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或古文，也常稱為 文言文，是漢語的一種書面形式，起源自中國春秋戰國時期經潤飾的漢語口語（相較於西周以前被認為晦澀難懂、詰屈聱牙的文獻，如尚書、易經等）。 據胡適考證，至漢代，文言已經脫離了日常口語，而當時的書面語（即文言）已經開始向復古和口語化兩個方向發展。至中國唐宋時期，漢語的口語與先秦時期口語差異更加明顯，這時，有三種書面語： 一種文言文是模仿上古漢文書面文獻的書面語，如唐宋八大家的散文，即古文運動的作品； 另一種是在兩漢至魏晉南北朝的基礎上所形成的書面語，如西漢《史記》、東漢佛經翻譯、南北朝劉義慶的《世說新語》等寫法； 第三種則是各語言白話的源頭，如唐代的變文、宋代的話本等。 由於文言並不是一時一地的一種語言，因此不同時代或地區的文獻，在語法和詞彙上會有差異。到了元、明、清的近代時期，情況與中古時期類似，既有盡可能復刻上古風格的書面語，如桐城派的散文，亦有今日所謂的一般文言（如明史、清史稿），又有所謂的近代白話，比如現代人也可直接理解的《水滸傳》、《西遊記》等（甚至有《荔鏡記》、《海上花列傳》等方言作品），撰寫方式十分多樣。 文言文的歷史與定義 文言文主要指以秦漢書面語為標準，脫離口語而寫成的文字蔣紹愚 2019 也談文言和白話。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 113 張中行 文言和白話 1995。語言學上，先秦及西漢時使用的語言被稱為上古漢語。此時傳世的一些文獻，如《詩經》、《論語》、《左傳》、《韓非子》、《史記》等等，被視為文言文的早期範本。此時的文言，是在當時口語基礎上加以修飾，但與口語的詞彙語法，沒有系統上的不同。 甲骨文、金文和部分秦以前的商、周傳世文獻（如《尚書》），詞彙和語法跟春秋戰國時期的作品有較大不同，但在現在看來也是文言文。 東漢開始，漢語書面語和口語逐漸拉開距離，從東漢到隋、唐的漢語，稱為中古漢語。這段時期中，儘管漢語口語已大有改變，但書面語卻仍然保持先秦和西漢的面貌，也就是說，仍然採用上古漢語的詞彙、語法系統。這段時期的文言文典型的代表是《漢書》。相較之下，《漢書》的語言形式就比《史記》 更正式、也更偏離口語，有學者認為它是文言傳統的起始點 Meisterernst Barbara 梅思德 2013 漢朝漢語文言中的 口語成分 《史記》與《漢書》對應卷的語言學比較研究 In Feng Shengli ed 漢語書面語的歷史與現狀 Beijing University Press。後世的官方文書（含官修史書），也都沿循《漢書》的文言風格。 從東漢直到新文化運動以前，形成了相當固定的書面語，都是脫離口語的，繼續採用上古漢語的詞彙、語法系統，即是文言文。 蔣紹愚總結說： 與文言文相對的是白話文，是指參照近現代口語而寫成的文字。文言文與白話文的主要區別，在於使用的詞彙語法系統，其中相當多的部分，文言與白話不能通用。白話文使用的是近代漢語（從晚唐五代到清代中期）和現代漢語的詞彙語法系統。其中近代漢語的時間跨度很長，其間的詞彙語法也有很多變化，但其詞彙語法系統是比較固定的呂叔湘 文言和白話 國文雜誌 1 1944。 同時，文言和白話既有差別，也有繼承關係。即使是現代漢語，也保留了許多上古漢語的詞彙、語法。歷史上的文獻，除了典型的文言作品和白話作品，還有許多文白夾雜的作品。 舉例而言，《聊齋志異聶小倩》中： 我兩個、談道、訾著 等都不是秦漢的用法，而是近代白話。 此外，從東漢到晚唐期間，反映了當時口語的文字，則稱之為古白話，包括東漢和魏晉南北朝的一些漢譯佛經，以及《世說新語》的一些選段。 20 世紀之前，漢字文化圈計程車大夫均能通曉以漢字書寫的文言，故文言使用於幾乎所有正式的文書上，並且中國方言不通，故漢字文化圈中語言或口音不通者就能以筆談的方式很方便地交流，如 19 世紀時操朝鮮語的朝鮮王朝興宣大院君與清朝大臣吳長慶筆談、20 世紀操臺語的林獻堂與操粵語、官話的梁啟超於日本長崎筆談。 近代因民族主義興起、系統性普通話的教育，文言的地位逐漸被各地官方語言（日語、韓語、越南語）代替，而在中國，則隨著新文化運動發展，標準書面語的地位被基於北方官話的白話文取代。 特點 文言文的特色有：言文分離、行文簡練、時語方言少，易於流傳。 文言的特點，相對官話白話（包括口語和書面語）而言，主要表現在語法與詞彙兩方面（以下所述各項特點皆為舉例而未完備）。 語法特點 文言文的語法特點主要表現在詞類及詞序兩方面。一般而言，文言文有比白話更多的詞類活用現象。 名詞用作動詞： 「驢不勝怒，蹄之」（柳宗元《三戒黔之驢》），名詞「蹄」在此做動詞「用蹄踢」。 「縱江東父老憐而王我」（司馬遷《史記項羽本紀》），名詞「王」在此做使役動詞「使 為王」。 「見其發矢十中八九，但微頷之」（歐陽修《賣油翁》），「頷」原為名詞「下巴」，在此作動詞「點頭」。 名詞用作副詞，常與 然（ 的樣子）連用： 少時，一狼徑去，其一犬坐於前。（蒲松齡《聊齋志異》），名詞 犬 在動詞 坐 前作副詞 像犬一樣地。 峰迴路轉，有亭翼然臨於泉上者，醉翁亭也。（歐陽脩《醉翁亭記》），翼 在動詞 臨 前作副詞 像翼（翅膀）一樣。 賓語前置。目的：使語句順暢。為了強調賓語，將其提前。通常會加語助詞。 荀偃令曰：雞鳴而駕，基井夷灶，唯 餘 馬首是瞻。（《左傳襄公十四年》），馬首是瞻 即 瞻馬首。是 為語助詞。 在疑問句中，疑問代詞「誰」、孰、「何」、「悉」等置於動詞之前： 「臣實不才，又誰敢怨？」（《左傳》） 「曏者之論，阿誰為失？」《三國志蜀志》 「吾誰欺？欺天乎！」（《論語》） 微斯人，吾誰與歸？（范仲淹《岳陽樓記》） 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師說》） 王曰：縛者曷（通 何）為者也？（《晏子春秋》） 在否定句中，用代詞作賓語時，一般都放在動詞前面 君子病無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論語》） 與 以 連用的倒裝句： 全石以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柳宗元《永州八記小石潭記》），全石以為底 即 以全石為底，卷石底以出 即 石底卷以出。 有時會有定語後置的用法，後置的定語常前會加「之」或後面加「者」： 計未定，求人可使報秦者，未得。（司馬遷《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螾無爪牙之利，筋骨之強，上食埃土，下飲黃泉，用心一也。（《荀子勸學篇第一》） 馬之千里者，一食或盡粟一石。（韓愈《雜說四首》） 文言文中常見通假字，出現的原因有作者的主觀原因，如一時想不起此字；也有客觀原因，如避諱等。 問所從來，具答之，便要還家，設酒殺雞作食。（陶淵明《桃花源記》，要，通 邀，邀請。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論語學而》），說，通 悅，喜悅。 對鏡帖花黃。（《木蘭辭》），帖，通 貼，貼上。 尊君在不《陳太丘與友期行》不，通 否，嗎。 詞彙特點 文言文與白話文在詞彙上有很大差異。這個差異通常必須以詞典或字典的形式加以條列，才能完整表達。不過，有個特點可以概括地觀察：文言文的詞彙較為簡潔，例如：相較於白話文的詞以雙音節詞為主，文言文中的詞以單音節詞為主，單字有獨立意思。 比較 文言文 現代官話白話文 長短 言簡意賅 較長篇 出處用法 以秦漢時期的書面語為基礎，使用這段時期的詞彙、語法 「我手寫我口」為主，採用近現代漢語的詞彙、語法 語感 古雅精煉 通俗易明 語氣詞 也矣已焉乎耶（邪）與（歟）哉 啊呀呢嗎 經典例 《桃花源記》《醉翁亭記》《庖丁解牛》《出師表》《六國論》 魯迅《吶喊》自序、朱自清《綠》、冰心《紙船》、舒乙《香港：最貴的一棵樹》、朱自清《匆匆》 流傳 有一定傳統文學修養者，曾可於東亞文人中通行 一般中小學生也能看懂，廣傳於華文世界 文體分類 中國歷代學者對於文體都有不同的分類法。 魏晉南北朝 魏晉南北朝，是文體分類研究的開始，相關著作有曹丕的《典論論文》、李充的《翰林論》、摯虞的《文章流別志論》、劉勰的《文心雕龍》、昭明太子主導的《昭明文選》等。其中《典論論文》將文體分為 4 類： 奏議 書論 銘誄 詩賦 而《昭明文選》是一本分類很繁雜的選集，將所選的文章分成 37 類之多。 明清 明朝的吳訥著《文章辨體》、徐師曾著《文體明辨》，清朝姚鼐編《古文辭類纂》，都是討論文體的重要著作。其中《古文辭類纂》將文體分為 13 類： 論辨 序跋 奏議 書說 贈序 詔令 傳狀 碑誌 雜記 箴銘 頌贊 辭賦 哀祭 現代 由郭錫良等人編著的《古代漢語》修訂本中分析，文體分類有三種標準：依語言形式分、依內容分、依應用範圍分。依語言形式，《古代漢語》先將古代文體分為 3 大類： 散文 韻文：包括詩詞歌賦、銘箴頌贊 駢文：講究平仄對仗卻不押韻，不能歸於散文也不能歸於韻文，自成一類 在此分類之下，古典散文又可以分為 4 類： 史傳文 說理文 雜記文 應用文 20 世紀以來傳承 清末民初 對於文言文的實用度，1895 年，何啟、胡禮垣在《新政論議》指出「以文言而道俗情，則為未學者所厭；以俗語而入文字，又為讀書者所嗤。俗語、文言分為兩事，使筆如舌，戛戛其難。」1895 年《新政論議》 寶文書局 1902 年俞復（無錫人，操吳語）在《蒙學讀本全書》指出對於官話非母語者而言，官話白話文與文言文的難度不分上下。 1902 年，蒙學讀本全書一編約恉， 《尋常小學堂讀書科生徒用教科書》， 江蘇無錫三等公學堂。「日本尋常小學讀本一二編，皆用國音白話，然彼有通國所習之假名，故名物皆可用之。我國無假名，則所謂白話者，不過用這個那個，我們他們，助成名語。兒童素未習官音者，與解淺近文言，亦未見有難易之別，況兒童慣習白話，後日試學作文，反多文俗夾雜之病」 1919 年新文化運動中國文壇提倡「我手寫我口」，官話白話文漸漸取代文言文。文言文作為古典中國文學的語言，在 1919 年直至 21 世紀的小學、中學、大學仍被教授。1941 年北平輔仁大學國文系學生董毅在日記記下 對於現在所念的書，尤其是前代所遺的古書，我真不明白念它、研究它對我們現在生活各方面有多少功用！？ 董毅（著） 王金昌（整理） 北平日記（1939 年 1943 年） 2015 年，人民出版社。第 732 頁 1941 年 2 月 25 日 條 中國大陸 中國大陸的中考和高考都有文言文的相關考題，各地不時會出現文言文的高考高分作文。不過自 2012 年起，《2012 年高等學校招生全國統一考試考務工作規定》發布，中國大陸高考作文限用「現行規範漢語言文字」，即網路語言、文言文和繁體字均不能再用於高考作文，引起了部分人的批評。不過有指該規定在實際操作中並未嚴格執行，專家會根據具體情況決定。 香港 香港中國語文科課程中，初中生須學習文言文，高中生會更進一步研習文言文。 粵港文壇曾流行三言混合（白話文 文言 廣東話）與「文白夾雜」（白話文 文言）。 香港近代由粵劇、粵曲、粵語流行曲至金庸武俠小說等多用「文白夾雜」型式寫就。因此，文言文的詞句得以在香港 70 後、80 後、90 後中得以傳承。 臺灣 中國國民黨在其公文中長期使用文言文；中華民國國際重要檔案的中文字，如《波茨坦公告》、《聯合國憲章》、《世界人權宣言》等都是用文言書寫；文言文常被用在中華民國政府公文之中，例如立法院聘請前任立法委員黃淑英任職顧問的公文，便使用文言文書寫，由於用詞艱深，有「綆短汲深」等較少見詞彙，使得接到聘書的黃淑英看不懂；立委張曉風則認為書信往來要讓對方看得懂比較有誠意。臺灣法院的判決書也存在夾雜文言的情況。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執行長高榮志認為此類用語不易懂，他提倡開庭用語及判決書應該白話文化。 日本 在日本，文言文被稱為「」（，Kanbun）。但並非直接使用漢語或者日語漢字音，而是獨立發展出了一套特別的專門用來學習與閱讀文言文的方式，稱為漢文訓讀。 日本自從中國唐代文化交流，到片假名平假名普及後很多年，文書、碑文、經文等多採用漢字文言文。 圖中所見日本石川縣金澤市兼六園內之《石川縣戰死士盡忠碑》石碑，碑文紀念陣亡將士：「人誰無一死？死而得其所，死亦榮矣」事件是明治十年（1877 年）。石碑立於明治十一年（1878 年）。 日本高中也教授漢文文言文。 朝鮮半島 在朝鮮半島，文言文被稱為「」（，Hanmun）。不過隨著朝鮮和南韓的廢除漢字改用純諺文書寫，以及南韓在 1948 年推行的國語純化運動，現今在朝鮮和南韓的年輕人很少接受這類教育，幾乎已經看不懂。 越南 在越南，文言文被稱為 文言或 古文，現已幾乎不用。 新加坡 新加坡在 2019 年實行新的中學華文課程時，因古典文學部分異常薄弱而將文言文完全刪除。取而代之的是本國文學作品。 馬來西亞 在馬來西亞，國中（若有選考華文）和獨中的華裔生須開始閱讀文言文。華文課本會根據年段，慢慢加入文言文的篇數。此外，文言文和古詩（各一篇）也是華文考試的必考專案之一。 文言文研究 古漢語語法學的建立 中國古代學者很早就注意對語法現象的觀察和思考，在這方面給後人留下了不少寶貴的見解。但是語法學作為一門獨立的科學，則是近代的事了，建立古漢語語法學的是清末的馬建忠，他於西元 1898 年寫成的《馬氏文通》首先建立了一個語法體系。 研究語料 當我們把鴉片戰爭以前漢族人所使用的語言統稱為古代漢語時，這是個有幾千年漫長歷史的語言。對這個過程中的漢語語料，可以取幾種不同的研究方法。如果我們把 共時研究 與 歷時研究 都考慮在內的話，那麼對古代漢語語料的研究可以歸結為六種：專書、斷代、泛時 等三種的共時研究；比較、貫通、漢語史 等三種的歷時研究。 註釋 參考文獻 引用 書籍 左松超，《漢語語法（文言篇）》，五南圖書出版（臺北市），ISBN 9789571153780 李佐豐，《古代漢語語法學》，商務印書館，2005 年，ISBN 9787100036672 郭錫良等，《古代漢語（修訂本）》上、下，商務印書館，1991 年 史存直，《文言語法》，中華書局，2005 年，ISBN 9787101045857 劉景農，《漢語文言語法》，中華書局，ISBN 9787101011128 韓崢嶸，《古漢語虛詞手冊》，吉林教育出版社，ISBN 9787538334302 馬建忠，《馬氏文通》，商務印書館，1983 年 洪乾祐，《閩南語考釋》，文史哲出版社，1992 年，ISBN 9789575471033 外部連結 維基大典 文言文學習 全球讀經教育基金會 中華經典學會 《文言文教學價值的再認識》 周振鶴，《古代文言與白話相去不遠》 《韓軍：沒有 文言，我們找不到回 家 的路》 文言文地圖 光明網百城賦 彭富春代表：建議強化古代漢語教學 Friedrich Hirth，《Hsinkuan wênchienlu text book of documentary Chinese with a vocabulary for the special use of the Chinese customs service》 ，1885 年 新關檔案錄 參見 白話文 現代標準漢語 中國語言 古代漢語 筆談 通用語 Category 語言學術語 Category 文言文 Category 漢字 Category 越南語書寫系統 Category 日語歷史 Category 琉球語書寫系統 Category 韓語書寫系統 Category 古代漢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