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環王》中的英雄主義

J·R·R·托爾金在《指環王》中對英雄主義的詮釋源於中世紀傳統，但又對其進行了改造。書中並不是塑造單一的一位英雄，而是由一群特質迥異、互為對照的角色共同構成英雄群像。阿拉貢出身王族，生來便身負英雄宿命；他自荒野中歸來，始終果敢堅毅、克制沉穩。弗羅多則是一名毫無英雄氣質、眷戀故土的霍比特人，當得知自己從表親比爾博手中繼承的戒指正是能夠讓黑暗魔君索倫統治整個中土世界的至尊魔戒時，他被迫肩負起英雄的重任。他的僕人山姆一心守護敬愛的主人，並在銷毀魔戒的艱難征途里歷經磨難、不斷成長，最終蛻變為一名真正的英雄。

學者們將性格迥異的兩位英雄——阿拉貢與弗羅多的中土世界的遠征，視作一段追尋自性完整的心理成長曆程。從神話視角來看，弗羅多結局悲涼的使命之旅，象徵舊時代的落幕；而阿拉貢的征程，則預示著新紀元的開啟。

《指環王》中的英雄元素取材廣泛，既有源自《貝奧武夫》與盎格魯-撒克遜文化（集中體現在洛汗騎兵族群，及其領袖希優頓、伊歐墨與伊歐玟身上），也借鑑了日耳曼神話傳說，尤以古諾斯體系為主，矮人一族的文化設定便是典型體現。

## 起源

### 貝奧武夫的英雄文化

托爾金是一名語言學家，精通盎格魯-撒克遜英雄文化與文學，尤其深諳《貝奧武夫》。小說《指環王》中的諸多設定皆取材於這部史詩，洛汗騎兵的英雄文化便是其中之一：除了普遍擅長騎乘之外，洛汗人在方方面面都與盎格魯-撒克遜人高度相似，甚至所用語言也以古英語為原型。希優頓的宮殿「美杜塞爾德」（Meduseld：一詞在《貝奧武夫》中本義為蜜酒大廳）無論是建築形制還是守衛方式，都仿照《貝奧武夫》裡的鹿廳，來客會受到層層禮貌盤問。在希比看來，洛汗騎兵的戰爭號角完美詮釋了「北方英雄世界」（heroic Northern world）的特質。他提出《貝奧武夫》中有一處情節，最接近托爾金筆下否極泰來 (托爾金)的敘事時刻：奧根索率領的耶阿特人徹夜被困，最終聽聞海格拉茨Hygelac援軍的號角聲而獲救。與之呼應，洛汗騎兵在帕蘭諾平原戰役的決戰時刻吹響號角、馳援戰場，一舉扭轉戰局，成為《指環王》的經典高潮橋段。

### 北歐英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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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爾金從北歐神話中汲取了「中土世界的北方勇氣」這一核心概念：在北歐神話體系里，即便是諸神也清楚自身註定覆滅，萬物終將走向終結。托爾金研究學者瑪喬麗·伯恩斯指出，《指環王》中直面必然敗局、毅然奮勇前行的核心主題，借鑑自始終充斥著「迫在眉睫、步步逼近的毀滅危機」的北歐世界觀。北歐神話的宿命基調自創世之初便已註定：在火焰國度穆斯貝爾海姆，巨人史爾特爾自一開始就在等候著世界末日的降臨。伯恩斯評價道：「這是一個連神明都會隕落的神話體系。」

### 獲得魔法劍

托爾金研究學者韋爾琳·弗利格指出，《沃爾松格薩迦》中的齊格弗里德等英雄都擁有中土世界的武器命名，而獲得這類武器是英雄成長曆程中的關鍵節點。弗羅多的寶劍由他的「叔叔」比爾博贈予。弗利格還提到，叔侄組合也是古典英雄敘事裡的經典人物關係模式，類似範例包括庫丘林與康奇厄伯·麥克·涅薩、特里斯坦與康沃爾的馬克、羅蘭與查理曼、高文與亞瑟王，以及貝奧武夫 (傳說)與海格拉茨。

但弗利格指出，西格蒙德的寶劍曾斷裂，後經重鑄交給他使用，而弗羅多本就擁有一把劍，只是它被安格馬巫王折斷，此後弗羅多便再也沒有使用過。在《沃爾松格薩迦》中，奧丁將一把寶劍刺入樹幹，西格蒙德將其拔出從而獲得神兵。無獨有偶，亞瑟王從鐵砧中拔出聖劍；在另一則里，加拉哈德從湖中一塊懸浮的奇石內拔出佩劍。弗利格寫道，托爾金刻意顛倒了傳統敘事的事件順序：弗羅多的佩劍已然損毀，比爾博便拿出自己早年冒險時所得的短劍「中土世界武器與盔甲列表」——這段經歷記載於《霍比特人》之中。比爾博隨意將劍插進瑞文戴爾居所的木樑，隨口問弗羅多是否想要這把劍。弗羅多從容取下短劍，舉止毫無英雄式的浮誇。他雖是一名非典型的平凡英雄，卻在此刻完成了使命的傳承，與史詩傳說中的先輩英雄一脈相承。

阿拉貢同樣擁有一把斷劍：那是其遠祖伊蘭迪爾遺留的古老聖劍「中土世界武器與盔甲列表」。伊蘭迪爾之子埃西鐸曾以此劍斬斷黑暗魔君索倫的手指、奪下至尊魔戒。和弗羅多一樣，阿拉貢在抵達瑞文戴爾後也獲賜神兵利器：斷劍納希爾得以重鑄，並更名為「安都瑞爾」，意為「西方之焰」。不同於弗羅多獲得「刺針」時的過程，「納希爾」重鑄為「安都瑞爾」的全過程都充滿正統英雄史詩色彩。但這兩把神兵皆沿襲中世紀傳說里魔法聖劍的共性——一旦遭遇仇敵，便會自行綻放寒光。

### 童話

托爾金的論文《論童話》於1939年以安德魯·朗講座的形式發表，並自1947年起收錄於多部論文集陸續出版。在該文中，托爾金明確指出童話是一種重要的文學體裁，並對其內涵作出闡釋與辯護；童話故事的核心本質，是英雄跨越人生的普世旅程，主人公於途中直面艱險、追尋心中所求，其中也包含「掙脫死亡」的終極渴望，最終歷經考驗、贏得勝利。

## 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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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格原型

文藝復興文學學者派屈克·格蘭特（Patrick Grant）以榮格原型理論解讀書中人物關係，卡爾·榮格提出的這類心理象徵意象，常以對立或成對的形式反覆出現。格蘭特提出，《指環王》中存在雙重英雄原型：阿拉貢代表高貴強大的成人英雄，弗羅多則是孩童式英雄，其銷毀魔戒的旅途可被解讀為一段追尋自性整合的個體化心靈歷程。戒靈是英雄陣營的對立原型。精靈女王凱蘭崔爾對應弗羅多的阿尼瑪 (容格)原型；巫師甘道夫則以古老智者的原型身份為英雄提供指引與助力。格蘭特認為，怪物咕嚕是弗羅多的陰影原型，二者同為男性霍比特人，這一設定恰如其分。以上原型角色與書中其他人物共同構成了完整的自性人格意象。

### 對照式英雄

弗利格將戰士型英雄阿拉貢與受難型英雄弗羅多進行對比。阿拉貢如同《貝奧武夫》中的主角，是史詩與傳奇文學裡的經典英雄，既是英勇的領袖，也是治癒者之王。弗羅多則是「童話里的小人物」，一個原本平凡的弱者，卻在絕境中展現出非凡的勇氣。童話式的圓滿結局降臨在阿拉貢身上：他迎娶美麗的精靈公主亞玟，登上王座一統剛鐸與中土世界地理；而弗羅多則歸途悽慘，失去魔戒、回歸故鄉夏爾後，並未得到世人的理解與感激，最終迎來「潰敗與幻滅——是《伊利亞特》、《貝奧武夫》甚至《亞瑟之死》式淒涼苦澀的結局」。換言之，這兩類英雄不僅形成鮮明對照，更相互互補、命運互換，各自承接了對方傳奇的另一半宿命。弗利格指出，二人的故事共同標誌著舊時代的落幕：弗羅多的悲劇結局，伴隨魔戒消亡、精靈西去，中土諸多美好事物就此消逝；同時也開啟全新紀元，阿拉貢加冕為王，人類紀元也正式到來。

貝奧武夫 (傳說)｜童話中的英雄｜阿拉貢｜弗羅多

勇武英雄，終獲凱旋｜聖盔谷之戰帕蘭諾平原戰役

渺小開端：平凡小人物踏上遠征之旅｜作為霍比特人（小人物）自覺毫無英雄氣概，內心不情願地接受了使命；踏上旅途時，連前路去往何方都一無所知。

悲愴結局｜中土世界的遠征落幕，只剩挫敗與幻滅

圓滿結局：衣錦還鄉，迎娶公主｜剛鐸和阿爾諾之王迎娶精靈公主亞玟

托爾金研究學者托馬斯·霍尼格與約翰·D·拉特利夫指出，弗利格這一重要論點極具說服力，長期無人質疑；直至2000年，喬治·克拉克（George Clark）指出山姆才是「真正的英雄」，才打破了這一局面。

### 非英雄式的英雄

故事中還有第三位扛起英雄重任的人物，那就是弗羅多的園丁——山姆懷斯·「山姆」·甘姆齊。他最初雖同為霍比特人，身份卻比弗羅多更為卑微，毫無英雄氣質而只是一名普通園丁。山姆以僕從的身份踏上征途，卻在一路侍奉與堅守中蛻變為真正的英雄，樸素的勇氣與忠誠支撐著整場銷毀魔戒的使命。托爾金曾在私人信件中寫道：「我筆下的山姆·甘姆齊，正是英國士兵的縮影，是我在1914年戰爭中結識的普通士兵與勤務兵，我深知他們遠比我偉大。」他還在別處提到：「山姆生性自信，骨子裡略帶自負，但這份傲氣因對弗羅多的赤誠忠心徹底沉澱。他從不認為自己英勇無畏、品行高尚，唯一引以為傲的，便是對主人不離不棄的侍奉與忠誠。」故事結局裡，山姆最終七次連任夏爾市長，每屆任期七年。學者伊莉莎白·索洛波娃指出，托爾金推崇由忠誠與愛意孕育的英雄主義，鄙夷傲慢、自負與偏執。她補充道，山姆陪伴弗羅多踏上險途時所展現的勇氣與忠誠，正是托爾金在研究古英語史詩《馬爾頓之戰》的論文中，極力讚頌的「北方勇氣」。

### 非騎士精神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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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萊因哈德（Ben Reinhard）在《神話傳說期刊》期刊撰文指出，阿拉貢與弗羅多缺失了英雄主義、乃至托爾金所推崇的英雄傳奇中一項傳統核心要素：騎士精神。他提出，托爾金雖會使用「騎士」一詞，但其指代的是騎士制度出現之前的古老武士概念，對標《貝奧武夫》一類古英語史詩英雄，而非蘭斯洛特、加拉哈德等亞瑟王體系下的俠義騎士。此外，故事中一眾配角英雄——包括巴德、比翁、甘道夫以及索林等人同樣不具備俠義騎士的特質。作品中並非沒有身披鎧甲、騎馬作戰的騎士：多阿姆洛斯的將士就是以「全副武裝的騎士」之姿馳援米那斯提力斯，其王子伊姆拉希爾（Imrahil）佩戴著「打磨得鋥亮的護臂鎧甲」。即便如此，萊因哈德認為，騎士形象在整部敘事中被刻意弱化。他表示這一點看似反常，並深入探討了托爾金刻意塑造無騎士精神式英雄的緣由。托爾金反感騎士傳奇與法蘭西文化的深度綁定，既厭惡法式飲食，也不喜法語。同時，他惋惜英格蘭幾乎所有前基督教時代的本土神話盡數消亡，立志為中土世界中的英格蘭元素重塑一套專屬神話體系。這就意味著，他無法融入法式俠義騎士設定，因此必須創造「一種全新的英雄形象，或是兩類互補的英雄：半身人與遊民遊俠」。「取代強大高貴的遊俠騎士，中土世界一方面誕生了世俗平凡、體型渺小的霍比特人，另一方面則出現了游離荒野、不被世人信任的遊俠族群。」萊因哈德分析，身為天主教徒的托爾金藉此設定踐行《尊主頌》中的中土世界的基督教元素，即「貶抑權貴強者，抬升謙卑溫順之人」。

英雄類型｜典型例子｜特徵

騎士｜蘭斯洛特｜高貴的法式風情；強大有力，身披盔甲，騎在馬上；宮廷愛情；成功在望

霍比特人｜弗羅多·巴金斯｜「現代的、資產階級的……小規模」；卑微；成敗全然未知。

遊騎兵｜阿拉貢｜「半野蠻，不被信任」；「戰時冷峻肅殺，廳堂溫良謙和」；禁慾克己；遭眾人普遍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