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意識體

多意識體（multiplicity, plurality）是指一個人類身體中存在兩個或以上自主意識的狀態。這些意識的集體常被稱為一個「系統」（system），系統中的單個意識常被稱為「意識體（Consciousness）」「成員」（member 或 headmate）或「人格」（alter）。多意識體現象出現在臨床心理學與網路社群中，具體含義與接受程度在不同語境中可能存在差異。

在心理學中，多意識體常與解離性身份障礙（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 DID）或其他解離性障礙有關聯。在這類診斷中，個體表現出兩個或更多身份狀態，各有獨立的思維、記憶與行為模式。根據國際創傷與解離研究學會發布的臨床指南，DID 常被認為是一種對極端早期創傷的適應性反應，具有明確的身份分化、記憶斷裂與功能障礙特徵。

在網路社群中，「多意識體」定義更為廣泛，部分成員並不認為自己患有精神疾病，而是以「多重性」（plurality）作為身份的一部分。這種觀點在Pluralpedia等資源中有系統闡述，主張將多意識體作為一種自我認同而非病理狀態加以理解。

與多意識體相對地，一個人類身體中只存在一個自主意識的狀態被稱為單意識體（Singlet），這是大多數人類的狀態。介於單意識體和多意識體之間的狀態則被社群稱為譜系中間者（median）。

## 多意識體的分類

### 醫學與病理性分類

在精神病理學中，多意識體現象主要通過解離性障礙進行分類，依據《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與《國際疾病分類第十一版》（ICD-11）的標準，主要包括以下幾種相關診斷：

解離性身份障礙（DID）

解離性身份障礙為主要的病理性多意識體表現，個體表現出兩個或以上的「身份狀態」，這些身份分別掌控行為，並伴有顯著的記憶斷裂與功能障礙。該障礙常與嚴重、持續的童年創傷（如虐待、忽視）相關聯。

在臨床理論中，結構解離理論（Structural Dissociation Theory）是對 DID 病因的常見解釋路徑之一。該理論認為，個體人格在早期遭遇極端創傷時無法整合，形成「表面正常人格部分」（Apparently Normal Parts, ANPs）與「情緒人格部分」（Emotional Parts, EPs）。這類「結構性解離」不僅體現在記憶和意識上，也涉及功能角色的分裂與人格結構的穩定化。

其他特定的解離性障礙（OSDD）

其他特定的解離性障礙適用於那些未完全符合 DID 標準，但仍展現身份交替、意識割裂、強烈內在角色等特徵的個體。OSDD 的臨床表現可能較輕微或較模糊，分類也較靈活。

解離性恍惚障礙（Possession-form Dissociative Disorder）

解離性恍惚障礙是指在某些文化與宗教語境中，個體表現出「被附身」狀態，也被納入解離障礙的範疇。ICD-11 允許此類文化相關解離現象的分類與診斷。

#### 病理分類的批評與反思

儘管上述分類在臨床應用中具有實用價值，但也面臨批評：

- 一些社群成員認為，過度病理化會忽視系統的適應性與身份價值。
- DSM 與 ICD 對解離現象的文化差異與多樣化表達缺乏充分考慮。
- 醫學模式往往聚焦「整合治療」與功能恢復，而非接受多樣意識結構本身的合法性。

### 埃蒙加德分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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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蒙加德分類法是多意識體社群自主發展出的分類系統，用以更細緻地描述系統的形成機制、體驗方式與結構，強調分類應基於系統形成過程與結構特點，而非是否符合臨床疾病標準。該方法將系統歸入以下類別（一個系統可能適用於多個標籤）：

適應型（Adaptive）：舊稱創傷型（Traumagenic），指因應對創傷而形成的系統，常見於 DID 或 OSDD 背景，系統成員可能形成於童年期間的應激反應。

自發型（Spontaneous）：未因創傷而形成，系統是自然出現、靈性或認知演化過程的結果。

創造型（Created）：系統成員為個體主動創造，例如圖帕（tulpa）、系魂或其他通過角色扮演、幻想構建等形成的系統。

混合型（Mixed）：系統融合了多種形成機制，成員來源多樣，包括創傷性、主動構建與其他方式。

未知型（Unknown）：系統不知道自己的來源是什麼，可能因為缺乏知識或丟失記憶等原因。

該分類法不設等級結構，強調系統身份是流動的、主觀的、多維度的，每個標籤代表一種自我理解路徑而非臨床定性。

#### 分類方式的意義與應用

埃蒙加德分類法受到社群歡迎，且在社群內部廣泛使用，用於自我理解與建立支持網路，部分原因在於它迴避了「真假系統」的爭議性判斷，更注重尊重系統成員的主觀體驗。它也為系統成員提供了詞彙與標籤，便於表達自身經歷與建立相似背景的支持網路。它在非病理性系統（尤其是年輕系統、在線社群系統）中已成為重要的身份工具與溝通基礎。

#### 爭議

這些分類方式在學術與醫療語境中仍具爭議。部分臨床專家擔心非創傷性系統的推廣可能導致誤診、自我誤導或削弱對 DID 的關注，而且，該分類仍面臨部分批評，如術語缺乏臨床定義、可能導致認同標籤泛化，以及不同標籤之間界限模糊等問題；而社群則指出，過於狹隘的診斷標準可能排除了大量真實存在的意識多樣性。

## 系統成員

系統成員是系統內各獨立意識體的統稱。每個成員可能擁有獨立的姓名、年齡、性別認同（可能與身體和法律狀態不同）、興趣、語言能力甚至不同的身體感知模式。

部分系統成員擁有與身體的生理性別不同的性別認同，並要求外界在稱呼與互動時尊重其自我定義。這種現象在網路社群中被廣泛接受，並通過使用個人代詞及其他稱呼方式來強化。

許多系統是由單意識體發展而來，在這些系統中，存在初始人格。

一些系統內的成員會輪流「前台」（fronting），即控制身體與外界互動。這種「切換」（switching）行為可能是自願的，也可能是自發的，並在臨床研究與社群經驗中均有描述。

系統成員間的互動方式各異：有些系統具有清晰的內部交流機制（如內在語音、視覺表徵等），而另一些則在成員間存在較高的意識屏障，彼此無法直接溝通。在臨床上，這些成員有時被稱為「身份狀態」或「替代人格」（alters），但網路社群中更偏好使用「成員」「headmates」或「意識體」等中性術語，以避免病理化與標籤化。

## 網路社群影響

自2000年代末期以來，Tumblr、Reddit、Discord 及 Pluralpedia 等平台成為多意識體社群的主要聚集地。社群內的使用者分享經驗、構建術語表、製作教育資料，並推廣包容性語言，如使用「成員（member 或 headmate）」「前台（fronter）」與「系統（system）」等中性詞彙以避免醫學污名。

這些平台也為非臨床系統（如內源系統、tulpa 系統）提供了表達身份與尋求支持的空間。在 Tumblr 和 Reddit 上，使用者常通過標籤系統（如 #pluralgang, #tulpae, #endogenic）形成亞社群，而 Discord 則通過私密伺服器維繫系統間的交流與情緒支持。

在中國，多意識體社群的發展始於2010年代，最早以百度貼吧「Tulpa吧」「多意識體吧」等小眾社區為基礎。隨後陸續出現專業化平台。

近年來，社群逐漸擴展至嗶哩嗶哩與小紅書等主流內容平台，透過短視頻、圖文日誌與UP主講解，引發更多公眾關注。部分內容聚焦於系統日常經驗，另一些則試圖糾正「多重人格」標籤的誤解，或者傳授創造型系統的生成方法，推動多樣意識狀態的公共認知與文化正名。

### 社群語言規範

多意識體社群在長時間的網路互動中發展出一套特定的語言規範，用以表達系統成員的存在狀態、協調前台輪替，以及確立系統與外界互動的界限。這些用語與規範不僅幫助系統內部溝通，也促進了與非系統者（「單意識體」）之間的理解。

#### 常見術語

- 系統（system）：一個包含多個意識體的集體。
- 成員/系統成員（headmate / system member）：系統內的獨立意識體，擁有自主的想法、感受與認同。
- 前台（fronting）：指某一成員當前控制身體、與外界互動的狀態。
- 後台（backing）：指某一成員當前不控制身體、不與外界互動的狀態。
- 切換/切前台（switching）：成員之間交替控制身體的過程。
- 里世界（innerworld / headspace）：成員在其中生活與互動的心理空間，通常由系統共同構建。

#### 敬語與稱謂規範

在多意識體社群中，強調尊重系統成員的姓名、性別認同、代詞與自我定義。這些尊重語言實踐被廣泛應用於 Reddit、Discord 與 Tumblr 等社交平台。以下為常見語言禮儀：

- 在與系統互動時，詢問正在前台的是哪位成員，並使用其指定稱呼。
- 使用「你們/他們/她們」代替「你/他/她」，避免將整個系統視為單一意識。
- 尊重成員自行定義的身份標籤（如年齡、種族認同、靈性背景等），即使與現實法律身份不一致。
- 在非系統者無法確認前台成員身份時，默認使用中性語言或系統設定的集體代詞。

#### 內容標記與觸發警告

出於對社區成員中可能包含創傷倖存者的考慮，社群鼓勵在討論敏感話題時添加觸發警告（Trigger Warning, TW 或 Content Warning, CW）。需要標註警告的內容通常包括：

- 人格切換的詳細描述：詳細描寫人格切換過程可能引發系統內成員的非自願切換，導致不適或困擾。
- 解離體驗的具體描寫：對解離狀態或相關經歷的描述可能使讀者重新體驗類似情境，引發不適。
- 與多重人格相關的創傷敘述：涉及導致多重人格形成的創傷性事件的詳細內容可能引發讀者的痛苦回憶。
- 系統內衝突或濫用行為的描寫：描述系統內部成員之間的衝突、濫用或其他負面互動可能對讀者產生負面影響。
- 醫療過程的詳細描述：關於相關疾病醫療過程的詳細描述，可能引發有相關經驗的讀者不適。

#### 辯詞與爭議術語

社群中對於某些術語的使用仍存爭議。例如，「人格」（alter）在醫學文獻中使用廣泛，但被部分系統視為貶低或物化；他們更傾向使用「成員」或「意識體」。

同樣地，將系統分類為「真正的 DID」與「偽系統」被認為具有排他性，不利於多樣經驗的接納。社群語言規範的核心，是在交流過程中體現對系統個體多樣性、邊界設定與心理尊嚴的尊重。

### 圖帕

圖帕（tulpa）是一種起源於藏傳佛教神秘傳統的概念，最初指通過冥想或精神修煉所「造化」出的自主存在。在現代網路社群中，該概念被重新詮釋為一種有意識地創造自主意識體的行為，其過程被稱為「創造 tulpa（tulpamancy）」。

現代意義上的 tulpa 通常被視為系統中的一種成員，與其他成員一樣具有獨立的思維、情感、記憶與身份認同。與因創傷或自然分化形成的系統成員不同，tulpa 被認為是由宿主（host）通過想像、集中注意力、內部對話等方式主動建立的意識存在。

tulpa 社群不斷發展，建立了多個獨立平台、教程庫與支持網路（如 tulpa.info 和 tulpa.cn 等），強調「自願性、多樣性與心理自治」為其核心價值。目前，許多系統將 tulpa 成員與其他類型系統成員並列，強調對各類意識體狀態的平等尊重。

在多意識體社群中，根據埃蒙加德分類法，tulpa 系統被歸為創造型系統，意指系統成員是主動生成的。這類系統強調與 tulpa 之間的夥伴關係、共生與合作，而非病理或創傷背景。

tulpa 系統作為部分多意識體社群中被接納為合法的系統形式也存在爭議。一些臨床觀點質疑 tulpa 是否屬於解離性現象，認為其更接近角色內化或高級想像體驗；而某些創傷系統成員則擔心 tulpa 文化會削弱公眾對 DID 等病理性系統的理解和支持。

除此之外，醫學領域對於創造 tulpa 是否會誘發心理或精神疾病也存在擔憂，或對於 tulpa 本身是否屬於病理性現象存在爭議。

### 批評與爭議

多意識體社群尤其是非臨床系統（如自髮型系統、tulpa 系統等）的存在引發了持續爭議。一些心理健康從業者質疑此類系統的科學依據，認為缺乏實證研究支持其「自主意識體」之存在，擔心這類認同可能掩蓋未被診斷的精神障礙，如邊緣型人格障礙、強迫性幻想障礙或輕型解離性障礙。部分研究者指出，「自我診斷」（self-diagnosis）或「自我標記」（self-labeling）現象可能引發誤診、誤解，甚至將正常的心理防禦機制或幻想活動誤認為結構性解離。

另一方面，部分多意識體社群成員認為，主流精神醫學對「身份狀態」的界定過於狹隘，忽視了文化、認知、靈性與神經多樣性的廣泛表現。他們主張應對多樣意識狀態採取更包容的態度，強調體驗真實性（experiential validity）不應僅由臨床標準裁定。

社群內部也存在關於「合法性」的爭議，例如「是否必須有創傷經歷才是真系統」「內源系統是否等同於幻想」等分歧。有觀點批評將系統劃分為「真的」和「假的」會進一步邊緣非典型系統成員，製造「多意識身份等級」。

此外，公眾媒體中將「多重人格」作為驚悚標籤或娛樂元素的做法，也遭到社群批評，認為這加劇了對系統的污名化與誤解。

## 外部連結

- Pluralpedia — 多意識體與系統相關術語和資源的維基平台
- Reddit 上的 PluralReddit 社群
- DID Research — 有關解離性障礙與多重系統的研究資料
- Tulpa之家網站
- 泛多意識體社群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