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派與非正統派

正統派（आस्तिक）與非正統派（नास्तिक）是一組截然對立的古典分類概念，現代學界普遍用以歸類印度哲學各流派，該組術語亦頻繁出現於諸多印度教、佛教、耆那教古籍中。自古以來，學界對正統派與非正統派的界定標準一直眾說紛紜，至今未有統一定論。在古印度至中世紀的梵文哲學文獻體系中，二者的核心劃分標準恆定：正統派承認上古經典《吠陀》具備根本的認知權威，非正統派則否定《吠陀》的權威地位。不過在泰盧固語、印地語、孟加拉語等現代印度語言的語義演化中，該組詞義發生偏移，正統派及其衍生詞彙多泛指有神論，非正統派及其衍生詞彙則多指無神論。

儘管現代通俗語義已然流變，專業哲學研究仍恪守古典劃分準則。典型代表為數論派，其經典理論體系並未確立人格神性的實存，屬於非有神論哲學，卻因尊奉吠陀權威，被歸為正統派體系；其教義中將意識（神我）冠以神性稱謂，僅為理論譬喻，並非本體層面的神性信仰。與之相對，佛教因拒斥吠陀權威，被劃入非正統派範疇，但部分印度教支派將釋迦牟尼視作毗濕奴的化身。正因以吠陀權威為核心判定依據，本義層面的正統派哲學，大體等同於伴隨印度教發展、依託吠陀體系成型的印度教哲學。

正統派（梵語：आस्तिक，源自梵語詞根 asti，意為「存在、實有」），泛指承認自我、梵等終極實在真實存在的思想立場。該概念在學術層面主要存在三類權威界定方式：

- 承認《吠陀》具備認識論層面的終極權威。
- 承認阿特曼（自我）真實存在。
- 承認自在天真實存在。

非正統派（梵語：नास्तिक，由否定前綴 na 與正統派詞根組合構成），指完全否定上述正統派核心界定的思想體系，其根本特徵是否定自我的實存性。

印度哲學中最具影響力的六大正統流派，通稱正統六派，分別為正理派、勝論派、數論派、瑜伽派、彌曼差派、吠檀多派。與之對應，五大主流非正統流派為佛教、耆那教、順世論、邪命外道、不可知論，傳統語境中將其視作異端學派。需要明確的是，這套「正統—異端」的二元劃分範式源自西方學術體系，並非梵文原典原生分類框架，缺乏印度本土梵學學理依據。現代學術研究表明，20世紀學界對正統派、非正統派的諸多異端化解讀，大多流於表面、存在明顯的學理缺陷。

## 詞源

「正統派」（Āstika）是梵語形容詞兼名詞，派生自動詞詞根「asti」，本義為「實存、存有」，引申為「通曉實相」或「虔誠」。「非正統派」（Nāstika）則由否定詞「na」與「Āstika」組合而成，是與之完全對立的概念。

依據波你尼《八章書》4.4.60 的古典詞源釋義，正統派原指「持自在天存在之見者」。梵文法學家金月則將正統派釋義為「信仰者」的同義詞。文獻中留存的其他定義還包括：

- 與非正統派相互對立的思想體系。
- 主張自在天真實存在的學派。
- 以《吠陀》為核心認知權威的學派。

需要指出的是，在印度教哲學的傳統闡釋中，正統派與非正統派的劃分並不等同於有神論與無神論的對立。二者通常（但並非絕對）以是否承認吠陀文獻（尤其是其中關於自我的教義）具備權威作為判准。吠陀體系與印度教並未確立獨立於一切眾生之外的全能主宰，不存在基督教、伊斯蘭教式的人格化至高神觀念。納倫德拉・納特・巴塔查里亞對此闡釋：

奉行怛特羅修持的行者，常被堅守吠陀傳統的正統勢力貼上非正統派的標籤。非正統派絕非指無神論者，因為吠陀體系本身並未設定單個或多位全能主神。該術語的真實內涵，僅指那些不認可吠陀權威、不信吠陀教義之人。數論學派與彌曼差派雖不信仰主宰之神，卻尊奉吠陀經典，因此不屬於非正統派。而佛教、耆那教與順世論不信吠陀，故而被歸為非正統派。

正統派同時亦為專有人名，指代一位吠陀時代的知名學者，相傳是摩納娑女神（那伽族）與闍羅迦盧仙人之子——阿斯諦迦。

## 學派歸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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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位異見師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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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利三藏《沙門果經》記載了六位著名沙門導師，後世通稱「六師外道」，代表印度早期非正統哲學思潮。

富蘭那·迦葉

道德虛無主義（無業報論）｜善惡無業報，輪迴不存在賞罰。

末伽梨·瞿舍羅（邪命外道）

宿命論（定命論）｜眾生不得自主，苦樂際遇悉由宿命註定。

阿耆多·翅舍欽婆羅（順世論）

唯物論（斷滅論）｜人身由物質構成，命終形滅；唯現世享樂可取。

波拘陀·迦旃延

常住論（七身論）｜物質、苦樂、靈魂恆常不滅，各各獨立，互不影響。

尼乾陀若提子（耆那教）

自製持守（大誓戒）｜嚴持戒律，止息一切惡行，清淨身心。

散若夷·毘羅梨子（不死矯亂論）

不可知論（無記論）｜不執是、不執非，懸置一切形上判斷，不立定見。

相關條目沙門果經 · 六師外道 · 印度哲學 · 佛教哲學巴利三藏 · 耆那教 · 順世論

正統派與非正統派二詞，是印度思想史上劃分各類宗教與哲學傳統的核心分類工具。

### 正統派

正統派包含六大思想體系，亦即六大見論（ṣaḍdarśana），該類學派視《吠陀》為可信、具備權威的知識源頭。基於歷史脈絡與義理關聯，六派學說往往兩兩配對，劃分為三組進行研討。

- 正理論—勝論
- 正理派：印度古典邏輯學核心學派。
- 勝論派：以極微原子論為核心的自然哲學學派。
- 數論—瑜伽
- 數論派：依託數相辨析探究宇宙本原的形上學學派。
- 瑜伽派：由波顛闍利創立，依託數論形上學體系構建修行與證悟體系。
- 彌曼差—吠檀多
- 彌曼差派：專注吠陀祭儀規制與文本義理詮釋的傳統學派。
- 吠檀多派：又稱後彌曼差，以《奧義書》終極思想為核心的印度哲學終極體系。

## 非正統派

傳統學術體系中，否定吠陀權威的印度哲學流派，均被劃歸非正統、異端範疇，核心流派如下：

- 順世論
- 邪命外道
- 不可知論

不少學者亦將「非正統派」一詞作為異端範疇，用以指代印度佛教與耆那教，但亦有部分學者對此觀點提出異議。

諸多學者將二者視作非正統派。加文·弗勒德對此闡釋：「在早期，亦即《奧義書》逐步成型、佛教與耆那教興起的時代，我們應當設想，一眾離家苦修者共享禪定與調心的修行傳統，而他們分屬各類思潮，有的歸屬拒斥吠陀的非正統傳承，有的歸屬接納吠陀的正統傳承…… 故而正統婆羅門體系自然將佛教、耆那教等學派視作非正統派」。

然而另有部分學者反對將佛教、耆那教歸入非正統派，尼科爾森即主張：「『正統派』與『非正統派』這套分類體系誕生於特定的歷史與學說梳理語境；殖民時代之前的印度本土論師看待各家思想傳統所用的框架，遠比現代『六大正統學派、三大非正統學派』的劃分範式更為複雜。因此不應將佛教和順世論等非正統派學說混為一談」。

與此觀點相近，哈爾巴斯提出，正統派、非正統派的標籤出自婆羅門視角，屬於宗派論戰性質的劃分，並非對印度思想傳統中立客觀的界定。他進一步指出，佛教具備完備的形上學、量論與倫理體系，從哲學層面而言，無法被簡單歸為「非正統」。學者理察·金亦提出，應當將佛教視作印度核心哲學傳統之一展開研究，而非僅僅視為拒斥吠陀正統的「非正統」思潮，同時他對正統/非正統這套劃分框架的多處局限予以批判。

印度教內的密續傳承並存正統派、非正統派兩大脈絡，班納吉在《孟加拉密續》一書中寫道：

密續……同樣分為正統（吠陀）與非正統（非吠陀）兩類。依據所尊主神之別，正統派密續又細分為性力派、濕婆派、日神派、象頭神派及毗濕奴派。

## 宗教中的應用

### 印度教

《摩奴法論》2.11偈將非正統派定義為：不全然接納依託天啟經、聖傳經所構建的吠陀教義者。9世紀著名注釋學者梅達蒂提對此作出辨析：非正統派並非否定吠陀文本的史實性，而是否定吠陀教義的倫理正當性。他又援引《摩奴法論》8.309偈，補充非正統派的核心特徵：主張不存在來世輪迴、布施不產生功德、祭祀並無實義，吠陀教義不具備實踐價值。

《摩奴法論》並未界定、亦未間接闡釋正統派一詞。書中對於動物獻祭等儀軌的記述或是緘默、或是觀點自相矛盾；譬如該書10.63偈依託吠陀文獻中的奧義書文本，主張不害（非暴力、不傷害）即是正法，而吠陀早期文獻就有獻祭相關記載，與吠陀後世文獻所持立場存在分歧。數論、瑜伽、正理、吠檀多等學派的印度論師，則將正統派界定為承認聲量（或稱聖言量，亦即吠陀典籍與可靠賢者的證言）為有效認知途徑的群體；同時他們主張，吠陀後出經文的義理優先級高於早期文獻。

#### 非吠陀標準的定義

不同於《摩奴法論》以吠陀權威為核心的判定標準，6世紀耆那教學者、學說史家訶梨跋陀羅提出了另一種界定方式，不再以是否尊奉吠陀作為區分正統派與非正統派的依據。公元第一千年的耆那教主流學說，將正統派定義為承認轉世、輪迴與善惡業力真實存在的思想派別。

7世紀文法學者闍耶阿底多與筏摩那，在波你尼學派典籍《迦屍迦注》中亦未採用吠陀權威作為判准，其定義簡明直白：「堅信來世存在者為正統派，否定來世存在者為非正統派」。

2至3世紀佛教哲學家龍樹在《寶行王正論》第1章60至61偈中，則將印度教勝論、數論學派，以及耆那教、佛教本部與佛教犢子部，一概歸入非正統派體系。

#### 基於阿特曼信仰的定義

部分古典文獻以阿特曼信仰作為核心劃分標準：正統派指堅信阿特曼（自我）真實存在的學派，非正統派則否認一切有情具備實存自我。被歸為正統派的印度教六派哲學，皆以「阿特曼實有」為根本立論前提；與之相對，佛教的核心教義即是無阿特曼。學者阿桑加・蒂拉克拉特納另將正統派譯作實證論、非正統派譯作虛無論，把承認自我與至高神真實存在的婆羅門傳統歸為正統派，將否定自我與至高神實存的佛教等思想體系歸為非正統派。

### 耆那教

印度知名社會學家戈溫德·薩達希夫·古里耶指出，耆那教文獻將非正統派釋義為「否定實存真理者」，泛指一切否認自我實存的哲學流派。承認自我實存的印度教吠檀多諸支派皆歸為正統派，而否定自我實存的佛教傳統，則被界定為非正統派。

耆那教文獻中較早定義正統派概念的論述出自摩尼跋陀羅，其將正統派界定為：承認來世存續、自我輪迴流轉、善惡業力主導眾生生命歷程的修行者與學派。

安德魯·尼科爾森的研究指出，5至6世紀耆那教學者訶梨跋陀羅並未以是否尊奉吠陀、是否信仰神明作為正統派與非正統派的劃分標準。他承襲摩尼跋陀羅的古說，將非正統派定義為「主張無來世、布施無功德、祭祀無意義之人」。在訶梨跋陀羅的體系中，正統派是堅信不害等倫理踐行與正當儀軌能夠成就功德、具備真實意義的修行者與學派。這套判定邏輯，與梵文文法大師波你尼《八章書》4.4.60的釋義高度吻合。

12世紀耆那教學者金月，在辭書《阿毗達納·欽塔瑪尼》中亦提出：一切否認善惡業力、否定道德因果價值的思想體系，皆屬於非正統派。

### 佛教

學者錢德拉達爾·夏爾瑪提出，龍樹將非正統思想等同於哲學層面的虛無論。

4世紀佛學家無著在《菩薩地持經》中，將秉持非正統思想的佛教徒稱為徹底虛無論者，定義為全盤否定一切存在的群體，其中極端者會否定所有假名施設與終極實相。與之相對，正統派指代認可宗教修持、堅信善行與修行能夠成就功德的修行者。安德魯·尼科爾森指出，後世佛教徒普遍將無著的論述針對中觀學派，將其歸為非正統派，而將自身所屬的瑜伽行唯識學派視作正統派。學界曾將龍樹、馬鳴等早期佛教文獻中正統、非正統的相關表述，解讀為針對印度教傳統的批判，而學者約翰·凱利的後續研究推翻了這一觀點，證實該組術語主要用於區分佛教內部流派分歧，相關文本的受眾為相互論辯的佛教僧團。

在古代佛教僧團體系中，被貼上非正統派標籤，會嚴重損害僧人的身份資質與修行合法性，甚者會遭到僧團驅逐。尼科爾森據此指出，近代西方印度學家依託《摩奴法論》等有限文獻構建的正統、非正統二元劃分框架過於片面；該組術語的內涵隨語境不斷流變，體系複雜，無法以簡單的二元對立概括。

尼科爾森總結：佛教、印度教、耆那教三大印度思想體系中，正統派與非正統派的原始核心判定標準，核心在於是否承認倫理法則與輪迴業報的基本前提，而非是否尊奉特定經典、依從特定宗派教義。早期歐洲印度學家受基督教神學框架影響，將這組概念生硬對應西方的「正統/異端」範式，強行套用外來神學體系解讀印度本土哲學，扭曲了印度思想傳統的多元性與複雜性。

哈爾巴斯（Wilhelm Halbfass）進一步強調，佛教擁有成熟精深的形上學、認識論與倫理學體系，單純以婆羅門視角下的「非正統」標籤片面定義佛教，存在顯著的學術局限性。理察·金亦主張，佛教應當作為印度本土核心哲學傳統被獨立研究，而非僅被視作吠陀正統的對立異端，遭到片面化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