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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 柰何？ 胡衍曰： 公释蒲勿攻，臣试为公入言之，以德卫君。 樗里子曰： 善。 胡衍入蒲，谓其守曰： 樗里子知蒲之病矣，其言曰必拔蒲。衍能令释蒲勿攻。 蒲守恐，因再拜曰： 原以请。 因效金三百斤，曰： 秦兵苟退，请必言子於卫君，使子为南面。 故胡衍受金於
蒲以自贵於卫。於是遂解蒲而去。还击皮氏，皮氏未降，又去。昭王七年，樗里子卒，葬于渭南章台之东。曰： 後百岁，是当有天子之宫夹我墓。 樗里子疾室在於昭王庙西渭南阴乡樗里，故俗谓之樗里子。至汉兴，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武库正直其墓。秦人谚曰： 力则任鄙，
智则樗里。 甘茂者，下蔡人也。事下蔡史举先生，学百家之术。因张仪、樗里子而求见秦惠王。王见而说之，使将，而佐魏章略定汉中地。惠王卒，武王立。张仪、魏章去，东之魏。蜀侯煇、相壮反，秦使甘茂定蜀。还，而以甘茂为左丞相，以樗里子为右丞相。秦武王三年，谓甘茂曰：
寡人欲容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矣。 甘茂曰： 请之魏，约以伐韩，而令向寿辅行。 甘茂至，谓向寿曰： 子归，言之於王曰 魏听臣矣，然原王勿伐 。事成，尽以为子功。 向寿归，以告王，王迎甘茂於息壤。甘茂至，王问其故。对曰： 宜阳，大县也，上党、南阳积
之久矣。名曰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行千里攻之，难。昔曾参之处费，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曰 曾参杀人 ，其母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 曾参杀人 ，其母尚织自若也。顷又一人告之曰 曾参杀人 ，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而走。夫以曾参之贤与其母信之也
，三人疑之，其母惧焉。今臣之贤不若曾参，王之信臣又不如曾参之母信著参也，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始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开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多张子而以贤先王。魏文侯令乐羊将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乐羊返而论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乐羊再拜稽首
曰： 此非臣之功也，主君之力也。 今臣，羁旅之臣也。樗里子、公孙奭二人者挟韩而议之，王必听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 王曰： 寡人不听也，请与子盟。 卒使丞相甘茂将兵伐宜阳。五月而不拔，樗里子、公孙奭果争之。武王召甘茂，欲罢兵。甘茂曰： 息壤在彼。
王曰： 有之。 因大悉起兵，使甘茂击之。斩首六万，遂拔宜阳。韩襄王使公仲侈入谢，与秦平。武王竟至周，而卒於周。其弟立，为昭王。王母宣太后，楚女也。楚怀王怨前秦败楚於丹阳而韩不救，乃以兵围韩雍氏。韩使公仲侈告急於秦。秦昭王新立，太后楚人，不肯救。公仲因甘茂
，茂为韩言於秦昭王曰： 公仲方有得秦救，故敢扞楚也。今雍氏围，秦师不下殽，公仲且仰首而不朝，公叔且以国南合於楚。楚、韩为一，魏氏不敢不听，然则伐秦之形成矣。不识坐而待伐孰与伐人之利？ 秦王曰： 善。 乃下师於殽以救韩。楚兵去。秦使向寿平宜阳，而使樗里子、甘
茂伐魏皮氏。向寿者，宣太后外族也，而与昭王少相长，故任用。向寿如楚，楚闻秦之贵向寿，而厚事向寿。向寿为秦守宜阳，将以伐韩。韩公仲使苏代谓向寿曰： 禽困覆车。公破韩，辱公仲，公仲收国复事秦，自以为必可以封。今公与楚解口地，封小令尹以杜阳。秦楚合，复攻韩，韩必
亡。韩亡，公仲且躬率其私徒以阏於秦。原公孰虑之也。 向寿曰： 吾合秦楚非以当韩也，子为寿谒之公仲，曰秦韩之交可合也。 苏代对曰： 原有谒於公。人曰贵其所以贵者贵。王之爱习公也，不如公孙奭；其智能公也，不如甘茂。今二人者皆不得亲於秦事，而公独与王主断於国者何
？彼有以失之也。公孙奭党於韩，而甘茂党於魏，故王不信也。今秦楚争彊而公党於楚，是与公孙奭、甘茂同道也，公何以异之？人皆言楚之善变也，而公必亡之，是自为责也。公不如与王谋其变也，善韩以备楚，如此则无患矣。韩氏必先以国从公孙奭而後委国於甘茂。韩，公之雠也。今公
言善韩以备楚，是外举不僻雠也。 向寿曰： 然，吾甚欲韩合。 对曰： 甘茂许公仲以武遂，反宜阳之民，今公徒收之，甚难。 向寿曰： 然则奈何？武遂终不可得也？ 对曰： 公奚不以秦为韩求颍川於楚？此韩之寄地也。公求而得之，是令行於楚而以其地德韩也。公求而不得，是
韩楚之怨不解而交走秦也。秦楚争彊，而公徐过楚以收韩，此利於秦。 向寿曰： 柰何？ 对曰： 此善事也。甘茂欲以魏取齐，公孙奭欲以韩取齐。今公取宜阳以为功，收楚韩以安之，而诛齐魏之罪，是以公孙奭、甘茂无事也。 甘茂竟言秦昭王，以武遂复归之韩。向寿、公孙奭争之，
不能得。向寿、公孙奭由此怨，谗甘茂。茂惧，辍伐魏蒲阪，亡去。樗里子与魏讲，罢兵。甘茂之亡秦奔齐，逢苏代。代为齐使於秦。甘茂曰： 臣得罪於秦，惧而遯逃，无所容迹。臣闻贫人女与富人女会绩，贫人女曰： 我无以买烛，而子之烛光幸有馀，子可分我馀光，无损子明而得一斯
便焉。 今臣困而君方使秦而当路矣。茂之妻子在焉，原君以馀光振之。 苏代许诺。遂致使於秦。已，因说秦王曰： 甘茂，非常士也。其居於秦，累世重矣。自殽塞及至鬼谷，其地形险易皆明知之。彼以齐约韩魏反以图秦，非秦之利也。 秦王曰： 然则柰何？ 苏代曰： 王不若重其
贽，厚其禄以迎之，使彼来则置之鬼谷，终身勿出。 秦王曰： 善。 即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於齐。甘茂不往。苏代谓齐湣王曰： 夫甘茂，贤人也。今秦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甘茂德王之赐，好为王臣，故辞而不往。今王何以礼之？ 齐王曰： 善。 即位之上卿而处之。秦因复甘
茂之家以市於齐。齐使甘茂於楚，楚怀王新与秦合婚而驩。而秦闻甘茂在楚，使人谓楚王曰： 原送甘茂於秦。 楚王问於范蜎曰： 寡人欲置相於秦，孰可？ 对曰： 臣不足以识之。 楚王曰： 寡人欲相甘茂，可乎？ 对曰： 不可。夫史举，下蔡之监门也，大不为事君，小不为家室
，以苟贱不廉闻於世，甘茂事之顺焉。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张仪之辩，而甘茂事之，取十官而无罪。茂诚贤者也，然不可相於秦。夫秦之有贤相，非楚国之利也。，且王前尝用召滑於越，而内行章义之难，越国乱，故楚南塞厉门而郡江东。计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国乱而楚治也。今王
知用诸越而忘用诸秦，臣以王为钜过矣。然则王若欲置相於秦，则莫若向寿者可。夫向寿之於秦王，亲也，少与之同衣，长与之同车，以听事。王必相向寿於秦，则楚国之利也。 於是使使请秦相向寿於秦。秦卒相向寿。而甘茂竟不得复入秦，卒於魏。甘茂有孙曰甘罗。甘罗者，甘茂孙也。
茂既死後，甘罗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吕不韦。秦始皇帝使刚成君蔡泽於燕，三年而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质於秦。秦使张唐往相燕，欲与燕共伐赵以广河间之地。张唐谓文信侯曰： 臣尝为秦昭王伐赵，赵怨臣，曰： 得唐者与百里之地。 今之燕必经赵，臣不可以行。 文信侯不快，未有以
彊也。甘罗曰： 君侯何不快之甚也？ 文信侯曰： 吾令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燕太子丹已入质矣，吾自请张卿相燕而不肯行。 甘罗曰： 臣请行之。 文信侯叱曰： 去！我身自请之而不肯，女焉能行之？ 甘罗曰： 大项橐生七岁为孔子师。今臣生十二岁於兹矣，君其试臣，何遽叱
乎？ 於是甘罗见张卿曰： 卿之功孰与武安君？ 卿曰： 武安君南挫彊楚，北威燕、赵，战胜攻取，破城堕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也。 甘罗曰： 应侯之用於秦也，孰与文信侯专？ 张卿曰： 应侯不如文信侯专。 甘罗曰： 卿明知其不如文信侯专与？ 曰： 知之。 甘罗曰
： 应侯欲攻赵，武安君难之，去咸阳七里而立死於杜邮。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而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处矣。 张唐曰： 请因孺子行。 令装治行。行有日，甘罗谓文信侯曰： 借臣车五乘，请为张唐先报赵。 文信侯乃入言之於始皇曰： 昔甘茂之孙甘罗，年少耳，然名家之子孙，诸
侯皆闻之。今者张唐欲称疾不肯行，甘罗说而行之。今原先报赵，请许遣之。 始皇召见，使甘罗於赵。赵襄王郊迎甘罗。甘罗说赵王曰： 王闻燕太子丹入质秦欤？ 曰： 闻之。 曰： 闻张唐相燕欤？ 曰： 闻之。  燕太子丹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张唐相燕者，秦不欺燕也。燕、
秦不相欺者，伐赵，危矣。燕、秦不相欺无异故，欲攻赵而广河间。王不如赍臣五城以广河间，请归燕太子，与彊赵攻弱燕。 赵王立自割五城以广河间。秦归燕太子。赵攻燕，得上谷三十城，令秦有十一。甘罗还报秦，乃封甘罗以为上卿，复以始甘茂田宅赐之。太史公曰：樗里子以骨肉重
司马穰苴者，田完之苗裔也。齐景公时，晋伐阿、甄，而燕侵河上，齐师败绩。景公患之。晏婴乃荐田穰苴曰： 穰苴虽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众，武能威敌，原君试之。 景公召穰苴，与语兵事，大说之，以为将军，将兵扞燕晋之师。穰苴曰： 臣素卑贱，君擢之闾伍之中，加之大夫之
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微权轻，原得君之宠臣，国之所尊，以监军，乃可。 於是景公许之，使庄贾往。穰苴既辞，与庄贾约曰： 旦日日中会於军门。 穰苴先驰至军，立表下漏待贾。贾素骄贵，以为将己之军而己为监，不甚急；亲戚左右送之，留饮。日中而贾不至。穰苴则仆表决
漏，入，行军勒兵，申明约束。约束既定，夕时，庄贾乃至。穰苴曰： 何後期为？ 贾谢曰： 不佞大夫亲戚送之，故留。 穰苴曰： 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枹鼓之急则忘其身。今敌国深侵，邦内骚动，士卒暴露於境，君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悬於君，
何谓相送乎！ 召军正问曰： 军法期而後至者云何？ 对曰： 当斩。 庄贾惧，使人驰报景公，请救。既往，未及反，於是遂斩庄贾以徇三军。三军之士皆振栗。久之，景公遣使者持节赦贾，驰入军中。穰苴曰： 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 问军正曰： 驰三军法何？ 正曰： 当斩。
使者大惧。穰苴曰： 君之使不可杀之。 乃斩其仆，车之左驸，马之左骖，以徇三军。遣使者还报，然後行。士卒次舍井灶饮食问疾医药，身自拊循之。悉取将军之资粮享士卒，身与士卒平分粮食。最比其羸弱者，三日而後勒兵。病者皆求行，争奋出为之赴战。晋师闻之，为罢去。燕师
闻之，度水而解。於是追击之，遂取所亡封内故境而引兵归。未至国，释兵旅，解约束，誓盟而後入邑。景公与诸大夫郊迎，劳师成礼，然後反归寝。既见穰苴，尊为大司马。田氏日以益尊於齐。已而大夫鲍氏、高、国之属害之，谮於景公。景公退穰苴，苴发疾而死。田乞、田豹之徒由此怨
田叔者，赵陉城人也。其先，齐田氏苗裔也。叔喜剑，学黄老术於乐巨公所。叔为人刻廉自喜，喜游诸公。赵人举之赵相赵午，午言之赵王张敖所，赵王以为郎中。数岁，切直廉平，赵王贤之，未及迁。会陈豨反代，汉七年，高祖往诛之，过赵，赵王张敖自持案进食，礼恭甚，高祖箕踞骂之
。是时赵相赵午等数十人皆怒，谓赵王曰： 王事上礼备矣，今遇王如是，臣等请为乱。 赵王齧指出血，曰： 先人失国，微陛下，臣等当蟲出。公等柰何言若是！毋复出口矣！ 於是贯高等曰： 王长者，不倍德。 卒私相与谋弑上。会事发觉，汉下诏捕赵王及群臣反者。於是赵午等皆
自杀，唯贯高就系。是时汉下诏书： 赵有敢随王者罪三族。 唯孟舒、田叔等十馀人赭衣自髡钳，称王家奴，随赵王敖至长安。贯高事明白，赵王敖得出，废为宣平侯，乃进言田叔等十馀人。上尽召见，与语，汉廷臣毋能出其右者，上说，尽拜为郡守、诸侯相。叔为汉中守十馀年，会高后
崩，诸吕作乱，大臣诛之，立孝文帝。孝文帝既立，召田叔问之曰： 公知天下长者乎？ 对曰： 臣何足以知之！ 上曰： 公，长者也，宜知之。 叔顿首曰： 故云中守孟舒，长者也。 是时孟舒坐虏大入塞盗劫，云中尤甚，免。上曰： 先帝置孟舒云中十馀年矣，虏曾一人，孟舒不
能坚守，毋故士卒战死者数百人。长者固杀人乎？公何以言孟舒为长者也？ 叔叩头对曰： 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也。夫贯高等谋反，上下明诏，赵有敢随张王，罪三族。然孟舒自髡钳，随张王敖之所在，欲以身死之，岂自知为云中守哉！汉与楚相距，士卒罢敝。匈奴冒顿新服北夷，来为边
害，孟舒知士卒罢敝，不忍出言，士争临城死敌，如子为父，弟为兄，以故死者数百人。孟舒岂故驱战之哉！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也。 於是上曰： 贤哉孟舒！ 复召孟舒以为云中守。後数岁，叔坐法失官。梁孝王使人杀故吴相袁盎，景帝召田叔案梁，具得其事，还报。景帝曰： 梁有之
乎？ 叔对曰： 死罪！有之。 上曰： 其事安在？ 田叔曰： 上毋以梁事为也。 上曰： 何也？ 曰： 今梁王不伏诛，是汉法不行也；如其伏法，而太后食不甘味，卧不安席，此忧在陛下也。 景帝大贤之，以为鲁相。鲁相初到，民自言相，讼王取其财物百馀人。田叔取其渠率二
十人，各笞五十，馀各搏二十，怒之曰： 王非若主邪？何自敢言若主！ 鲁王闻之大惭，发中府钱，使相偿之。相曰： 王自夺之，使相偿之，是王为恶而相为善也。相毋与偿之。 於是王乃尽偿之。鲁王好猎，相常从入苑中，王辄休相就馆舍，相出，常暴坐待王苑外。王数使人请相休，
终不休，曰： 我王暴露苑中，我独何为就舍！ 鲁王以故不大出游。数年，叔以官卒，鲁以百金祠，少子仁不受也，曰： 不以百金伤先人名。 仁以壮健为卫将军舍人，数从击匈奴。卫将军进言仁，仁为郎中。数岁，为二千石丞相长史，失官。其後使刺举三河。上东巡，仁奏事有辞，上
说，拜为京辅都尉。月馀，上迁拜为司直。数岁，坐太子事。时左相自将兵，令司直田仁主闭守城门，坐纵太子，下吏诛死。仁发兵，长陵令车千秋上变仁，仁族死。陉城今在中山国。太史公曰：孔子称曰 居是国必闻其政 ，田叔之谓乎！义不忘贤，明主之美以救过。仁与余善，余故并论
之。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闻之曰田仁故与任安相善。任安，荥阳人也。少孤贫困，为人将车之长安，留，求事为小吏，未有因缘也，因占著名数。武功，扶风西界小邑也，谷口蜀刬道近山。安以为武功小邑，无豪，易高也，安留，代人为求盗亭父。後为亭长。邑中人民俱出猎，任安常为人
分麋鹿雉兔，部署老小当壮剧易处，众人皆喜，曰： 无怂也，任少卿分别平，有智略。 明日复合会，会者数百人。任少卿曰： 某子甲何为不来乎？ 诸人皆怪其见之疾也。其後除为三老，举为亲民，出为三百石长，治民。坐上行出游共帐不办，斥免。乃为卫将军舍人，与田仁会，俱为
舍人，居门下，同心相爱。此二人家贫，无钱用以事将军家监，家监使养恶齧马。两人同床卧，仁窃言曰： 不知人哉家监也！ 任安曰： 将军尚不知人，何乃家监也！ 卫将军从此两人过平阳主，主家令两人与骑奴同席而食，此二子拔刀列断席别坐。主家皆怪而恶之，莫敢呵。其後有诏
募择卫将军舍人以为郎，将军取舍人中富给者，令具鞍马绛衣玉具剑，欲入奏之。会贤大夫少府赵禹来过卫将军，将军呼所举舍人以示赵禹。赵禹以次问之，十馀人无一人习事有智略者。赵禹曰： 吾闻之，将门之下必有将类。传曰 不知其君视其所使，不知其子视其所友 。今有诏举将军
舍人者，欲以观将军而能得贤者文武之士也。今徒取富人子上之，又无智略，如木偶人衣之绮绣耳，将柰之何？ 於是赵禹悉召卫将军舍人百馀人，以次问之，得田仁、任安，曰： 独此两人可耳，馀无可用者。 卫将军见此两人贫，意不平。赵禹去，谓两人曰： 各自具鞍马新绛衣。 两
人对曰： 家贫无用具也。 将军怒曰： 今两君家自为贫，何为出此言？鞅鞅如有移德於我者，何也？ 将军不得已，上籍以闻。有诏召见卫将军舍人，此二人前见，诏问能略相推第也。田仁对曰； 提桴鼓立军门，使士大夫乐死战斗，仁不及任安。 任安对曰： 夫决嫌疑。定是非，辩
治官，使百姓无怨心，安不及仁也。 武帝大笑曰： 善。 使任安护北军，使田仁护边田穀於河上。此两人立名天下。其後用任安为益州刺史，以田仁为丞相长史。田仁上书言： 天下郡太守多为奸利，三河尤甚，臣请先刺举三河。三河太守皆内倚中贵人，与三公有亲属，无所畏惮，宜先
正三河以警天下奸吏。 是时河南、河内太守皆御史大夫杜父兄子弟也，河东太守石丞相子孙也。是时石氏九人为二千石，方盛贵。田仁数上书言之。杜大夫及石氏使人谢，谓田少卿曰： 吾非敢有语言也，原少卿无相诬汙也。 仁已刺三河，三河太守皆下吏诛死。仁还奏事，武帝说，以仁
为能不畏彊御，拜仁为丞相司直，威振天下。其後逢太子有兵事，丞相自将兵，使司直主城门。司直以为太子骨肉之亲，父子之间不甚欲近，去之诸陵过。是时武帝在甘泉，使御史大夫暴君下责丞相 何为纵太子 ，丞相对言 使司直部守城门而开太子 。上书以闻，请捕系司直。司直下吏
，诛死。是时任安为北军使者护军，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召任安，与节令发兵。安拜受节，入，闭门不出。武帝闻之，以为任安为详邪，不傅事，何也？任安笞辱北军钱官小吏，小吏上书言之，以为受太子节，言 幸与我其鲜好者 。书上闻，武帝曰： 是老吏也，见兵事起，欲坐观成败
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 何以利吾国 ，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故曰 放於利而行，多怨 。自天子至於庶人，好利之弊何以异哉！孟轲，驺人也。受业子思之门人。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適梁，梁惠王不果所
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於事情。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彊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於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其後有
驺子之属。齐有三驺子。其前驺忌，以鼓琴干威王，因及国政，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其次驺衍，後孟子。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於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馀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於无垠。
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於天下乃八
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於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
，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其後不能行之。是以驺子重於齐。適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適赵，平原君侧行撇席。如燕，昭王拥彗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作主运。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岂与仲尼菜色陈蔡，孟轲困於齐
梁同乎哉！故武王以仁义伐纣而王，伯夷饿不食周粟；卫灵公问陈，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谋欲攻赵，孟轲称大王去邠。此岂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欲内圜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百里奚饭牛车下而缪公用霸，作先合，然後引之大道。驺衍其言虽不轨，傥亦有牛鼎
之意乎？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哉！淳于髡，齐人也。博闻彊记，学无所主。其谏说，慕晏婴之为人也，然而承意观色为务。客有见髡於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独坐而再见之，终无言也。惠王怪之，
以让客曰： 子之称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见寡人，寡人未有得也。岂寡人不足为言邪？何故哉？ 客以谓髡。髡曰： 固也。吾前见王，王志在驱逐；後复见王，王志在音声：吾是以默然。 客具以报王，王大骇，曰： 嗟乎，淳于先生诚圣人也！前淳于先生之来，人有献善马者，寡
人未及视，会先生至。後先生之来，人有献讴者，未及试，亦会先生来。寡人虽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 後淳于髡见，壹语连三日三夜无倦。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谢去。於是送以安车驾驷，束帛加璧，黄金槽镒。终身不仕。慎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
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论，环渊著上下篇，而田骈、接子皆有所论焉。驺奭者，齐诸驺子，亦颇采驺衍之术以纪文。於是齐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为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尊宠之。览天下诸侯宾客，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荀卿，赵人。年五十始来
游学於齐。驺衍之术迂大而闳辩；奭也文具难施；淳于髡久与处，时有得善言。故齐人颂曰： 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过髡。 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脩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適楚，而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废，因家
谚曰 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 ，固无虚言。非独女以色媚，而士宦亦有之。昔以色幸者多矣。至汉兴，高祖至暴抗也，然籍孺以佞幸；孝惠时有闳孺。此两人非有材能，徒以婉佞贵幸，与上卧起，公卿皆因关说。故孝惠时郎侍中皆冠鵕璘，贝带，傅脂粉，化闳、籍之属也。两人徙家
安陵。孝文时中宠臣，士人则邓通，宦者则赵同、北宫伯子。北宫伯子以爱人长者；而赵同以星气幸，常为文帝参乘；邓通无伎能。邓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船为黄头郎。孝文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从後推之上天，顾见其衣裻带後穿。觉而之渐台，以梦中阴目求推者郎，即见邓通
，其衣後穿，梦中所见也。召问其名姓，姓邓氏，名通，文帝说焉，尊幸之日异。通亦愿谨，不好外交，虽赐洗沐，不欲出。於是文帝赏赐通巨万以十数，官至上大夫。文帝时时如邓通家游戏。然邓通无他能，不能有所荐士，独自谨其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者相通，曰 当贫饿死 。文帝
曰： 能富通者在我也。何谓贫乎？ 於是赐邓通蜀严道铜山，得自铸钱， 邓氏钱 布天下。其富如此。文帝尝病痈，邓通常为帝唶吮之。文帝不乐，从容问通曰： 天下谁最爱我者乎？ 通曰： 宜莫如太子。 太子入问病，文帝使唶痈，唶痈而色难之。已而闻邓通常为帝唶吮之，心惭
，由此怨通矣。及文帝崩，景帝立，邓通免，家居。居无何，人有告邓通盗出徼外铸钱。下吏验问，颇有之，遂竟案，尽没入邓通家，尚负责数巨万。长公主赐邓通，吏辄随没入之，一簪不得著身。於是长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钱，寄死人家。孝景帝时，中无宠臣，然独郎中令周文仁
，仁宠最过庸，乃不甚笃。今天子中宠臣，士人则韩王孙嫣，宦者则李延年。嫣者，弓高侯孽孙也。今上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嫣。嫣善骑射，善佞。上即位，欲事伐匈奴，而嫣先习胡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拟於邓通。时嫣常与上卧起。江都王入朝
，有诏得从入猎上林中。天子车驾跸道未行，而先使嫣乘副车，从数十百骑，骛驰视兽。江都王望见，以为天子，辟从者，伏谒道傍。嫣驱不见。既过，江都王怒，为皇太后泣曰： 请得归国入宿卫，比韩嫣。 太后由此嗛嫣。嫣侍上，出入永巷不禁，以奸闻皇太后。皇太后怒，使使赐嫣死
。上为谢，终不能得，嫣遂死。而案道侯韩说，其弟也，亦佞幸。李延年，中山人也。父母及身兄弟及女，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给事狗中。而平阳公主言延年女弟善舞，上见，心说之，及入永巷，而召贵延年。延年善歌，为变新声，而上方兴天地祠，欲造乐诗歌弦之。延年善承意，弦次
孙子武者，齐人也。以兵法见於吴王阖庐。阖庐曰： 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可以小试勒兵乎？ 对曰： 可。 阖庐曰： 可试以妇人乎？ 曰： 可。 於是许之，出宫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孙子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皆令持戟。令之曰： 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
妇人曰： 知之。 孙子曰： 前，则视心；左，视左手；右，视右手；後，即视背。 妇人曰： 诺。 约束既布，乃设鈇钺，即三令五申之。於是鼓之右，妇人大笑。孙子曰： 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 复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曰： 约束不明，申令不熟，
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 乃欲斩左右队长。吴王从台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趣使使下令曰： 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原勿斩也。 孙子曰： 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 遂斩队长二人以徇。用其次为队长，於是复鼓之
。妇人左右前後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敢出声。於是孙子使使报王曰： 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 吴王曰： 将军罢休就舍，寡人不原下观。 孙子曰： 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 於是阖庐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
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孙武既死，後百馀岁有孙膑。膑生阿鄄之间，膑亦孙武之後世子孙也。孙膑尝与庞涓俱学兵法。庞涓既事魏，得为惠王将军，而自以为能不及孙膑，乃阴使召孙膑。膑至，庞涓恐其贤於己，疾之，则以法刑断其两足而黥之，欲隐勿见。齐使者如梁，孙膑以刑徒阴见，
说齐使。齐使以为奇，窃载与之齐。齐将田忌善而客待之。忌数与齐诸公子驰逐重射。孙子见其马足不甚相远，马有上、中、下、辈。於是孙子谓田忌曰： 君弟重射，臣能令君胜。 田忌信然之，与王及诸公子逐射千金。及临质，孙子曰： 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
君中驷与彼下驷。 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金。於是忌进孙子於威王。威王问兵法，遂以为师。其後魏伐赵，赵急，请救於齐。齐威王欲将孙膑，膑辞谢曰： 刑馀之人不可。 於是乃以田忌为将，而孙子为师，居辎车中，坐为计谋。田忌欲引兵之赵，孙子曰： 夫解
杂乱纷纠者不控卷，救斗者不搏撠，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於外，老弱罢於内。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据其街路，旻其方虚，彼必释赵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於魏也。 田忌从之，魏果去邯郸，与齐战於桂陵，大破梁军。後十三岁，魏与赵
攻韩，韩告急於齐。齐使田忌将而往，直走大梁。魏将庞涓闻之，去韩而归，齐军既已过而西矣。孙子谓田忌曰： 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三万灶
。 庞涓行三日，大喜，曰： 我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 乃弃其步军，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孙子度其行，暮当至马陵。马陵道陕，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 庞涓死于此树之下 。於是令齐军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曰 暮见火举而俱发 。
庞涓果夜至斫木下，见白书，乃钻火烛之。读其书未毕，齐军万弩俱发，魏军大乱相失。庞涓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 遂成竖子之名！ 齐因乘胜尽破其军，虏魏太子申以归。孙膑以此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吴起者，卫人也，好用兵。尝学於曾子，事鲁君。齐人攻鲁，鲁欲将吴起，
吴起取齐女为妻，而鲁疑之。吴起於是欲就名，遂杀其妻，以明不与齐也。鲁卒以为将。将而攻齐，大破之。鲁人或恶吴起曰： 起之为人，猜忍人也。其少时，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家，乡党笑之，吴起杀其谤己者三十馀人，而东出卫郭门。与其母诀，齧臂而盟曰： 起不为卿相，
不复入卫。 遂事曾子。居顷之，其母死，起终不归。曾子薄之，而与起绝。起乃之鲁，学兵法以事鲁君。鲁君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夫鲁小国，而有战胜之名，则诸侯图鲁矣。且鲁卫兄弟之国也，而君用起，则是弃卫。 鲁君疑之，谢吴起。吴起於是闻魏文侯贤，欲事之。文侯问李克曰：
吴起何如人哉？ 李克曰： 起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 於是魏文候以为将，击秦，拔五城。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卒母闻而哭之。人曰： 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 母曰：
非然也。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於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文侯以吴起善用兵，廉平，尽能得士心，乃以为西河守，以拒秦、韩。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 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 起对
曰： 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 武
侯曰： 善。 吴起为西河守，甚有声名。魏置相，相田文。吴起不悦，谓田文曰： 请与子论功，可乎？ 田文曰： 可。 起曰： 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 文曰： 不如子。 起曰： 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 文曰： 不如子。 起曰： 守西
河而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 文曰： 不如子。 起曰： 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 文曰： 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於子乎？属之於我乎？ 起默然良久，曰： 属之子矣。 文曰： 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 吴起乃自知弗如
田文。田文既死，公叔为相，尚魏公主，而害吴起。公叔之仆曰： 起易去也。 公叔曰： 柰何？ 其仆曰： 吴起为人节廉而自喜名也。君因先与武侯言曰： 夫吴起贤人也，而侯之国小，又与彊秦壤界，臣窃恐起之无留心也。 武侯即曰： 柰何？ 君因谓武侯曰： 试延以公主，起
有留心则必受之。无留心则必辞矣。以此卜之。 君因召吴起而与归，即令公主怒而轻君。吴起见公主之贱君也，则必辞。 於是吴起见公主之贱魏相，果辞魏武侯。武侯疑之而弗信也。吴起惧得罪，遂去，即之楚。楚悼王素闻起贤，至则相楚。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
养战斗之士。要在彊兵，破驰说之言从横者。於是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卻三晋；西伐秦。诸侯患楚之彊。故楚之贵戚尽欲害吴起。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乱而攻吴起，吴起走之王尸而伏之。击起之徒因射刺吴起，并中悼王。悼王既葬，太子立，乃使令尹尽诛射吴起而并中王尸者。坐射起而
老子曰： 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 必用此为务，輓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埶能之荣。使
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夫山西饶材、竹、穀、纑、旄、玉石；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棻、梓、姜、桂、金、锡、连、丹沙、犀、玳瑁、珠玑、齿革；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
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釭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徵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徵贵，贵之徵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
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周书曰： 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 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馀，拙者不足。故太
公望封於营丘，地潟卤，人民寡，於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繦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其後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於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彊至於威、宣也
。故曰：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礼生於有而废於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埶益彰，失埶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 千金之子，不死於市。 此非空言也。故曰： 天下熙熙，皆
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昔者越王勾践困於会稽之上，乃用范蠡、计然。计然曰： 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故岁在金，穰；水，毁；木，饥；火，旱。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
之理也。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岁一大饥。夫粜，二十病农，九十病末。末病则财不出，农病则草不辟矣。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则农末俱利，平粜齐物，关市不乏，治国之道也。积著之理，务完物，无息币。以物相贸易，腐败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论其有馀不足，则知贵贱。贵上
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 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饮，遂报彊吴，观兵中国，称号 五霸 。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喟然而叹曰： 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於国，吾欲用之家。 乃乘扁舟浮於江湖，变
名易姓，適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硃公。硃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於人。故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後年衰老而听子孙，子孙脩业而息之，遂至巨万。故言富者皆称陶
硃公。子赣既学於仲尼，退而仕於卫，废著鬻财於曹、鲁之间，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原宪不厌糟糠，匿於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於天下者，子贡先後之也。此所谓得埶而益彰者乎？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克
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夫岁孰取穀，予之丝漆；茧出取帛絮，予之食。太阴在卯，穰；明岁衰恶。至午，旱；明岁美。至酉，穰；明岁衰恶。至子，大旱；明岁美，有水。至卯，积著率岁倍。欲长钱，取下穀；长石斗，取上种。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
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故曰： 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彊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 盖天下言治生祖白圭。白圭其有所试矣，能试有所长，非苟而已也。猗顿用盬盐起
。而邯郸郭纵以铁冶成业，与王者埒富。乌氏倮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间献遗戎王。戎王什倍其偿，与之畜，畜至用谷量马牛。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而巴寡妇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清，寡妇也，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不见侵犯。秦皇帝以为
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夫倮鄙人牧长，清穷乡寡妇，礼抗万乘，名显天下，岂非以富邪？汉兴，海内为一，开关梁，弛山泽之禁，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而徙豪杰诸侯彊族於京师。关中自汧、雍以东至河、华，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贡以为上田，而公
刘適邠，大王、王季在岐，文王作丰，武王治镐，故其民犹有先王之遗风，好稼穑，殖五穀，地重，重为邪。及秦文、缪居雍，隙陇蜀之货物而多贾。献公徙栎邑，栎邑北卻戎翟，东通三晋，亦多大贾。昭治咸阳，因以汉都，长安诸陵，四方辐凑并至而会，地小人众，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
。南则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饶卮、姜、丹沙、石、铜、铁、竹、木之器。南御滇僰，僰僮。西近邛笮，笮马、旄牛。然四塞，栈道千里，无所不通，唯襃斜绾毂其口，以所多易所鲜。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为天下饶。然地亦穷险，唯京
师要其道。故关中之地，於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国各数百千岁，土地小狭，民人众，都国诸侯所聚会，故其俗纤俭习事。杨、平阳陈西贾秦、翟，北贾种、代。种、
代，石北也，地边胡，数被寇。人民矜懻忮，好气，任侠为奸，不事农商。然迫近北夷，师旅亟往，中国委输时有奇羡。其民羯羠不均，自全晋之时固已患其僄悍，而武灵王益厉之，其谣俗犹有赵之风也。故杨、平阳陈掾其间，得所欲。温、轵西贾上党，北贾赵、中山。中山地薄人众，犹有
沙丘纣淫地馀民，民俗懁急，仰机利而食。丈夫相聚游戏，悲歌慷慨，起则相随椎剽，休则掘冢作巧奸冶，多美物，为倡优。女子则鼓鸣瑟，跕屣，游媚贵富，入後宫，遍诸侯。然邯郸亦漳、河之间一都会也。北通燕、涿，南有郑、卫。郑、卫俗与赵相类，然近梁、鲁，微重而矜节。濮上之
邑徙野王，野王好气任侠，卫之风也。夫燕亦勃、碣之间一都会也。南通齐、赵，东北边胡。上谷至辽东，地踔远，人民希，数被寇，大与赵、代俗相类，而民雕捍少虑，有鱼盐枣栗之饶。北邻乌桓、夫馀，东绾秽貉、朝鲜、真番之利。洛阳东贾齐、鲁，南贾梁、楚。故泰山之阳则鲁，其阴
则齐。齐带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采布帛鱼盐。临菑亦海岱之间一都会也。其俗宽缓阔达，而足智，好议论，地重，难动摇，怯於众斗，勇於持刺，故多劫人者，大国之风也。其中具五民。而邹、鲁滨洙、泗，犹有周公遗风，俗好儒，备於礼，故其民龊龊。颇有桑麻之业，无林
泽之饶。地小人众，俭啬，畏罪远邪。及其衰，好贾趋利，甚於周人。夫自鸿沟以东，芒、砀以北，属巨野，此梁、宋也。陶、睢阳亦一都会也。昔尧作成阳，舜渔於雷泽，汤止于亳。其俗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好稼穑，虽无山川之饶，能恶衣食，致其蓄藏。越、楚则有三俗。夫自淮
北沛、陈、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其俗剽轻，易发怒，地薄，寡於积聚。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之饶。陈在楚夏之交，通鱼盐之货，其民多贾。徐、僮、取虑，则清刻，矜己诺。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此东楚也。其俗类徐、僮。朐、缯以北，俗则齐。浙江南则越。夫吴
自阖庐、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游子弟，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亦江东一都会也。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是南楚也，其俗大类西楚。郢之後徙寿春，亦一都会也。而合肥受南北潮，皮革、鲍、木输会也。与闽中、干越杂俗，故南楚好辞，巧说少信。江
南卑湿，丈夫早夭。多竹木。豫章出黄金，长沙出连、锡，然堇堇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费。九疑、苍梧以南至儋耳者，与江南大同俗，而杨越多焉。番禺亦其一都会也，珠玑、犀、玳瑁、果、布之凑。颍川、南阳，夏人之居也。夏人政尚忠朴，犹有先王之遗风。颍川敦愿。秦末世，迁不
轨之民於南阳。南阳西通武关、郧关，东南受汉、江、淮。宛亦一都会也。俗杂好事，业多贾。其任侠，交通颍川，故至今谓之 夏人 。夫天下物所鲜所多，人民谣俗，山东食海盐，山西食盐卤，领南、沙北固往往出盐，大体如此矣。总之，楚越之地，地广人希，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
，果隋蠃蛤，不待贾而足，地埶饶食，无饥馑之患，以故呰窳偷生，无积聚而多贫。是故江淮以南，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沂、泗水以北，宜五穀桑麻六畜，地小人众，数被水旱之害，民好畜藏，故秦、夏、梁、鲁好农而重民。三河、宛、陈亦然，加以商贾。齐、赵设智巧，仰机利。
燕、代田畜而事蚕。由此观之，贤人深谋於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隐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高者安归乎？归於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廉贾归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卻敌，斩将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
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篡逐幽隐，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其实皆为财用耳。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游闲公子，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弋射渔猎，犯晨夜，冒
霜雪，驰阬谷，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博戏驰逐，斗鸡走狗，作色相矜，必争胜者，重失负也。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於赂遗也。农工商贾畜长，固求富益货也。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馀力而让财矣。谚曰： 百里不贩
樵，千里不贩籴。 居之一岁，种之以穀；十岁，树之以木；百岁，来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谓也。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 素封 。封者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则二十万，而更徭租
赋出其中。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牛蹄角千，千足羊，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陂，山居千章之材。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常山已南，河济之间千树萩；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
锺之田，若千亩卮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然是富给之资也，不窥市井，不行异邑，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若至家贫亲老，妻子软弱，岁时无以祭祀进醵，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惭耻，则无所比矣。是以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此其大经也。今治生
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通邑大都，酤
一岁千酿，醯酱千瓨，浆千甔，屠牛羊彘千皮，贩穀粜千锺，薪稾千车，船长千丈，木千章，竹竿万个，其轺车百乘，牛车千两，木器魨者千枚，铜器千钧，素木铁器若卮茜千石，马蹄躈千，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榻布皮革千石，漆千斗
，糵麹盐豉千荅，鮐{此鱼}千斤，鲰千石，鲍千钧，枣栗千石者三之，狐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佗果菜千锺，子贷金钱千贯，节駔会，贪贾三之，廉贾五之，此亦比千乘之家，其大率也。佗杂业不中什二，则非吾财也。请略道当世千里之中，贤人所以富者，令後世得以观择焉
。蜀卓氏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卓氏见虏略，独夫妻推辇，行诣迁处。诸迁虏少有馀财，争与吏，求近处，处葭萌。唯卓氏曰： 此地狭薄。吾闻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至死不饥。民工於市，易贾。 乃求远迁。致之临邛，大喜，即铁山鼓铸，运筹策，倾滇蜀之
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於人君。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椎髻之民，富埒卓氏，俱居临邛。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铁冶为业。秦伐魏，迁孔氏南阳。大鼓铸，规陂池，连车骑，游诸侯，因通商贾之利，有游闲公子之赐与名。然其赢得过当，愈於纤啬，家致富数千金，故
南阳行贾尽法孔氏之雍容。鲁人俗俭啬，而曹邴氏尤甚，以铁冶起，富至巨万。然家自父兄子孙约，俯有拾，仰有取，贳贷行贾遍郡国。邹、鲁以其故多去文学而趋利者，以曹邴氏也。齐俗贱奴虏，而刀间独爱贵之。桀黠奴，人之所患也，唯刀间收取，使之逐渔盐商贾之利，或连车骑，交守
相，然愈益任之。终得其力，起富数千万。故曰 宁爵毋刀 ，言其能使豪奴自饶而尽其力。周人既纤，而师史尤甚，转毂以百数，贾郡国，无所不至。洛阳街居在齐秦楚赵之中，贫人学事富家，相矜以久贾，数过邑不入门，设任此等，故师史能致七千万。宣曲任氏之先，为督道仓吏。秦之
败也，豪杰皆争取金玉，而任氏独窖仓粟。楚汉相距荥阳也，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争奢侈，而任氏折节为俭，力田畜。田畜人争取贱贾，任氏独取贵善。富者数世。然任公家约，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事不毕则身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
故富而主上重之。塞之斥也，唯桥姚已致马千匹，牛倍之，羊万头，粟以万锺计。吴楚七国兵起时，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贷子钱，子钱家以为侯邑国在关东，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与。唯无盐氏出捐千金贷，其息什之。三月，吴楚平，一岁之中，则无盐氏之息什倍，用此富埒关中。关
中富商大贾，大抵尽诸田，田啬、田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杜氏，亦巨万。此其章章尤异者也。皆非有爵邑奉禄弄法犯奸而富，尽椎埋去就，与时俯仰，获其赢利，以末致财，用本守之，以武一切，用文持之，变化有概，故足术也。若至力农畜，工虞商贾，为权利以成富，大者倾郡，中者
倾县，下者倾乡里者，不可胜数。夫纤啬筋力，治生之正道也，而富者必用奇胜。田农，掘业，而秦扬以盖一州。掘冢，奸事也，而田叔以起。博戏，恶业也，而桓发用富。行贾，丈夫贱行也，而雍乐成以饶。贩脂，辱处也，而雍伯千金。卖浆，小业也，而张氏千万。洒削，薄技也，而郅氏
韩子曰： 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 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着于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馀年，
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戹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夷吾桎梏，百
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鄙人有言曰： 何知仁义，已飨其利者为有德。 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侯之门仁义存 ，非虚言也。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沈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
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埶激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声施于天下，莫不称贤
，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罔，然其私义廉絜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强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
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鲁朱家者，与高祖同时。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藏活豪士以百数，其馀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歆其德，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无馀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专趋
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阴脱季布将军之戹，及布尊贵，终身不见也。自关以东，莫不延颈原交焉。楚田仲以侠闻，喜剑，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田仲已死，而雒阳有剧孟。周人以商贾为资，而剧孟以任侠显诸侯。吴楚反时，条侯为太尉，乘传车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 吴楚举大事
而不求孟，吾知其无能为已矣。 天下骚动，宰相得之若得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戏。然剧孟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及剧孟死，家无馀十金之财。而符离人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间。是时济南瞷氏、陈周庸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梁韩无
辟、阳翟薛兄、陕韩孺纷纷复出焉。郭解，轵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报仇，藏命作奸剽攻，休铸钱掘冢，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
，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着于心，卒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嚼。非其任，强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 以翁伯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
弃其尸于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 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 遂去其贼，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独箕倨视之，解遣人问其名姓。客欲杀之。解曰： 居邑屋至不见敬，是吾德不修
也，彼何罪！ 乃阴属尉史曰： 是人，吾所急也，至践更时脱之。 每至践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雒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者以十数，终不听。客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解乃谓仇家曰： 吾闻
雒阳诸公在此间，多不听者。今子幸而听解，解柰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 乃夜去，不使人知，曰： 且无用，待我去，令雒阳豪居其间，乃听之。 解执恭敬，不敢乘车入其县廷。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厌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故严重之，
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馀车，请得解客舍养之。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贫，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为言： 郭解家贫不中徙。 上曰： 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 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馀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举徙解。解兄子断杨掾头
。由此杨氏与郭氏为仇。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驩解。解为人短小，不饮酒，出未尝有骑。已又杀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身至临晋。临晋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因求出关。籍少公已出解，解转入太原，所过
辄告主人家。吏逐之，迹至籍少公。少公自杀，口绝。久之，乃得解。穷治所犯，为解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 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 解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绝，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
曰： 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当大逆无道。 遂族郭解翁伯。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然关中长安樊仲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太原卤公孺，临淮儿长卿，东阳田君孺，虽为侠而逡逡有退让君子之风。至若北道姚氏
乐毅者，其先祖曰乐羊。乐羊为魏文侯将，伐取中山，魏文侯封乐羊以灵寿。乐羊死，葬於灵寿，其後子孙因家焉。中山复国，至赵武灵王时复灭中山，而乐氏後有乐毅。乐毅贤，好兵，赵人举之。及武灵王有沙丘之乱，乃去赵適魏。闻燕昭王以子之之乱而齐大败燕，燕昭王怨齐，未尝一日
而忘报齐也。燕国小，辟远，力不能制，於是屈身下士，先礼郭隗以招贤者。乐毅於是为魏昭王使於燕，燕王以客礼待之。乐毅辞让，遂委质为臣，燕昭王以为亚卿，久之。当是时，齐湣王彊，南败楚相唐眛於重丘，西摧三晋於观津，遂与三晋击秦，助赵灭中山，破宋，广地千馀里。与秦昭
王争重为帝，已而复归之。诸侯皆欲背秦而服於齐。湣王自矜，百姓弗堪。於是燕昭王问伐齐之事。乐毅对曰： 齐，霸国之馀业也，地大人众，未易独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与赵及楚、魏。 於是使乐毅约赵惠文王，别使连楚、魏，令赵嚪说秦以伐齐之利。诸侯害齐湣王之骄暴，皆争合
从与燕伐齐。乐毅还报，燕昭王悉起兵，使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以相国印授乐毅。乐毅於是并护赵、楚、韩、魏、燕之兵以伐齐，破之济西。诸侯兵罢归，而燕军乐毅独追，至于临菑。齐湣王之败济西，亡走，保於莒。乐毅独留徇齐，齐皆城守。乐毅攻入临菑，尽取齐宝财物祭器输之燕
。燕昭王大说，亲至济上劳军，行赏飨士，封乐毅於昌国，号为昌国君。於是燕昭王收齐卤获以归，而使乐毅复以兵平齐城之不下者。乐毅留徇齐五岁，下齐七十馀城，皆为郡县以属燕，唯独莒、即墨未服。会燕昭王死，子立为燕惠王。惠王自为太子时尝不快於乐毅，及即位，齐之田单闻之
，乃纵反间於燕，曰： 齐城不下者两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闻乐毅与燕新王有隙，欲连兵且留齐，南面而王齐。齐之所患，唯恐他将之来。 於是燕惠王固已疑乐毅，得齐反间，乃使骑劫代将，而召乐毅。乐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畏诛，遂西降赵。赵封乐毅於观津，号曰望诸君。尊宠
乐毅以警动於燕、齐。齐田单後与骑劫战，果设诈诳燕军，遂破骑劫於即墨下，而转战逐燕，北至河上，尽复得齐城，而迎襄王於莒，入于临菑。燕惠王後悔使骑劫代乐毅，以故破军亡将失齐；又怨乐毅之降赵，恐赵用乐毅而乘燕之弊以伐燕。燕惠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 先王举国而
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雠，天下莫不震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於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
乎？ 乐毅报遗燕惠王书曰：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伤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义，故遁逃走赵。今足下使人数之以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亲，其功多者赏之，其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
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窃观先王之举也，见有高世主之心，故假节於魏，以身得察於燕。先王过举，厕之宾客之中，立之群臣之上，不谋父兄，以为亚卿。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令承教，可幸无罪，故受令而不辞。先王命之曰： 我有积怨深怒於齐，不量轻弱
，而欲以齐为事。 臣曰： 夫齐，霸国之馀业而最胜之遗事也。练於兵甲，习於战攻。王若欲伐之，必与天下图之。与天下图之，莫若结於赵。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赵若许而约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 先王以为然，具符节南使臣於赵。顾反命，起兵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
灵，河北之地随先王而举之济上。济上之军受命击齐，大败齐人。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遁而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于燕。齐器设於宁台，大吕陈於元英，故鼎反乎室，蓟丘之植植於汶篁，自五伯已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慊於志，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小
国诸侯。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命承教，可幸无罪，是以受命不辞。臣闻贤圣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於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於後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彊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馀教未衰，执政任事之臣，脩法令，慎庶孽，施及乎萌隶，皆可以教
後世。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伍子胥说听於阖闾，而吴王远迹至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吴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是以至於入江而不化。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诽谤，堕先王之名
，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絜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於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不察疏远之行，故敢献书以闻，唯君王之留意焉。於是燕王复以乐毅子乐间为昌国君；而乐毅往来复通燕，燕、赵以为客
卿。乐毅卒於赵。乐间居燕三十馀年，燕王喜用其相栗腹之计，欲攻赵，而问昌国君乐间。乐间曰： 赵，四战之国也，其民习兵，伐之不可。 燕王不听，遂伐赵。赵使廉颇击之，大破栗腹之军於鄗，禽栗腹、乐乘。乐乘者，乐间之宗也。於是乐间奔赵，赵遂围燕。燕重割地以与赵和，赵
乃解而去。燕王恨不用乐间，乐间既在赵，乃遗乐间书曰： 纣之时，箕子不用，犯谏不怠，以冀其听；商容不达，身祇辱焉，以冀其变。及民志不入，狱囚自出，然後二子退隐。故纣负桀暴之累，二子不失忠圣之名。何者？其忧患之尽矣。今寡人虽愚，不若纣之暴也；燕民虽乱，不若殷民
之甚也。室有语，不相尽，以告邻里。二者，寡人不为君取也。 乐间、乐乘怨燕不听其计，二人卒留赵。赵封乐乘为武襄君。其明年，乐乘、廉颇为赵围燕，燕重礼以和，乃解。後五岁，赵孝成王卒。襄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攻乐乘，乐乘走，廉颇亡入魏。其後十六年而秦灭赵。其後二十
馀年，高帝过赵，问： 乐毅有後世乎？ 对曰： 有乐叔。 高帝封之乐卿，号曰华成君。华成君，乐毅之孙也。而乐氏之族有乐瑕公、乐臣公，赵且为秦所灭，亡之齐高密。乐臣公善修黄帝、老子之言，显闻於齐，称贤师。太史公曰：始齐之蒯通及主父偃读乐毅之报燕王书，未尝不废书
太史公曰：自古圣王将建国受命，兴动事业，何尝不宝卜筮以助善！唐虞以上，不可记已。自三代之兴，各据祯祥。涂山之兆从而夏启世，飞燕之卜顺故殷兴，百穀之筮吉故周王。王者决定诸疑，参以卜筮，断以蓍龟，不易之道也。蛮夷氐羌虽无君臣之序，亦有决疑之卜。或以金石，或以草
木，国不同俗。然皆可以战伐攻击，推兵求胜，各信其神，以知来事。略闻夏殷欲卜者，乃取蓍龟，已则弃去之，以为龟藏则不灵，蓍久则不神。至周室之卜官，常宝藏蓍龟；又其大小先後，各有所尚，要其归等耳。或以为圣王遭事无不定，决疑无不见，其设稽神求问之道者，以为後世衰微
，愚不师智，人各自安，化分为百室，道散而无垠，故推归之至微，要絜於精神也。或以为昆蟲之所长，圣人不能与争。其处吉凶，别然否，多中於人。至高祖时，因秦太卜官。天下始定，兵革未息。及孝惠享国日少，吕后女主，孝文、孝景因袭掌故，未遑讲试，虽父子畴官，世世相传，其
精微深妙，多所遗失。至今上即位，博开艺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学，通一伎之士咸得自效，绝伦超奇者为右，无所阿私，数年之间，太卜大集。会上欲击匈奴，西攘大宛，南收百越，卜筮至预见表象，先图其利。及猛将推锋执节，获胜於彼，而蓍龟时日亦有力於此。上尤加意，赏赐至或数千
万。如丘子明之属，富溢贵宠，倾於朝廷。至以卜筮射蛊道，巫蛊时或颇中。素有眦睚不快，因公行诛，恣意所伤，以破族灭门者，不可胜数。百僚荡恐，皆曰龟策能言。後事觉奸穷，亦诛三族。夫摓策定数，灼龟观兆，变化无穷，是以择贤而用占焉，可谓圣人重事者乎！周公卜三龟，而武
王有瘳。纣为暴虐，而元龟不占。晋文将定襄王之位，卜得黄帝之兆，卒受彤弓之命。献公贪骊姬之色，卜而兆有口象，其祸竟流五世。楚灵将背周室，卜而龟逆，终被乾谿之败。兆应信诚於内，而时人明察见之於外，可不谓两合者哉！君子谓夫轻卜筮，无神明者，悖；背人道，信祯祥者，
鬼神不得其正。故书建稽疑，五谋而卜筮居其二，五占从其多，明有而不专之道也。余至江南，观其行事，问其长老，云龟千岁乃游莲叶之上，蓍百茎共一根。又其所生，兽无虎狼，草无毒螫。江傍家人常畜龟饮食之，以为能导引致气，有益於助衰养老，岂不信哉！褚先生曰：臣以通经术，
受业博士，治春秋，以高第为郎，幸得宿，出入宫殿中十有馀年。窃好太史公传。太史公之传曰： 三王不同龟，四夷各异卜，然各以决吉凶，略闚其要，故作龟策列传。 臣往来长安中，求龟策列传不能得，故之大卜官，问掌故文学长老习事者，写取龟策卜事，编于下方。闻古五帝、三王
发动举事，必先决蓍龟。传曰： 下有伏灵，上有兔丝；上有捣蓍，下有神龟。 所谓伏灵者，在兔丝之下，状似飞鸟之形。新雨已，天清静无风，以夜捎兔丝去之，既以鮸烛此地烛之，火灭，即记其处，以新布四丈环置之，明即掘取之，入四尺至七尺，得矣，过七尺不可得。伏灵者，千岁
松根也，食之不死。闻蓍生满百茎者，其下必有神龟守之，其上常有青云覆之。传曰： 天下和平，王道得，而蓍茎长丈，其丛生满百茎。 方今世取蓍者，不能中古法度，不能得满百茎长丈者，取八十茎已上，蓍长八尺，即难得也。人民好用卦者，取满六十茎已上，长满六尺者，既可用矣
。记曰： 能得名龟者，财物归之，家必大富至千万。 一曰 北斗龟 ，二曰 南辰龟 ，三曰 五星龟 ，四曰 八风龟 ，五曰 二十八宿龟 ，六曰 日月龟 ，七曰 九州龟 ，八曰 玉龟 ：凡八名龟。龟图各有文在腹下，文云云者，此某之龟也。略记其大指，不写其图。取此
龟不必满尺二寸，民人得长七八寸，可宝矣。今夫珠玉宝器，虽有所深藏，必见其光，必出其神明，其此之谓乎！故玉处於山而木润，渊生珠而岸不枯者，润泽之所加也。明月之珠出於江海，藏於蚌中，蚗龙伏之。王得之，长有天下，四夷宾服。能得百茎蓍，并得其下龟以卜者，百言百当，
足以决吉凶。神龟出於江水中，庐江郡常岁时生龟长尺二寸者二十枚输太卜官，太卜官因以吉日剔取其腹下甲。龟千岁乃满尺二寸。王者发军行将，必钻龟庙堂之上，以决吉凶。今高庙中有龟室，藏内以为神宝。传曰： 取前足臑骨穿佩之，取龟置室西北隅悬之，以入深山大林中，不惑。
臣为郎时，见万毕石硃方，传曰： 有神龟在江南嘉林中。嘉林者，兽无虎狼，鸟无鸱枭，草无毒螫，野火不及，斧斤不至，是为嘉林。龟在其中，常巢於芳莲之上。左胁书文曰： 甲子重光，得我者匹夫为人君，有土正，诸侯得我为帝王。 求之於白蛇蟠杅林中者，斋戒以待，譺然，状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