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

道家是中國諸子百家中思想學派之一，也是九流十家之一，在春秋戰國時期以老子、列子、莊子為代表。「道家」一詞是兩漢以後由史官建構的分類概念，戰國時期的思想家並不認為他們屬於同一個學派。

西漢建立後，漢高祖、漢惠帝、呂后等統治者，曹參、陳平一眾重臣依託黃老之學治理國家，輕徭薄賦，讓民眾脫離秦朝苛政的戰亂與壓迫、休養生息；漢文帝、漢景帝將黃老治國方略推行至頂峰，造就文景之治。《史記》記載：「京師之錢累巨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彼時國庫充盈，民生安定。

其後，儒家學者董仲舒向漢武帝提倡「獨尊儒術」的國策，被漢代及後世歷代統治者採納，先秦道家自此退出官方主流意識形態。佛教於西漢末年經西域傳入中原，至魏晉南北朝走向繁榮，佛學義理後期融入玄學發展；玄學以老莊道家思想為核心本源，並非由佛教塑造。唐代皇室多推崇道教，朝野並行儒、道、佛三家思想，後世將三家合稱為儒釋道，道家世俗地位進一步被稀釋。兩宋時期程朱理學、陸王心學相繼成型，大量吸納道家宇宙論、修養理論；先秦老莊思想一部分融入理學體系，仍有獨立考據、闡釋老莊的學術脈絡，純粹獨立的先秦原始道家學派走向衰落，但並未徹底消亡。

道家思想雖長期脫離官方正統核心，卻在中國思想史進程中發揮關鍵作用：魏晉玄學、宋明理學均依託道家思想完成理論擴充。佛教初入中土之時，僧人借用道家固有名詞詮釋佛學概念，完成本土化落地；直至佛教自身理論體系成熟，才逐步脫離道家術語框架，其中禪宗受老莊思想浸染尤為深刻。

雖然道家被視為中華傳統文化當中的一大學派，但是後世道教依託先秦道家典籍搭建自身宗教理論體系，世俗語境中時常混用二者概念，致使道家哲學思想與道教宗教教義長久被大眾混淆；道教發展歷程里，神仙方術、鬼神祭祀等原生神秘主義內容不斷擴充，僅重玄派、全真道等部分道派承襲並發展老莊的自然主義思想，並非道教整體弱化道家思辨內核。近代以來道教宗教勢力逐步衰落，但先秦道家留下的哲學思想遺產並未消亡，始終為近現代學術研究、人文思潮提供重要理論參考。

中國哲學大師兼新儒家學者馮友蘭於1948年，在《中國哲學簡史》一書中提出的新道家特指魏晉玄學；後世學界提出的當代新道家（又稱現代新道家）是獨立的近現代思想概念，二者需要區分。

## 歷史

### 先秦源流

傳統觀點一般將老子視為道家思想始祖，經莊子、列子、楊朱等人發展。黃老道家與法家、名家、縱橫家思想存在互相滲透。「道家」一詞是兩漢以後史官所建構的學術分類，先秦時期並無自我認同的統一道家學派。

據漢學家唐納德·畢肖普等人的研究，道家思想的源頭並非單一，而是多個獨立思想流的匯聚。柯克蘭（Russell Kirkland）梳理相關思想脈絡：墨家學說主要為後世道教「太平」理念提供素材，並未參與先秦道家體系構建；若干儒家修身傳統；以申不害、韓非為代表的法家理論家對「道」與「無為」概念的闡釋；陰陽家陰陽五行學說；和占卜、《易經》相關的思想；以及《內業》《道德經》早期文本、《莊子》等早期道家獨立文獻；雜家著作《呂氏春秋》則保留大量先秦道家零散史料。

### 漢晉與玄學

西漢初期，黃老之學成為治國主導思想，強調無為而治、輕徭薄賦。漢武帝「獨尊儒術」後，道家隱沒於民間和士林。漢代的《淮南子》和《太平經》保存了大量道家思想元素，河上公的《道德經注》是現存最早的注本。

魏晉時期興起的玄學（又稱新道家）是道家思想的一次重要復興。王弼（226–249）在其《道德經注》中提出「以無為本」的本體論，認為「無」（非存在）是一切存在的根基。郭象（約252–312）則持不同立場，主張「自生」「獨化」——萬物自然而然地自我生成，無需一個「無」的根源。葛洪（283–343）的《抱朴子》融合了儒家教化和神仙方術，對後世道教外丹術產生了深遠影響。向秀、張湛等人亦為舊道家的重要代表人物。

佛教傳入中華之後，襲用了道家所使用的許多詞語，導致舊道家幾乎消亡。

### 隋唐時期

唐朝皇室尊老子為祖先，道教獲得官方地位。唐高宗將《道德經》列入科舉考試科目。唐代在佛道交流中形成了重玄（Twofold Mystery）學派，其思想受到佛教中觀論哲學思想的深刻影響，代表人物有成玄英（約631–655）。司馬承禎（647–735）的《坐忘論》融合了道教及佛教的修行理論，是唐代重要的內觀經典。

### 宋元明清

宋朝時期，王重陽（1113–1170）創立全真道，主張「三教合一」（儒釋道一家），將內丹修煉作為核心實踐。全真道強調通過修心達到「無心」「無念」的狀態，恢復先天的「真性」或「陽神」，這與其對「氣」「精」「神」三者的修養密切相關。丘處機曾為成吉思汗講道，全真道遂在元代變得鼎盛。

元代至元十八年（1281），忽必烈下令焚毀大批《道藏》經版，道教典籍遭受重大損失。明代統治者推崇「三教合一」的觀念，編修了現存《正統道藏》。王陽明的心學也吸收了道家思想。清初龍門派（Longmen）興起，劉一明（1734–1821）等人將內丹修煉通俗化，閔一得（1758–1836）編《道藏續編》，使《太乙金華宗旨》成為龍門派的核心經典。

在清末時期，關於道家的學術研究已經不再盛行。自民國時期起，受到很多知識份子所鄙視的道教趨於衰落。

## 核心概念

### 道

道是道家哲學的核心範疇，指宇宙萬物的本源和運行規律。老子在《道德經》中描述道為「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未知其名，字之曰道」。道既是有形的萬物之源，又超越一切有限存在，不可言說、不可名狀。莊子進一步發展了道的內涵，強調道的創造性和不可預測性。

### 德

德是道在具體事物中的顯現，指事物從道所獲得的本質屬性和潛能。老子主張「孔德之容，惟道是從」，德是道的具體化體現；莊子則認為德出自人本身，與老子的理解存在差異。

### 自然

意為「自己如此」，指萬物按自身本性自發運行的狀態。道家反對人為干預自然進程，主張「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關於自然的觀念是道家倫理和政治哲學的根基。

### 無為

無為（wuwei）並非消極不作為，而是「為無為，事無事」——不違反事物本性的行動方式。在政治層面，無為指統治者不妄為、不擾民；在個人修養層面，無為指順應自身的本然狀態，不作刻意的人為造作。

## 老子與莊子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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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在《道德經》中提出「道法自然」，主張統治者清靜自守、卑弱自持，以「無為」達到「無不為」。他認為文明的興起使人遠離了道的本然狀態，主張回歸簡樸的生活方式。在政治領域，老子將統治者分為四個等級：最佳者人民僅知有其存在；其次者人民親近讚美；再次者人民畏懼；最次者人民輕侮反抗。

莊子繼承並超越了老子。他關注的是個體精神如何從有限存在的束縛中解放出來，達到「逍遙」和「齊物」的境界。「齊物」超越事物間的差別，打破以自我為中心的局限；「逍遙」則是與道合一的自由狀態，心靈不為外物所累，所謂「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莊子的思想對後世詩歌、繪畫等藝術領域產生了深遠影響。

## 文本

道家最重要的經典是《道德經》（約5,000字，分81章），相傳為老子所著。1973年馬王堆漢墓出土了兩種帛書《老子》抄本（甲本、乙本），1993年郭店楚簡又出土了更早的竹簡本，為研究文本演變提供了關鍵材料。《莊子》現存33篇，傳統上分為內篇（7篇，一般認為莊周自作）、外篇和雜篇。《列子》雖託名列禦寇，一般認為成書較晚，但也保存了豐富的早期道家思想。

## 黃老學派

黃老學派，乃戰國時代主流道家學派。「黃」意指黃帝，「老」意指老子，黃老學派的思想家們以黃帝和老子的傳說事跡作為依託，主張以「道」治國。申不害、慎到為此學派的代表人物。該學派與其他道家的思想有著顯著區別，它的重要特徵是與法家思想有著緊密的聯繫，有些學者視其為道家和法家的結合。黃老學派在西方被稱為「目的性的道家」（purposive Taoism）或「工具性的道家」（instrumental Taoism）。

## 道家與道教之間的區別

有説法聲稱，道家思想是哲學學派，道教是宗教信仰。道家思想成形於先秦時期，直到東漢末「黃老」一詞才與神仙崇拜這樣的概念結合起來。部分學者認為，就本身來說，這種神仙崇拜和道家思想少有相關聯成份，老子、莊子都是以相當平靜的心態來對待死亡的，引起兩者相關聯的原因可能是在道家的文字描述了對於領悟了「道」並體現「道」的人物意象，道教尊老子為祖師，又追求耳目不衰、長生不死，這和老子的哲學思想是有相悖之處的，將兩者完全混為一談是認識上的誤區。生活在東漢帝國統治時期的其思想被認為以道家思想為本的思想家王充著有宣揚無神論的書籍《論衡》，對在漢末時期流行的對神仙的崇拜作出了全面抨擊，在中國思想史上獲得了很高地位。

在西方，道家與道教統稱為Taoism，以Religious Taoism（道教）和Philosophical Taoism（道家）將他們區分開來。西方學者普遍認為道家是純哲學的，道教是思想宗教化的產物。著名漢學家亨利·柯蒂埃教授在一篇被收錄於《天主教百科全書》的文章中聲稱 「老子純粹的抽象的教義」被轉變為「煉金術式研究、巫術式實踐和佛教式迷信的混合體」，後者構成了所謂的'Tao-kiao'（道教），這是張道陵的所作所為。

由宗教哲學家唐納德·畢肖普教授所主編的《中國思想導論》一書表示：「道教的思想體系中包含了道家的哲學思想所缺少的在現實生活中對於人來說卻是至關重要的因素，例如，道家訴諸心靈或理性，而道教卻訴諸於人的情感、情緒或情趣。道教充分普遍而又巧妙地利用人的敬懼、神秘和驚異等感覺，而道家卻對此熟視無睹。」

宗教史學家楊儒賓在一篇論文中探討了古道家的源頭，楊儒賓認為道家一詞是兩漢時期結束後由史官所建構出來的，在先秦時期根本沒有所謂的道家，後世視為道家諸子的人在當時根本不知道自己後來會被認為是屬於道家的，老子、黃帝及莊子的思想可能都是源自神話的，道家與道教之間雖有差別，但又互相關聯，道家及道教可能分別繼承了古時的巫教及神仙秘教的一些元素，道家思想的源頭可被追溯至神話，甚至連道家一詞也可能源自於神話。

## 批判

漢傳佛教教內的天台宗的創立者釋智顗出於降伏外道這一動機，批判了道家思想，並且試圖把關於丹道的觀念收攝於天台宗的思想當中。釋智顗大師攝納了道教所使用的部份煉養方法並將其佛教化、用於禪修相關的預備工作上，其引用了現今已被斷為偽典的《清淨法行經》的經文，認定道教教內關於神仙的觀念是天人相關教法、由法身菩薩所創、屬佛教的一個部份，釋智顗大師認為，道教所使用的煉養術僅為「入門接引之方便」，一旦達至更高階的禪觀修行，就必須將其舍棄。

理學思想的重要代表人物二程對道家作出了批判，其聲稱莊子把道分為內外二者 故失其一體，並且指責莊子棄絶仁禮，也指控他曾經背叛儒道，亦批駁了莊子所創立的齊物論、聲稱 物本不齊，何以齊物，物既不齊，才生萬變，莊子的見道仍屬淺薄，然而，二程雖批判道家及道教，但沒有全盤否定道家學説的價值的存在性，例如其稱莊子用來形容道體的言語「盡有好處」，《老子》所說的「穀神不死」的意思是道(穀神)永恆存在、是萬物的總根源，《穀神不死章》得到其讚楊，可見道家所提出的道體論對宋儒具吸引力，二程借用了道家的思維框架以構出心性之學，其在批判過程中為理學的出現奠定了基礎、構出了道德性命哲學。

著名理學家朱熹嚴厲地抨擊了老子所提出的學説，他聲稱 老子所説的無為是「全不事事」，與孔子所説的無為根本不一樣，後者主張篤恭盡敬地行事，朱熹也聲稱老子所提出的學説的極致版本就是楊朱的思想：「如老子之學全是約，極而至於楊氏不肯拔一毛以利天下，其弊必至此。然清虛寡慾，這又是他好處。文景之治漢，曹參之治齊，便是用此。」朱熹強調稱：「老子之術，須自家占得十分穩便，方肯做；才有一毫於己不便，便不肯做。」朱熹又聲稱，釋氏初來中華時偷去了老氏思想當中關於空的觀念等「寶藏」，道家卻只從佛氏那𥚃偷去了「色即是空」等「瓦礫」，甚為可笑，另外，朱熹聲稱道家所提倡的關於修養一事的學説只是被用來服務於自己所擁有的利益的：「人說孟子只闢楊墨，不闢老氏。卻不知道家修養之說只是為己，獨自一身便了，更不管別人，便是楊氏為我之學。」他總結稱：「佛氏之失，出於自私之厭；老氏之失，出於自私之巧。」

論及道教，朱熹對道家的相關觀念作出了抨擊，其聲稱，道家內部關於三清的觀念抄襲自佛教教內關於三身的觀念，又把三清的地位抬高到昊天上帝的地位之上，實乃試圖使實際上只是鬼魂的太上老君僭居昊天上帝之上，實在大逆不道，故此「釋老之學盡當毀廢」，另外，其聲稱道家用行法來愚弄人們以使他們接受關於神識能夠離開肉身一事的説法：「道家行法，只是精神想出，恐人不信，故以法愚之。太史遷。呂與叔集記一事極怪。舊見臨漳有孫事道巡檢亦能此。」此外，朱熹聲稱道家所提出的關於屍解的學説極之怪異。

生活在清朝時期的思想家戴震出於對主觀主義的反對，對理學家的思想提出了抨擊意見，戴震反對理學家所持有的天理與人慾互相對立這一觀點，戴震認為，人的情感十分有助了解道德價值，而且對欲望的滿足若不超越自我衡量的限度，就可以構成基本的道德價值觀，可是理學家往往如道家及釋家那樣貶損形體和推崇精神，但事實上道家及釋家把形及神兩者區分開來此舉的根源是自私，當對「理」的界定符合有權力者所擁有的利益時，即使他們否貶欲望，但欲望反而「誤入自私之中」，另外，道家所宣揚的反理智主義為理學思想帶來了負面影響，在戴震看來，老子認為「無欲而靜，則超乎善惡之上」、「智乃不如愚」，此外，釋家及道家對理學思想所造成的影響的本質是把「理」這個概念主觀化一事，朱熹及其追隨者所使用的理一詞只是佛教所使用的「真空」這個概念和道家所使用的「真宰」這個概念的別名，儒學思想被釋家及道家扭曲，其具有很大的危害性。

## 影響

### 政治

道家思想在歷史上多次成為批判專制和倡導休養生息的思想資源。黃老之學在漢初的實際治理中發揮了重要作用。近代以來，道家思想中的自然、自由觀念被一些學者解讀為與自由主義相通的觀念。然而，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教授劉笑敢博士聲稱，雖然老子所提出的學説與西方自由主義在某些方面上相一致，但是兩者不應該被認為是相同的。

### 藝術

道家哲學深刻影響了中國藝術的發展。魏晉玄學時期，道家思想推動了山水詩和山水畫的興起。繪畫方面，追求「氣韻生動」的美學理想與道家自然觀密切相關；音樂方面，「大音希聲」成為審美準則；戲劇方面，道家思想影響了戲曲的虛實觀和意境追求。

### 在現代的影響

道家思想在西方引起了一定程度上的關注。卡爾·榮格和馬丁·海德格爾都曾與道家經典對話。《道德經》是被翻譯最頻繁的中文典籍之一，影響了生態智慧、深層生態學和無政府主義等思想流派。

## 相關學術研究

### 關於道家與其他思想傳統之間的關係的觀點

部分學者認為，道家的思想與起源於古印度的吠陀教的相關哲學思想之間存在相似性，特別是在關於被認為處於形之上層面上的「道」與「梵」這兩者的比較上，因而認為雙方之間有過交流，甚至認為早期的道家可能從吠陀教那𥚃吸收了相關觀念並予以轉化。然而，這一觀點在學術界目前仍然是非主流假說。

## 延伸閱讀

- 陳鼓應. (n.d.). 道家思想在當代. 道家文化研究, 第二十輯, 1-9.
- 高毓婷. (2009). 人間佛教的道家觀點——以聖嚴法師為例. 法鼓佛學學報, (5), 145-175. ISSN: 1996-8000.
- 馮世綱. (2016). 由「無心合道」再探法融禪學的道家特徵.
- 黃渼婷. (2020). 2020華裔學志「基督宗教與道家／道教的會遇：經典、詮釋與對話」國際會議暨青年學者論壇會議紀實. 《漢學研究通訊》, 39(4), 35-38.
- 吳展良. (2026). 現當代中西學者看道家. 《漢學研究通訊》, 45(2), 1-12.

## 擴展閱讀

書籍

## 研究書目

- 宇野精一 編：《中國思想之研究（二）道家與道教思想》（臺北：幼獅文化事業公司，1978年）.
- 池田知久 著，王啟發 等 譯：《道家思想的新研究——以《莊子》為中心》（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9年）.
- 葉維廉：《道家美學與西方文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

## 外部連結

- Daoism — 斯坦福哲學百科全書
- Chinese Text Project — 道家典籍
- 安樂哲：〈古典儒家與道家修身之共同基礎〉（NSSD）
- 劉笑敢：研究道家，不必批判儒家
- 學者澄清對道家學說的若干誤解
- 道家只會清靜無為？中山賴錫三用《道家的倫理關懷與養生哲學》談當代新道家sty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