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教哲學

印度教哲學（Hindu philosophy），亦稱吠陀哲學（Vedic philosophy），是在印度鐵器時代與古典時代，與早期印度教宗教傳統同步發展形成的一系列哲學體系。在印度哲學之中，印度教哲學是其中的重要分支。用以指稱哲學的術語為見論（梵語：दर्शन，意為「觀點、視野」），源自梵語詞根「दृश」（drish），本義為「觀照、親身體證」。

印度教哲學內部的諸思想流派（諸見論），大體分為正統與非正統兩大學派體系。其中六大正統流派（梵語：आस्तिक），皆將古印度核心梵文文獻彙編《吠陀》視作終極權威知識來源埃莉薩・弗雷斯基（2012）：吠陀並不具備絕對意義上的規範約束力，人們並非必須遵從；不過在印度教正統哲學學派眼中，吠陀擁有認識論層面的權威（註：認識論權威與行為規範權威這一區分，適用於全部印度諸宗教）。六派體系包含：

- 數論派——印度最早的二元論哲學學派。
- 瑜伽派——承襲數論形上學、輔以禪定修證的實踐學派。
- 正理派——側重邏輯思辨與認識論的經典學派。
- 勝論派——專注原子論與自然哲學的學派。
- 彌曼差派——闡釋吠陀儀軌與宗教義務的解經學學派。
- 吠檀多——衍生分支最廣、多數秉持不二論思想的主流學派。

古印度至中世紀思想界，同時誕生了一批非正統哲學體系。此類思想與正統學派傳統共享部分基礎概念，但質疑、排斥吠陀核心權威，或重新詮釋阿特曼等核心義理，被統稱為非正統哲學，包含佛教、耆那教、順世論、邪命外道等流派。非正統學派屬於廣義印度思想體系，但一般不納入印度教哲學範疇。

自18至19世紀東方學家與印度學學者開展系統研究以來，西方學界持續探討正統各派內部、以及正統與非正統體系的關聯與分歧，早期研究依託的傳世文獻與中世紀學說彙編資料較為有限。印度諸哲學傳統面貌紛繁，卻依託共同的思想史脈絡、核心概念體系、文獻範式、本體論與解脫論訴求、宇宙論框架等形成緊密聯結。「印度教」本為外來稱謂，最初是指代印度次大陸族群的地理與文化標識，信仰界定較為模糊，這也導致印度教哲學的範疇界定存在一定彈性。

印度教哲學還包含諸多融合型有神論支派，吸納整合了多派正統義理，濕婆系代表有獸主濕婆派、濕婆悉檀多、克什米爾濕婆派（以特里迦派為核心）、羅舍濕婆羅派（水銀派），此外亦包含毗濕奴派下眾多分支。部分支派與佛教密教思想相互交融，形成了獨具特色的怛特羅思想傳統，相關義理廣泛見於各類往世書與阿笈摩經典。印度教所有哲學流派，均構建了體系完備的量論認識論，同時形成了成熟的形上學、價值論與解脫論理論體系。

## 體系分類

印度六大正統哲學學派在公元紀元前已基本成型，部分學派起源甚至早於佛陀時代。印度各主流哲學流派思想持續演變、多有交融，部分支派兼采正統與非正統學說，因此學界對「正統—非正統」的二元劃分是否絕對完備，始終存有討論空間。

正統與非正統的分類框架，直至中世紀晚期才被清晰界定，該體系由12至16世紀的吠檀多派學者系統梳理定型，後被早期西方印度學研究者廣泛採納，成為後世認知印度哲學的主流範式。學者小倉聰（Satoshi Ogura）指出，現代學界需兼顧波斯文化對印度思想的歸納傳統，及其對近現代印西學術研究的持續影響。

### 正統學派

正統學派為印度教六大核心思想流派六大正統學派綜述、學派劃分詳情參閱：拉達克里希南、穆爾《（印度哲學資料集）》目錄及第453–487頁。每一流派皆稱「見論」，共同秉持兩大核心共識：承認《吠陀》的終極知識權威，認可阿特曼（永恆自我）真實存在。六大正統學派分別為：

- 數論派——徹底二元論體系，區分意識（神我）與物質（原質），對至高主宰持不可知立場。
- 瑜伽派——脫胎於數論的有神論學派，注重將數論的形上學付諸實踐，修習禪那、觀想以求得獨存解脫。
- 正理派（邏輯學）——以邏輯思辨、量論探究真知的認識論核心學派。
- 勝論派——衍生自正理派，以經驗主義為基礎、專攻原子論與自然哲學的學派。
- 彌曼差派——聚焦吠陀儀軌、重視宗教實踐的正行論學派，又稱前彌曼差、業彌曼差。
- 吠檀多派——闡釋吠陀奧義書終極智慧的學派，又稱後彌曼差，中世紀後成為印度教主流思想，以《奧義書》《梵經》《薄伽梵歌》為核心權威典籍。

### 非正統學派

非正統學派不承認吠陀權威，獨立發展自身思想體系，其中影響力最深遠的四大流派為：

- 順世論——徹底唯物主義學派，主張物質為唯一實在，承認自由意志真實存在。
- 邪命外道——極端宿命論學派，否認一切自由意志。
- 佛教——核心義理為否認阿特曼實存，教義源自喬達摩·佛陀證悟。
- 耆那教——承認個體命我永恆實存，教法傳承自二十四位渡津師，首位為利舍婆那塔、末位為大雄。

### 融合型學派

除正統、非正統主流學派外，中世紀印度思想界還誕生了諸多融合型支派，它們兼采各家義理、獨創核心學說。關於《攝一切見論》的作者歸屬學界尚存爭議，部分學者主張出自摩陀婆阿闍梨，亦有觀點將此書歸於維底耶羅尼耶；該著作收錄了公元14世紀盛行的16種哲學體系，除主流學派外，還記載以下重要融合支派：

- 獸主濕婆派，由羅俱利沙（那拘梨沙）創立。
- 濕婆悉檀多，持有神論立場的數論體系。
- 克什米爾濕婆派，以特里迦作為本派核心理論體系
- 羅舍濕婆羅派（水銀派），以水銀修行證得永生為核心的濕婆派密教學派。
- 波你尼學派，依託梵文文法發展的語言哲學學派。

此類融合學派吸納了印度教正統學派的諸多觀念，如：正理派的實在論、勝論派的自然論、不二論的一元論及「證悟自我（阿特曼）乃解脫根本」的主張、瑜伽的自律法門、苦行理念以及各類有神論思想要素。部分支派與佛教密教思想深度交融，形成獨具特色的怛特羅思想傳統。

## 學派特質

各大學派｜數論派｜瑜伽派｜正理派｜勝論派｜彌曼差派｜吠檀多不二論｜限定不二論｜吠檀多二元論 ｜純粹不二論｜不可思議不一不異論｜不滅至上神宗｜獸主濕婆派｜濕婆悉檀多派｜克什米爾濕婆派｜羅舍濕婆派｜波你尼學派

體系定位｜理性論、二元論｜二元論、靈性修持｜實在論、邏輯學、分析哲學｜自然論、原子論｜經典詮解、語文學、儀軌論｜不二論、泛神論｜限定不二論、萬有在神論｜二元論、神學｜純粹不二論｜兼具不二與二元論性質｜限定不二論、萬有在神論｜有神論、靈性修持｜二元論｜有神不二論、觀念論｜鍊金術傳統｜語言學、語言哲學

代表論師｜迦毗羅、自在黑、伐差缽底·彌室羅、功德寶等人｜波顛闍利、耶若婆佉、毗耶娑｜足目·喬答摩、婆差耶那、鄔陀衍那、闍衍多·婆吒等人｜迦那陀、缽羅奢思多波陀、室利陀羅（《正理花鬘》著者）等人｜闍彌尼、鳩摩利羅·跋陀、普拉巴迦羅等人｜喬荼波陀、商羯羅、摩度蘇陀那·薩拉斯瓦蒂、維底耶羅尼耶等人｜亞穆那阿闍梨、羅摩奴闍等人｜摩陀婆阿闍梨、闍耶提爾塔、毗耶娑提爾塔、羅伽文德拉提爾塔｜瓦拉巴阿闍梨｜柴坦尼亞·摩訶巴布、溫達文六高僧、維什瓦納塔·查克拉瓦蒂、克里希那達薩·卡維拉賈、巴拉德瓦·維迪亞布沙那、茹帕·哥斯瓦米等人｜斯瓦米納拉揚、夏斯特里吉·馬哈拉吉、巴德雷什達斯·斯瓦米｜訶羅陀多阿闍梨、羅俱利沙｜蒂魯穆拉爾、梅坎達爾、阿帕亞·迪克希塔、薩迪約提、阿戈羅濕婆｜婆蘇笈多、阿毗那婆笈多、闍耶羅陀｜哥文達·薄伽梵、薩爾瓦吉尼亞·羅摩濕伐羅｜波你尼、伐致呵利、迦丹延

核心典籍｜《數論經》《數論頌》《數論真理月光》等｜《瑜伽經》《瑜伽耶若婆佉論》《數論述要疏》｜《正理經》《正理疏》《正理釋論》等｜《勝論經》《句義法集》《十句義論》等｜《前彌曼差經》《彌曼差經疏》等｜《梵經》《三原典》《離欲歌》《八曲歌》《十五章論》等｜《三成就論》《吉祥疏》《吠陀義集》｜《梵經隨釋》《梵經疏》《攝一切見論》《實相顯光論》《正理甘露疏》《正理甘露論》《正理之舞》《二元寶珠論》｜《梵經小疏》《實義燈論》《善解疏》《十六論》｜《薄伽梵往世書》《薄伽梵歌》《六義叢》《戈文達疏》《柴坦尼亞行傳》｜《斯瓦米納拉揚疏》《斯瓦米納拉揚悉檀多甘露》｜《算學論》《五義明燈》《羅希卡拉疏》｜《濕婆阿笈摩》《蒂魯穆萊》《梅坎達爾諸論》｜《婆蘇笈多濕婆經》《怛特羅之光》｜《丹海》《水銀心要》《水銀主宰宗義》｜《三章論》《大疏》《釋補論者》

首創概念｜神我、原質、三德、因中有果論｜持戒、精進、體位、調息、攝心、凝神、禪那、三摩地｜現量、比量、喻量、異相說、至善｜範疇、Dravya、共相、殊相、和合、極微｜吠陀無作者論、義准量、無體量、自量說｜在世解脫、大聖句、四重修行、三重實相、幻現論｜善利、內遍、外遍等｜幻現世界、堪解脫者、永淪輪迴者、唯堪暗冥者｜普什提道宗系、梵論、梵我聯結｜關聯、修證、終極目標｜不滅至上神修習｜獸主、八套五義｜行持、真言道、制力｜覺性、垢縛、方便、特里迦、至上我、自在力｜水銀、三類水銀修法｜聲顯論、八章書

## 認識論

印度教哲學的認識論核心為量，是古印度及中世紀思想界持續探討的核心領域。量論系統闡釋真知的生成機制、認知的可靠依據、認知謬誤的成因以及人類認知的有效邊界。

古印度典籍歸納出六種量，作為獲取真實知識的六大核心途徑：

- 現量：直接感官知覺，最基礎的認知來源。
- 比量：邏輯推理，依託現有認知間接推導新知。
- 譬喻量：依託類比、比較事物相似性完成認知。
- 義准量：依託語境與事理邏輯推定隱含義理。
- 無體量：覺知對象不存在、否定性的認知證知。
- 聖言量：可靠聖者、經典傳承的權威證言。

各學派依據認知的條件性、完備性、確定性與出錯機率，對六量的有效性、適用範圍作出不同界定。學派核心分歧如下：順世論僅承認現量為唯一可靠認知途徑；數論學派認可現量、比量、聖言量三類有效量；彌曼差派與吠檀多不二論則主張六量皆可作為有效的求知依據。

## 概述

### 數論派

數論派（梵語：सांख्य）是印度教最為古老的正統哲學學派，思想源流可追溯至公元前第一千年，屬於理性主義哲學體系，對後世所有印度哲學流派均產生深遠影響。數論是一套枚舉範疇的哲學體系；其認識論僅認可三類可靠量：現量（知覺）、比量（推理）、聖言量（可信者的言辭證言）。

數論派秉持徹底的二元分立，嚴格區分見證意識（神我）與物質本源（原質）兩大終極實在。認為世間一切有情眾生，皆是神我纏縛於原質的存在狀態。二者交互作用，衍生出覺（分辨智）、我慢。

數論派核心的三德學說，闡釋了萬物的本質屬性與運作規律。三德分別為：薩埵德（明朗、善性、覺知、建設性）、羅闍德（躁動、貪慾、活動、雙向性）、答摩德（暗冥、無明、怠惰、破壞性）。一切事物與生命體皆具足三德，僅配比不同，三德的相互制衡、消長、融合，決定萬物品性與生命輪迴進程。數論主張多元自我論，世間存在無數獨立恆存的個體命我。該學派歷史上兼具無神論與有神論闡釋，學界對其至上神立場長期存有爭論。

《數論頌》作為此學派核心典籍之一，開篇便點明宗旨：探究世間三重苦患，以及徹底止息苦患的解脫之道。典籍隨後凝練闡述其認識論、形上學、價值論與解脫論。書中記述如下：

由三重苦，生起對止苦方法的探究。

若有人言此探究徒勞無用，我則答曰：不然，苦並非絕對、不可終結。—— 第1頌三德依次領受樂、苦、痴暗之相；適配顯現、運作、斂息；相互凌駕、依存、相生、和合，彼此恆常共存。—— 第12頌薩埵能舒緩、啟悟；羅闍躁動、持續擾動；答摩沉重、覆蔽一切。三德如同燈盞，對立之質相合，共成一事。—— 第13頌存在一普遍本源，瀰漫萬有；依託三德，經由混合、轉變而起作用；各類對象，皆因諸德各自勢力而顯現差別。—— 第16頌能被感知的事物聚合，是為供有情受用；具備三德與其餘屬性之物，必有與之相對的受用者；有情之內必有主宰統攝；有情之內必有享受境相之存有；有情內在存有趨向離念靜息之本能；由以上諸義，故知有神我存在。—— 第17頌

數論派的終極解脫，是依託智慧證悟神我與原質徹底分立，破除物質與意識的虛妄綁定，終結輪迴流轉，抵達絕對獨存的解脫境界。

### 瑜伽派

瑜伽（梵語：योग）既是印度核心修行體系，亦是正統六派哲學之一。瑜伽派義理完全承襲數論派的二元形上學體系，核心差異在於：瑜伽派承認人格化至上神自在天的存在，屬於有神論學派。瑜伽派認識論與數論一致，僅認可現量、比量、聖言量三類可靠認知途徑。

瑜伽學派的宇宙觀同樣立足神我（見證意識）與原質（物質、心念、感官）的二元架構。相較於數論學派，瑜伽派更常用「能見者、所見者」的通俗說法來闡釋身心與宇宙的關係。

該派的核心典籍《瑜伽經》相傳由波顛闍利彙編定型，馬克斯·繆勒認為，波顛闍利或許是瑜伽哲學的重要闡揚者與代表人物，未必就是經文的原創者。印度傳統瑜伽體系包含王瑜伽、智瑜伽、業瑜伽、奉愛瑜伽、密教瑜伽、真言瑜伽、融歸瑜伽、訶陀瑜伽等諸多法門。

數論派主張僅憑智慧便足以證得解脫，瑜伽派在此基礎上進一步闡發：智慧認知結合系統修習（親身實踐體悟），方是通往解脫的正道。瑜伽派與不二吠檀多存有諸多共識，但核心差異也明顯：瑜伽側重實證神秘修持，不二吠檀多側重一元論義理思辨。與不二吠檀多一致，瑜伽派認可在世解脫，行者親證阿特曼與梵同一，現世即可成就解脫。

### 勝論派

勝論派（梵語：वैशेसिक）哲學屬於自然論學派，是自然哲學中一類原子論思想。該派主張，物質世界裡一切事物最終皆可剖析為極微（原子）；人的種種體驗，源自實體（由極微、極微數量與空間排布構成）、德、業、同、異、和合之間的相互作用。勝論學派認為，倘若能夠完整認知經驗世界，便可獲得知識、證得解脫。勝論這一思想體系，相傳由公元前第一千年下半葉的迦那陀・迦葉波創立。學派根本典籍《勝論經》開篇如此記述：

法者，能招勝妙功德、成就無上至善。吠陀之所以為聖典，以其開示正法義趣故。若依正法熏修，明辨範疇、實體、德、業、共相、殊相、和合之異同，洞徹諸法實性、生起真實智慧，即可臻於究竟至善。

勝論派與正理學派淵源相近，但二者在認識論、形上學與存有論層面存有分歧。勝論派的認識論近似佛教，僅承認兩種可靠求知途徑——現量與比量。勝論派與佛教雖皆將各自聖典視作無可置疑的認知依據，卻不設立獨立的「聖言量」，聖言義理皆可歸攝於現量、比量之中，不另立一類獨立認知方法；二者區別在於，勝論學者所尊信的權威典籍為吠陀。

勝論派的形上學立基於原子論，主張終極實在是由地、水、火、風四類實體構成。四類實體又各分兩類形態：極微與聚合之體。勝論論師認為，極微恆存不滅、不可剖分，擁有一種名為「微」的特殊量相。依此學說，凡可繼續剖析為極微的事物，皆名為聚合體。凡人感官所能覺知者，儘是聚合之相；極微幽隱，無法直接為感官察見。勝論學者稱，眾生所領受的體積、形相、事理與一切整體現象，皆依託極微自體、極微數量、空間排布，再配合極微所具之德（性質）、業（活動）、共相、殊相、和合（萬物密不可分的聯結）顯現而成。

### 正理派

正理派（梵語：न्याय）學派屬於持實在論立場的正統哲學。此宗對印度哲學最卓著的貢獻，在於建立起體系完備的邏輯理論與思辨方法，並撰寫了多部闡釋認識論的論著。正理派的根本典籍為成書於公元前第一千年的《正理經》，相傳由阿克沙巴達·喬答摩（足目仙人，亦稱足目·喬答摩）撰寫；學界對經文成書年代說法不一，大致推定在公元前六世紀至公元前二世紀之間。

正理派的認識論，於六量之中擇取四類作為可靠求知途徑：現量（知覺）、比量（推理）、譬喻量（比較與類比）、聖言量（往昔或現世可靠智者所傳言教）。

在形上學層面，正理派與勝論派義理最為接近。該派主張，眾生所受一切苦患，皆因人依謬誤認知發起作為，由此滋生出的滋生種種惑障。正理派提出，唯有依託真知方可證得解脫；緣此宗旨，該宗尤重認識論，探尋獲取正知、遣除邪執的可行路徑。於正理論師看來，謬誤認知不單是無明，更涵蓋各類顛倒妄想。所謂真實智慧，即是勘破自身迷執，徹悟靈魂、自我與實相之本貌。《正理經》開篇記述：

現量、比量、譬喻量、聖言量，四者為發起正知之途。現量者，感官與境相緣接所生，體相決定、離於稱謂、無有乖違。比量依現量而起，凡分三類：由前推知、由後推知、平等比知。譬喻量者，藉一物與熟知事物相似之相，得以了知其體。聖言量者，可信之人所宣、能開示義理之言教。所知分二種：現前可得覺知者、非現前可得覺知者。靈魂、色身、感官、感官所緣之境、覺、意、業、惑、輪迴、果報、苦患、解脫，儘是正知所當觀照之對象。

正理學派治學恪守三重次第：枚舉範疇、界定義相、辨析推究。這套「枚舉、定義、考察」的治學範式，頻繁見於新正理派相關典籍，如《正理攝集》。

### 彌曼差派

彌曼差派（梵語：मीमांसा）重在探究宗教經典的闡釋方法與義理疏解，屬於哲學層面的實在論流派。彌曼差派的核心典籍為闍彌尼所撰的《前彌曼差經》。古典彌曼差學派亦常稱作前彌曼差、業彌曼差，此名取自吠陀文獻的前半部分。

彌曼差派內部依認識論主張分化出若干支派。其中普拉巴卡拉支派認可五種具備效準的求知途徑：現量（知覺）、比量（推理）、譬喻量（比較與類比）、義准量（依情境推設、引申義理）、聖言量（往昔或現世可靠智者所傳言教）；而鳩摩利羅·跋陀支派，則在可靠認知體系之中又增設了第六種求知途徑：無體量（未現覺知、否定性認知證知）。

彌曼差學派的形上學兼容無神論與有神論兩類學說，該宗甚少系統研討至上神是否實存。此派主張阿特曼（自我）為恆常、遍在、本具活動能力的精神本體，並將研究重心置於法的認識論與形上學議題。在彌曼差學者眼中，法所指向的乃是儀軌與本分義務，而非諸天神祇，諸天唯有名相存立而已。彌曼差論師主張吠陀「恆常、無作者、真實無謬」，吠陀之中的教誡、儀軌咒語皆是具備規範效力的行事法門，祭祀儀軌居於首要地位，能成就功德功用。他們認為《奧義書》以及其餘關乎自我覺知、靈性修持的文獻居於次要層級，這一立場遭到吠檀多學派駁斥。

彌曼差學派推動了文法學與語言哲學的發展。該派對語言、名相的精深辨析深刻影響了其它學派，但各家未必認同其立論。彌曼差學者認為，語言的功用與力量，在於清晰界定正當合宜的行事準則。與之相對，吠檀多論者也積極拓展語言的價值邊界，視語言亦可用來描述、推衍、證悟實相。彌曼差論師提出，依循軌則、合乎法度的有序生活，是法與社會的核心宗旨與至高追求；諸神護持僅是達成此目標的輔助途徑。彌曼差派為吠檀多派奠定重要思想根基，二者分野在於：彌曼差派闡揚並重業品（天啟經典之中記述祭祀儀軌的部分，即吠陀前部），而吠檀多派則闡揚並重智品（吠陀之中闡述一元實相之智的部分，即吠陀後部）。

### 吠檀多派及其分支

吠檀多（梵語：वेदान्त）派立足於公元前第一千年《奧義書》與《梵經》所承載的教說，是印度諸宗之中義理發展最為完備、流傳最廣的學派。吠檀多論者的認識論，依支派之別，認可五種或六種可靠的求知途徑以獲取各類認知：現量（知覺）、比量（推理）、譬喻量（比較與類比）、義准量（依情境推設、引申義理）、無體量（未現覺知、否定性認知證知）、聖言量（往昔或現世可靠智者所傳言教）。吠檀多各支派又進一步依據條件、完備程度、確信度與出錯可能性，對上述認知途徑作出細緻劃分。

吠檀多學派的興起，標誌著一股偏重智慧導向的思想潮流逐步成型，側重發掘吠陀宗教與《奧義書》中以般若智慧為核心的內涵。其義理包含阿特曼、梵等形上學概念，推崇禪修、自我調御、證悟自性與抽象靈性修持，而非偏重祭祀儀軌。上古至中古時期的吠檀多學者對《奧義書》作出多重詮釋，由此分化出眾多支派；立論跨度極大，涵蓋有神論二元論至非有神論一元論，各支派皆依自身立場解讀經典，並撰寫了一系列的專屬註疏。

#### 不二論派

「Advaita」字面義為「非二、獨一、一體」，屬吠檀多支派，主張靈性層面的絕對不二論。其形上學歸屬於絕對一元論，認為一切終極實相乃是相融不二的一體。不二論是吠檀多體系之中歷史最悠久、獲得最廣泛認可的支派。該宗根本典籍為公元前第一千年成書的《梵經》與早期諸《奧義書》。第一位集大成者是八世紀學者阿迪·商羯羅，接續《奧義書》諸師與其祖師喬荼波陀的思想脈絡。他為吠檀多核心經典撰寫了大量註疏，被尊為印度重要哲學家之一，後世印度主流思想源流多由其學說衍生而來。

依不二吠檀多義理，一切存有皆是梵，無有任何事物脫離梵而獨立存在。其形上學包含摩耶與阿特曼兩大核心概念。摩耶之義：雖顯現存有，卻恆處遷變，故而在靈性層面非為真實。經驗世界恆常流轉，因此具備「暫存、不完備、令人迷惑、表里不一」的特質。阿特曼義理主張：本真之我唯一，命我（個體靈魂）僅是唯一真我的光芒映照。不二吠檀多論師提出，阿特曼即是梵；梵映照於每一個人與一切生靈之中，所有生命在靈性層面彼此相連，萬有歸於一體。二元對立之見、誤將摩耶視作真實靈性本體，皆源自無明，亦是苦患生起之因。人在世便可證得在世解脫，途徑即是證悟自性之智——明曉自身內在阿特曼，與他人之我、遍在之梵本為一體，亦即永恆不變、統攝宇宙法則的究竟實相。

部分觀點將阿迪·商羯羅稱作「暗藏立場的佛教徒/假面佛教徒」，所持依據，便是他倡言個體自性屬於幻相，證悟之後，對於自性的執取體驗便會息滅。然而商羯羅確信存有恆常不變的終極實相，並且在《梵經注》多處章節專門駁斥佛教相關立論。

#### 限定不二論派

羅摩奴闍（約1037年—1137年）是限定不二論思想最首要的倡導者。限定不二論主張至高本體具備固有德相屬性。限定不二論論師反對不二論將梵視作無屬性、空洞一體的觀點；他們視梵為恆常獨一之本，同時是萬有生成之源，遍在一切，並主動維繫存有之流。在他們看來，能知、所知對立的感知體驗屬於幻相，源自無明；但個體自我並非全然虛妄，因其由普遍本體梵所派生。羅摩奴闍將毗濕奴視作梵的人格顯現。

限定不二論支派亦不認同不二論的觀點：迷妄（無明）無法界定為實有或非實有（不可描述）。該派視此說自相矛盾，提出無明要麼與梵無別，要麼異於梵。倘若無明異於梵，則背棄商羯羅的不二立場；倘若無明與梵無別，則無明終究即是梵。羅摩奴闍主張無明不能等同於梵，因梵是純粹覺知，無明卻是覺知的闕失。羅摩奴闍進一步提出，不二論難以自洽地論證梵是無對象的純粹意識，一切認知必然有所緣境。

#### 二元論吠檀多派

二元論是印度教哲學吠檀多傳統下一支持有神論立場的流派，亦名實義論、原型映照說，由十三世紀學者摩訶摩陀婆創立。二元吠檀多主張：天神（毗濕奴、至高我）與個體自我（命我）乃是相互獨立的實有，二者界限分明。

二元論吠檀多以二元視角解讀吠陀，建立了兩套獨立實相併存的理論。二元論提出，唯一獨立自在的實相是毗濕奴，亦即梵；毗濕奴為至高我，近似其他一神教之中的最高主宰。與一元論不二吠檀多的核心分野在於：二元論之中的神具備人格性，是真實、恆存、統攝宇宙的實體。與限定不二論相同，二元吠檀多歸屬於毗濕奴派信仰，將吠陀之中的梵等同於毗濕奴，認定其為獨一無二的至高本體。但不同於限定不二論設想終極層面的限定一體，二元論主張二元格局恆常不變。二元論不認同限定不二論的觀點：梵與個體自我、世間萬物的聯結，如同靈魂依附色身。摩陀婆提出，梵不能作為世間萬物的質料因。

二元論認為，唯有依靠毗濕奴天神的恩典，眾生方能證得解脫。

#### 二元不二論派

二元不二論由7世紀安得拉地區的毗濕奴派哲學家寧巴爾迦提出，其後由弟子室利尼瓦薩查里亞進一步闡揚。此宗將存有劃分為三類：梵、自我、物質。自我與物質異於梵，二者具備與梵互不相同的屬性與作用。梵獨立自在，自我與物質則依待於梵。因此自我、物質雖有別於梵而存有，卻不能脫離梵獨立存續。此外，梵為主宰者，自我是受樂者，物質為所受用之境。此派所崇奉的至高對象為克里希納與其伴侶羅陀，伴以溫達文的無數牧牛女；修持之要在於全然歸命。

#### 純粹不二論派

純粹不二論意為「純粹不二」，由瓦拉巴阿闍梨（1479年—1531年）創立。瓦拉巴亦是瓦拉巴傳承（又稱普什蒂瑪爾迦派）的宗師，該毗濕奴派傳統以崇奉克里希納為核心。瓦拉巴阿闍梨主張，梵創造世間之時，不假摩耶等外在因緣；摩耶本身即是梵之力，梵借世間顯現自身。故此純粹不二論又稱「無變轉化說」。梵（自在天）意欲化為眾多，遂顯現為無數個體自我與世間。世間或摩耶並非虛妄幻相，物質世界真實存有。瓦拉巴視梵為全體，個體自我如同火焰迸出的火星，屬於梵的一部分，只是欠缺喜樂之德。故此支派不取不二論的摩耶幻相之說，蓋因世間與梵無別，而梵即是克里希納，就此層面而言世間即是真實。

#### 不可思議不一不異論派

柴坦尼亞·摩訶巴布（1486年–1534年）主張，自我即是神性之力，與至上神既相異、亦無別；此宗所尊終極本體，即為克里希納、戈文達。這種同異並存的究竟義理，非世俗思慮所能揣測，唯有經由純粹虔敬奉愛修行方能親身證悟。其義理體系承襲摩陀婆的二元論思想脈絡。

依《毗濕奴往世書》之說，此派認為至上神具足六種圓滿德相：威勢、力用、盛名、福澤、真知、離欲。薄伽梵的超越神性之力遠超凡夫認知邊界，其與自身本體的關係，被精準定義為「無別之中存有不可思議之差異」。此神性力量層次分明，吉瓦・高斯瓦米於《薄伽梵頌論》闡釋神性內在力，又於《至上我頌論》詳解神性邊際力與外在力。不二論的核心概念摩耶，在此被界定為薄伽梵的外在神力，由薄伽梵的顯現身至高我統攝支配。梵統攝於薄伽梵之中，亦是奉愛瑜伽行者觀照、證悟的終極究竟。

#### 阿克沙爾-普魯肖坦派

阿克沙爾-普魯肖坦派，又稱不滅至上神宗，為斯瓦米納拉揚傳承所持的哲學體系，由斯瓦米納拉揚創立，信眾尊其為普魯肖坦·那羅延顯現於世之身。其核心標識為區分兩類永恆實有：至高梵（普魯肖坦·那羅延，亦即那羅延）與不滅梵，憑此義理與其餘吠檀多流派相區分。此宗安立五種恆常存有：普魯肖坦、不滅梵、摩耶、自在天、命我；唯有普魯肖坦與不滅梵恆常超脫摩耶拘系。修行者須契入不滅梵之性，依託顯現為人身導師形態的不滅梵，奉事普魯肖坦，方可超脫輪迴、證得解脫。學說主要文獻匯集於瓦查納穆魯特，後世由博查桑瓦西·阿克沙爾·普魯肖坦·斯瓦米納拉揚修會（BAPS）傳承弘揚，亦被學界視作獨立的吠檀多支派。

### 順世論

順世論（梵語：चार्वाक）屬於非正統（nastika）哲學流派之一。該宗拒斥超自然觀念，主張唯物論與哲學懷疑論，將經驗認識、現量與有條件的比量視作可靠知識來源。順世論持無神論立場，認為不存在來世與輪迴；一切存有皆是元素與物質聚合而成，知覺與心智屬於物質衍生的附隨現象，同時承認自由意志實存。

世人常稱毗訶波提為順世論（又稱世間論）哲學的創立者。然而順世論核心原典《毗訶波提經》（約公元前600年）大多散佚失傳。後世關於其學說體系與發展脈絡，只能依託各類論典、經疏、兩大印度史詩以及佛教、耆那教文獻等二手史料整理復原。懷疑論者闍耶羅希·跋吒（Jayarāśi Bhaṭṭa）所著《真理擾亂師子論》（Tattvôpaplava-siṁha），不少學者將其視作一支異流順世論文獻。

順世論廣為人知的核心主張之一，是否定依靠比量建立普遍有效的知識與形而上真理。簡言之，順世論認識論提出：凡由觀察推導出的結論，皆存疑；經由比量獲得的知識只具備條件性。

### 濕婆派

濕婆派的早期歷史難以精確考證。成書於公元前400至前200年的《白騾奧義書》，被視作最早系統闡發濕婆派哲學的文獻。濕婆派內部衍生諸多哲學支派，涵蓋不二論、二元論、二元不二論等不同立場。維底耶羅尼耶在著作中劃分出三大主流濕婆思想體系：獸主濕婆派、濕婆悉檀多與以再認識論為核心的克什米爾濕婆派。

#### 獸主濕婆派

獸主濕婆派是濕婆各大支派當中歷史最古老的一支。該教派義理由羅俱利沙（亦譯作拉克利沙）於公元2世紀予以體系化。名號獸主中，paśu指代果相（被造世間），意指依存於他者的存有；pati則為能造之因、主宰，即是創造宇宙的至上主神。獸主濕婆派不認同毗濕奴派主張靈魂侍奉至上神的教義，認為依存於外物無法止息苦痛、達成解脫；倘若靈魂始終依附外在對象、渴求獨立，終究無法獲得自由。依獸主派之說，靈魂斷除「一切苦痛的種子」後，便能具足至上神的諸德。

獸主濕婆派將世間劃分為有情與無情兩類。無情之物缺乏覺知，必須依託有情；無情又分為果與因兩層：果共十種，即地等四大元素及其色等諸德；因共十三類，五知根、五作根，再加上覺、我慢、意三種內根。正是這些無情之因，令靈魂虛妄地將自身等同於非我之物。獸主濕婆派的解脫，即是憑藉智慧令靈魂與神相互冥合。

#### 濕婆悉檀多

濕婆悉檀多被視作怛特羅濕婆派的正統傳承，確立了怛特羅濕婆派通行的儀軌、宇宙論與神學範疇。此宗持二元論立場，解脫目標是仰賴濕婆之恩寵，證得雖與濕婆本體有別、卻脫離輪迴的境界。該傳統後來與泰米爾地區的濕婆信仰相互融合，在納亞納爾聖徒的虔敬詩歌之中，隨處可見濕婆悉檀多思想的表達。

#### 克什米爾濕婆派

克什米爾濕婆派興起於公元8或9世紀的克什米爾地區，在哲學與神學層面持續發展，直至12世紀末。學界多將其歸為一元觀念論（絕對觀念論、有神一元論、實在觀念論、超越性物理主義或具體一元論）。該濕婆教支派以特里迦體系為根基，其哲學理論名為再認識論(Pratyabhijñā)。

克什米爾濕婆派與不二吠檀多雖同為不二哲學，均以普遍覺知（心、梵）為終極實在，但二者核心分歧在於：克什米爾濕婆派主張一切事物皆是此覺知的顯現，現象世界（薩克蒂）真實不虛，依存於覺知而存在；不二吠檀多則認為唯有梵（純粹覺知）為實，梵本無造作，現象世界僅是摩耶所顯現的幻象。克什米爾濕婆派認為人生終極目標，是依靠智慧、瑜伽與神恩，融入濕婆亦即普遍覺知，體認自身本就與濕婆同一。

## 拓展閱讀

- 達斯古普塔，蘇倫德拉納特（1922年–1955年） 《印度哲學史》，第1–5卷。倫敦：劍橋大學出版社。第1卷 第2卷 第3卷 第4卷 第5卷。
- 波特，卡爾・H.（主編，1970年–2019年） 《印度哲學百科全書》，第1–25卷（持續出版）。德里：莫提拉勒・班納西達斯出版社。原始網頁 存檔於2022 年2月1日。該叢書為持續推進的專題著作項目。
- 拉達克里希南，薩爾維帕利（1923年–1927年） 《印度哲學》，兩卷本。牛津大學出版社。
- 拉達克里希南，薩爾維帕利；穆爾，查爾斯・A.《印度哲學資料集》。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1957；普林斯頓平裝第12版，1989年 ISBN 0-691-01958-4。
- 蘭巴錢安，阿南坦南德。《不二論世界觀：神、世界與人》，2006年。
- 齊爾曼，戴維・B.《印度思想中意義的誕生》。荷蘭多德雷赫特：D・賴德爾出版社，1988年。ISBN 90-277-2497-0。第一章《作為認識論體系的印度諸思想流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