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起源

中國人的起源涉及人類通過走出非洲擴散到東亞並隨後在中國境內殖民和定居的歷程。東亞在約5萬年前被智人抵達，近期非洲起源譜系在約5萬年前分化為可識別的東歐亞和西歐亞譜系。東歐亞人的祖先通過南向擴散到達南亞和東南亞，在那裡迅速分化為Q135684938、巴布亞人、東亞人和安達曼人（如翁奇人）的祖先。

東亞人群的遺傳格局經歷了從南向北的多樣化過程。中國田園洞人（約4萬年前，北京）代表了已知最古老的東亞人基因組，具有亞洲人遺傳特徵但無直接後代延續至今。在末次盛冰期期間，北方人群發生重大更替，攜帶EDAR基因V370A變體的黑龍江流域相關人群取代了早期田園洞人相關群體。此後，黃河流域的新石器時代農民在約5,000年前經歷快速擴張，奠定了現代漢族的遺傳基礎，形成了今日南北方人群的遺傳格局。

2024年，由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研究員吳秀傑提出的科學問題「中國境內發現的古人類是否為現代中國人的祖先」入選中國科學技術協會發布的十大前沿科學問題。這一問題的核心是多地區起源說與走出非洲說兩大假說之間的爭議：前者認為東亞古人類以連續進化為主，現代中國人源自本土化石人群的演化；後者則認為現代人起源自約20萬年前的非洲，在距今7至5萬年間遷移至東亞並取代了當地原有古人類。該問題已引起國際學術界廣泛關注，西方古人類學家日益重視東亞化石在全球人類演化敘事中的角色。

## 遺傳歷史概述

<image>

"東歐亞核心"人群（East Eurasian Core）通過南部擴散路線在約5萬年前到達南亞和東南亞。所謂的"東亞-東南亞譜系"（ESEA）是和平文化狩獵採集者和田園洞人的共同祖先，也是現代東亞人、東南亞人、玻里尼西亞人和西伯利亞人的祖先。該譜系從更早的"東部非非洲"（ENA）大種群中分化而來。

ESEA譜系隨後分化為和平文化群體、田園洞人譜系和古東亞人譜系，並向北擴張。古東亞人譜系進一步分化為古代南方東亞人（ASEA）和古代北方東亞人（ANEA）。遺傳多樣性呈現明顯的南向北梯度遞減格局。與田園洞人相關的基部亞洲人群曾在至少4萬年前的東亞北部廣泛分布。然而，他們在末次盛冰期末期被來自阿穆爾河流域的AR19K相關人群取代。

AR19K相關人群攜帶此前東亞未曾出現的EDAR基因V370A變異，是更年輕的古代北方東亞人樣本的祖先譜系。古代北方東亞人與古代南方東亞人至少在1.9萬年前已發生分化。此外，約1.1萬年前的北京東胡林遺址個體代表了另一個同時分化的獨立譜系。較晚的研究表明，古代東亞人的祖先由田園洞人相關譜系和雲南興義遺址相關譜系的混合形成。

## 兩大假說

關於現代中國人的祖先，學術界長期存在兩種對立的假說。多地區起源說認為古人類在中國境內連續演化了逾百萬年，北京猿人—山頂洞人—黃種人之間存在直接的祖先後代關係，化石證據顯示中國古人類以連續進化為主，僅附帶少量與境外人群的雜交。走出非洲說則認為解剖學意義上的現代人起源於約20萬年前的非洲，在距今7至5萬年間擴散至歐亞大陸，取代了當地原有的直立人和尼安德特人等古人類。

Q60791456研究強有力地支持走出非洲假說：東亞人群的全部常染色體、Y染色體和線粒體DNA多樣性均可追溯到約5萬年前從非洲遷出的奠基者群體。然而，化石形態學證據提出了更為複雜的圖景。中國境內近80處地點出土了更新世古人類化石，涵蓋直立人、中更新世古老型人類和早期現代人。在田園洞、黃龍洞、智人洞、陸那洞和道縣等地發現的晚更新世化石已將具有現代人標誌性特徵的個體在東亞的出現時間提前到距今12萬至8萬年前。在澎湖、許昌、華龍洞、夏河和哈爾濱等地發現的距今30萬至12萬年前的中更新世晚期化石中，部分已具有與現代人相似甚至一致的形態特徵，提示人類從古老形態向現代形態的演化過渡可能在約30萬年前的中國某些地區已經發生。

約90萬年前的鄖縣頭骨和約25萬年前的大荔頭骨等化石呈現出介於直立人和智人之間的過渡形態。斯特林格認為這些化石可能屬於海德堡人（現代人、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的可能共同祖先），甚至暗示海德堡人可能起源於亞洲而不是非洲。但多數中國古人類學家認為這些標本與歐洲和非洲的海德堡人存在明顯差異；例如大荔頭骨的腦容量更大、面部更短、顴骨更低，顯示其形態更為進步。約10萬年前的智人洞下頜骨同時具備現代人的典型特徵和類似於北京猿人的原始特徵（如更粗壯的下頜和不突出的下巴），被中國學者視為連續性假說的重要化石證據。

對於這些過渡化石的起源，也存在不依賴"本地連續性"的替代解釋。佩特拉利亞提出，智人洞下頜骨和道縣牙齒可能代表距今12萬至8萬年前從非洲最早遷出的一批現代人群體，這批早期移民在途中或抵達東亞後與古老型人群發生了雜交。倫敦大學學院的瑪麗亞·馬丁農-托雷斯（María Martinón-Torres）基於對許家窯遺址（距今12.5萬至10萬年）臼齒的分析提出，部分中國過渡型化石可能屬於丹尼索瓦人，這群神秘古人類的形態學特徵目前仍未被確定。與此同時，復旦大學李輝指出中國人群97.4%的基因組源自非洲起源的現代人，而非本地直立人。不過，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的吳新智和高星分別以化石的連續形態特徵和石器的長期穩定性（約170萬年至1萬年前中國石器的類型幾乎未變）為連續性假說辯護。

儘管化石研究取得顯著進展，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研究員付巧妹指出，中國境內最早出現的人類是什麼人群、早期現代人出現的時間及遷徙路徑、現代中國人群的由來和族群融合等問題仍需進一步探討。該所研究員劉武亦表示，更新世晚期現代人經歷了複雜演化，呈現區域性差異和人群特徵分化趨勢，許多細節尚不清楚。目前，遺傳學證據以走出非洲假說為主流解釋框架，而化石形態學和新近的古蛋白質組學發現正在持續修正和完善這一圖景。

## 中原地區的考古遺傳研究

新石器時代的中國北方可分為四個時期：前裴李崗文化時期（公元前7000年前）、裴李崗文化時期（公元前7000–前5000年）、仰韶文化時期（公元前5000–前3000年）和龍山文化時期（公元前3000–前2000年）。山東地區則有一系列新石器時代文化序列：後李文化（公元前6300–前5400年）、北辛文化（公元前5400–前4200年）、大汶口文化（公元前4200–前2600年）、山東龍山文化（公元前2600–前2000年）和岳石文化（公元前1900–前1500年）。

漢族的祖先主要是來自中原地區的新石器時代黃河農民，屬於古代北方東亞人譜系。他們源自黃河中游的原始漢藏語群體，在大約4,000至8,000年前分化為漢語言群體和藏緬語族群體。漢語言群體是漢族人的祖先，自新石器時代以來與西伯利亞相關群體有低水平的混合。

仰韶文化相關的黃河人群與河南大河村人群在遺傳上高度相似。龍山文化相關的中原和山東人群則有所分化，後者從華南沿海和當地山東狩獵採集群體獲得了更多基因流。龍山文化的後繼者在遺傳上展現了連續性，並影響了多個東亞群體，包括現代漢族。

在現代漢族亞群中，河南、山東和山西的漢族與後新石器時代黃河人群連續性最強，可直接被視為其後裔。其他漢族亞群（尤其是南方漢族）具有更多南方東亞人相關的祖先成分。

## 華南地區的考古遺傳研究

華南地區的關鍵古代個體包括：

奇和洞人（Qihe-3，約11,747–11,356 BP，福建漳平奇和洞）是舊石器時代晚期個體，與南島語系人群聚類密切，體型特徵兼具中國新石器時代南北人群的特點。隆林人（Longlin，約10,686–10,439 BP，廣西隆林老磨槽洞）具有深度分化的東亞血統，與紅鹿洞人和日本繩文人密切相關，可能代表了現代東亞人分化前的基部譜系。隆林人與古代東亞人可能在同時期從共同祖先分化而來。亮島人（Liangdao-2，約7,600 BP，福建亮島）的基因主要來自奇和洞人相關血統（82%–90%），兼有北方東亞血統（10%–18%）。科迪勒拉人作為東亞最少混合的南島語系人群，與亮島人關係最為密切。

獨山人（Dushan，約8,974–8,593 BP，廣西田東縣）可建模為由隆林人相關血統（17%）和奇和洞人相關血統（83%）混合而成，表明福建古人群曾向廣西大規模遷移並與當地居民融合。此外，寶劍山洞穴個體（約8,335–6,400 BP，廣西龍州縣）可建模為72.3%獨山相關血統與27.7%和平文化相關血統的混合。

## 父系與母系譜系

<image>

### 父系譜系

東亞男性的父系譜系在中國約5萬年前擴張。攜帶C、D、N、O和P（特別是Q）等遺傳標記的人群通過喜馬拉雅山脈進入東南亞。Y染色體單倍群O-M122（O2）在漢族人群中最為常見，超過50%的中國男性攜帶此標記，頻率在東部和北方更高，如哈爾濱65.7%、北京68.6%、福建60.0%、台灣60.9%。與之相比，南方如廣西平話漢族僅為29.7%。單倍群C和D在安達曼群島、西藏和日本有較高頻率。單倍群Q在中亞和西伯利亞起源後進入中國北方。

約6,000年前，西藏人的祖先從黃河農民中分離。約5,000年前（龍山文化晚期），黃河新石器時代農民經歷了快速擴張，伴隨著顯著的基因流向周邊人群。對中原地區3,000年前古人的DNA研究表明，其與現代北方漢族在Y-DNA和mtDNA上極為相似，顯示北方漢族的遺傳結構在3,000年前已基本形成。

### 母系譜系

漢族的線粒體DNA（mtDNA）單倍群可分為北方東亞主導型和南方東亞主導型。北方型包括A、C、D、G、M8、M9和Z，在北方漢族中合計占52.7%；南方型包括B、F、M7、N*和R，在南方漢族中占51.9%。具體而言，北方漢族中單倍群D、B、F、A的頻率分別為25.77%、11.54%、11.54%和8.08%；在南方漢族中分別為15.68%、20.85%、16.29%和5.63%。這種南北差異反映了漢族在古代遷徙過程中與各地土著人群的混合。

現代漢族內部的不同亞群之間在遺傳上比任何漢族亞群與日本大和族或朝鮮族之間都更為接近。漢族、東南亞人、日本人和朝鮮人之間的遺傳變異不足1%。廣西漢族在遺傳上更接近越南人和傣族而非北方漢族，而山東和福建漢族則表現出與北方漢族的密切關係。

## 氣候與定居模式

<image>

在末次盛冰期（29,000至18,000年前），中國北方是無樹的草原，部分地區有永久凍土，華南失去了大部分森林覆蓋。海平面大幅下降，使婆羅洲、印度尼西亞、菲律賓和日本列島可能可以通過陸地到達。冰期結束後（18,000至10,000年前）的變暖期導致海面上升，淹沒了廣闊的沿海地區。

華南地區石灰岩洞穴遺址眾多，顯示了人類定居的證據，其中包括陶器製作、骨器、漁業和狩獵豬鹿等活動。秦嶺以南的華南氣候溫暖濕潤，長江流域曾有象群棲息；而華北（今北京以北）則為寒冷草原環境，有猛獁象存在的記錄。約8,000至3,500年前氣候也比今更溫暖——山東地區的考古發掘發現了鱷魚和大象的骨骼。

約10,000年前農業的發展——黃河谷地黍的馴化和長江流域稻的馴化——可能加速了定居點數量和規模的擴大，以及本地文化和語言的集約化發展。中國舊石器時代晚期最初的人類定居點主要是狩獵採集社會或基於海洋環境的貝丘社會，人口相對稀少。新石器時代的定居點已發現於從東北遼寧到西南成都地區、從西北甘肅到東南福建的廣大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