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法院·林嘉丽】域外刑事卷宗移送制度概览

受诉讼模式影响，在刑事卷宗移送方式上，英美法系与大陆法系具有较大区别。英美法系实行的是起诉书移送制度，即检察机关向法院提起公诉时只移交一份符合法律规范要求的起诉书，不移送全案卷宗。大陆法系实行的是全案卷宗移送制度，即检察机关向法院提起公诉时必须将起诉书和全案卷宗一并移送法院进行预审审查。此外，意大利实行双重卷宗移送制度，即以预审程序为界限，针对预审和准备庭审程序实行双重卷宗移送制度。
    
 英美法系模式： 起诉书移送制度+初步聆讯程序
    
 基于正当程序与抗辩式庭审要求，英美法系国家虽然实行起诉书移送制度，但在正式起诉前设置了初步聆讯程序，以审查控方是否有充分的指控证据以及案件是否有移送审判的必要。无论是英国还是美国，检察官的指控决定实则都基于警察移交的卷宗而形成，并且两者在侦查卷宗内容上大致相同。如美国侦查卷宗一般包括：犯罪报告、逮捕报告、指纹检验以及其他证据的补充报告等。检察官决定起诉时则须提交刑事控告书、继续羁押命令、医疗记录、被告人有罪答辩的报告等文书。警察侦查卷宗特点是简单明了，各项报告内容是由警察在实施侦查行为后所作的简要概括。检察官正式起诉后，侦查卷宗并不随同移送至法院，庭审法官和陪审员无法接触卷宗，故卷宗主要在于帮助检察官作出指控决定，是一种形式性功能，起信息指引作用，所有证据和事实均须在正式法庭审判中以言词和交叉询问方式查明。
    
 虽然英国与美国正式起诉仅移送一份起诉书，但两者在初步聆讯程序的适用对象和操作规范上不尽相同。在英国，起诉书提起的控诉即是检察官将一份起诉书送至治安法官，宣称被告人犯有起诉书所列的罪行。须注意，起诉书与公诉书有所不同。起诉书适用于治安法院的简易审判程序，治安法官于初步聆讯中享有许可修改起诉书的自由裁量权，但有限制。公诉书适用于刑事法院的起诉书审判程序，其审理的案件一般也须经过初步聆讯程序。
    
 在美国，控方移送起诉书有两种程序：一是检察官起诉，即检察官先向治安法官提出控告，治安法官经初步聆讯，确定存在将被告人交付审判的充分证据后，检察官就向初审法院提交起诉书。该起诉书取代之前的控告成为正式的起诉文件。二是大陪审团起诉，即针对重罪案件，检察官的控告经初步聆讯后，还须经过大陪审团听审程序（即向大陪审团提交起诉书草案和有罪证据，并就法律问题向大陪审团解释），才能获得大陪审团签署的公诉书。
    
 与英国相比，首先，美国初步聆讯程序和大陪审团听审适用对象较为单一，仅适用于重罪指控的案件。其次，制度设计更为严谨。初步聆讯程序和大陪审团听审被视为被告人享有的一项权利，被告人有权要求初步聆讯或大陪审团听审。而控方必须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指控达到“合理根据”标准，否则指控将被撤销。再次，美国初步聆讯程序的对抗性更强。其要求控辩双方必须在场，并且可进行交叉询问，被告人可出示己方证据。大陪审团听审秘密进行，被告人及其辩护律师一般不得在场。
    
 大陆法系模式：
    
 全案卷宗移送制度+预审程序
    
 德国与法国移送卷宗方式为全案移送制度，并且设立专门的预审程序，以审查检察官起诉的正当性。德国与法国的卷宗内容非常详尽、信息极为完整，如德国刑事案件审前卷宗一般包含：警察报案备忘录、证人的询问笔录、被害人住处和医疗情况的报告、检察官提出的正式起诉书、预审法官指定辩护律师的命令以及开始主要程序的决定等等。与德国相比，法国刑事卷宗具有类型化特征，法国的卷宗分为四类：文件卷宗、被告人个人情况卷宗、审前羁押卷宗和事实侦查卷宗（包括警察初步侦查与预审法官参与侦查行为的各种笔录或文件）。
    
 卷宗在大陆法系刑事诉讼中的重要意义在于证据总汇，职权主义原则也要求主审法官庭前可阅卷，法官对卷宗的依赖性较强，但因审判实行直接言词原则，所有的证据和事实仍须以言词形式在庭审中查明。正是由于直接言词原则对卷宗的限制性使用，才使得彼此能够在庭审中相互协调。
    
 德国与法国的预审程序的目的在于防止不符合起诉条件的案件进入审判程序，避免无罪被告人遭受审判的不利益处分，但两国具体操作有所不同。
    
 德国预审程序实际上称为中间程序，即对非简易程序案件，在侦查程序终结由检察官向管辖法院提交起诉书及卷宗后，由审查法官以不公开审理方式裁定应否开启审判程序。
    
 在法国，1958年《刑事诉讼法典》对预审案件范围作出分类，即重罪案件必须进行预审，亦称为强制预审；轻罪案件可有选择地进行预审以及违警罪案件经共和国检察官之请求也可进行预审，这两者则称为选择性预审。预审法官审查后作出的裁定亦分三种情形：一是认为构成重罪的案件，预审法官直接自行命令向重罪法庭提出起诉。预审法官不再作出（向上诉法院预审庭）移送案卷的裁定。这表明，重罪案件须经二级预审才可。二是认为构成轻罪的案件，预审法官作出向轻罪法院移送起诉裁定。三是认为构成违警罪的案件，预审法官作出向违警罪法院移送起诉裁定。轻罪和违警罪案件移送程序相同，案卷及裁定一并交共和国检察官，由其移送有地域管辖权法院的书记官。这两类案件只需经一级预审即可裁定移送起诉。
    
 与法国预审程序相比，德国中间程序最大特点在于审查法官与审判法官不分离，而且也无所谓二级预审。而法国的预审法官同时享有案件调查权与司法审查权。
    
 意大利模式：
    
 双重卷宗移送制度+预审程序
    
 意大利经1988年刑事诉讼改革之后，一改此前适用的全案卷宗移送制度，而实行双重卷宗移送制度，其目的在于保障预审法官对检察官起诉进行全面的实体性审查的同时，切断庭审法官与侦查卷宗的联系。
    
 双重卷宗移送制度系以预审程序为界限，在预审程序之前，检察官提出起诉的同时，应将在侦查期间形成的卷宗和证据一并移送给预审法官。该卷宗和证据将由预审法官文书室保存，只供当事人和预审阅卷使用，庭审法官不得阅览。在预审程序之后，预审法官对于符合追诉条件的案件，应发布审判令。此时，预审法官文书室须对侦查卷宗进行筛选以为法庭审理准备卷宗，该份卷宗也称之为庭审卷宗。庭审卷宗包括有关可提起刑事诉讼和民事诉讼的法律文书、关于由司法警察实施的不可重复进行的行为的笔录、关于由公诉人实施的不可重复的行为的笔录、在附带证明程序中实施行为的笔录、司法档案的一般证明书和第236条列举的其他材料和不需要另地保存的物证以及其他与犯罪有关的物品。庭审卷宗与审判令将一并移交给负责审判的法官。
    
 与庭审卷宗相对的非常详细的卷宗为检察官卷宗，检察官卷宗包括在先前侦查阶段获得的其他案卷材料和证据、预审程序中获得的文书和开庭笔录以及检察官随后补充侦查所获取的证据材料等。检察官卷宗则由检察官文书室保管，不得随案移送，也不得将其截留于预审法官文书室，庭审法官原则上也不得阅览检察官卷宗，并且不得在庭审过程中作为证据使用。
    
 1999年，意大利进一步改革了双重卷宗移送制度，允许控辩双方协商将检察官卷宗的文书及与辩护调查有关的文书材料纳入庭审卷宗，即双方合意形成庭审卷宗，使得庭审法官可接触的文书材料进一步扩大。
    
 综上，由于英美法系诉讼原理是一种司法的竞技理论，强调控辩双方平等对抗，控辩双方按照程序要求各自提出于己有利的主张和证据，作为指控一方的检察官在诉讼中不负有客观性义务。在以审判为中心的诉讼理念下，法官成为中立消极的一方，其职责仅在于维护庭审规则及聆听双方主张，并不负责主动调查证据，证据调查进程的权力完全由当事人双方掌握，因此，英美法系起诉书移送制度旨在实现阻断侦查和审判之间的密切关系。
    
 大陆法系的德、法两国之所以确立全案卷宗移送制度，则与其诉讼秉承客观真实发现原则和职权主义诉讼模式密切相关。诉讼进程中，为了探明案件事实的真相，法官享有对法庭审判的主导权以及决定证据调查进程的权力而不受当事人主张或声明之拘束，并且有义务在审前查阅和研究卷宗。控辩双方在庭审中则处于辅助地位、起协助作用。由于大陆法系实行严格的职业法官制度，法律相信职业法官能够客观中立地对待卷宗所阐述的事实，因此，移送至法院的案卷在更大意义上代表着司法监督下侦查的结果，全案移送制度就成为职权主义模式合乎逻辑的选择。
    
 而意大利双重卷宗移送制度，系在保留大陆法系职权主义诉讼特征的基础上，糅合了英美法系当事人主义诉讼模式的要素，是一种混合式的程序改造，这也是其刑事司法改革走向混合式诉讼模式的必然结果。


来源：人民法院报
作者：林嘉丽，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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