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十六的出逃

法國國王路易十六出逃（1791年6月20日—21日），也譯作瓦雷訥出逃，是法國大革命中最具戲劇化的事件之一，對大革命的發展和法國王室的命運產生了深遠影響。

## 背景

<image>

1789年7月14日法國大革命爆發後，王后瑪麗·安托瓦內特和王室親信多次勸說路易十六逃往外省避難。路易一開始拒絕離開，要等待革命自行滅亡。但局勢的發展使他改變主意。1789年10月6日，若干巴黎婦女和數千名國民衛隊士兵闖入凡爾賽宮引發「凡爾賽遊行事件」要求國王遷入巴黎居住。他們與衛兵發生小規模衝突，結果有幾名衛兵被殺。王后一度衣冠不整帶著孩子躲避。當晚路易十六一家被迫搬入巴黎杜伊勒里宮，行動自由受到極大限制。

拉法耶特侯爵和米拉波都勸說路易十六採取妥協立場，推行君主立憲制。路易十六在公開場合多次表示支持制憲會議，順從簽署大部分法令，並在1790年7月14日攻陷巴士底監獄周年紀念活動中公開宣誓將維護憲法。絕大多數法國民眾相信他誠意支持革命，對他衷心愛戴，將他視為法國人民的國王。

然而，路易十六內心並不甘心王權被剝奪，通過密信告訴西班牙國王卡洛斯四世，他在逼迫下的言行全部無效。1791年2月28日，有謠言稱國王處境危險，數百名年輕貴族前往王宮保護，與守衛王宮的國民衛隊發生衝突，一些貴族遭到毆打和侮辱，引起路易十六震怒。同時，制憲會議在1790年11月27日通過法令，要求教士宣誓效忠國家、法律和國王，引起法國天主教會危機，很多忠於羅馬教宗的教士拒絕宣誓。1791年4月18日，路易十六企圖前往巴黎近郊的一座城堡，以便與拒絕宣誓的教士慶祝復活節，但在杜伊勒里宮門口被大群市民包圍，最終未能離開。此事之後，路易十六堅定出逃的決心。

## 計劃

早在路易十六決定出逃前的1790年秋天，出逃計劃便已有了雛形，目標是把國王轉移到邊境附近，使他可以得到外國部隊的支援。在遠離巴黎和激進派的地方，國王希望法國大部分忠心臣民會響應他的號召，支持他就憲法問題重新談判，結束革命。當年10月底，有關人員開始籌劃出逃的細節安排。掌管法國東北部軍隊的布耶侯爵負責在邊境迎接國王，而逃出巴黎和行程計劃則由王后及其情人瑞典貴族馮·費爾森制訂。

起初，布耶和費爾森都勸說國王與家人分別乘坐小馬車出逃，但遭到國王與王后的拒絕。最終王室決定11個人同道逃走，包括國王、王后、兩個孩子、國王的妹妹伊莉莎白夫人、孩子的兩位保姆和一位家庭教師，以及3名打扮成車夫的貴族護衛。費爾森準備了一輛雙輪小馬車供兩位保姆乘坐，以及一輛豪華的大型馬車供王室成員使用。

由於革命思想在法國士兵中傳播，布耶將軍決定依賴德意志和瑞士傭兵保護國王，而費爾森替手頭拮据的王室提供了大量費用。經過漫長的交涉，奧皇終於同意在國王安全出逃後提供資金和部隊支援。布耶選中了盧森堡西南部的法國邊境城市蒙梅迪作為目的地，打算將國王送到距邊境不到兩英里的城堡。

出逃日期原本定於5月底，但隨後路易十六不斷推遲行程，最終定在了6月19日。此前，王后開始將自己的服裝、珠寶和化妝品偷偷運出巴黎。她的行動被人察覺，引起了一名愛國女僕的懷疑。為了避開這名女僕值班的時間，王室將出逃日期推遲到了6月20日，但布耶直到6月15日才得知變化，只好臨時變動部隊調遣。僱傭兵的頻繁來往引起了當地民眾的猜疑。

## 逃亡經過

<image>

1791年6月20日深夜，王室成員化裝後逐一悄悄穿過隱秘的通道溜出王宮。但拉法葉侯爵和當時的巴黎市長讓·西爾萬·巴伊意外來到王宮找路易十六談話，使國王不得不推遲離開。費爾森將他們送上準備好的馬車，在巴黎郊區的邦迪離開了他們。此時他們已比原計劃推遲了兩個小時。國王的弟弟路易十八（普羅旺斯伯爵）也在當晚輕裝出逃，成功逃入布魯塞爾。

國王一行人離開巴黎後十分興奮，而起初行程也比較順利。一路上，路易十六並不費心隱藏，甚至多次下車與附近鄉民交談。到達聖默努之前已數次有人認出國王，但震驚疑慮之餘都沒有作出反應。然而，馬車到達馬恩河畔沙隆時已落後原計劃三個小時，原定在城外迎接國王的騎兵與當地農民發生衝突，又懷疑國王未能成功逃離巴黎，已經基本撤離。一行人傍晚來到了聖默努的驛站，站長讓·巴蒂斯特·德魯埃也認出了國王，並在馬車離開後通報了市議會，後者派德魯埃追趕國王。

德魯埃搶在國王前面到達了距蒙梅迪三四十英里處的瓦雷訥，傳達了這個驚人的消息。瓦雷訥敲響了警鐘，攔住了國王一行人。起初，代理市長答應幫助承認了自己身份的國王離開，但市議會討論後決定拖延時間，下令國民衛隊嚴陣以待，並向附近城鎮求援。布耶手下的騎兵隨後趕到，但無法救出國王。

6月21日早晨，國王出逃的消息在巴黎傳開。路易十六臨行前在桌上留下了一份聲明，譴責制憲會議從王室手中剝奪了外交、軍事和地方行政權力，並宣布他在1789年6月23日以後批准的全部法令無效。拉法葉侯爵和制憲會議先後派人急速追趕。面對危機，制憲會議達到了空前的團結，通過法令開始行使行政權，同時下令法國各地開始緊急備戰。

6月22日清晨，巴黎的使者到達了瓦雷訥。當地市議會毫不猶豫地服從了制憲會議的命令。路易十六一行人在數千名國民衛隊的伴隨下啟程返回巴黎。一路上民眾從四面八方趕來，隨著馬車緩緩向巴黎進發。制憲會議派出的三名代表在馬恩河谷與國王會合，陪同王室在6月25日回到巴黎。

## 餘波

路易十六出逃的消息剛剛傳出時，很多由衷熱愛國王的民眾都認為他是遭到綁架。但國王留下的聲明打破了他們的幻想，造成人民心理上極大創傷。民眾對路易十六的支持驟減，公共場所的王室標記被黑布遮蓋，出現了大量諷刺王室的圖片。同時，在戰爭的威脅下，法國愛國主義和民族主義情緒高漲，無數人致信巴黎或公開宣誓效忠「國家、法律和制憲會議」，國王不再是凝聚法國人民的核心。

得知國王已被攔住後，制憲會議脆弱的團結迅速瓦解，代表們就國王的命運展開了激烈的爭論。激進民主派要求審判甚至廢黜國王，認為路易已經失去了民心，不能當政。溫和派則希望保持路易的王位，竭力為他辯護，並強調國王出走並未違法。巴黎乃至整個法國民眾都捲入了辯論，少數人開始提出共和的可能。7月15日，制憲會議最終決定宣布國王無罪，但在次日通過附加條款，規定國王在簽署憲法之後才能恢復王位。

法國外省即使對國王的行為表示失望和憤慨，也都基本支持了制憲會議的決定，但巴黎激進派對決議極為不滿。在制憲會議辯論期間，科德利埃俱樂部就曾組織民眾舉行遊行示威，並多次遞交請願書要求至少在全法國就國王命運舉行公決。他們在請願不斷遭到冷遇的情況下越來越惱怒，以至於含蓄地號召人民起義。7月15日晚，幾百名示威者闖入雅各賓俱樂部，希望得到後者的支持。本已陷入爭執的雅各賓派隨即分裂，溫和派在7月16日另組斐揚俱樂部。

雅各賓派起先同意起草請願書，與科德利埃俱樂部共同行動，但隨後被羅伯斯庇爾說服放棄了請願計劃。科德利埃俱樂部則組織民眾在7月17日舉行抗議活動。這一天是周日，人群遊行來到練兵場，約6000人在請願書上簽字，在場旁觀者約有5萬人。傍晚，市長巴伊宣布實施戒嚴，拉法耶特帶領士兵來到練兵場。根據當時的戒嚴法規定，市長需要首先三次要求群眾解散，然後才能動用武力鎮壓。示威民眾和士兵發生摩擦，衛隊沒有等待市長發話便向群眾開槍，造成約50人死亡，史稱練兵場慘案。

1791年9月3日，制憲會議經過兩年的工作終於完成並通過了1791年憲法。路易十六在9月14日接受了憲法，制憲會議於9月30日閉幕。路易十六出逃的風波告一段落，但損害已經造成。1792年8月10日，在法國軍隊節節敗退的情況下，巴黎民眾發動起義，推翻了波旁王朝。路易十六在1793年1月21日被送上斷頭台。

## 影響

路易十六的出逃對法國歷史帶來了難以估量的影響。如若他當時決定留在巴黎支持憲法，法國很可能會沿著君主立憲制的方向發展，逐漸實現民主。如果他當時的逃跑成功，法國幾乎肯定會立刻陷入戰爭。他的出逃失敗推遲了法國與歐洲列強開戰的時間，使制憲會議得以完成憲法。但國王被送回巴黎後，激進派和溫和派就如何處理他的問題進行激烈辯論，造成兩派徹底分裂，促使法國革命陷入黨派相爭的混亂狀況。

路易十六出逃時留下的聲明打破了民眾對他的幻想，在制憲會議作出決定前，法國各地民眾討論國王和國家的命運，開始考慮成立共和國的可能性，為次年法國最終廢除王政創造了一定的輿論基礎。部分巴黎民眾追隨激進派要求共和，與制憲會議發生矛盾，引發了練兵場慘案，但無套褲漢首次以獨立於制憲會議的政治力量出現，將在未來兩年內影響大革命的發展。

在國王出逃至制憲會議正式宣布他無罪期間，制憲會議掌握了立法、行政和司法的大權，為日後公安委員會專政奠定了基礎。國王成功逃出巴黎助長了陰謀論的流行，一時間人人懷疑政敵是反革命的奸細。當時，法國很多地方在恐慌中都出現了當局沒有確鑿證據便逮捕嫌疑犯的現象，成為共和時期雅各賓派的恐怖統治的前奏。但與此同時，法國民眾積極備戰，表現出強烈的愛國熱情，埋下了未來法國強盛的伏筆。

## 參考

這篇文章同樣參考了版權過期的 History of the French Revolution from 1789 to 1814，作者François Mignet (1824)，可於古騰堡計劃找到。

- Lindqvist, Herman (1991). Axel von Fersen. Stockholm: Fischer & Co
- Loomis, Stanley (1972). The Fatal Friendship. Avon Books – ISBN 0-931933-33-1
- Timothy Tackett, When the King Took Flight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