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摩 (印度哲學)

克久拉霍密教雕塑：展現了古印度對世俗生活與精神追求並重的態度。

伽摩（काम），是印度教、佛教、耆那教與錫克教體系里代表愉悅、享受與欲望的概念。在上述各宗教典籍當中，該詞亦可譯作 「欲求、心願、嚮往」。而在專業語境下，此術語可泛指依託藝術、舞蹈、音樂、繪畫、雕塑與自然風物所產生的一切感官享受、情感愛慕或是審美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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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該古概念的內涵更為寬泛，廣義囊括一切慾念、期許、熱忱、歡愉，或是對藝術之美、生活意趣、溫情愛意、人際羈絆的體悟，情愛之中無論是否帶有情慾屬性，皆可歸入其範疇。

在印度思想體系中，伽摩是「三德」（trivarga）三要素之一，同時屬於 人生四要，是人應當追尋的四大正向人生方向之一。在印度教理念中，追求伽摩是人生必要且正當的目標，但不可捨棄另外三項人生目的：正法（達摩，指合乎德行、倫理與道義的人生）、阿塔（指物質所需、收入保障、謀生資具）以及解脫（即解脫輪迴、自我證悟）。而在佛教與耆那教體系中，人必須勘破降服伽摩，方能達成脫離輪迴的終極目標。不過，伽摩雖被視作僧尼修行的阻礙，卻被認可為在家信眾合宜的世俗追求範疇。

## 印度教語境下的定義

當代印度文獻常將伽摩特指性慾，但其廣義內涵覆蓋全部感官享受、情感傾慕與審美樂趣，例如欣賞舞蹈、音樂、繪畫、雕塑、自然風光所獲得的美感體驗。

伽摩可泛指一切心願、期許與念想。

伽摩的概念最早可見於吠陀的古老頌詩。例如《梨俱吠陀》第10卷記述，世間由本源熱力從虛無之中化生，其第129頌（《梨俱吠陀》10.129.4）寫道：

太初伊始，欲望率先萌生，它是精神最初的本源胚芽。賢哲以本心冥思探求，於虛無之中覓得實有之親緣。

—— 《梨俱吠陀》，約公元前15世紀

印度教最古老的奧義書之一《廣林奧義書》，同樣以寬泛釋義使用伽摩一詞，代指所有心念欲求：

人之本相，即是慾念（伽摩），心念所向，意志隨之而定；意志既定，行為便隨之而生；人之所行，終將得其所求。

成書於奧義書之後的兩大印度史詩等古文獻，結合阿塔、正法二概念，進一步闡釋完善了伽摩的內涵。《摩訶婆羅多》便對伽摩作出詳盡釋義：凡五感任意一者，與對應外物接觸所產生的一切合意感受（愉悅），且契合正法、阿塔、解脫其餘三項人生追求，皆屬於伽摩。

伽摩常等同於迦摩那（kamana，慾念、渴求、意欲），但二者並不完全等同。伽摩包含心願、期盼、眷戀、情感聯結、愛慕、賞識、愉悅與身心享受等多重內涵。

《欲經》的作者婆蹉衍那將伽摩定義為「心念活動」（manasa vyapara）帶來的幸福。與《摩訶婆羅多》的定義一脈相承，婆蹉衍那在《欲經》中提出：人依靠耳、目、口、鼻、身五種感官感知外界，當感受與本心、靈魂相融和諧時，所體會到的一切歡愉，皆是伽摩。

聆聽悅耳的樂曲、沉醉於自然風光、品鑑藝術作品之美、由衷讚嘆他人的造物巧思，全部都屬於伽摩的體驗。

世人常常誤解《欲經》是一本單純講述情愛房事的典籍，實則該書旨在闡釋愛欲的本質、兩性關係、擇偶之道、經營親密關係，以及人生的情感圓滿。全書探討伽摩的篇章，將各類藝術、樂舞與情愛並列，視作獲得愉悅與享受的途徑。

品鑑香薰燭火、芳膏精油，練習瑜伽舒展肢體、靜心冥想，體會心輪的感受，都屬於伽摩的範疇。心輪關聯仁愛、慈悲、布施、平和、安寧，是虔誠信仰的核心所在。打開心輪，便能感知與神性的交融，體悟與神明、自我（阿特曼）相通的喜悅。

約翰·洛赫特菲爾德將伽摩解釋為慾念，他提出：當代文本里該詞常狹義指代性慾，但古印度文獻中的伽摩，涵蓋源自藝術的所有愛慕與愉悅感受。

卡爾·波特將伽摩闡釋為一種心態與感知能力：小女孩抱著泰迪熊展露笑顏，是體會伽摩；戀人相擁依偎，亦是體會伽摩。身處這類感受時，人會因這份聯結與親近，感受到自我的完整、充實與圓滿，這便是印度視角下的伽摩。

欣德里指出古印度典籍對伽摩的描繪豐富多元。史詩《羅摩衍那》當中，伽摩體現為羅摩對悉多的愛戀——這份情意超越肉體與婚姻，升華為靈性之愛，更是羅摩生命的意義與生存的根基。悉多與羅摩二人屢屢直言，彼此無法獨活。蟻垤在《羅摩衍那》中對伽摩的浪漫靈性化詮釋，相較於《摩奴法論》等傳承經典寬泛包容的定義，指向性更為明確，羅德里克·欣德里 與諸多學者均持此觀點。

加文·弗拉德對此解讀為：伽摩是體會愛意的正向情緒狀態，追尋伽摩的同時，不可背棄正法（德行與操守）、阿塔（物質所需與生計安穩），亦不能偏離朝向解脫（靈性開悟、自我證悟）的修行之路。

## 伽摩在印度教中的地位

在印度教體系內，伽摩是人生四項正當且必要的終極目標（人生四要）之一，其餘三項分別為：正法（良善合宜的道德人生）、阿塔（物質富足、生計安穩）、解脫（超脫輪迴、自我圓滿）。

### 阿塔與正法的主次順位

古印度文獻明確強調，正法居於首位，是一切的根基。若背棄正法，一味追逐阿塔與伽摩，終將引發社會失序。

婆蹉衍那在《欲經》中劃定三者的價值次序：阿塔優先於伽摩，而正法凌駕於阿塔與伽摩二者之上。婆蹉衍那於《欲經》第二章羅列了數種針對伽摩的哲學非議，並逐一予以辯駁。例如反對者提出，追求伽摩（歡愉享樂）會阻礙德行修行、宗教修持、勤勉勞作，以及謀求財富的務實進取；耽於享樂會使人行不義之事，最終招致煩憂、散漫、輕浮與後患苦痛。婆蹉衍那對此作出回應：伽摩之於人類，如同食物一般不可或缺，伽摩與正法、阿塔本就是相輔相成的整體。

### 存續的必需性

婆蹉衍那提出，可口的食物是身體健康的保障，適度的歡愉同樣是人身心康健存續的必要條件。完全捨棄情愛、藝術、自然帶來的樂趣，人生將會空洞虛無。人人都知曉野鹿會啃食作物，卻不會就此放棄耕作；同理，不可因為追求伽摩存在風險便全盤捨棄。追尋伽摩應當審慎思慮、小心行事，飽含熱忱，一如農耕或是其他人生事業一般。

《欲經》在不少地區被片面等同於各式性愛體位，實則全書僅有兩成內容講述體位技法。雅各布·利維考證，該書主體內容圍繞愛的哲理、欲望的緣起與維繫、歡愉的利弊邊界展開，將伽摩視作人生必不可少的幸福組成。

### 整體性

婆蹉衍那主張，伽摩永遠不會與正法、阿塔產生對立，三者相輔相成，伽摩的達成本就依託於另外兩項追求。

人若踐行正法、阿塔與伽摩，今生來世皆能安享喜樂。凡可兼顧三項、或是其中兩項、乃至單項的行事，皆可為之。但若求取其中一項，必然損害另外兩項的行徑，則萬萬不可施行。

印度哲學認為，廣義的歡愉、尤其是情慾本身，並無羞恥、污穢之說。它是人類生存的必需，是個體身心健康的根基；只要恪守正法、兼顧阿塔，對伽摩的追求便是端正合宜的。與部分宗教戒律不同，印度教將伽摩視作獨立的正向價值予以推崇讚頌。伽摩搭配阿塔、正法，構成完整人生的核心維度。正法、阿塔、伽摩三項人生目的，擁有同等的重要性，應當同步兼顧。

### 人生各階段的側重

多部古印度典籍記載，阿塔、伽摩、正法的優先級，會隨人群、年齡自然變化：孩童階段，求學與審美志趣（伽摩）為首要；青年時期，伽摩與阿塔是核心追求；步入暮年，則應以正法修行為重心。

### 對應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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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摩被神化為伽摩神，配偶為羅蒂。該神祇對應希臘神話的厄洛斯，二者皆司掌人類的情慾吸引與感官愛慕。伽摩天的坐騎是鸚鵡，手持弓矢，以箭矢刺穿人心。弓由甘蔗製成，弓弦是一串蜜蜂，五支箭矢以五種鮮花為箭鏃，分別對應五種愛意心緒。五支花箭對應的花卉分別是：蓮花（痴心迷戀）、無憂花（為對方魂牽夢縈）、芒果花（別離後的悵然空虛）、茉莉花（日夜思慕）、藍蓮花（心神迷亂、情難自控）。五支箭矢各有名號，殺傷力最強的名為薩莫哈南（痴迷箭），代表神魂顛倒的痴戀。

伽摩神亦別名阿南伽（字面意為 「無形無軀者」），只因欲望無形生發，經由心緒悄然觸動人心。伽摩天的別稱還有馬丹（以愛醉人者）、曼瑪塔（撩動心念者）、普拉迪烏姆納（征服萬物者）、庫舒梅蘇（花箭之主）。

## 佛教語境中的伽摩

狹義的伽摩指代情慾，廣義則涵蓋全部感官享樂。早期佛教思想中，伽摩包含三層內涵：心理層面，是人對情慾、感官享樂的主觀渴求；其次，伽摩可指代感官歡愉的切身體驗；最後，伽摩也代指享樂的客體，即能夠催生感官愉悅的事物與行為。伽摩是早期佛教宇宙觀、教義的核心概念，亦貫穿於僧眾行持規制（毗奈耶）體系當中。

### 佛教宇宙觀中的伽摩

佛教宇宙分為三層天地（界）：欲界、色界、無色界。棲身欲界的眾生，包含人類、畜生、餓鬼，以及各類諸天、地獄有情，全都深陷根深蒂固的感官貪慾（伽摩）。居於上兩界的眾生，可經由高深禪定，大幅降伏乃至近乎根除感官貪慾。佛教諸天，尤以忉利天為代表，典籍描繪此處遍布享樂外物，這類歡愉被視作持守善業的福報，是善行功德的果報。

### 佛教教義中的伽摩

早期佛教教義提出，「欲漏」（kāma-āsava）是三漏（亦作四漏）煩惱之一，必須徹底斷除，方能證得覺悟。佛陀初轉法輪的《轉法輪經》，將「渴求感官享樂」（kāmataṇhā）列為三種貪愛之一，正是貪愛令眾生困於輪迴流轉。

巴利三藏記載，釋迦牟尼佛捨棄感官享樂（伽摩），以此作為證悟成佛之道（巴利語：nekkhamma，舍離）。在家居士日常持守五戒，立誓遠離 「邪淫」（巴利文：kāmesu micchācāra，迦摩須密遮迦拉）。巴利經典《法句經·法護經》（Sn 2.14）對此戒律有著更直白的闡釋，佛陀告誡信眾：要麼恪守獨身梵行，至少不可與他人妻室行淫。

### 僧眾戒律規制中的伽摩

僧眾修行以捨棄伽摩為前提，因此律藏（毗奈耶）設立諸多規制，禁止古印度語境中一切關聯耽溺感官的行為。巴利律藏首要戒律便是禁絕性行為，包含手淫、兩性親密接觸等各類情慾行為。除卻情愛，僧眾同樣禁止諸多感官享樂之事：禁用香膏、化妝品、花環、首飾華飾、奢華陳設、華麗衣袍等奢侈品；同時禁止觀賞歌舞伎樂。巴利佛典以「五欲境」（kāma-guṇa）指代能夠催生感官愉悅的外物。

沙彌、沙彌尼所受的十學處，以及在家信眾在布薩日等特殊時日持守的八關齋戒，均包含以上規約，具體為：斷除性行為，不佩戴花環、妝容首飾，不使用華貴床榻，不觀聽歌舞演藝。《欲經》當中，同樣記載了此類活動與感官欲樂的關聯。

## 另請參閱

- 《欲論》
- 《欲經》
- 六敵
- 阿爾克邁翁（神話人物）
- 上座部佛教宇宙觀
- 丘比特
- 厄洛斯（概念）
- 印度教與性少數議題
- 卡姆 同義同源詞彙

## 外部連結

- About.com 專題頁
- 伽摩神的神聖獻祭（存檔日期：2018年3 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