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鐵路公司訴湯普金斯案

伊利鐵路公司訴湯普金斯案，（Erie Railroad Co. v. Tompkins），是美國最高法院的一項里程碑式裁決，法院裁定美國沒有一般的聯邦普通法，對於來自不同州的當事人之間不涉及聯邦問題的訴訟，美國聯邦法院必須適用州法，而不是聯邦法。在做出這一判決時，法院推翻了近一個世紀的聯邦民事訴訟案例法，並奠定了現代對不同州（國）籍當事人之間訴訟的管轄權（diversity Jurisdiction）的基礎。

儘管這一判決並不為普通外行人所知，但大多數美國律師和法律學者都將伊利案視為美國最高法院歷史上最重要的判決之一。這一裁決「觸及了」美國聯邦制的核心，以及美國聯邦政府和各州之間關係的核心。

## 法律背景

按照美國聯邦制的傳統觀點，除了美國憲法規定聯邦政府管轄的領域以外，美國各州在其他所有方面都是主權實體，而聯邦政府在憲法列舉的領域對各州擁有憲法至高條款第六條第二款規定的聯邦優先權。因此，美國每個州都有自己的州法院和州法體系，管轄財產法、合同法、侵權法、商法、刑法和家庭法等領域。由於美國源於大英帝國的北美殖民地，除路易斯安那州外，其他各州的法律體系均繼承或採用了英國普通法。

憲法批准後不久，國會通過了1789年《司法法案》，建立了美國最高法院下的美國聯邦法院系統。該法案賦予美國聯邦法院一種被稱為「多元化管轄權」的權力，允許它們審理不同州公民之間涉及巨額金錢糾紛的訴訟，即使其中不涉及聯邦法律問題。《司法法》第 34 條（即《裁決規則法》）規定，聯邦法院在審理不同州公民之間的訴訟時，應適用州法律。

解釋這部法規的含義一直是美國聯邦法中最困難的法律問題之一。該法規規定，美國聯邦法院審理多元化管轄案件時應當適用州法律。但它沒有具體說明「各州法律」這一短語是否僅指州立法機構通過的法律，還是也包括州最高法院的普通法判決。

美國最高法院在 1842 年的「斯威夫特訴泰森」案中討論了這個問題。在斯威夫特案中，法院裁定《裁判規則法》中的「各州法律」一詞僅指各州立法機構通過的成文法，並不包括各州最高法院對英國普通法的解釋和構建。法院的結論是，這使得美國各級聯邦法院可以自己創建一部涵蓋商法等領域的「聯邦普通法」。但事實證明，適用聯邦法院在斯威夫特案中的先例爭議很大，19 世紀末和 20 世紀初，美國律師、法官和法律學者對此的反對日益增多。

## 案件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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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7月27日凌晨，一位名叫哈里·湯普金斯的男子正沿著賓夕法尼亞州休斯敦鐵軌旁的小路步行回家。一輛迎面駛來的火車駛過，當火車駛過時，湯普金斯被從一節火車車廂中伸出的一個物體撞倒在地——顯然是一扇沒有閂鎖的門。湯普金斯摔倒在鐵軌上，火車車輪壓碎了他的右臂。救護車將他送往當地一家醫院，醫生截掉了他的大部分手臂。

撞到湯普金斯的火車歸伊利鐵路公司所有並運營，湯普金斯以該公司過失為由起訴了該公司。由於湯普金斯居住在賓夕法尼亞州，而伊利鐵路公司在紐約州註冊成立，因此湯普金斯援引多元化管轄權，向美國聯邦法院而不是賓夕法尼亞州或紐約州法院提起訴訟。該案在美國紐約南區聯邦地區法院審理，由美國地區法官塞繆爾·曼德爾鮑姆（Samuel Mandelbaum）主審。

在審判中，伊利鐵路公司的律師辯稱，賓夕法尼亞州的法律應該管轄湯普金斯的過失訴訟。當湯普金斯被火車撞到時，他所行走道路的通行權屬於伊利鐵路。賓夕法尼亞州最高法院此前的判決認為，根據賓夕法尼亞州法律，在公司具有通行權的鐵路上未經公司允許行走的人是非法侵入者，鐵路公司不應對此承擔過失責任，除非其過失是「肆意的」或「故意的」，即普通法上的與有過失原則。由於湯普金斯並未指控伊利鐵路公司存在肆意或故意過失的行為，因此鐵路公司的律師援引賓夕法尼亞州的這些案件，提出駁回湯普金斯訴訟的動議。曼德爾鮑姆駁回了動議，裁定根據斯威夫特訴泰森案，湯普金斯的訴訟受聯邦普通法管轄，而不是賓夕法尼亞州法律。審判繼續進行，1936年10月，陪審團裁定伊利鐵路公司對湯普金斯的傷害負有責任，並判給他 3 萬美元的損害賠償金。

伊利鐵路公司不服該判決，向美國第二巡迴上訴法院提出上訴。由美國巡迴法官托馬斯·沃爾特·斯旺、馬丁·托馬斯·曼頓和勒恩德·漢德組成的合議庭聽取了上訴，並做出了有利於湯普金斯的裁決，維持了初審法院的判決。該鐵路公司隨後向美國最高法院申請調卷令，最高法院同意審理此案並准許調卷。

## 最高法院判決

1938年4月25日，最高法院以6比2的票數做出了有利於伊利鐵路公司的裁決，推翻了斯威夫特訴泰森案，並裁定美國聯邦法院在審理美國不同州公民之間的訴訟時，必須適用州法，而不是一般的「聯邦普通法」。

### 法院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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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該裁決的核心內容而言，六名大法官組成了多數派，並加入了由大法官路易斯·布蘭迪斯撰寫的意見。

法院首先圍繞「經常受到挑戰的斯威夫特訴泰森案原則現在是否應被推翻」這一問題展開了此案的審理。在意見的第一部分，法院回顧了斯威夫特原則的歷史。法院引用了美國法律學者查爾斯·沃倫 (Charles Warren)的研究，沃倫在 1923 年的《哈佛法律評論》文章中公布了《判決規則法》早期草案的證據，該草案明確將各州的普通法納入了「各州法律」的定義中。法院的結論是，沃倫的發現證明斯威夫特法院對該法的解釋是「錯誤的」。

在意見的第二部分，法院解釋道，斯威夫特原則並未帶來法院所希望的法律統一性，反而允許來自其他州的訴訟當事人歧視其本國的其他訴訟當事人。法院表示，由於斯威夫特原則規定，兩個州內當事人之間的訴訟將根據州法律進行裁決，而州內當事人和州外當事人之間的相同訴訟將根據聯邦普通法進行裁決，因此斯威夫特原則允許原告通過策略性地向特定的州或聯邦法院提起訴訟，來操縱適用於其訴訟的法律—這種做法現在被稱為「選擇法庭」（forum shopping）。法院譴責了這種做法，因其允許原告對其他州的當事人進行「嚴重歧視」（grave discrimination）。

此外，法院還認為，斯威夫特原則不僅是「社會和政治」上的失敗，也是違憲的——儘管該意見沒有解釋具體原因。

如果這只是一個法律解釋的問題，我們不準備放棄在近一個世紀中如此廣泛應用的理論。但是，現在所採取的做法已經明確違憲，迫使我們不得不這樣做。

在認定斯威夫特原則違憲後，該意見的第三部分宣稱，美國並不存在一般的聯邦普通法，審理公民身份多元化管轄案件的美國聯邦法院必須按照州最高法院的解釋適用州法律。

除《憲法》或《國會法》管轄的事項外，任何情況下適用的法律都是州法律。至於州法律是由州立法機構在法規中宣布，還是由州最高法院在判決中宣布，這與聯邦無關。沒有聯邦普通法。國會無權宣布適用於一個州的普通法的實質性規則，無論這些規則是地方性的還是 「一般性的」，無論是商業法還是侵權法的一部分。憲法中也沒有任何條款意圖賦予聯邦法院這種權力。

法院強調，其裁決並非要推翻任何聯邦法律，而只是旨在「宣布本法院和下級法院在適用斯威夫特原則時侵犯了我們認為憲法為各州保留的權利。」

法院根據湯普金斯案的事實，裁定地方法院和第二巡迴法院均沒有將賓夕法尼亞州的法律應用於湯普金斯對伊利鐵路公司的索賠，犯了錯誤。法院推翻了第二巡迴法院的判決，發回重審，指示法院確定鐵路公司對賓夕法尼亞州法律的解釋是否正確。

### 里德同意判決

大法官斯坦利·F·里德僅對該判決表示同意。里德同意法院的核心裁決，即應該推翻斯威夫特訴泰森案，聯邦法院在裁定多元化管轄範圍內的案件時應該適用州法律。但里德不同意法院關於斯威夫特原則違憲的結論，相反，他認為這僅僅是對《裁決規則法》的錯誤解釋。

### 巴特勒的反對意見

皮爾斯·巴特勒 (Pierce Butler)大法官提出了反對意見，詹姆斯·克拉克·麥克雷諾茲）大法官也表示贊同，他在意見中認為，多數派已經參與了司法積極主義。他聲稱，多數意見已將調卷請求書中提出的兩個問題完全改寫為憲法問題，但實際上不存在憲法問題。他指出，在本案中沒有人直接挑戰Swift機制，而法院在如此多的案件中都長期遵循該機制。

## 後果

在發回重審中，三名第二巡迴法院法官裁定，伊利鐵路公司對賓夕法尼亞州法律的定性是正確的—即沿著鐵路通行權行走的人是侵入者，鐵路公司不應對其過失負責，除非該過失是「肆意的」或「故意的—。法官們認為，湯普金斯沒有指控也沒有出示任何證據證明伊利鐵路公司的過失是「肆意的」，因此他們認為伊利鐵路公司有權獲得定向裁決。這迫使地方法院作出有利於伊利鐵路的新判決。湯普金斯失去了 3 萬美元的損害賠償金，他什麼也沒得到。

## 後續判例

後來的意見將伊利案的適用範圍限制在實體州法上；聯邦法院在審理州法律訴訟時通常可以使用聯邦民事訴訟規則。

對於聯邦法院來說，了解州法院將如何裁決初次印象問題（即州法院先前沒有考慮過的問題）可能會是一個難題。在這種情況下，聯邦法院會採取非正式的「伊利猜測」（"Erie guess"）方法。這種「猜測」實際上是一種經過仔細推理的嘗試，旨在預測州法院將做出何種判決，但對州法院本身並不具有約束力，如果該問題在其他案件中交到州法院手中，州法院可能會採納聯邦法院的推理，或者可能以不同的方式作出判決。對於後一種情況，未來的聯邦法院將被要求遵循該州的先例，儘管該「猜測」案件的最終判決不會重新進行。

或者，聯邦法院可以向州最高法院證明問題，只要該州本身有允許這樣做的程序。例如，一些聯邦地區（審判）法院可以向州最高法院核證問題，但其他州只允許聯邦上訴法院（巡迴）法院這樣做。在後一種情況下，對於試圖適用州法律的聯邦法院來說，伊利猜測將是唯一的選擇。

伊利鐵路案被認為是最高法院違背當事人陳述原則的典型案例之一，因為雙方都沒有提出需要審查斯威夫特案，但法院卻自行審查並最終推翻了該案。

## 外部連結

- Text of Erie Railroad Co. v. Tompkins, 304 U.S. 64 (1938) is available from: Findlaw Google Scholar Justia
- Summary of Erie Railroad Co. v. Tompk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