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婿大典

選婿大典（स्वयंवर）是古印度教社會特有的王族婚俗。傳統上由剎帝利公主在公開集會中，或依自身心意、或通過求婚者武藝競技，自主選定夫婿。該儀式廣泛見於兩大梵語史詩《摩訶婆羅多》與《羅摩衍那》，但其敘事形態、儀式內涵與社會定位在兩部典籍中差異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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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婿大典的起源可追溯至吠陀時代。部分學者認為，它脫胎於乾闥婆式婚姻傳統，區別於儀式繁瑣的包辦婚姻；在史詩敘事中，它被塑造為突出主角勇武氣概的文學手法，契合剎帝利階層崇尚競爭與武勇的精神內核。儘管與史詩深度綁定，但在記載律法與行為規範的梵語文獻集《法論》中，並未將選婿大典列為正統婚姻形式。正因如此，選婿大典有時被視作印度教第九種婚姻形態。

## 詞源釋義

「Svayaṃvara」源自梵語構詞：svayam（自我）與vara（抉擇、所願），字面義為自主抉擇。

該詞專指梵語史詩中公主公開擇婿的正式儀典，若無公開儀式、僅私下自主擇偶，則不被視作選婿大典，例如莎維德麗自選薩諦梵的案例。該術語在《摩訶婆羅多》中出現52次，《羅摩衍那》中僅6次，且集中見於史詩中後期擴寫篇章，帶有審美化、浪漫化的敘事特徵，而到了後期的（《摩訶婆羅多・和平篇》、《教誡篇》與《羅摩衍那・童年篇》、《後篇》，側重道德與宗教教化），其使用頻率便大幅下降。

## 起源與發展

選婿大典的起源尚無定論，學界普遍將其溯源至早期吠陀時代（約公元前1500—前1100年）。部分學者指出，該習俗具備古印歐文化淵源，與古伊朗瑣羅亞斯德傳統存在平行形態；亦有研究從《梨俱吠陀》的隱晦詞彙與句式中，佐證女性自主擇偶觀念的早期存在。另有主流觀點認為，選婿大典脫胎於古印度乾闥婆式婚姻，以情愛與自願為核心，區別於包辦婚、獻祭婚等制度化婚姻形式。

學界將其發展劃分為多個階段：早期形態貼近乾闥婆自由婚戀；中期逐漸被《法論》規範吸納；後期徹底貼合剎帝利階層價值觀，演變為勇武競技擇婿的公開盛典。後世敘事進一步弱化競技、強化女性自主意志與浪漫色彩，形成風格多元的文學範式。

值得注意的是，《摩奴法論》規定：少女初潮後三年若未被父母婚配，可自行擇夫。該條文雖非盛大大典，卻被學界視作選婿大典的制度亞型，適用於所有種姓。這一看似賦予女性自主權的法條，實則服務於古印度「入世繁衍」的社會倫理，旨在保障女性婚姻與生育職能，彌補家長失職的制度漏洞。

現存史料極少記載真實的選婿大典習俗。至公元初年，該儀式已更多作為史詩文學敘事手法，而非普遍的社會傳統。它取代了剎帝利早期搶婚習俗，既為政治聯姻提供柔性緩衝，也賦予王族女性有限的婚姻自主權，規避王室聯姻的權力衝突。

## 儀式類型

印度教學界與《往世書》文獻將選婿大典劃分為兩類主流形態與三類細分形態，體系清晰：

- 心意擇願型（Saundaryaśulkā）：在父母許可下，公主完全依個人喜好自由擇夫，無強制競技環節，以個人情愛為核心。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摩訶婆羅多》中達摩衍蒂執念傾心凡人那羅、拒棄諸神化身的經典橋段，因純粹本心擇偶，成為該類型的標杆案例；《羅怙世系》中毗達爾跋國公主英杜摩蒂的選婿大典、《法論》記載的平民自主擇婚亦歸為此類。
- 勇武競娶型（Vīryaśulkā / Śauryaśulka）：求婚者必須通過武藝、箭術、力量競技或完成英雄壯舉，方可贏得婚約，核心評判標準為男性勇武資質，而非女性意願。史詩兩大頂級案例均屬此類：《摩訶婆羅多》黑公主的箭術魚靶競技、《羅摩衍那》悉多的濕婆神弓折斷試煉，是剎帝利勇武婚俗的核心體現。

《提毗薄伽梵往世書》進一步細化為三類：純粹心意自主的意願擇婿型、限定資質門檻的資質遴選型、以競技決勝的勇武奪婚型，完整覆蓋史詩所有擇婿範式，完美適配達摩衍蒂、黑公主、悉多等不同案例的儀式特徵。

## 儀式流程與象徵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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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婿大典專為王族適婚少女舉辦，擁有高度固定的儀式流程：王室搭建擇偶平台、公開邀約各地王公、設宴款待；公主盛裝亮相彰顯身份；逐一公示求婚者家世資質；競技型大典宣告比試規則、開展勇武角逐；最終公主以敬獻花環的儀式敲定夫婿。悉多大典的諸王齊聚、黑公主大典的競技公示環節，均嚴格遵循這套正統流程。

選婿大典僅為擇偶環節，並非完整婚禮，後續仍需舉行少女贈與式婚禮等正統儀典，方可完成合法婚配。該儀式專屬剎帝利王族，極少出現跨種姓案例，且極易引發王族衝突，典型如黑公主大典賽後俱盧族、迦爾納與般度五子的激烈對峙。

從社會象徵來看，選婿大典是王族身份與權勢的象徵，服務於政治聯姻與權力鞏固。其看似賦予女性自主，實則嵌套於父權體系，婚嫁主導權、求婚者篩選權仍由國王掌控。迦屍三公主大典中，父王放任毗濕摩武力奪婚，便是父權凌駕女性擇偶意願的典型體現，也是史詩矛盾的核心導火索。

整體而言，絕大多數選婿大典的女性自主權極為有限：或被家族預先定局，或只能在競技獲勝者中抉擇，純粹的自由擇偶僅為少數特例。相較悉多、黑公主的被動競技擇夫，達摩衍蒂的雙向真情擇偶，成為史詩中極為罕見的自主典範。

## 吠陀文獻中的記載

《梨俱吠陀》暫無選婿大典的直接明文記載，但存在大量間接文字佐證。相關詞根與句式暗示，吠陀時代已存在少女自主擇夫的文化觀念。其中最核心的神話例證為太陽神之女蘇利耶的婚典，她在雙馬童等諸神中自主擇婿，儀式範式、擇偶內核均與後世選婿大典高度契合。此外，經文記載的迦摩底優公主擇選仙人毗摩陀為夫的案例，進一步印證了遠古王族女性自主擇偶習俗的早期形態。

## 《摩訶婆羅多》中的選婿大典

《摩訶婆羅多》記載了數量最多、形態最豐富的選婿大典案例，各篇章均有分布，以《初篇》、《森林篇》記載最為集中。

### 黑公主的選婿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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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遮羅國公主黑公主的擇婿大典是史詩最經典的勇武競技型案例。木柱王祭軍設下高難度挑戰：拉滿並折斷濕婆神弓、瞄準水中倒影射中旋轉機械魚靶。迦爾納因出身、或因毫釐之差落敗，偽裝成婆羅門的阿周那一舉成功，贏得婚約。此舉引發俱盧族與迦爾納的強烈怨恨，為俱盧之野大戰埋下核心伏筆。

這場大典象徵剎帝利尚武精神，是史詩英雄價值觀的集中體現，同時牽動整部史詩的權力格局與劇情走向，不同地域傳本在神意敘事、政治博弈、人物詮釋上各有側重。

### 達摩衍蒂的兩次選婿大典

達摩衍蒂的故事是史詩獨一無二的特例，一生歷經兩場選婿大典，是最貼合「自主擇夫」本義的浪漫範式，記載於《森林篇》51至62章。首場大典由父王籌辦，因達摩衍蒂早已傾心凡人那羅，即便因陀羅、伐樓那等四大天神化身那羅前來競爭，她仍憑本心識破偽裝、堅守所愛，最終眾神折服，默許二人姻緣。

遭遇夫離子散、流落絕境的厄運後，達摩衍蒂再度舉辦第二場大典，此番儀式並非為另尋婚配，而是以擇婿為誘餌、尋訪失蹤的那羅。她刻意設置專屬門檻，最終識破化名跋乎迦的丈夫，成功重續姻緣。雙重大典的設定，徹底凸顯女性的主觀意志與生存智慧，完成史詩從「勇武至上」到「真情自主」的敘事轉型。

### 迦屍國三公主的選婿大典

迦屍國安芭、安比迦、安波利迦三公主的聯合擇婿大典，是體現儀式局限性與悲劇性的關鍵案例。毗濕摩為年幼無戰力的幼弟奇武王強行參戰，以武力碾壓所有求婚者、強行擄走三位公主，徹底顛覆選婿大典「自主擇偶」的核心內核。長姐安芭早已心許梭波國王沙魯瓦，卻遭對方嫌棄拋棄，進退無路的她立誓復仇，轉生為束髮，最終親手終結毗濕摩，深刻改寫俱盧王族的命運脈絡。

### 其他案例與特殊形制

除經典案例外，史詩還記載多場小眾選婿大典：貢蒂在父王籌辦的大典中，自主選中般度為王夫；屍毗國王牛舍的女兒提毗迦、摩德羅國公主取勝分別通過擇婿儀式嫁給堅戰、偕天。同時史詩也收錄諸多變體案例：妙賢放棄傳統大典、選擇與阿周那私奔；羯陵伽公主當眾拒絕難敵，卻遭其強行擄走，成為史詩唯一明確違背女方意願的強婚案例。而莎維德麗自選夫婿的故事，雖無大典形制，卻完全契合選婿大典的自主本義。

## 《羅摩衍那》中的選婿大典

《羅摩衍那》中選婿大典出現頻次極低，敘事重心從勇武競技轉向神性與道德教化。

### 悉多的選婿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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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摩衍那》最核心的悉多選婿大典，記載於《童年篇》與《阿逾陀篇》，敘事存在明顯文本演變痕跡。毗提訶國國王遮那迦祭出傳世濕婆巨弓，立下規矩：唯有能拉開並折斷神弓者，可迎娶悉多。諸王皆束手無策，唯有羅摩輕鬆拉斷神弓、贏得婚約，印證其正法守護者的神聖天命。值得注意的是，早期《童年篇》將其定義為「勇武聘禮」的競技考核，無「選婿大典」之名，直至後期《阿逾陀篇》悉多自述婚事，才正式賦予其選婿大典的屬性。

### 其他案例

《羅摩衍那》另有兩處相關敘事：俱舍納婆國王諸女恪守父命，靜待王室擇婿大典、拒絕風神求愛，極致體現父權對婚姻的絕對掌控；乾闥婆女蘇摩達主動追求仙人丘利成婚，脫離官方大典範式，成為自由婚戀的特殊參照。

## 法論與傳承文獻中的制度定義

在印度教梵式、天神、仙人、生主、阿修羅、羅剎和畢舍遮式等八大正統婚姻形制中並未收錄進選婿大典，因此其常被學界稱作第九種婚姻形態。傳承文獻記載的官方擇婚制度，區別於史詩盛大的儀式化大典，是一套嚴謹的社會律法補充規則：少女青春期後，若監護人逾期未為其婚配，可在種姓、門第、品行嚴格匹配的前提下自主擇夫。該制度承接乾闥婆婚姻的自願內核，以社會繁衍、維繫禮法為核心，是世俗化、規範化的低配版選婿自主模式。

## 歷史真實記載

相較於史詩中大量的文學化敘事，選婿大典的真實歷史記載十分稀少。現存最早實物史料為公元150年左右的魯德拉達曼朱納加德石刻銘文，記載西薩特拉普君主魯德拉達曼曾參與王室公主的選婿大典，為該儀式早期存在；後世波斯文獻則記載了笈多王朝的相關選婿爭端：羅摩笈多在德魯瓦提薇的選婿大典中將其擄走，彼時德魯瓦提薇心系旃陀羅·笈多二世，這一爭端最終導致旃陀羅笈多二世誅殺兄長羅摩笈多，並迎娶德魯瓦提薇；歷史語境中知名度最高的半史實選婿案例，出自游吟詩人昌德・巴爾代所作半歷史性史詩《普利色毗羅闍王傳》，記述了喬漢王朝君主普里色毗羅闍三世與曲女城公主薩優吉塔的擇婿傳奇。

## 跨文明相似習俗

跨文明視域下，前伊斯蘭時代拜占庭與伊朗存在高度同源的擇婿儀式。拜占庭王室公主舉辦公開集會，待嫁公主以戴冠、贈花的儀式自主遴選王公，菲爾多西《列王紀》記載的公主基塔雲、卡塔雲擇婿故事，流程、內核與印度選婿大典高度契合，是古代歐亞王族婚戀儀式互通的重要佐證。

## 另請參閱

維基共享資源有與選婿大典相關的多媒體資源。

- 印度教婚姻
- 私奔
- 后妃選納

##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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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比亞爾杜（1985）。《那拉與達摩衍蒂：史詩英雄探析》。《印伊學刊》，28 卷第 1 期：1–34 頁。JSTOR：24653943，2022 年 12 月 22 日檢索。
- S. 英斯勒（1989）。《達摩衍蒂的選婿大典》。《美國東方學會學報》，109 卷第 4 期：577–580 頁。doi:10.2307/604081，JSTOR：604081，2022 年 12 月 22 日檢索。
- 史蒂芬妮・傑米森（2003）。《吠陀 「自願婚配」：梨俱吠陀中存在選婿大典的佐證？》。收錄於：西亞馬克・阿達米（編），《派提瑪納：伊朗、印歐與印度研究論文集 —— 致敬漢斯 - 彼得・施密特》（1–2 卷，39–56 頁）。馬自達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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