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瑜伽

在梵語文獻之中，王瑜伽（राजयोग）既是瑜伽所要達成的終極境界，亦是證得此境界的修行法門。1896 年，斯瓦米·維韋卡南達在著作《王瑜伽》中闡釋波顛闍利《瑜伽經》之後，該術語後世被用作瑜伽修習的現代稱謂。自此，王瑜伽亦有多種別稱：八支瑜伽、皇家瑜伽、至上合一之道、自然道與古典瑜伽。

## 詞源與用語

羅闍（梵語：राज）意為「君王、主宰、首要、同類之中最優勝者」。該術語在歷史語境下的用法，與其現代釋義相去甚遠。在古代與中世紀梵文典籍里，王瑜伽指代瑜伽修行所能抵達的最高境界——證得三摩地。

十五世紀斯瓦特瑪拉瑪所著《訶陀瑜伽之光》，將訶陀瑜伽視作導向王瑜伽境界的預備輔修法門：

不修訶陀瑜伽，則難證王瑜伽；不修王瑜伽，亦難圓滿訶陀瑜伽。是故二者兼修，直至究竟圓滿。（2.76）

該典籍對王瑜伽作出如下定義：

心念與靈魂相融，名為王瑜伽。（4.77）

作者同時警示學人不可一味執著肉身修習：

不通王瑜伽、唯修訶陀瑜伽之人，徒耗氣力，終無所得。（4.79）

斯瓦特瑪拉瑪認為，以上偈頌闡明傳統要義：體式、調息這類訶陀瑜伽核心肉身修習，用以淨化調和身心複合體，令修行者得以進入王瑜伽所特有的深度禪定狀態。

《瑜伽真性奧義書》中已有王瑜伽相關論述。十六世紀一部針對波顛闍利《瑜伽經》特定支分的註疏，再度提及該術語。中世紀密教典籍《達陀羅耶瑜伽論》以334頌闡釋四種瑜伽要義：真言瑜伽、訶陀瑜伽、融歸瑜伽與王瑜伽。阿蘭·達尼埃魯提出，在印度教古代文獻中，王瑜伽是五大瑜伽法門之一，其餘四類分別為訶陀瑜伽、真言瑜伽、融歸瑜伽、濕婆瑜伽。達尼埃魯將其釋為「令自我復歸於宇宙大我（梵）的王者之道」。及至十九世紀，斯瓦米·維韋卡南達將王瑜伽等同于波顛闍利《瑜伽經》，令這一名詞轉變為現代返璞詞。此釋義與那特傳承典籍《訶陀瑜伽之光》所載內涵並不相同。

新興宗教團體婆羅賀摩庫馬里斯傳授一套名為王瑜伽（亦稱簡易王瑜伽）的禪修法門，相關修習細則載於條目《王瑜伽禪修（婆羅賀摩庫馬里斯）》。這套修習的核心要義：體認自我為無形不朽的靈魂（阿特曼），於內在靜默憶念無相至高靈；培育靈魂七種本源德性——平和、慈愛、喜樂、清淨、智慧、妙喜、力量，並將誠實、謙卑、包容、知足、自製等德行踐行於日常居家與勞作之中。婆羅賀摩庫馬里斯取瑜伽一詞原始本義「聯結」；故此學界認為，該修習屬於近代虔信取向的改造體系，僅沿用王瑜伽之名，並不包含古典王瑜伽所重的體式、調息等修習規範。

諸多探討王瑜伽的現代闡釋與文獻，常以波顛闍利《瑜伽經》為文本依據，然而不少著作並未接納瑜伽學派的教義與哲學根基。概念彼此混雜，致使人們難以釐清古代與現代印度瑜伽相關文獻的含義。

## 歷史沿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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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濕婆派傳承中的王瑜伽

濕婆派瑜伽典籍《無念論》成書不晚於公元十二世紀，文獻記錄了伐摩提婆與濕婆神的對話。典籍第二章談及王瑜伽，稱其得名緣由：修習者依此證得內在至尊君王、至高我。典籍宣稱，王瑜伽即是終極境界，行者於此唯享無擾動之妙喜，安住本然寧靜、平和內證、自足圓滿的本然狀態。

王瑜伽所指向的境界，擁有諸多同義稱謂：無念、離念、自然等《訶陀瑜伽之光》對此作出如下表述：

राजयोगः समाधिश्च उन्मनी च मनोन्मनी ।अमरत्वं लयस्तत्त्वं शून्याशून्यं परं पदम् ॥ ३ ॥अमनस्कं तथाद्वैतं निरालम्बं निरञ्जनम् ।जीवन्मुक्तिश्च सहजा तुर्या चेत्येकवाचकाः ॥ ४ ॥सलिले सैन्धवं यद्वत्साम्यं भजति योगतः ।तथात्ममनसोरैक्यं समाधिरभिधीयते ॥ ५ ॥यदा संक्षीयते प्राणो मानसं च प्रलीयते ।तदा समरसत्वं च समाधिरभिधीयते ॥ ६ ॥तत्समं च द्वयोरैक्यं जीवात्मपरमात्मनोः ।प्रणष्टसर्वसङ्कल्पः समाधिः सोऽभिधीयते ॥ ७ ॥

王瑜伽、三摩地、離念、無念、不朽、消融、實相、空、非空、至上境地、無念境、不二、無所依、無染、生前解脫、自然、第四境——皆指代同一存在境界。正如鹽溶於水，與水渾然一體；內在之我與心念相融，稱作三摩地。當呼吸止息，心念收攝消融，二者相融一味，名為三摩地。命我與至高我二者平等合一，一切心念分別徹底止息，此境界名為三摩地。

### 作為瑜伽門類之一

部分中世紀印度瑜伽典籍，將王瑜伽列為眾多瑜伽門類之一。例如十七世紀孫達爾達斯所作布拉傑語註疏《全身瑜伽燈論》（Sarvāṅga yoga pradīpikā），記載三組四類瑜伽。第一組：奉愛瑜伽、真言瑜伽、融歸瑜伽、卡恰瑜伽（Carcha yoga）；第二組：訶陀瑜伽、王瑜伽、目標瑜伽、八支瑜伽；第三組：數論瑜伽、智瑜伽、梵瑜伽、不二瑜伽。十二類瑜伽之中，孫達爾達斯認為王瑜伽最為殊勝。

### 作為波顛闍利瑜伽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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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瑜伽的一重釋義，源自斯瓦米·維韋卡南達提出的現代返璞詞：他將王瑜伽等同于波顛闍利的《瑜伽經》。公元首個千年上半葉《瑜伽經》流傳開來之後，諸多印度學者研讀文本，並撰寫論釋（註解與疏文）。經文連同諸家註疏合稱為《波顛闍利瑜伽論》。

阿克塞爾·米歇爾斯（Axel Michaels）提出，《瑜伽經》建立在古印度各類文獻與修行傳統片段之上。費爾施泰因（Georg Feuerstein）認為，《瑜伽經》融合兩套不同傳承：「八支瑜伽」與「行動瑜伽」（克利亞瑜伽）。行動瑜伽相關內容見於第1章、第2章1–27頌、第3章（除第54頌）與第4章。「八支瑜伽」記載於第2章28–55頌、第3章第3頌與第54頌。

拉爾森（Gerald James Larson）指出，古代數論、瑜伽與阿毗達摩諸學派思想之間存在大量可相互參照的內容，時間範圍大致自公元前2世紀至公元1世紀。《波顛闍利瑜伽經》或是對這三大思想傳統的融會整合。《瑜伽經》取自印度教數論學派之處包括：原質與神我二元架構下的「審辨認知」（adhyavasāya）、數論形上學的理性體系，以及獲取可靠知識的三種認知方法。拉爾森認為，《瑜伽經》借鑑阿毗達磨佛學中的「滅盡定」（nirodhasamādhi）觀念，吸納了對意識轉化境界的修證追求。但二者存有根本分歧：佛教主張並無恆常不變的自我、靈魂；瑜伽學派則一如數論，持實在論立場，認為每一個體皆自有其真實自我、靈體。《瑜伽經》哲學整合的第三類思想淵源，是古印度隱遁苦行傳統中的禪定、內觀法門，以及公元前第一千年諸多文獻所載的瑜伽思想，如《石氏奧義書》、《白騾奧義書》、《慈氏奧義書》等。

### 伊斯蘭統治時期

十一世紀初，波斯學者比魯尼到訪印度，在印度教徒中間居住了16年，並藉助當地人協助，將多部重要梵文典籍譯為阿拉伯文與波斯文，其中便包括《波顛闍利瑜伽經》。譯文大體準確，但與十九世紀印度本土出土的《瑜伽經》手稿存在顯著差異。比魯尼的譯本證明：古代印度存在多種版本的《瑜伽經》，各版本附帶大量印度學者所作註疏，部分版本與註疏現已散佚或尚未尋獲。比魯尼傳本保留了印度教瑜伽哲學諸多核心主旨，但部分頌文與論釋經過改寫，使之更契合伊斯蘭一神論神學體系。公元1050年前後，比魯尼版本的《瑜伽經》傳入波斯與阿拉伯半島。

以十二世紀伊斯蘭勢力進入印度為分界節點，印度教瑜伽哲學後續發展與文獻編撰步入低潮。及至十六世紀，波顛闍利瑜伽學說幾近失傳。瑜伽依靠印度苦行僧、雲遊修士得以傳承。部分印度教瑜伽元素被印度穆斯林蘇菲教派吸收。伊斯蘭統治印度期間，蘇菲信眾有時接納、護持印度教瑜伽傳統，有時亦參與打壓、迫害修習瑜伽的印度教徒。奉行包容融合政策的莫臥兒皇帝阿克巴，則對印度教瑜伽哲學抱有興趣並予以扶持。

## 與佛教對比

瑜伽研究者史蒂芬·科普梳理王瑜伽與佛教的共通之處。他提出兩套哲學體系雖並不等同，但相似度極高，二者直至公元500年左右長期相互交流。

層面｜王瑜伽｜佛教

核心困境｜苦（苦難）無法如實觀照實相

解決路徑一：培育善業行為｜制戒（克制）、精進（遵儀）｜戒律（倫理修習）

解決路徑二：培育專注境界｜專注、禪那（冥想）｜三摩地（正定）

解決路徑三：借境界探究自我｜總持（專注、禪那、三摩地三者合一）｜觀禪及其他觀智修習

對凡俗現實的認知｜四顛倒：—常顛倒（執無常為有常）—淨顛倒（執不淨為淨）—樂顛倒（執諸受為樂）—我顛倒（執無我為真我）｜三法印：—無常，一切行法剎那生滅，非常住；—無我，一切諸法無獨立主宰，非真我；—苦，一切有漏法終究不圓滿，非安樂。

苦難息止之境｜獨存（解脫）｜涅槃（一切造作息止）

共通概念｜止息（息滅、止斷）、煩惱（染縛）、造作（有為造作）、厭離（厭患出離）、般若（直觀智慧）、習氣（心念潛印）、慈心（慈愛）

共通修習取向｜不依靠形上思辨，直接觀照實相；依靠自我修習、依靠自心、依靠自我解脫

## 外部連結

- 瑜伽論述 泰國生理科學期刊（對比王瑜伽與其他瑜伽門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