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無政府主義

日本的無政府主義（Anarchism in Japan）在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開始興起，當時西方的無政府主義文獻開始被翻譯成日語。儘管在國家的壓制下（特別是在兩次世界大戰期間）經歷了嚴酷的鎮壓，日本的無政府主義運動在整個20世紀以各種形式存在，並在1920年代隨著「Kokuren」和「Zenkoku Jiren」等組織的發展達到了頂峰。日本無政府主義有數位在不同階段主導運動的重要人物。首位領袖是幸德秋水，他在現有的左翼運動中推動無政府主義派系的發展，並在20世紀初將其分化為獨立運動。1911年，幸德因叛國罪被處決，此後運動遭到長達十年的嚴厲鎮壓。下一位主要人物是大杉榮，他積極支持無政府工團主義，幫助運動走出「冬季時期」，直到1923年被憲兵殺害。另一位重要人物是八田秀雄，他在1920年代後期將無政府主義運動重新導向更具無政府共產主義傾向的方向，反對以工會作為革命工具。這導致工團主義者與共產主義者之間的分裂，此後長期主導並削弱了無政府主義運動。自1931年起，由於大日本帝國的戰時政策，無政府主義運動遭到更為嚴厲的取締。戰後，一個新的無政府主義運動（即日本無政府主義聯合會）再次出現，由岩佐作太郎和石川三四郎等戰前重要無政府主義者領導，但同樣因兩派對立再次削弱。從日本無政府主義運動早期開始，該運動就與來自歐洲、美洲及亞洲其他地區的無政府主義者保持密切聯繫。日本的無政府工團主義思想常受法國工團主義者啟發，而彼得·克魯泡特金和艾瑪·戈爾德曼等人的著作對日本無政府主義運動也產生了深遠影響。

## 起源

18世紀日本醫生兼哲學家安藤昌益有時被認為具有原始無政府主義（proto-anarchist）的思想。1a1=Bowen Raddeker 他提倡「互助」（mutual aid）的理念，並挑戰日本社會的等級關係，包括性別間的等級制度。1908年，日本早期的社會主義與無政府主義報紙《日本平民新聞》（Nihon Heimin Shinbun）稱他為無政府主義者。德川時代部分農業村莊的公社結構也被視為具有原始無政府主義特徵。一位後來成為無政府主義者的思想家岩佐作太郎，出生於明治時代初期的一個農民村落。他的祖父作為村長，鼓勵實行共同耕作制度，從而建立了一個「半共產主義村」。這使岩佐相信建立無政府社會的可能性。

現代無政府主義思想最早在日本的自由派運動極端一翼產生影響。19世紀80年代，主張民主的自由民權運動興起，恰逢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二世被左翼激進分子刺殺的事件。歷史學家Tsuzuki指出，「自由派極端分子心目中的理想人物據說就是刺客」。後來成為無政府主義領袖的幸德秋水，最初是自由黨派的支持者，包括在1890年代加入立憲自由黨，並擔任該黨機關報的英文翻譯達兩年之久。然而，當自由派在1900年加入右翼的立憲政友會後，幸德對自由主義感到失望。他轉而投向社會主義，迅速投身於新興的社會主義運動。

### 早期社會主義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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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8年，幸德加入《萬朝報》編輯部，並於1900年發表了一篇譴責滿洲戰爭的文章。1901年，他出版了第一本書《帝國主義——二十世紀的怪物》（Imperialism, Monster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這是一部日本左翼史上的里程碑式著作，從革命社會主義的角度批判了日本與西方的帝國主義。1901年5月，幸德參與創立了日本第一個社會民主黨，但該黨儘管主張議會路線，仍立即被依據1900年治安警察法取締。1903年，他又著有《社會主義精髓》（Quintessence of Socialism），承認受到卡爾·馬克思的影響。

當日本與俄國的戰爭日益逼近時，幸德與社會主義者堺利彥以及基督教和平主義者內村鑒三合作反對戰爭。1903年，《萬朝報》主編支持對俄開戰後，他們退出該報社。此後，幸德與堺以及另一位社會主義者石川三四郎於1903年11月共同成立反戰組織「平民社」及其機關報《平民新聞》，以「民主、社會主義與和平主義」為口號。當日俄戰爭於1904年2月爆發時，對日本的激進派產生了重大影響。該報發表了《致俄國社會主義者書》，倡導反戰立場，並呼籲激進派僅以和平方式對抗政府。當時旅居美國的岩佐作太郎也因戰爭的刺激而激進化，轉向無政府共產主義。幸德將馬克思的《共產黨宣言》首次譯為日文，並刊登於《平民新聞》周年紀念號，為此遭罰款。1a1=Elison 隨後，該報被政府查封，並於1905年1月停刊。其最後一期通篇以紅色油墨印刷。短暫的辦報經歷使幸德被判入獄服刑，自1905年2月至7月。在日俄戰爭結束後，平民社於1905年11月自行解散。

## 無政府主義的興起（1905–1911）

幸德的入獄使他有更多機會閱讀左翼著作，例如彼得·克魯泡特金的《田園、工廠與作坊》，他在1905年8月宣布：「的確，我以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者的身份入獄，卻以激進的無政府主義者的身份出獄。」由於日本對言論自由的限制，他決定離開日本，並於1905年11月前往美國，在那裡一直居住到1906年6月。1a1=Elison

在美國期間，他主要居住在加利福尼亞，思想進一步轉向無政府主義。他寫信給無政府共產主義者克魯泡特金，獲准將其著作翻譯成日文。幸德還接觸到了無政府工團主義工會——Industrial Workers of the World，並了解到艾瑪·戈爾德曼主辦的無政府主義報紙《大地之母》。

離開加利福尼亞之前，幸德在日裔美國移民中創立了「社會革命黨」（Shakai Kakumei Tō）。有50多人加入該黨，包括岩佐作太郎。該黨受俄國社會革命黨的啟發，該黨常採用暴力手段，而日本的社會革命黨也迅速激進化，傾向於使用這些手段以實現無政府主義革命。該黨創辦了一份名為《革命》（Kakumei）的期刊，常常刊登「實現革命的唯一手段就是炸彈」之類的言論。他們還在1907年發表了一封致明治天皇的《公開信》，威脅要暗殺天皇，這促使日本政界對左翼團體採取更嚴厲的鎮壓。

1906年6月28日，幸德返回日本，並在一次集會上發表題為「世界革命運動的潮流」的演講。在演講中，他介紹了在美國形成的思想，尤其提出了改革還是革命哪個更適合日本左翼運動的問題。此演講對日本社會主義者產生了深遠影響，使許多人開始認真質疑參加議會選舉的意義。

1906年9月，幸德收到克魯泡特金本人的來信，並於1906年11月在社會主義報刊上發表。信中主張拒絕議會策略，轉而支持他稱之為「反政治的工團主義」。1907年初，他發表了一系列文章進一步闡述這一思想，其中最著名的是《我的思想變遷》（"The Change In My Thought"），他在文中寫道：「真正的社會革命不可能通過普選和議會政策實現。要實現社會主義目標，唯有工人團結的直接行動。」

### 與社會黨的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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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幸德的影響下，無政府主義派別已在社會主義運動中牢固形成。然而，無政府主義者與較為改良派的社會民主黨人之間仍存在聯合組織，例如1906年成立的日本社會黨（1906年）。該黨承諾僅在法律允許範圍內宣傳社會主義，因此得以在較溫和的西園寺公望政府下活動。堺利彥也努力促成無政府主義者與社會黨人重新合作，復刊《平民新聞》，並於1907年1月成功重啟出版。

1907年2月，日本社會黨在東京召開黨代表大會。幸德的思想嚴重挑戰了黨的綱領及其改革承諾，黨內展開了激烈辯論：一方是主張議會策略的「軟派」，另一方是支持直接行動的「硬派」。1a1=Crump 最終，折衷方案以28票對22票險勝幸德的提案，但無政府主義勢力的增長已引起政府警覺。會後數日，該黨即遭取締；《平民新聞》也因內部分裂於1907年4月停刊。

1907年後，「硬派」面臨諸多困境。1908年6月，爆發了紅旗事件，一次無政府共產主義者的示威遭警方襲擊。多位運動重要人物被捕，包括大杉榮、山川均、管野須賀子與荒畑寒村。

幸德嘗試翻譯美國無政府工團主義的小冊子《The Social General Strike》。然而，由於1900年治安警察法禁止工會存在，有關工會的無政府主義討論多停留於理論層面。從IWW借鑑來的革命性總罷工理念因工人組織不力及勞動運動受壓而難以實現。

幸德還將克魯泡特金的代表作《麵包的征服》譯為日文，並於1909年完成。他在翻譯中得到大杉榮與山川均的協助，但兩人因入獄而未能完成全部工作。

1910年，赤羽一撰寫了小冊子《農民的福音》（Nômin no Fukuin），主張通過無政府共產主義建立「無政府樂土」，顯示出克魯泡特金思想對運動的影響。他因非法傳播此小冊而被迫潛伏，後被捕入獄，並於1912年在獄中去世。

### 大逆事件

日本的無政府主義運動在嚴酷而壓制的環境下存在，這極大地限制了成員的活動範圍。該運動與恐怖主義和暴力行為有著深厚的歷史聯繫，例如他們在意識形態上與俄羅斯社會革命黨人的暗殺與暴力戰術存在共鳴。因此，一些無政府主義激進分子在1909年開始計劃發動一系列爆炸行動。

當宮下太吉在分發佛教無政府主義者內山愚童批評明治天皇的小冊子時收效甚微，他因挫敗而決心刺殺日本國家的象徵人物。他得到了包括管野須賀子在內的三人的積極支持——此時的管野剛剛出獄，並與已婚的幸德秋水陷入戀情。後者甚至一度支持他獲取炸彈的努力。

幸德在1909年底退出了陰謀，選擇不成為這一事業的「殉道者」；其餘四人仍繼續計劃。1910年5月，陰謀被發現，儘管幸德已退出，他仍在6月被逮捕並起訴。此事件迅速演變為思想鎮壓，數百名激進分子被捕，即便他們與陰謀毫無關聯。最終共有26名無政府主義者被起訴，全部被定罪；其中只有四人（或五人，包括幸德）與陰謀有直接關係。1911年1月，包括幸德、管野及內山在內的12人被判處死刑並執行。

部分因1908年「紅旗事件」被捕的人在陰謀被揭發時仍在獄中，因此未被牽連入「大逆事件」。大杉榮便是其中之一，他不僅放棄了暴力手段，還在出獄後成為1911年後無政府主義運動的主要領袖。

## 「冬之時代」與復興（1911–1923）

### 「冬之時代」

大逆事件的審判及其後果標誌著日本無政府主義的「冬之時代」（冬時代）的開始，在這一時期，左翼組織受到嚴密監控與管控，激進分子與活動家幾乎全天候被警察尾隨。一些無政府主義者，如石川三四郎，為躲避迫害而逃離日本。岩佐作太郎在1914年自美國回國後立即被軟禁，並在隨後的五年間一直受到嚴密監視，甚至拜訪他的人也常遭到警方暴力。當時身陷囹圄的荒畑寒村在「冬之時代」期間隱居鄉間，直到1916年才重返東京。

荒畑與大杉榮均為無政府工團主義者，並推動了日本無政府主義運動向該方向發展。大杉通曉法語，他翻譯的法國報刊成為日本了解法國CGT工會（工團主義戰術先驅）的主要來源。二人於1912年10月創辦雜誌《近代思想》（Kindai Shisō），以文學與哲學角度探討無政府工團主義，以規避政府審查。

1913年，他們又成立了「工團主義研究會」，舉辦有關CGT及英國工團主義者湯姆·曼恩的講座。無論是在刊物還是講座中，討論多偏重理論層面，與工人階級的現實脫節，這也是「冬之時代」壓制環境下的自然結果。總體而言，大杉的研究此時仍屬學術與理論性質，其文學創作也深受柏格森、索雷爾、施蒂納與尼采等思想家的影響。

1914年10月，大杉與荒畑嘗試以復刊《平民新聞》（Heimin Shinbun）取代《近代思想》，但因期刊屢遭查禁，最終於1915年3月被迫停刊。在此期間，其他無政府主義者多次嘗試創辦激進報刊與雜誌，也屢遭封禁，部分編輯甚至被監禁。

歐洲無政府主義內部出現的無政府共產主義與無政府工團主義的理論分歧在日本尚不明顯，主要原因是工會在當時仍屬非法。然而，當無政府共產主義代表克魯泡特金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簽署《十六人宣言》，支持協約國陣營時，他在日本無政府主義者中的聲望急劇下降。日本的無政府運動普遍反軍國主義，因此這一事件也使共產派系在國內聲譽受損。

#### 《青鞜》與無政府女性主義

在「冬之時代」期間，女權雜誌《青鞜》（Seitō）創刊。伊藤野枝於1915年成為該刊主編，在她的領導下，《青鞜》逐漸激進化。作為無政府主義者，伊藤嚴厲批判日本現有的政治體制，主張在「日常實踐」中實現無政府主義，即人們應通過各種微小的方式持續破壞既有的國體體制。伊藤尤其批評日本社會普遍對國家的盲從與對天皇神格的無條件信仰，認為這使人們難以進行批判性思考。由於挑戰國體，她長期遭受警方騷擾，甚至抱怨家中如同監獄，因為外出總被警察攔截。

伊藤亦推動《青鞜》關注社會議題。1914年至1916年間，她與另一位女性主義者山川菊榮在雜誌上就「應否合法化賣淫」展開辯論。伊藤主張賣淫合法化，與她支持墮胎合法化的理由相同：她認為女性的身體只屬於自己，國家無權干涉女性對自己身體的決定。

此外，伊藤指出，社會體系幾乎不給女性經濟機會，日本大多數妓女都是為生計所迫的貧困女性，因此她認為這些人不應因謀生手段而受罰。她創作社會批評與小說，並將包括美國無政府主義者艾瑪·戈爾德曼（如《女性解放的悲劇》等）在內的社會主義與無政府主義作品譯為日文。1916年2月，由於政府禁止發行商販售，《青鞜》因資金短缺而停刊。

### 「冬之時代」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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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隨著日本政府對左翼運動施加的嚴厲壓制受到日益增長的社會動盪的挑戰，「冬之時代」宣告結束。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工業迅速擴張，加上1917年俄國革命的鼓舞，促成了勞工運動的巨大增長。儘管罷工在技術上仍屬非法，但超過66,000名工人參與了勞資糾紛。通貨膨脹還引發了1918年的米騷動等經濟騷亂。無政府主義活動家的迫害並未在1918年完全結束，但其範圍不再如前幾年那般全面。

不斷增長的工會運動受到無政府主義者的熱烈歡迎，並迅速在其中站穩腳跟。從意識形態上看，無政府主義者主張去中心化的工會結構，但這一主張遭到工會內部其他派別的反對：早期主導多數工會的改良派，以及試圖效仿弗拉基米爾·列寧革命模式的日本布爾什維克派。無政府工會運動的核心力量來自印刷工人聯合會，到1924年會員總數達3,850人。

1920年代初期，由於一定程度的思想親近，無政府主義者願意與布爾什維克派有限合作。荒畑寒村便是1917年後從無政府工團主義轉向布爾什維主義的人之一，後來直接參與了1922年日本共產黨的創立。這些聯繫促成了兩個派別間的聯合項目，如聯合勞工聯盟與1920年五一勞動節的聯合示威。1a1=Crump 另一重要聯繫是大杉榮於1919年10月創辦的《勞動運動》（Rōdō Ūndō）雜誌，用以報導並鼓勵勞工運動。1921年第二輯出版時，共產國際甚至資助了該刊物。

1922年，無政府主義者與布爾什維克派之間出現分裂，日語稱為「阿娜–波魯論爭」（Ana-Boru Ronsō）。意識形態分歧，尤其是無政府主義者堅持勞工運動的去中心化，是導致分裂的重要原因，並因政府壓制而加劇。無政府主義者還強烈反對俄國布爾什維克的行為，大杉本人在目睹蘇聯對馬赫諾運動的攻擊及對喀琅施塔得起義的血腥鎮壓後，重新審視與布爾什維克派的合作。

在政府鎮壓的挫敗下，一些無政府主義者再次走向恐怖主義。其中包括來自大阪的無政府主義組織Girochinsha（斷頭台社），1a1=Crump 他們在1920年代中期曾參與針對日本政要的復仇暗殺。無政府主義詩人中濱哲（Nakahama Tetsu）是該組織成員之一，因相關活動於1926年被處決。

大杉榮是一位翻譯家，也是維繫日本無政府主義者與國際聯繫的重要人物。他在1923年被殺前，曾出席國際工人協會會議。

### 甘粕事件

到1923年時，大杉榮已成為日本無政府主義運動的明顯領袖。政府借1923年關東大地震的社會混亂為藉口，逮捕了大杉及其妻子伊藤野枝。據作家、社會活動家瀨戶內晴美記載，大杉、伊藤及其六歲的侄子被一支由陸軍中尉甘粕正彥率領的憲兵隊逮捕，毆打致死後拋入廢棄井中。文學學者Patricia Morley則認為，大杉與伊藤是在牢房中被勒死的。

兩種說法雖細節不同，但一致指出：三人（或至少兩人）均被殘酷處決，甚至連形式上的審判都未進行。若真有審判，這兩位成年人恐怕仍會被迅速定罪並處死。此事件被稱為「甘粕事件」，引發了強烈的社會憤怒，包括Girochinsha等團體的報復性恐怖行動。歷史學家約翰·克朗普（John Crump）評論道：「又一位其世代中最傑出的無政府主義者被謀殺」，呼應了十二年前幸德秋水的命運。

## 「純粹無政府主義」的發展（1923–1945）

### 八田秀雄的影響

大杉死後，日本無政府主義運動的主流傾向轉向「純粹無政府主義」。這一傾向屬於無政府共產主義的形式，是對大杉所倡導的無政府工團主義的反動。主要倡導者包括岩佐作太郎與八田秀雄。「純粹無政府主義」這一稱呼並非自定，而是外界諷刺其「自以為純粹」而得名。然而，該思潮因被認為未受馬克思主義「污染」而獲得許多無政府主義者的青睞。「純粹無政府主義」的興起，也導致無政府主義陣營內部在純粹派與工團派之間的分裂。

1923年後，八田秀雄成為日本無政府主義最具影響力的人物，活躍於1924年至1932年間。他原是基督教牧師，曾在教會內倡導左翼思想，但因為大杉榮舉行追悼會而被逐出教會。他在無政府運動中的影響力主要源自其出色的演講能力。

八田是典型的「純粹派」無政府主義者，主張消除資本主義與布爾什維主義的影響。他認為二者本質相似：蘇聯的布爾什維克工業化與資本主義一樣，依舊存在剝削特徵，包括勞動分工與對人民生活的忽視。正如他反對布爾什維主義一樣，他也反對無政府工團主義，認為其依賴工會，仍然複製了資本主義的勞動分工結構。八田主張建立去中心化的社會結構，由地方公社從事農業與小規模工業，以此避免權力的不平等分配。

### 「黑青聯盟」與「全國自由勞聯」

1920年代末，日本無政府主義運動中出現了兩個主要組織：「黑青聯盟」（Kokuren）與「全國自由勞聯」（Zenkoku Jiren）。二者關係密切，常被比作西班牙的FAI與CNT（儘管日、西兩國無政府主義者在意識形態上存在差異）。

「黑青聯盟」起源於大正時期的民主化潮流。1925年12月，左翼人士組建了農工黨，試圖利用民主化契機。無政府主義者反對此舉，認為一切政黨最終都只是強化國家的機會主義者，因此闖入其成立大會加以抗議。農工黨當日即被政府取締，但無政府主義者受此激勵，開始籌組自己的組織。1a1=Crump 最終在1926年1月成立了「黑色青年聯盟」（Kokushoku Seinen Renmei，簡稱Kokuren）。1a1=Crump

儘管其名稱顯示為青年組織，但Kokuren的支持基礎廣泛，包括工人運動與工會。其早期公開支持工團主義的階級鬥爭理念，同時八田秀雄等純粹派成員自創立起便已參與其中。Kokuren迅速擴張，全國各地均設地方分會，甚至延伸至日本占領下的朝鮮與台灣。其機關報為《黑色青年》（Kokushoku Seinen），自1926年4月起出版。

「全國自由勞聯」於1926年5月成立，全稱為「全國勞動組合自由聯合會」（Zenkoku Rōdō Kumiai Jiyū Rengōkai），1a1=Crump 成立初期即擁有8,372名會員。無政府工團主義者石川三四郎參與了組織的創立，其思想深受法國CGT工會影響。其「自由聯合」原則——允許各加盟工會自主開展爭議活動——極具吸引力。因此，「全國自由勞聯」迅速擴張，積極參與多起產業爭議。其機關刊物為《自由聯合》（Jiyū Rengō），自1926年6月出版。

「黑青聯盟」與「全國自由勞聯」經常共同開展行動，如聯合反對美國處決義大利無政府主義者薩科和范澤蒂的運動。然而兩者在性質上有所不同：Kokuren更具理論性，因此在策略上更為不妥協。八田秀雄的思想強化了這一傾向。他於1927年底在《黑色青年》上連載《對工團主義的考察》，嚴厲批判無政府工團主義，使Kokuren迅速成為純粹無政府主義的堡壘。

### 分裂與戰時鎮壓

自1927年起，工團主義派與純粹無政府主義派之間的緊張關係不斷加劇。當全國自由勞動聯合會（Zenkoku Jiren）在1927年誤派代表參加由布爾什維克Profintern組織的會議時，國聯（Kokuren）對其行為極為懷疑，並公開抨擊對方的「機會主義」成分。雙方進一步對立，1927年6月，國聯內部的工團主義者開始出版自己的報紙，以回應純粹無政府主義多數派的攻擊。1927年7月，岩佐作太郎出版的小冊子《無政府主義者這樣回答》通過批評階級鬥爭等工團主義理論，進一步激化了分裂。

1928年3月，全國自由勞動聯合會舉行第二次全國大會。儘管無政府主義國際工人協會秘書Augustin Souchy在1928年1月致信呼籲團結，雙方的緊張關係仍然加劇。由於辯論氣氛激烈，且國聯成員在大會上嘲諷工團主義者，工團主義者最終選擇退出全國自由勞動聯合會。隨後的幾年裡，所有無政府主義組織都經歷了純粹派與工團主義派分離的過程。

現在由拒絕工團主義策略的純粹無政府主義者主導的全國自由勞動聯合會認為工會本身並非革命性。因此，在涉及勞資糾紛時，該組織將注意力從眼前的事件轉向其長期目標——無政府主義革命。相反，國聯採取魯莽且暴力的活動推動革命，導致會員人數下降。《國民青年》每期都被禁止銷售，這種激進化使該組織從全國性聯合會縮小為小型激進組織，並最終在1931年消失。

工團主義者組建了幾個獨立組織，最終形成名為自救會（簡稱自救會）的聯合組織。1931年，自救會有3,000名成員，而全國自由勞動聯合會有16,300名成員。這是兩組的會員人數峰值，因為自1931年起，日本國家在滿洲事變後對政治異見加大鎮壓力度。1922年，服部周三出版了他的最後一部作品。

1934年，兩大無政府主義工會聯合會為了生存而嘗試重新統一。然而，重組後的全國自由勞動聯合會在1934年只有4,000名成員，到1935年更是減半至僅2,000人。1934年1月，為抵抗國家壓迫而成立的另一個組織是「無政府共產主義黨」（日本無政府共產黨）。該組織在無政府主義原則上作出妥協，尤其受到岩佐作太郎的嚴厲批評，他認為該黨因遵循黨組織形式而是「布爾什維克化」。

1935年底，該黨企圖通過銀行搶劫籌集資金，但失敗。隨後的調查暴露了此前保密的無政府共產主義黨。日本當局隨即逮捕約400名無政府主義者，不論其是否為該黨成員。這對無政府主義運動造成了毀滅性打擊，全國自由勞動聯合會被迫於1936年初解散。同年晚些時候，國家又捏造了一個名為「能生社事件」的案件，逮捕了300名無政府主義者。

這種鎮壓持續不斷，使無政府主義者組織幾乎不可能生存。最後倖存的組織是東京印刷工會的工團主義者聯合會，該組織於1938年消失。即便遭受鎮壓，一些日本無政府主義者仍前往西班牙內戰支持CNT作戰。

## 二戰後

戰後，石川三四郎撰寫了《日本五十年後》，設想無政府主義革命後的日本社會。在此書中，他主張建立互助主義的合作經濟，並提倡裸體主義作為自由的表達。不同於當時的其他無政府主義者，他支持保留日本天皇作為社區情感的象徵。

1945-1950年間，無政府主義者參與了基於戰前日本、義大利和法國工廠占領的生產控制運動。

### 日本無政府主義聯合會

1946年5月，無政府主義者重組成立新的日本無政府主義聯合會（JAF）。工團主義者和無政府共產主義者皆參與其中，力圖彌合戰前的分裂。許多戰前主要人物仍然活躍，其中石川三四郎與岩佐作太郎皆參與。岩佐當選為聯合會全國委員會主席，主要負責組織工作。1946年6月，聯合會開始出版名為平民新聞的期刊，以紀念幸德秋水的雜誌。

然而，由於多種因素，該組織未能獲得公眾廣泛支持。由於盟軍總司令部推行的反共政策，無政府主義者受到歧視，同時也面臨日本共產黨及其強大的工會力量的反對。戰后土地改革也消除了戰前無政府主義者的核心支持群體——佃農階層。JAF內部的無政府主義者在政治策略上亦存在分歧，常常相互爭論。《平民新聞》更關注理想主義而非民眾實際需求，阻礙了動員公眾支持。

純粹派與工團主義派之間的緊張關係因缺乏成功而再次浮現。1950年5月，一個分裂組織「工團主義者小組」（アナルコ・サンジカリスト・グループ）成立。到1950年10月，該組織完全分裂並解散。1951年6月，無政府共產主義者成立「日本無政府主義俱樂部」（Nihon Anakisuto Kurabu），岩佐隨之加入，使聯合會失去了核心人物。

#### 重新成立

到1956年，日本無政府主義聯合會重組，但未與共產派重新統一。同年，JAF開始出版新期刊黑旗（Kurohata），後更名為自由聯盟（Jiyu-Rengo）。期刊中，一位新的無政府主義理論家大澤正道嶄露頭角，主張漸進革命，關注社會與文化而非政治。這些觀點引起爭議，被一些人批評為「修正主義」，但確立了運動中較為改革的路線。

聯合會歷來支持直接行動。其中最重要的是1960年反對修訂美日安保條約的大規模安保鬥爭。全國主要城市爆發示威，總評工會聯合會及其他工會發動約400-600萬工人罷工。然而，政府仍強行通過條約。政治幻滅導致全學連主流派學生加入JAF，呼籲以政治暴力抗議。1965年，反對韓日條約的類似抗議也發生，結果相似。

大澤在《自由聯盟》中評論稱，政府行為是「暴行」，但類似事件屢次發生——每次記者談論「議會民主威脅」，政黨雙方激烈指責對方，隨後達成和解，忽視問題。在這種幻滅中，無政府主義在抗議運動中獲得影響，包括全共闘學生運動（反越戰時期）。1968年，日本無政府主義聯合會宣布「直接行動時代開啟」。同年，東京大學被無政府主義學生占領數月。

然而，這些學生的無政府主義並未與JAF一致。大學的「聯合鬥爭委員會」宣稱自己是「貴族無政府主義者」，鬥爭不是為工人，而是為自身，試圖通過政治鬥爭否認自身貴族特質。大澤雖然認可暴力手段，但擔心脫離群眾，稱即使成功也「會走向新的史達林主義」。

JAF與當代抗議運動的分離顯示了組織的弱點。1968年，聯合會最終解散。它以「創造性解散」方式嘗試探索新型組織形式，並於1969年1月1日在《自由聯盟》正式宣布解散。

其無政府共產主義對手——日本無政府主義俱樂部——在此後仍然活躍，出版期刊至1980年3月。

## 與朝鮮無政府主義的聯繫

朝鮮與日本的無政府主義發展密切相關。在朝鮮被日本統治下的朝鮮占領期間，朝鮮激進分子最初是在中國和日本接觸到無政府主義的。由於日本左翼思想的發展以及主要著作的翻譯，在日本的朝鮮人通常能更容易接觸到社會主義和無政府主義資料，從而促進這些意識形態的傳播。例如，朝鮮無政府主義者李龍俊通過大杉榮翻譯的無政府主義理論家彼得·克魯泡特金的著作而被吸引，同時受到幸德秋水和中國無政府主義者劉師復的影響。

朝鮮無政府主義運動的主要目標之一是脫離日本殖民統治。儘管如此，他們的最終目標始終是社會革命，而不僅僅是民族獨立。朝鮮境內嘗試建立無政府主義組織經常遭到日本殖民政府鎮壓，因此朝鮮無政府主義往往在日本本土發展。在日本的朝鮮激進分子通常與日本同行密切合作，多位日本無政府主義者，包括坂井利彥、大杉榮、服部周三和岩佐作太郎，都支持這些在日朝鮮人的努力。1a1=Hwang 大杉在這一群體中尤其有影響力，他也是朝鮮獨立的支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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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的朝鮮無政府主義者成立了幾個組織。其中包括朝鮮人友愛會（Joseonin chinmokhoe），這是「日本首個以無政府主義為導向的朝鮮組織」，於1914年在大阪成立。黑潮社（Heukdo hoe）於1921年在東京成立，也得到了日本無政府主義者的支持。1a1=Hwang

黑潮社的宣傳機構《黑潮》以日文出版，由朝鮮無政府主義者朴烈編輯。該刊物宣揚日本與朝鮮，乃至全世界的融合理念，體現了當時朝鮮無政府主義思想中顯著的跨國主義特徵。日本無政府主義者金子文子加入該社，並與朴烈發展了戀愛關係，朴烈本人傾向於將自我描述為虛無主義者而非無政府主義者。

朝鮮無政府主義者甚至直接參與了日本無政府主義者的活動。1926年成立的黑色運動社（Heuksaek undongsa）成為日本黑色青年聯盟（Kokuren）的註冊成員。1a1=Hwang 這種緊密聯繫意味著，日本組織中發生的「純粹派」與工團主義派之間的分裂，也在朝鮮運動中得到複製。

### 在中國及東亞

日本與朝鮮無政府主義者都參與了中國的無政府主義鬥爭。岩佐作太郎曾受邀前往中國，並在1927年至1929年期間在中國逗留兩年。岩佐與其他日本、台灣、朝鮮及中國的激進分子共同參與了上海勞工大學等聯合項目，這是對新教育機構和理論的實驗。

在中國期間，岩佐計劃成立「東亞無政府主義者大聯盟」。該想法最早由中國無政府主義者余瑟在1926年提出，他反對朝鮮、印度無政府主義、菲律賓無政府主義、越南無政府主義及台灣無政府主義者的「瘋狂愛國浪潮」，顯示了這一構想的宏大範圍。1927年9月，這一理念在實踐中實現，當時約60名來自中國、台灣、日本、朝鮮、越南和印度的無政府主義者在南京聚集，成立「東方無政府主義聯盟」。該聯盟在上海設立總部，建立跨地區無政府主義者網路，並出版期刊《東方》（Dongbang），首期於1928年8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