心的農夫、園藝能手；啤酒大麥、上好的菸斗草以及美麗的鮮花，只需輕輕揮動鋤頭松鬆土，就能從他們的田野和花園裡蓬勃生長出來。」

## 對環境的破壞

在《指環王》第二版的前言中，托爾金寫道，儘管這部作品「毫無任何『寓言意義』可言」，但它確實建基於他的個人經歷。他提到：「在我十歲之前，我童年生活的那片鄉村就已經遭到了粗魯的破壞。」隨著伯明罕的不斷擴張，房屋、道路和市郊鐵路無情地侵占了華威郡的鄉野。他還曾感嘆，那座「曾經一度繁榮、如今卻破敗不堪的薩雷霍爾磨坊，連同它旁邊的池塘，在很久以前對我來說曾是那樣重要」。

托爾金生動地描繪了工業化在薩魯曼的艾辛格和索倫的魔多土地上造成的毀滅性影響。托爾金對自然的感悟，契合了一種更宏觀的「衰敗」基調——即雖然邪惡或許能夠被擊退，但那些已經失去的美好卻再也無法完全彌補。正如科徹所寫：「也許在我們的森林裡依然有樹人的存在，但我們還剩下多少森林呢？這種滅絕的過程在第三紀元就已經如火如荼地開始了，而在史詩之外的其他作品中，托爾金也曾悲痛地哀嘆過如今這一進程早已走向了頂峰。」

### 艾辛格

托爾金借樹人的首領樹胡之口，這樣評價巫師薩魯曼：

他正密謀成為一股強大的勢力。他的心思全在金屬和輪子上；他根本不在乎那些生長的萬物……他勾結了邪惡的傢伙，也就是半獸人。……更糟糕的是：他對它們動了手腳；某種很危險的手段。因為這些艾辛格半獸人更像是邪惡的人類。通常在大黑暗時期出現的邪惡之物都受不了陽光，但薩魯曼的半獸人卻能忍受它，儘管它們還是討厭陽光。我真想知道他到底幹了什麼？……

在邊境地區，他們正在砍伐樹木——那可是上好的樹木啊。有些樹他們砍倒後就任其腐爛——那是半獸人幹的缺德事；但大多數樹木都被砍下來運走了，用來給歐爾桑克的爐火當燃料。如今，艾辛格上空總是煙霧繚繞。｜The Two Towers, book 3, ch. 4 "Treebe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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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魯曼的艾辛格在好幾個方面都體現出了工業化的特徵：它生產由鐵製成的武器和機械，而這些鐵的熔煉與鍛造是以樹木作為燃料的；它還製造出了一種體型異常巨大且強壯的半獸人品種，正如樹胡所說，這種半獸人能夠在白天作戰，而且似乎是經過某種「克隆」手段被快速量產出來的；此外，這裡甚至還有一種類似火藥的爆炸物。在《通往艾辛格之路》（The Road to Isengard）一章中，敘述者描繪了地下的工廠，並將其與薩魯曼到來之前的舊日景象進行了對比：

曾經，這裡一片蔥鬱，遍布著林蔭大道和碩果纍纍的果樹林，源自群山的溪流匯聚於此，滋養著一方湖泊。然而，在薩魯曼統治的末期，那裡再也長不出任何綠色的生命……

豎井沿著許多斜坡向下延伸，或是通過螺旋樓梯通向極深處的洞穴；在那裡，薩魯曼設有金庫、倉庫、軍械庫、鐵匠鋪以及巨大的。鐵輪在那裡永無止境地轉動，重錘不停地敲擊。到了夜晚，蒸汽從排氣口噴涌而出，底下透出紅光，或是藍光，亦或是那種帶著劇毒般的綠光。

因此，薩魯曼所代表的，恰恰與夏爾的霍比特人以及法貢森林的樹胡對中土世界展現出的那種充滿同情心的守護精神完全背道而馳。

### 工業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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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文學學者查爾斯·A·胡塔將艾辛格描述為一個「工業化的地獄」。他引用了托爾金對艾辛格的描寫，並特意強調了他所使用的詞彙：「到處是隧道……圓環……黑暗……深邃……躁動亡魂的墳場……大地在顫抖……寶庫……熔爐……鐵輪……永無止境……從下方透出光芒……充滿劇毒的。」胡塔評論道：「這些意象大家都很熟悉，其隱含的意義也一目了然。這是繼摩瑞亞和魔多之後的又一個地獄。」

迪克森（Dickerson）寫道，薩魯曼的「邪惡行徑」恰恰暴露在他對法貢森林樹木的「肆意破壞」之中，他還指出，樹須稱薩魯曼為「該死的伐木屠夫」。科徹注意到，樹須曾說過，樹人對樹木的深切共情，遠遠超過了牧羊人對羊群的感情，因為「樹人非常擅長『設身處地地體會其他事物』（get inside other things）」。他還引用了樹須的一句話：「我不完全站在任何一方，因為也沒有任何一方是完全站在我這邊的……沒有誰像我一樣真正在乎這些森林。」但他同時也指出，儘管如此，樹須最終還是被一個事實所推動而採取了行動——那就是薩魯曼在魔戒大戰中已經明確「站了隊」（加入了邪惡的一方）。於是，樹須帶領樹人摧毀了薩魯曼那個工業化的艾辛格，而薩魯曼的工廠正是靠砍伐樹須的樹木來維持運轉的。至尊魔戒被毀之後，阿拉貢劃出了廣闊的土地用於培育新的森林；但科徹寫道，托爾金也給出了「不祥的暗示：在隨後人類不斷擴張的時代裡，這片原始森林恐怕難以真正繁榮興盛」。

## 對環境的修復

### 樹人參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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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克白：在伯南姆森林沒有移到鄧西嫩山之前，我絕不畏懼死亡與災禍。

在《指環王》中，經歷了漫長一夜的聖盔谷之戰（薩魯曼曾企圖在此戰中摧毀洛汗國）後，第二天清晨，雙方的軍隊都震驚地發現，一片由憤怒的、樹一般的樹人組成的森林已經填滿了整個山谷，將薩魯曼的半獸人大軍死死困住。半獸人們驚恐地逃進了胡奧恩森林，最終被徹底消滅。

托爾金在一封信中提到，他創造樹人（巨樹生靈）與胡恩（半覺醒的古老林木），部分原因是出於「從學生時代起，就對莎士比亞在《麥克白》中處理『伯南姆 (蘇格蘭)向鄧西嫩高地進軍』這一情節時的敷衍手法，感到極度失望和厭惡：我渴望能構思出一個場景，讓樹木真的能夠行軍去打仗」。評論家們指出，這場戰役、半獸人的軍隊以及薩魯曼的征服野心，竟然以這種方式走向終結，著實令人震驚。他們同時也觀察到，這正代表了托爾金的一種願望實現——他想要逆轉自己親眼目睹的、對英格蘭鄉村造成的破壞與傷害。

### 夏爾遭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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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評論家們就一直在探討托爾金在《指環王》中流露出的環保主義思想，尤其是在「收復夏爾」這一章中體現得淋漓盡致。最早注意到這一點的學者之一正是保羅·科徹，他寫道：「托爾金是一位生態學家，是『非凡事物』的捍衛者，是『進步』的厭惡者，是手工藝的愛好者，更是戰爭的憎恨者——早在這些態度成為時尚之前，他就已經如此了。」尼古拉斯·伯恩斯 (學者)稱這一章「既體現了自然保護主義，又體現了傳統主義」，並寫道除了其他主題之外，它還提出了強有力的環保主張。普蘭克（Plank）形容該章對「環境惡化」的強調「在當時是非常不尋常的」，霍比特人們回到那個如同中土世界中的英格蘭一般的夏爾，卻發現古老而美好的事物被毫無必要地摧毀，取而代之的是嶄新卻醜陋的東西；空氣和水源遭到污染；萬物被荒廢；「而最嚴重的，是樹木遭到了肆意的砍伐」。這一章被視為某種意義上的「戰鬥號角」，寄託了托爾金希望喚醒人們在「自家後院」就積極投身環保行動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