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元不二論

二元不二吠檀多，亦被稱作固有不一不異論（Svābhāvika Bhedābheda）或固有異同論（द्वैताद्वैत वेदान्त, स्वाभाविक भेदाभेद, स्वाभाविक भिन्नाभिन्न），該哲學理論意為「天然層面既相異又同一」，或稱「兼具差別性與無差別性」。中世紀吠檀多派學者寧巴爾迦阿闍梨與室利尼瓦薩阿闍梨闡揚此派學說，以此詮釋不一不異論，即阿特曼與梵之間既存有差別、又具備同一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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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詞源

Dvaitadvaita 由兩個梵語詞彙複合而成：dvaita 意為二元、差別；advaita 代表不二、無分別，合起來釋義為「兼具差別與無差別」。這套由寧巴爾迦創立的哲學體系又稱固有不一不異論，也就是「天然兼具差別與同一」之義。術語 Svābhāvika 派生自 sva（自身）-bhāva（本性），指「自身本有之性、內在固有的、天然與生俱來的特質」。

## 歷史沿革

跋達羅衍那、檀迦·梵南丁·阿特雷耶、達羅毗吒、婆哩特利·波羅般遮、寧巴爾迦、室利尼瓦薩以及耶達瓦·普拉迦舍，被視作二元不二吠檀多的早期倡導者。除跋達羅衍那、寧巴爾迦、室利尼瓦薩的著作留存至今之外，其餘學者的原創典籍均已散佚；他們的哲學觀點主要依靠商羯羅、婆什迦羅、蘇雷什瓦拉、耶牟那、羅摩奴闍等後世思想家著作里的引文與轉述才得以流傳。

### 檀迦·梵南丁·阿特雷耶

檀迦·梵南丁·阿特雷耶（टङ्क ब्रह्मानन्दिन् आत्रेय, टङ्काचार्य），後世亦稱檀迦阿闍梨，活躍於公元6世紀左右。他撰寫了針對《歌者奧義書》偈頌的註解，因此被後世稱為偈句作者（Vākyakāra）。作為奧義書的注釋家，檀迦解析經文晦澀文句，並給出合乎語境的詞源釋義；遇到字面文意難以解讀之處，他會闡發文本深層的精微內涵。

檀迦明確否定「至上之梵僅僅是教化世人的虛擬譬喻」，由此承認現象世界具備實在性。他使用後來二元不二論學派頻繁援引的譬喻闡釋至上本體和世間（包括個體靈魂）之間的關係：將梵比作大海，眾生世間如同浪花。世間的流轉顯現並不是毫無來由的偶然產物；當喧囂停息，浪花回歸浩瀚的大海，本體卻始終安住自身本性，並不會受到世間變化的擾動。

### 達羅毗吒

達羅毗吒（द्रमिड, द्रमिडाचार्य）是公元6世紀吠檀多派哲學家，他為檀迦的偈頌註解再度撰寫疏釋文本。在他的思想里，梵是人格化的至上神祇，祂向虔敬者施予解脫之恩；他對解脫狀態下個體靈魂處境的見解，與寧巴爾迦的主張高度相近。

### 寧巴爾迦

寧巴爾迦在注釋《梵經》的著作（梵文原名：Vedānta Parijāta Saurabha，後世學者意譯為《吠檀多天華芬芳篇》，也譯作《吠檀多天華芬芳篇》）當中，系統確立二元不二論的理論體系。寧巴爾迦提出：梵既是宇宙的動力因，同時也是質料因；靈魂與物質永恆依存於梵，靈魂和物質擁有自身實在性，又與梵保持差別關係。

### 室利尼瓦薩

室利尼瓦薩是13世紀的哲學家、寧巴爾迦的弟子，也是寧巴爾迦傳承派的重要阿闍梨。他著有《吠檀多寶珠論》（Vedānta Kaustubha），對寧巴爾迦註解《梵經》的《吠檀多天華芬芳篇》加以闡發擴充，奠定寧巴爾迦派的教義根基。室利尼瓦薩重申寧巴爾迦的核心立場：梵、有情（cit）與無情（acit）之間形成的聯結屬於固有不一不異，並不依靠外在附加條件產生。

## 哲學思想

二元不二吠檀多（固有不一不異論）重新詮釋並融會貫通《奧義書》、《薄伽梵歌》和《梵經》，兼顧二元論與不二論的解讀視角。固有不一不異論的核心教義集中展現在寧巴爾迦與室利尼瓦薩的著作之中，代表作即為寧巴爾迦註解《梵經》的《吠檀多天界花香論》和室利尼瓦薩所作的《吠檀多寶珠論》。

固有不一不異論劃分出三項根本實在：

- 梵：形上學層面的終極實在，是萬物的主宰者。
- 有情之物：指代命我，即有情的個體靈魂，是享受果報的主體。
- 無情之物（Achit）：代表無生命的世間萬物，也就是被享用的客體。

固有不一不異論主張：依據審視角度不同，個體靈魂（命我）和客觀世間（宇宙）相對於終極實在梵而言，既彼此區分又同一不二。唯有梵屬於獨立實在；剩餘兩類實在的存續與活動依靠梵，被稱作依存實在（paratantra tattva）。

依據古普塔的闡釋：命我與梵之間的關聯「出自本然天性，不受外在因素催生，故而這種關係永遠無法剝離。後天形成的關係可通過去除起因或媒介予以終結，但與生俱來的天然聯結則不可能被消除」。

梵遍攝整個宇宙、內在於一切眾生之中，但是個體靈魂和無情世間依舊保有自身的個體性。世間萬物並非摩耶造成的幻相，而是梵自身力量的真實顯現。

該學派借用太陽與光芒、火焰與火花之類譬喻，闡明梵和它顯現物之間天然本有的聯結。寧巴爾迦與室利尼瓦薩在教義當中重視靈魂與梵之間的奉愛紐帶：他們通常把至尊等同於克里希納，將個體靈魂定位為虔敬侍奉者；奉愛對於體悟梵的本體以及靈魂與梵的關係起到核心作用。

## 梵

該學派將梵視作宇宙靈魂，祂既超越世間又內在於萬物；祂擁有諸多名號：室利·克里希納、毗濕奴、婆藪提婆、至上原人、那羅延、至高我、薄伽梵等等。與此類似，寧巴爾迦阿闍梨還在其作品《吠檀多神牛十頌》（Vedanta Kamadhenu Daśaślokī）中，將室利·克里希納與其伴侶羅陀一併提及。

梵是至高存在，具足一切吉祥德性，擁有深不可測的屬性；祂無所不在、全知全能、主宰萬有，超越一切事物，沒有任何存在可以與祂比肩或者勝過祂。祂是創世之主，促成宇宙的誕生、維繫與毀滅。

在固有不一不異論體系里，梵是有德梵（具備屬性）。本派對經文當中稱梵為無德梵的語句作出別樣解讀：此處的無德僅指祂遠離一切不吉祥的屬性，並非完全不具備一切特質。同理，「無相（nirākāra）」的含義為祂沒有低劣、不淨的形相；學派堅持室利·克里希納具足全部吉祥德性，善惡這類相對屬性並不會對祂產生任何影響。

### 質料因與動力因

固有不一不異論提出，梵同時是宇宙的動力因和質料因。梵將自身內在潛能由精微狀態展開為粗顯形態，以此充當宇宙的質料因。祂的力量分為至高潛能（parā）與次級潛能（apara）：潛能相對於梵既相互區別，又並不獨立；脫離梵的本體，潛能便無法獨自存續並且發揮作用。二者的關係可用梵文概念「能（śakti）與擁有潛能者（śaktimān）」加以概括；創世之際，潛藏的力量顯現為有形萬物，進而造就世間的一切現象。

梵同時充當動力因：祂安排眾生承受各自業行感召的果報。眾生身處輪迴之中，大多遺忘前世積澱的習氣印象，梵賜予眾生認知機能與覺知能力，讓個體得以感受業果。按照固有不一不異論的看法：倘若缺少梵賦予的覺知，眾生無從分辨禍福，也就體會不到苦樂；正是梵授予智慧，命我才能夠領受自身造業帶來的後果。

### 創世論

奧義書稱梵為 Āptakāma，意為「一切願求全然圓滿者」。由此引出一個疑問：既然梵不存在尚未滿足的願望，祂創世的目的究竟何在。

對此，固有不一不異論援引跋達羅衍那《梵經》提出的神聖嬉戲（līlā）的觀念，依據經文「如世間之嬉戲，梵之遊戲亦復如是（lokavat tu līlā kaivalyam）」展開闡釋。此處的 līlā 代表發自內在喜樂的作為，如同隨性消遣，不存在外在功利目的；神聖嬉戲是梵毫不費力、自在歡愉的自然流露，而非深思熟慮之後刻意做出的舉動。該學派據此提出：宇宙的誕生便是梵的神聖嬉戲，是神聖喜樂自然而然、不帶功利目的的顯現。

學派進一步藉助君王譬喻佐證這一觀點：一位心願圓滿的君主，依然會出於滿心歡喜開展消遣嬉戲；就像內心充盈安樂之人會不由自主地歌唱起舞，梵也是出於內在喜樂創造世間萬物，並非受制於任何外在目的。

繼而又產生另一重疑問：倘若創世只是神聖嬉戲，是否意味著世間不存在法則秩序？該學派作出解答：創世雖是神聖嬉戲，但世間始終被秩序與正義統攝；梵創造世界，眾生各自承受自身業行所招致的果報。梵好比行雲降雨，雨水均勻灑向大地，莊稼長勢好壞取決於土壤與種子本身，並非由雲層決定，梵始終保持公正無私。

最後還存在關於初始創世的問題：第一次創世的緣起由何決定？學派的答覆是：創世本就無始無終，探討「最初一次創世」本身就不成立。

## 命我

命我不同於色身、感官、心意、氣息與覺知，以上諸物依存於個體靈魂，作為靈魂觀看、聽聞等活動的工具。個體靈魂永恆不滅，以覺知為本性，是覺知的擁有者。覺知的作用範圍可以超出靈魂本體，正如花香飄散於花朵之外。

- 該學派否定靈魂本體沒有知覺的看法：假若覺知只是附加在無知覺本體之上的屬性，覺知反倒會居於主導地位，命我本體淪為次要成分。如此一來靈魂既不會陷入輪迴束縛，也無從得到解脫，善惡便對靈魂失去意義，此種解讀同樣與吠檀多經典相悖。
- 該學派同時駁斥靈魂即是純粹遍在意識的觀點：假設意識遍於各處，身體全部部位理應同時感受喜樂；可如果命我的體量細如原子，它又無法同時感知手、足各處產生的苦樂感受。

### 命我的大小

針對靈魂的體量問題學界有三種看法：

- 中等大小：靈魂隨身體大小發生變化。
- 遍在：靈魂遍及一切地方。
- 原子般體量：靈魂微小如原子。

本派論證：靈魂可以脫離肉身、去往他處、再度歸來；倘若靈魂遍在，這三點就無法實現，並且世間處處都會體會苦樂。如果靈魂體量可變，那它就不是永恆之物；由此唯有原子體量的說法可以成立。就像一小團黃色檀香膏塗抹在身上一處，香氣擴散全身；居於身體一隅的靈魂，依靠自身覺知的屬性令整具身體體會苦樂。

### 與梵的關係

個體靈魂和梵既不是全然相異，也非徹底同一；靈魂被視作梵的一部分。此處所說的「一部分」本質指梵的一種潛能，正如經典所言：「命我是至高者的一種力量，能力有限而不能獨立自存」。梵具足全知全能等無限特質，命我與之有所分別；但是命我的存續、活動、最終解脫全都依靠梵，二者存在著天然的聯結。至高者無限遼闊，個體靈魂局限狹隘，這種差異客觀存在，卻不妨礙二者固有的聯結。之所以得出此結論，是因為奧義書經文同時申明差異與非差異：經文既有「名稱各異、闡明差別」的表述，也存在「反之亦然、申明同一」的內容。兩類經文同樣具備權威，因此命我和至尊的關係即是天然層面既差別又同一（Svābhāvika bhedābheda）。

有人提出詰難：如果命我和梵並無差別，梵便會承受眾生輪迴當中的苦樂，祂會因此遭受無益的過失。該學派答覆：梵和命我在本性層面依然存有區別，祂並不會沾染個體靈魂的過錯。依舊沿用太陽和光芒的譬喻：陽光接觸潔淨或者污濁之物，太陽本體不會受到影響；同理，至高之梵不會承擔個體靈魂的善惡業果。

## 與吠檀多內其它學派的異同

固有不一不異論雖然歸屬於不一不異論大類，但在核心觀點上與其他流派存在明顯區分。

- 與商羯羅的不二論相比：不二論主張絕對無差別，世間與靈魂皆是幻相；固有不一不異論則認為世間與靈魂真實不虛，它們與梵天然聯結，同時保有自身獨立性。
- 與羅摩奴闍的限定不二論相比：二者都肯認世間、靈魂真實並且依存於梵。區別在於固有不一不異論強調同一與差別天然共存，二者地位均等；限定不二論將世間和靈魂視作構成梵之身體的限定要素，只承認依附於一體之上有差別的非二元性。
- 區別於摩陀婆的二元論：摩陀婆提出五重永恆差別，堅持神、靈魂、世間之間的區分永久不變；固有不一不異論平衡差異與同一，認為二者天然既分且合。

## 後世影響

相較於其他吠檀多學派，固有不一不異論的知名度相對有限，但它在毗濕奴派傳統當中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室利尼瓦薩對這套教義的構建居功至偉；該學派在極端二元論和純粹不二論之間開闢折中道路，深刻影響後世吠檀多思想。

該學說亦體現於儀式實踐與奉愛神學之中：崇拜者與至上神之間既親密交融，又彼此區分，對應著神和個體靈魂天然兼具同一與差別的核心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