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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是君上无彊臣之敌，下无民人之过，孤主制齐者唯君也。 田常曰： 善。虽然，吾兵业已加鲁矣，去而之吴，大臣疑我，柰何？ 子贡曰： 君按兵无伐，臣请往使吴王，令之救鲁而伐齐，君因以兵迎之。 田常许之，使子贡南见吴王。说曰： 臣闻之，王者不绝世，霸者无彊敌，千
钧之重加铢两而移。今以万乘之齐而私千乘之鲁，与吴争彊，窃为王危之。且夫救鲁，显名也；伐齐，大利也。以抚泗上诸侯，诛暴齐以服彊晋，利莫大焉。名存亡鲁，实困彊齐。智者不疑也。 吴王曰： 善。虽然，吾尝与越战，栖之会稽。越王苦身养士，有报我心。子待我伐越而听子。
子贡曰： 越之劲不过鲁，吴之彊不过齐，王置齐而伐越，则齐已平鲁矣。且王方以存亡继绝为名，夫伐小越而畏彊齐，非勇也。夫勇者不避难，仁者不穷约，智者不失时，王者不绝世，以立其义。今存越示诸侯以仁，救鲁伐齐，威加晋国，诸侯必相率而朝吴，霸业成矣。且王必恶越，臣
请东见越王，令出兵以从，此实空越，名从诸侯以伐也。 吴王大说，乃使子贡之越。越王除道郊迎，身御至舍而问曰： 此蛮夷之国，大夫何以俨然辱而临之？ 子贡曰： 今者吾说吴王以救鲁伐齐，其志欲之而畏越，曰 待我伐越乃可 。如此，破越必矣。且夫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
拙也；有报人之志，使人知之，殆也；事未发而先闻，危也。三者举事之大患。 句践顿首再拜曰： 孤尝不料力，乃与吴战，困於会稽，痛入於骨髓，日夜焦脣乾舌，徒欲与吴王接踵而死，孤之原也。 遂问子贡。子贡曰： 吴王为人猛暴，群臣不堪；国家敝以数战，士卒弗忍；百姓怨上
，大臣内变；子胥以谏死，太宰嚭用事，顺君之过以安其私：是残国之治也。今王诚发士卒佐之徼其志，重宝以说其心，卑辞以尊其礼，其伐齐必也。彼战不胜，王之福矣。战胜，必以兵临晋，臣请北见晋君，令共攻之，弱吴必矣。其锐兵尽於齐，重甲困於晋，而王制其敝，此灭吴必矣。
越王大说，许诺。送子贡金百镒，剑一，良矛二。子贡不受，遂行。报吴王曰： 臣敬以大王之言告越王，越王大恐，曰： 孤不幸，少失先人，内不自量，抵罪於吴，军败身辱，栖于会稽，国为虚莽，赖大王之赐，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死不敢忘，何谋之敢虑！  後五日，越使大夫种顿
首言於吴王曰： 东海役臣孤句践使者臣种，敢修下吏问於左右。今窃闻大王将兴大义，诛彊救弱，困暴齐而抚周室，请悉起境内士卒三千人，孤请自被坚执锐，以先受矢石。因越贱臣种奉先人藏器，甲二十领，鈇屈卢之矛，步光之剑，以贺军吏。 吴王大说，以告子贡曰： 越王欲身从寡
人伐齐，可乎？ 子贡曰： 不可。夫空人之国，悉人之众，又从其君，不义。君受其币，许其师，而辞其君。 吴王许诺，乃谢越王。於是吴王乃遂发九郡兵伐齐。子贡因去之晋，谓晋君曰： 臣闻之，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卒，兵不先辨不可以胜敌。今夫齐与吴将战，彼战而不胜，越乱之必
矣；与齐战而胜，必以其兵临晋。 晋君大恐，曰： 为之柰何？ 子贡曰： 修兵休卒以待之。 晋君许诺。子贡去而之鲁。吴王果与齐人战於艾陵，大破齐师，获七将军之兵而不归，果以兵临晋，与晋人相遇黄池之上。吴晋争彊。晋人击之，大败吴师。越王闻之，涉江袭吴，去城七里而
军。吴王闻之，去晋而归，与越战於五湖。三战不胜，城门不守，越遂围王宫，杀夫差而戮其相。破吴三年，东向而霸。故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彊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子贡好废举，与时转货赀。喜扬人之美，不能匿人之过。常相鲁卫，家累千
金，卒终于齐。言偃，吴人，字子游。少孔子四十五岁。子游既已受业，为武城宰。孔子过，闻弦歌之声。孔子莞尔而笑曰： 割鸡焉用牛刀？ 子游曰： 昔者偃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 孔子曰： 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孔子以为子游习於文学。
卜商字子夏。少孔子四十四岁。子夏问：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 ，何谓也？ 子曰： 绘事後素。 曰： 礼後乎？ 孔子曰： 商始可与言诗已矣。 子贡问： 师与商孰贤？ 子曰： 师也过，商也不及。  然则师愈与？ 曰： 过犹不及。 子谓子夏曰： 汝为君
子儒，无为小人儒。 孔子既没，子夏居西河教授，为魏文侯师。其子死，哭之失明。颛孙师，陈人，字子张。少孔子四十八岁。子张问干禄，孔子曰： 多闻阙疑，慎言其馀，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馀，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他日从在陈蔡间，困，问行。孔子曰：
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国行也；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於前也，在舆则见其倚於衡，夫然後行。 子张书诸绅。子张问： 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 孔子曰： 何哉，尔所谓达者？ 子张对曰： 在国必闻，在家必闻。 孔子曰： 是闻也，非达也。夫达者
，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国及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国及家必闻。 曾参，南武城人，字子舆。少孔子四十六岁。孔子以为能通孝道，故授之业。作孝经。死於鲁。澹台灭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三十九岁。状貌甚恶。欲事孔子，孔子以为材
薄。既已受业，退而修行，行不由径，非公事不见卿大夫。南游至江，从弟子三百人，设取予去就，名施乎诸侯。孔子闻之，曰： 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宓不齐字子贱。少孔子三十岁。孔子谓 子贱君子哉！鲁无君子，斯焉取斯？ 子贱为单父宰，反命於孔子，
曰： 此国有贤不齐者五人，教不齐所以治者。 孔子曰： 惜哉不齐所治者小，所治者大则庶几矣。 原宪字子思。子思问耻。孔子曰： 国有道，穀。国无道，穀，耻也。 子思曰：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乎？ 孔子曰： 可以为难矣，仁则吾弗知也。 孔子卒，原宪遂亡在草泽
中。子贡相卫，而结驷连骑，排藜藿入穷阎，过谢原宪。宪摄敝衣冠见子贡。子贡耻之，曰： 夫子岂病乎？ 原宪曰： 吾闻之，无财者谓之贫，学道而不能行者谓之病。若宪，贫也，非病也。 子贡惭，不怿而去，终身耻其言之过也。公冶长，齐人，字子长。孔子曰： 长可妻也，虽在
累绁之中，非其罪也。 以其子妻之。南宫括字子容。问孔子曰： 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 孔子弗答。容出，孔子曰： 君子哉若人！上德哉若人！  国有道，不废；国无道，免於刑戮。 三复 白珪之玷 ，以其兄之子妻之。公皙哀字季次。孔子曰：
天下无行，多为家臣，仕於都；唯季次未尝仕。 曾字皙。侍孔子，孔子曰： 言尔志。 曰： 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孔子喟尔叹曰： 吾与点也！ 颜无繇字路。路者，颜回父，父子尝各异时事孔子。颜回死，颜路贫，请孔子车以葬。孔子
曰： 材不材，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後，不可以徒行。 商瞿，鲁人，字子木。少孔子二十九岁。孔子传易於瞿，瞿传楚人馯臂子弘，弘传江东人矫子庸疵，疵传燕人周子家竖，竖传淳于人光子乘羽，羽传齐人田子庄何，何传东武人王子中
同，同传菑川人杨何。何元朔中以治易为汉中大夫。高柴字子羔。少孔子三十岁。子羔长不盈五尺，受业孔子，孔子以为愚。子路使子羔为费郈宰，孔子曰： 贼夫人之子！ 子路曰： 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後为学！ 孔子曰： 是故恶夫佞者。 漆彫开字子开。孔子使开仕，
对曰： 吾斯之未能信。 孔子说。公伯缭字子周。周愬子路於季孙，子服景伯以告孔子，曰： 夫子固有惑志，缭也，吾力犹能肆诸市朝。 孔子曰： 道之将行，命也；道之将废，命也。公伯缭其如命何！ 司马耕字子牛。牛多言而躁。问仁於孔子，孔子曰： 仁者其言也讱。 曰：
其言也讱，斯可谓之仁乎？ 子曰： 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问君子，子曰： 君子不忧不惧。 曰： 不忧不惧，斯可谓之君子乎？ 子曰： 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樊须字子迟。少孔子三十六岁。樊迟请学稼，孔子曰： 吾不如老农。 请学圃，曰： 吾不如老圃。 樊迟出，
孔子曰： 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樊迟问仁，子曰： 爱人。 问智，曰： 知人。 有若少孔子四十三岁。有若曰： 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
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信近於义，言可复也；恭近於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孔子既没，弟子思慕，有若状似孔子，弟子相与共立为师，师之如夫子时也。他日，弟子进问曰： 昔夫子当行，使弟子持雨具，已而果雨。弟子问曰： 夫子何以知
之？ 夫子曰： 诗不云乎？ 月离于毕，俾滂沱矣。 昨暮月不宿毕乎？ 他日，月宿毕，竟不雨。商瞿年长无子，其母为取室。孔子使之齐，瞿母请之。孔子曰： 无忧，瞿年四十後当有五丈夫子。 已而果然。问夫子何以知此？ 有若默然无以应。弟子起曰： 有子避之，此非子之座
也！ 公西赤字子华。少孔子四十二岁。子华使於齐，冉有为其母请粟。孔子曰： 与之釜。 请益，曰： 与之庾。 冉子与之粟五秉。孔子曰： 赤之適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君子周急不继富。 巫马施字子旗。少孔子三十岁。陈司败问孔子曰： 鲁昭公知礼乎？ 孔子曰： 知
礼。 退而揖巫马旗曰： 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鲁君娶吴女为夫人，命之为孟子。孟子姓姬，讳称同姓，故谓之孟子。鲁君而知礼，孰不知礼！ 施以告孔子，孔子曰： 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臣不可言君亲之恶，为讳者，礼也。 梁鱣字叔鱼。少孔子二十九岁。颜幸字子柳
。少孔子四十六岁。冉孺字子鲁，少孔子五十岁。曹恤字子循。少孔子五十岁。伯虔字子析，少孔子五十岁。公孙龙字子石。少孔子五十三岁。自子石已右三十五人，显有年名及受业见于书传。其四十有二人，无年及不见书传者纪于左：冉季字子产。公祖句兹字子之。秦祖字子南。漆雕哆字
子敛。颜高字子骄。漆雕徒父。壤驷赤字子徒。商泽。石作蜀字子明。任不齐字选。公良孺字子正。后处字子里。秦冉字开。公夏首字乘。奚容箴字子皙。公肩定字子中。颜祖字襄。鄡单字子家。句井疆。罕父黑字子索。秦商字子丕。申党字周。颜之仆字叔。荣旂字子祈。县成字子祺。左人
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黄氏。游学博闻，事楚顷襄王。顷襄王以歇为辩，使於秦。秦昭王使白起攻韩、魏，败之於华阳，禽魏将芒卯，韩、魏服而事秦。秦昭王方令白起与韩、魏共伐楚，未行，而楚使黄歇適至於秦，闻秦之计。当是之时，秦已前使白起攻楚，取巫、黔中之郡，拔鄢郢
，东至竟陵，楚顷襄王东徙治於陈县。黄歇见楚怀王之为秦所诱而入朝，遂见欺，留死於秦。顷襄王，其子也，秦轻之，恐壹举兵而灭楚。歇乃上书说秦昭王曰：天下莫彊於秦、楚。今闻大王欲伐楚，此犹两虎相与斗。两虎相与斗而驽犬受其弊，不如善楚。臣请言其说：臣闻物至则反，冬夏
是也；致至则危，累釭是也。今大国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此从生民已来，万乘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庄王之身，三世不妄接地於齐，以绝从亲之要。今王使盛桥守事於韩，盛桥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
拔燕、酸枣、虚、桃，入邢，魏之兵云翔而不敢捄。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二年而後复之；又并蒲、衍、首、垣，以临仁、平丘，黄、济阳婴城而魏氏服；王又割濮之北，注齐秦之要，绝楚赵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单矣。王若能持功守威，绌攻取之心而肥仁义之地，
使无後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仗兵革之彊，乘毁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後患也。诗曰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易曰 狐涉水，濡其尾 。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
败。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利於前而易患於後也。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既胜齐人於艾陵，还为越王禽三渚之浦。智氏之信韩、魏也，从而伐赵，攻晋阳城，胜有日矣，韩、魏叛之，杀智伯瑶於凿台之下。今王妒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彊韩、魏也，臣为王虑而不取也。诗曰 大武远
宅而不涉 。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邻国，敌也。诗云 趯趯免，还犬获之。他人有心，余忖度之 。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正吴之信越也。臣闻之，敌不可假，时不可失。臣恐韩、魏卑辞除患而实欲欺大国也。何则？王无重世之德於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韩、魏父子兄
弟接踵而死於秦者将十世矣。本国残，社稷坏，宗庙毁。刳腹绝肠，折颈摺颐，首身分离，暴骸骨於草泽，头颅僵仆，相望於境，父子老弱系脰束手为群虏者相及於路。鬼神孤伤，无所血食。人民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仆妾者，盈满海内矣。故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资之与
攻楚，不亦过乎！且王攻楚将恶出兵？王将借路於仇雠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返也，是王以兵资於仇雠之韩、魏也。王若不借路於仇雠之韩、魏，必攻随水右壤。随水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谿谷，不食之地也，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而无得地之实也。且王攻楚
之日，四国必悉起兵以应王。秦、楚之兵构而不离，魏氏将出而攻留、方与、铚、湖陵、砀、萧、相，故宋必尽。齐人南面攻楚，泗上必举。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而使独攻。王破楚以肥韩、魏於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彊，足以校於秦。齐南以泗水为境，东负海，北倚河，而无後患，天
下之国莫彊於齐、魏，齐、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一年之後，为帝未能，其於禁王之为帝有馀矣。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众，兵革之彊，壹举事而树怨於楚，迟令韩、魏归帝重於齐，是王失计也。臣为王虑，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敛手。王施以东山之险，带以曲河之利
，韩必为关内之侯。若是而王以十万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而上蔡、召陵不往来也，如此而魏亦关内侯矣。王壹善楚，而关内两万乘之主注地於齐，齐右壤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经两海，要约天下，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然後危动燕、赵，直摇齐、楚，此四国
者不待痛而服矣。昭王曰： 善。 於是乃止白起而谢韩、魏。发使赂楚，约为与国。黄歇受约归楚，楚使歇与太子完入质於秦，秦留之数年。楚顷襄王病，太子不得归。而楚太子与秦相应侯善，於是黄歇乃说应侯曰： 相国诚善楚太子乎？ 应侯曰： 然。 歇曰： 今楚王恐不起疾，秦
不如归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国无穷，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乘也。若不归，则咸阳一布衣耳；楚更立太子，必不事秦。夫失与国而绝万乘之和，非计也。原相国孰虑之。 应侯以闻秦王。秦王曰： 令楚太子之傅先往问楚王之疾，返而後图之。 黄歇为楚太子计曰： 秦之留太
子也，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歇忧之甚。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阳文君子必立为後，太子不得奉宗庙矣。不如亡秦，与使者俱出；臣请止，以死当之。 楚太子因变衣服为楚使者御以出关，而黄歇守舍，常为谢病。度太子已远，秦不能追，歇乃自言
秦昭王曰： 楚太子已归，出远矣。歇当死，原赐死。 昭王大怒，欲听其自杀也。应侯曰： 歇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无罪而归之，以亲楚。 秦因遣黄歇。歇至楚三月，楚顷襄王卒，太子完立，是为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以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赐淮北地十
二县。後十五岁，黄歇言之楚王曰： 淮北地边齐，其事急，请以为郡便。 因并献淮北十二县。请封於江东。考烈王许之。春申君因城故吴墟，以自为都邑。春申君既相楚，是时齐有孟尝君，赵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争下士，招致宾客，以相倾夺，辅国持权。春申君为楚相四年，秦破
赵之长平军四十馀万。五年，围邯郸。邯郸告急於楚，楚使春申君将兵往救之，秦兵亦去，春申君归。春申君相楚八年，为楚北伐灭鲁，以荀卿为兰陵令。当是时，楚复彊。赵平原君使人於春申君，春申君舍之於上舍。赵使欲夸楚，为玳瑁簪，刀剑室以珠玉饰之，请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
千馀人，其上客皆蹑珠履以见赵使，赵使大惭。春申君相十四年，秦庄襄王立，以吕不韦为相，封为文信侯。取东周。春申君相二十二年，诸侯患秦攻伐无已时，乃相与合从，西伐秦，而楚王为从长，春申君用事。至函谷关，秦出兵攻，诸侯兵皆败走。楚考烈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
。客有观津人硃英，谓春申君曰： 人皆以楚为彊而君用之弱，其於英不然。先君时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黾隘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於两周，背韩、魏而攻楚，不可。今则不然，魏旦暮亡，不能爱许、鄢陵，其许魏割以与秦。秦兵去陈百六十里，臣之所观者，见秦、楚之日斗
也。 楚於是去陈徙寿春；而秦徙卫野王，作置东郡。春申君由此就封於吴，行相事。楚考烈王无子，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久毋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之状，对曰： 齐
王使使求臣之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 春申君曰： 娉入乎？ 对曰： 未也。 春申君曰： 可得见乎？ 曰： 可。 於是李园乃进其女弟，即幸於春申君。知其有身，李园乃与其女弟谋。园女弟承间以说春申君曰： 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馀年，而王无子
，即百岁後将更立兄弟，则楚更立君後，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贵用事久，多失礼於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於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有子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
国尽可得，孰与身临不测之罪乎？ 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园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为王后。楚王贵李园，园用事。李园既入其女弟，立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阴养死士，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春申君
相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硃英谓春申君曰： 世有毋望之福，又有毋望之祸。今君处毋望之世，事毋望之主，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 春申君曰： 何谓毋望之福？ 曰： 君相楚二十馀年矣，虽名相国，实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且卒，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王长
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此所谓毋望之福也。 春申君曰： 何谓毋望之祸？ 曰： 李园不治国而君之仇也，不为兵而养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卒，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毋望之祸也。 春申君曰： 何谓毋望之人？ 对曰： 君置臣郎中，楚王卒，李园必先入，
臣为君杀李园。此所谓毋望之人也。 春申君曰： 足下置之，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且又何至此！ 硃英知言不用，恐祸及身，乃亡去。後十七日，楚考烈王卒，李园果先入，伏死士於棘门之内。春申君入棘门，园死士侠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於是遂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
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唐虞以上有山戎、獫狁、荤粥，居于北蛮，随畜牧而转移。其畜之所多则马、牛、羊，其奇畜则橐扆、驴骡、駃騠、騊駼、驒騱。逐水草迁徙，毋城郭常处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毋文书，以言语为约束。兒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则射狐兔：用
为食。士力能毌弓，尽为甲骑。其俗，宽则随畜，因射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鋋。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馀。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
後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讳，而无姓字。夏道衰，而公刘失其稷官，变于西戎，邑于豳。其後三百有馀岁，戎狄攻大王亶父，亶父亡走岐下，而豳人悉从亶父而邑焉，作周。其後百有馀岁，周西伯昌伐畎夷氏。後十有馀年，武王伐纣而营雒邑，复居于酆鄗，放逐戎夷泾、洛
之北，以时入贡，命曰 荒服 。其後二百有馀年，周道衰，而穆王伐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之後，荒服不至。於是周遂作甫刑之辟。穆王之後二百有馀年，周幽王用宠姬襃姒之故，与申侯有卻。申侯怒而与犬戎共攻杀周幽王于骊山之下，遂取周之焦穫，而居于泾渭之间，侵暴中
国。秦襄公救周，於是周平王去酆鄗而东徙雒邑。当是之时，秦襄公伐戎至岐，始列为诸侯。是後六十有五年，而山戎越燕而伐齐，齐釐公与战于齐郊。其後四十四年，而山戎伐燕。燕告急于齐，齐桓公北伐山戎，山戎走。其後二十有馀年，而戎狄至洛邑，伐周襄王，襄王奔于郑之氾邑。初
，周襄王欲伐郑，故娶戎狄女为后，与戎狄兵共伐郑。已而黜狄后，狄后怨，而襄王後母曰惠后，有子子带，欲立之，於是惠后与狄后、子带为内应，开戎狄，戎狄以故得入，破逐周襄王，而立子带为天子。於是戎狄或居于陆浑，东至於卫，侵盗暴虐中国。中国疾之，故诗人歌之曰 戎狄是
应 ， 薄伐獫狁，至於大原 ， 出舆彭彭，城彼朔方 。周襄王既居外四年，乃使使告急于晋。晋文公初立，欲修霸业，乃兴师伐逐戎翟，诛子带，迎内周襄王，居于雒邑。当是之时，秦晋为彊国。晋文公攘戎翟，居于河西、洛之间，号曰赤翟、白翟。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国服於秦，
故自陇以西有绵诸、绲戎、翟、镕之戎，岐、梁山、泾、漆之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之戎。而晋北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北有东胡、山戎。各分散居谿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馀戎，然莫能相一。自是之後百有馀年，晋悼公使魏绛和戎翟，戎翟朝晋。後百有馀年，赵襄子逾句注
而破并代以临胡貉。其後既与韩魏共灭智伯，分晋地而有之，则赵有代、句注之北，魏有河西、上郡，以与戎界边。其後义渠之戎筑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蚕食，至於惠王，遂拔义渠二十五城。惠王击魏，魏尽入西河及上郡于秦。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
王於甘泉，遂起兵伐残义渠。於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而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而置云中、雁门、代郡。其後燕有贤将秦开，为质於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走东胡，东胡卻千馀里。与荆轲刺秦王秦舞阳者
，开之孙也。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拒胡。当是之时，冠带战国七，而三国边於匈奴。其後赵将李牧时，匈奴不敢入赵边。後秦灭六国，而始皇帝使蒙恬将十万之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因河为塞，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徙適戍以充之。而通直道
，自九原至云阳，因边山险巉谿谷可缮者治之，起临洮至辽东万馀里。又度河据阳山北假中。当是之时，东胡彊而月氏盛。匈奴单于曰头曼，头曼不胜秦，北徙。十馀年而蒙恬死，诸侯畔秦，中国扰乱，诸秦所徙適戍边者皆复去，於是匈奴得宽，复稍度河南与中国界於故塞。单于有太子名冒
顿。後有所爱阏氏，生少子，而单于欲废冒顿而立少子，乃使冒顿质於月氏。冒顿既质於月氏，而头曼急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骑之亡归。头曼以为壮，令将万骑。冒顿乃作为鸣镝，习勒其骑射，令曰： 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 行猎鸟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者，辄斩
之。已而冒顿以鸣镝自射其善马，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顿立斩不射善马者。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冒顿又复斩之。居顷之，冒顿出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於是冒顿知其左右皆可用。从其父单于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杀单
于头曼，遂尽诛其後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冒顿自立为单于。冒顿既立，是时东胡彊盛，闻冒顿杀父自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头曼时有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皆曰： 千里马，匈奴宝马也，勿与。 冒顿曰： 柰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 遂与之千里马。居顷之，东胡以为冒顿畏之
，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 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 冒顿曰： 柰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 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东胡王愈益骄，西侵。与匈奴间，中有弃地，莫居，千馀里，各居其边为瓯脱。东胡使使谓冒顿曰： 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
地，匈奴非能至也，吾欲有之。 冒顿问群臣，群臣或曰： 此弃地，予之亦可，勿予亦可。 於是冒顿大怒曰： 地者，国之本也，柰何予之！ 诸言予之者，皆斩之。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後者斩，遂东袭击东胡。东胡初轻冒顿，不为备。及冒顿以兵至，击，大破灭东胡王，而虏其民人及
畜产。既归，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关故河南塞，至朝、肤施，遂侵燕、代。是时汉兵与项羽相距，中国罢於兵革，以故冒顿得自彊，控弦之士三十馀万。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馀岁，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矣，其世传不可得而次云。
然至冒顿而匈奴最彊大，尽服从北夷，而南与中国为敌国，其世传国官号乃可得而记云。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谓贤曰 屠耆 ，故常以太子为左屠耆王。自如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大者万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 万
骑 。诸大臣皆世官。呼衍氏，兰氏，其後有须卜氏，此三姓其贵种也。诸左方王将居东方，直上谷以往者，东接秽貉、朝鲜；右方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月氏、氐、羌；而单于之庭直代、云中：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最为大，左右骨都侯辅政。诸二十四长
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封都尉、当户、且渠之属。岁正月，诸长小会单于庭，祠。五月，大会茏城，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马肥，大会蹛林，课校人畜计。其法，拔刃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有罪小者轧，大者死。狱久者不过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而单于朝出
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长左而北乡。日上戊己。其送死，有棺椁金银衣裘，而无封树丧服；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千百人。举事而候星月，月盛壮则攻战，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卮酒，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趣利，善为诱兵以冒敌。
故其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矣。战而扶舆死者，尽得死者家财。後北服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之国。於是匈奴贵人大臣皆服，以冒顿单于为贤。是时汉初定中国，徙韩王信於代，都马邑。匈奴大攻围马邑，韩王信降匈奴。匈奴得信，因引兵南逾句注，攻太原，
至晋阳下。高帝自将兵往击之。会冬大寒雨雪，卒之堕指者十二三，於是冒顿详败走，诱汉兵。汉兵逐击冒顿，冒顿匿其精兵，见其羸弱，於是汉悉兵，多步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高帝於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匈奴骑，其西
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駹马，北方尽乌骊马，南方尽骍马。高帝乃使使间厚遗阏氏，阏氏乃谓冒顿曰： 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且汉王亦有神，单于察之。 冒顿与韩王信之将王黄、赵利期，而黄、利兵又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解围之一角。於是高帝
令士皆持满傅矢外乡，从解角直出，竟与大军合，而冒顿遂引兵而去。汉亦引兵而罢，使刘敬结和亲之约。是後韩王信为匈奴将，及赵利、王黄等数倍约，侵盗代、云中。居无几何，陈豨反，又与韩信合谋击代。汉使樊哙往击之，复拔代、雁门、云中郡县，不出塞。是时匈奴以汉将众往降，
故冒顿常往来侵盗代地。於是汉患之，高帝乃使刘敬奉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岁奉匈奴絮缯酒米食物各有数，约为昆弟以和亲，冒顿乃少止。後燕王卢绾反，率其党数千人降匈奴，往来苦上谷以东。高祖崩，孝惠、吕太后时，汉初定，故匈奴以骄。冒顿乃为书遗高后，妄言。高后欲击之，
诸将曰： 以高帝贤武，然尚困於平城。 於是高后乃止，复与匈奴和亲。至孝文帝初立，复修和亲之事。其三年五月，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侵盗上郡葆塞蛮夷，杀略人民。於是孝文帝诏丞相灌婴发车骑八万五千，诣高奴，击右贤王。右贤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时济北王反，文帝归
，罢丞相击胡之兵。其明年，单于遗汉书曰： 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合欢。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听後义卢侯难氏等计，与汉吏相距，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皇帝让书再至，发使以书报，不来，汉使不至，汉以其故不和，邻国不附。
今以小吏之败约故，罚右贤王，使之西求月氏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彊力，以夷灭月氏，尽斩杀降下之。定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以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已定，原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以应始古，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
，世世平乐。未得皇帝之志也，故使郎中系雩浅奉书请，献橐他一匹，骑马二匹，驾二驷。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远舍。使者至，即遣之。 以六月中来至薪望之地。书至，汉议击与和亲孰便。公卿皆曰： 单于新破月氏，乘胜，不可击。且得匈奴地，泽卤，非可居也。和亲甚便
。 汉许之。孝文皇帝前六年，汉遗匈奴书曰： 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郎中系雩浅遗朕书曰： 右贤王不请，听後义卢侯难氏等计，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汉以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败约，故罚右贤王使西击月氏，尽定之。原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
，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 朕甚嘉之，此古圣主之意也。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倍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单于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使者言单于自将伐国有功，甚苦兵事。服绣袷绮
衣、绣袷长襦、锦袷袍各一，比余一，黄金饰具带一，黄金胥纰一，绣十匹，锦三十匹，赤綈、绿缯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遗单于。 後顷之，冒顿死，子稽粥立，号曰老上单于。老上稽粥单于初立，孝文皇帝复遣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说傅公主。说不欲行，汉
彊使之。说曰： 必我行也，为汉患者。 中行说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甚亲幸之。初，匈奴好汉缯絮食物，中行说曰： 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彊者，以衣食异，无仰於汉也。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於汉矣。其得汉缯絮，以驰草棘中，衣袴皆裂敝，以示
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 於是说教单于左右疏记，以计课其人众畜物。汉遗单于书，牍以尺一寸，辞曰 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 ，所遗物及言语云云。中行说令单于遗汉书以尺二寸牍，及印封皆令广大长，倨傲其辞曰 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
于敬问汉皇帝无恙 ，所以遗物言语亦云云。汉使或言曰： 匈奴俗贱老。 中行说穷汉使曰： 而汉俗屯戍从军当发者，其老亲岂有不自脱温厚肥美以赍送饮食行戍乎？ 汉使曰： 然。 中行说曰： 匈奴明以战攻为事，其老弱不能斗，故以其肥美饮食壮健者，盖以自为守卫，如此父子
各得久相保，何以言匈奴轻老也？ 汉使曰： 匈奴父子乃同穹庐而卧。父死，妻其後母；兄弟死，尽取其妻妻之。无冠带之饰，阙庭之礼。 中行说曰： 匈奴之俗，人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饮水，随时转移。故其急则人习骑射，宽则人乐无事，其约束轻，易行也。君臣简易，
一国之政犹一身也。父子兄弟死，取其妻妻之，恶种姓之失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今中国虽详不取其父兄之妻，亲属益疏则相杀，至乃易姓，皆从此类。且礼义之敝，上下交怨望，而室屋之极，生力必屈。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筑城郭以自备，故其民急则不习战功，缓则罢於作业。嗟土
室之人，顾无多辞，令喋喋而佔々，冠固何当？ 自是之後，汉使欲辩论者，中行说辄曰： 汉使无多言，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糵，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己矣，何以为言乎？且所给备善则已；不备，苦恶，则候秋孰，以骑驰蹂而稼穑耳。 日夜教单于候利害处。汉孝文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
十四万骑入朝、萧关，杀北地都尉卬，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彭阳。使奇兵入烧回中宫，候骑至雍甘泉。於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发车千乘，骑十万，军长安旁以备胡寇。而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甯侯魏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
成侯董赤为前将军，大发车骑往击胡。单于留塞内月馀乃去，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匈奴日已骄，岁入边，杀略人民畜产甚多，云中、辽东最甚，至代郡万馀人。汉患之，乃使使遗匈奴书。单于亦使当户报谢，复言和亲事。孝文帝後二年，使使遗匈奴书曰： 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
。使当户且居雕渠难、郎中韩辽遗朕马二匹，已至，敬受。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无离，臣主相安，俱无暴逆。今闻渫恶民贪降其进取之利，倍义绝约，忘万民之命，离两主之驩，然其事已在前矣。书曰： 二
国已和亲，两主驩说，寝兵休卒养马，世世昌乐，闟然更始。 朕甚嘉之。圣人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长，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朕与单于俱由此道，顺天恤民，世世相传，施之无穷，天下莫不咸便。汉与匈奴邻国之敌，匈奴处北地，寒，杀气早降，故诏吏遗单于秫糵金
帛丝絮佗物岁有数。今天下大安，万民熙熙，朕与单于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细故，谋臣计失，皆不足以离兄弟之驩。朕闻天不颇覆，地不偏载。朕与单于皆捐往细故，俱蹈大道，堕坏前恶，以图长久，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元元万民，下及鱼鳖，上及飞鸟，跂行喙息蠕动之类，莫不
就安利而辟危殆。故来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释逃虏民，单于无言章尼等。朕闻古之帝王，约分明而无食言。单于留志，天下大安，和亲之後，汉过不先。单于其察之。 单于既约和亲，於是制诏御史曰： 匈奴大单于遗朕书，言和亲已定，亡人不足以益众广地，匈奴无入塞，汉
无出塞，犯约者杀之，可以久亲，後无咎，俱便。朕已许之。其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後四岁，老上稽粥单于死，子军臣立为单于。既立，孝文皇帝复与匈奴和亲。而中行说复事之。军臣单于立四岁，匈奴复绝和亲，大入上郡、云中各三万骑，所杀略甚众而去。於是汉使三将军军屯北地，
代屯句注，赵屯飞狐口，缘边亦各坚守以备胡寇。又置三将军，军长安西细柳、渭北棘门、霸上以备胡。胡骑入代句注边，烽火通於甘泉、长安。数月，汉兵至边，匈奴亦去远塞，汉兵亦罢。後岁馀，孝文帝崩，孝景帝立，而赵王遂乃阴使人於匈奴。吴楚反，欲与赵合谋入边。汉围破赵，匈
奴亦止。自是之後，孝景帝复与匈奴和亲，通关市，给遗匈奴，遣公主，如故约。终孝景时，时小入盗边，无大寇。今帝即位，明和亲约束，厚遇，通关市，饶给之。匈奴自单于以下皆亲汉，往来长城下。汉使马邑下人聂翁壹奸兰出物与匈奴交，详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单于信之，而贪马邑
财物，乃以十万骑入武州塞。汉伏兵三十馀万马邑旁，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护四将军以伏单于。单于既入汉塞，未至马邑百馀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是时雁门尉史行徼，见寇，葆此亭，知汉兵谋，单于得，欲杀之，尉史乃告单于汉兵所居。单于大惊曰： 吾固疑之。
乃引兵还。出曰： 吾得尉史，天也，天使若言。 以尉史为 天王 。汉兵约单于入马邑而纵，单于不至，以故汉兵无所得。汉将军王恢部出代击胡辎重，闻单于还，兵多，不敢出。汉以恢本造兵谋而不进，斩恢。自是之後，匈奴绝和亲，攻当路塞，往往入盗於汉边，不可胜数。然匈奴
贪，尚乐关市，嗜汉财物，汉亦尚关市不绝以中之。自马邑军後五年之秋，汉使四将军各万骑击胡关市下。将军卫青出上谷，至茏城，得胡首虏七百人。公孙贺出云中，无所得。公孙敖出代郡，为胡所败七千馀人。李广出雁门，为胡所败，而匈奴生得广，广後得亡归。汉囚敖、广，敖、广赎
为庶人。其冬，匈奴数入盗边，渔阳尤甚。汉使将军韩安国屯渔阳备胡。其明年秋，匈奴二万骑入汉，杀辽西太守，略二千馀人。胡又入败渔阳太守军千馀人，围汉将军安国，安国时千馀骑亦且尽，会燕救至，匈奴乃去。匈奴又入雁门，杀略千馀人。於是汉使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雁门，李息
出代郡，击胡。得首虏数千人。其明年，卫青复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於河南，得胡首虏数千，牛羊百馀万。於是汉遂取河南地，筑朔方，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汉亦弃上谷之什辟县造阳地以予胡。是岁，汉之元朔二年也。其後冬，匈奴军臣单于死。军臣单于
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攻破军臣单于太子於单。於单亡降汉，汉封於单为涉安侯，数月而死。伊稚斜单于既立，其夏，匈奴数万骑入杀代郡太守恭友，略千馀人。其秋，匈奴又入雁门，杀略千馀人。其明年，匈奴又复复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汉
夺之河南地而筑朔方，数为寇，盗边，及入河南，侵扰朔方，杀略吏民其众。其明年春，汉以卫青为大将军，将六将军，十馀万人，出朔方、高阙击胡。右贤王以为汉兵不能至，饮酒醉，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诸精骑往往随後去。汉得右贤王众男女万五千
人，裨小王十馀人。其秋，匈奴万骑入杀代郡都尉硃英，略千馀人。其明年春，汉复遣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馀万骑，乃再出定襄数百里击匈奴，得首虏前後凡万九千馀级，而汉亦亡两将军，军三千馀骑。右将军建得以身脱，而前将军翕侯赵信兵不利，降匈奴。赵信者，故胡小王，降汉
，汉封为翕侯，以前将军与右将军并军分行，独遇单于兵，故尽没。单于既得翕侯，以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与谋汉。信教单于益北绝幕，以诱罢汉兵，徼极而取之，无近塞。单于从其计。其明年，胡骑万人入上谷，杀数百人。其明年春，汉使骠骑将军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过焉支山千馀里
，击匈奴，得胡首虏万八千馀级，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骠骑将军复与合骑侯数万骑出陇西、北地二千里，击匈奴。过居延，攻祁连山，得胡首虏三万馀人，裨小王以下七十馀人。是时匈奴亦来入代郡、雁门，杀略数百人。汉使博望侯及李将军广出右北平，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围李
将军，卒可四千人，且尽，杀虏亦过当。会博望侯军救至，李将军得脱。汉失亡数千人，合骑侯後骠骑将军期，及与博望侯皆当死，赎为庶人。其秋，单于怒浑邪王、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浑邪王与休屠王恐，谋降汉，汉使骠骑将军往迎之。浑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
降汉。凡四万馀人，号十万。於是汉已得浑邪王，则陇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寇，徙关东贫民处所夺匈奴河南、新秦中以实之，而减北地以西戍卒半。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略千馀人而去。其明年春，汉谋曰 翕侯信为单于计，居幕北，以为汉兵不能至 。乃粟马发十万
骑，私从马凡十四万匹，粮重不与焉。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中分军，大将军出定襄，骠骑将军出代，咸约绝幕击匈奴。单于闻之，远其辎重，以精兵待於幕北。与汉大将军接战一日，会暮，大风起，汉兵纵左右翼围单于。单于自度战不能如汉兵，单于遂独身与壮骑数百溃汉围西北遁走
。汉兵夜追不得。行斩捕匈奴首虏万九千级，北至阗颜山赵信城而还。单于之遁走，其兵往往与汉兵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其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真单于复得其众，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单于号，复为右谷蠡王。汉骠骑将军之出代二千馀里，与左贤王接战，汉
兵得胡首虏凡七万馀级，左贤王将皆遁走。骠骑封於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翰海而还。是後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汉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地接匈奴以北。初，汉两将军大出围单于，所杀虏八九万，而汉士卒物故亦数万，汉马死者十馀万。匈
奴虽病，远去，而汉亦马少，无以复往。匈奴用赵信之计，遣使於汉，好辞请和亲。天子下其议，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丞相长史任敞曰： 匈奴新破，困，宜可使为外臣，朝请於边。 汉使任敞於单于。单于闻敞计，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汉亦有所降匈奴使者，单于亦辄留汉使相当。汉
方复收士马，会骠骑将军去病死，於是汉久不北击胡。数岁，伊稚斜单于立十三年死，子乌维立为单于。是岁，汉元鼎三年也。乌维单于立，而汉天子始出巡郡县。其後汉方南诛两越，不击匈奴，匈奴亦不侵入边。乌维单于立三年，汉已灭南越，遣故太仆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馀里，至浮
苴井而还，不见匈奴一人。汉又遣故从骠侯赵破奴万馀骑出令居数千里，至匈河水而还，亦不见匈奴一人。是时天子巡边，至朔方，勒兵十八万骑以见武节，而使郭吉风告单于。郭吉既至匈奴，匈奴主客问所使，郭吉礼卑言好，曰： 吾见单于而口言。 单于见吉，吉曰： 南越王头已悬於
汉北阙。今单于即前与汉战，天子自将兵待边；单于即不能，即南面而臣於汉。何徒远走，亡匿於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毋为也。 语卒而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而留郭吉不归，迁之北海上。而单于终不肯为寇於汉边，休养息士马，习射猎，数使使於汉，好辞甘言求请和亲。汉使王乌等
窥匈奴。匈奴法，汉使非去节而以墨黥其面者不得入穹庐。王乌，北地人，习胡俗，去其节，黥面，得入穹庐。单于爱之，详许甘言，为遣其太子入汉为质，以求和亲。汉使杨信於匈奴。是时汉东拔秽貉、朝鲜以为郡，而西置酒泉郡以鬲绝胡与羌通之路。汉又西通月氏、大夏，又以公主妻乌
孙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国。又北益广田至胘雷为塞，而匈奴终不敢以为言。是岁，翕侯信死，汉用事者以匈奴为已弱，可臣从也。杨信为人刚直屈彊，素非贵臣，单于不亲。单于欲召入，不肯去节，单于乃坐穹庐外见杨信。杨信既见单于，说曰： 即欲和亲，以单于太子为质於汉。 单于
曰： 非故约。故约，汉常遣翁主，给缯絮食物有品，以和亲，而匈奴亦不扰边。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为质，无几矣。 匈奴俗，见汉使非中贵人，其儒先，以为欲说，折其辩；其少年，以为欲刺，折其气。每汉使入匈奴，匈奴辄报偿。汉留匈奴使，匈奴亦留汉使，必得当乃肯止。杨信既
归，汉使王乌，而单于复以甘言，欲多得汉财物，绐谓王乌曰： 吾欲入汉见天子，面相约为兄弟。 王乌归报汉，汉为单于筑邸于长安。匈奴曰： 非得汉贵人使，吾不与诚语。 匈奴使其贵人至汉，病，汉予药，欲愈之，不幸而死。而汉使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往使，因送其丧，厚葬直
数千金，曰 此汉贵人也 。单于以为汉杀吾贵使者，乃留路充国不归。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王乌，殊无意入汉及遣太子来质。於是匈奴数使奇兵侵犯边。汉乃拜郭昌为拔胡将军，及浞野侯屯朔方以东，备胡。路充国留匈奴三岁，单于死。乌维单于立十岁而死，子乌师庐立为单于。年少，
号为兒单于。是岁元封六年也。自此之後，单于益西北，左方兵直云中，右方直酒泉、燉煌郡。兒单于立，汉使两使者，一吊单于，一吊右贤王，欲以乖其国。使者入匈奴，匈奴悉将致单于。单于怒而尽留汉使。汉使留匈奴者前後十馀辈，而匈奴使来，汉亦辄留相当。是岁，汉使贰师将军广
利西伐大宛，而令因杅将军敖筑受降城。其冬，匈奴大雨雪，畜多饥寒死。兒单于年少，好杀伐，国人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杀单于，使人间告汉曰： 我欲杀单于降汉，汉远，即兵来迎我，我即发。 初，汉闻此言，故筑受降城，犹以为远。其明年春，汉使浞野侯破奴将二万馀骑出朔方西北
二千馀里，期至浚稽山而还。浞野侯既至期而还，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左方兵击浞野。浞野侯行捕首虏得数千人。还，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兵八万骑围之。浞野侯夜自出求水，匈奴间捕，生得浞野侯，因急击其军。军中郭纵为护，维王为渠，相与谋曰： 及诸校尉畏亡将军
而诛之，莫相劝归。 军遂没於匈奴。匈奴兒单于大喜，遂遣奇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寇入边而去。其明年，单于欲自攻受降城，未至，病死。兒单于立三岁而死。子年少，匈奴乃立其季父乌维单于弟右贤王呴犁湖为单于。是岁太初三年也。呴犁湖单于立，汉使光禄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
，远者千馀里，筑城鄣列亭至庐朐，而使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屯其旁，使彊弩都尉路博德筑居延泽上。其秋，匈奴大入定襄、云中，杀略数千人，败数二千石而去，行破坏光禄所筑城列亭鄣。又使右贤王入酒泉、张掖，略数千人。会任文击救，尽复失所得而去。是岁，贰师将军破大宛
，斩其王而还。匈奴欲遮之，不能至。其冬，欲攻受降城，会单于病死。呴犁湖单于立一岁死。匈奴乃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为单于。汉既诛大宛，威震外国。天子意欲遂困胡，乃下诏曰： 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 是岁太初四年也。
且鞮侯单于既立，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得归。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自谓 我兒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也 。汉遣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单于。单于益骄，礼甚倨，非汉所望也。其明年，浞野侯破奴得亡归汉。其明年，汉使贰师将军广利以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於
天山，得胡首虏万馀级而还。匈奴大围贰师将军，几不脱。汉兵物故什六七。汉复使因杅将军敖出西河，与彊弩都尉会涿涂山，毋所得。又使骑都尉李陵将步骑五千人，出居延北千馀里，与单于会，合战，陵所杀伤万馀人，兵及食尽，欲解归，匈奴围陵，陵降匈奴，其兵遂没，得还者四百人
。单于乃贵陵，以其女妻之。後二岁，复使贰师将军将六万骑，步兵十万，出朔方。彊弩都尉路博德将万馀人，与贰师会。游击将军说将步骑三万人，出五原。因杅将军敖将万骑步兵三万人，出雁门。匈奴闻，悉远其累重於余吾水北，而单于以十万骑待水南，与贰师将军接战。贰师乃解而引
归，与单于连战十馀日。贰师闻其家以巫蛊族灭，因并众降匈奴，得来还千人一两人耳。游击说无所得。因杅敖与左贤王战，不利，引归。是岁汉兵之出击匈奴者不得言功多少，功不得御。有诏捕太医令随但，言贰师将军家室族灭，使广利得降匈奴。太史公曰：孔氏著春秋，隐桓之间则章，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少时常与鲍叔牙游，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管仲曰：
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
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有封邑者十余世，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管仲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 仓廪实而知
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 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桓公实北
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于柯之会，桓公欲背曹沫之约，管仲因而信之，诸侯由是归齐。故曰： 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 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强于诸侯。后百余年而有晏子焉。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事齐灵公、庄
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越石父贤，在縲绁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戄然，摄衣冠谢曰：
婴虽不仁，免子于戹，何子求绝之速也？ 石父曰： 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方吾在縲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縲绁之中。 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闚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
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 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 其後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太史公曰：
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 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哙亲也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於是李斯乃叹曰： 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
。辞於荀卿曰： 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强行者耳。故诟莫大於卑贱，而悲莫甚於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讬於无为，此非士之情也。
故斯将西说秦王矣。 至秦，会庄襄王卒，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李斯因以得说，说秦王曰： 胥人者，去其几也。成大功者，在因瑕衅而遂忍之。昔者秦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侯尚众，周德未衰，故五伯迭兴，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来，
周室卑微，诸侯相兼，关东为六国，秦之乘胜役诸侯，盖六世矣。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夫以秦之彊，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彊，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 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阴遣谋士
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後。秦王拜斯为客卿。会韩人郑国来间秦，以作注溉渠，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 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於秦耳，请一切逐客。 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
书曰：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东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来丕豹、公孙支於晋。此五子者，不产於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彊，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彊
。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彊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於秦哉！
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彊大之名也。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後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
，郑、卫之女不充後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後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後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於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於侧也。夫击甕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
；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甕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適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臣闻地广者
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彊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卻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
所谓 藉寇兵而赍盗粮 者也。夫物不产於秦，可宝者多；士不产於秦，而原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於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卒用其计谋。官至廷尉。二十馀年，竟并天下，尊主为皇帝，以斯为丞相。夷郡县城，销其兵
刃，示不复用。使秦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後无战攻之患。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始皇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曰： 臣闻之，殷周之王千馀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臣无辅弼，何以相
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等又面谀以重陛下过，非忠臣也。 始皇下其议丞相。丞相谬其说，绌其辞，乃上书曰： 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别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学
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
师。 始皇可其议，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书。治离宫别馆，周遍天下。明年，又巡狩，外攘四夷，斯皆有力焉。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李斯置酒於家，百官长皆前为寿，
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喟然而叹曰： 嗟乎！吾闻之荀卿曰 物禁大盛 。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抵琅邪。丞相斯、中车府令赵高兼行
符玺令事，皆从。始皇有二十馀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蒙恬为将。少子胡亥爱，请从，上许之。馀子莫从。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丘，病甚，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 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书及玺皆在赵高所，独子胡亥、丞相
李斯、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馀群臣皆莫知也。李斯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故祕之。置始皇居辒辌车中，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辄从辒辌车中可诸奏事。赵高因留所赐扶苏玺书，而谓公子胡亥曰： 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
为之柰何？ 胡亥曰： 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诸子，何可言者！ 赵高曰： 不然。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原子图之。且夫臣人与见臣於人，制人与见制於人，岂可同日道哉！ 胡亥曰： 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
；能薄而材譾，彊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不血食。 高曰： 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德，孔子著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德不辞让，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故顾小而忘大，後必有害；狐疑犹豫
，後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後有成功。原子遂之！ 胡亥喟然叹曰： 今大行未发，丧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 赵高曰： 时乎时乎，间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後时！ 胡亥既然高之言，高曰： 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 高乃谓丞相斯曰： 上
崩，赐长子书，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 斯曰： 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 高曰： 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於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
信之孰与蒙恬？ 斯曰： 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责之何深也？ 高曰： 高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馀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诛亡。皇帝二十馀子，皆君之所知。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
通侯之印归於乡里，明矣。高受诏教习胡亥，使学以法事数年矣，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於心而诎於口，尽礼敬士，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君计而定之。 斯曰： 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诏，听天之命，何虑之可定也？ 高曰： 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
以贵圣？ 斯曰： 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几，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君其勿复言，将令斯得罪。 高曰： 盖闻圣人迁徙无常，就变而从时，见末而知本，观指而睹
归。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权命悬於胡亥，高能得志焉。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摇动者万物作，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见之晚？ 斯曰： 吾闻晋易太子，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身死为戮；纣杀亲戚，不听谏者，国为丘墟，遂危社稷：
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其犹人哉，安足为谋！ 高曰： 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听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寿，孔、墨之智。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 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 嗟乎！独遭乱
世，既以不能死，安讬命哉！ 於是斯乃听高。高乃报胡亥曰： 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 於是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丞相，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馀年矣，不能进
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 封其书以皇帝玺，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於上郡。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
，欲自杀。蒙恬止扶苏曰： 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後死，未暮也。 使者数趣之。扶苏为人仁，谓蒙恬曰： 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 即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系於阳周。
使者还报，胡亥、斯、高大喜。至咸阳，发丧，太子立为二世皇帝。以赵高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二世燕居，乃召高与谋事，谓曰： 夫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可乎？ 高曰
： 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昬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不敢避斧钺之诛，原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蒙恬已死，蒙毅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
？ 二世曰： 为之柰何？ 赵高曰： 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远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阴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群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於此。 二世然高之言，乃
更为法律。於是群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令鞠治之。杀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於杜，财物入於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 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
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於世，臣请从死，原葬郦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 书上，胡亥大说，召赵高而示之，曰： 此可谓急乎？ 赵高曰： 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变之得谋！ 胡亥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群臣人人自危，欲畔者众。又作阿房之宫
，治直、驰道，赋敛愈重，戍徭无已。於是楚戍卒陈胜、吴广等乃作乱，起於山东，杰俊相立，自置为侯王，叛秦，兵至鸿门而卻。李斯数欲请间谏，二世不许。而二世责问李斯曰： 吾有私议而有所闻於韩子也，曰 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斫，茅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於此矣
。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粝之食，藜藿之羹，饭土匭，啜土鉶，虽监门之养不觳於此矣。禹凿龙门，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决渟水致之海，而股无胈，胫无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於会稽，臣虏之劳不烈於此矣 。然则夫所贵於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