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破产重整业务展望：重点行业、跨境实践、新工具、破产法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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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时代背景下，市场持续呼求
完善、成熟的破产重整制度及实践。

“后疫情”时代，中国经济发展面临新的机遇，但也面对多重内外部风险。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市场持续呼求完善、成熟的破产重整制度及实践，引导资源高效配置，营造更为优化的营商环境。该领域专家和ALB分享了近期破产重整领域最受瞩目的板块，以及最新发展趋势。

受访者 AN INTERVIEW WITH
*按受访机构英文名首字母排序 
周  杰德恒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王兆同 炜衡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唐  稳 卓建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


过去一年，中国破产重整领域持续见证“大事记”，跨境破产、房地产企业破产重整、金融机构破产、以健全的破产重整机制支持民营经济健康发展等成为这一年的关键词。

这些关键词深刻反映了当下的经济发展脉搏。“破产重整业务规模与市场主体经济发展形势紧密相关。”炜衡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王兆同律师观察到。他指出，自2014年破产重整案件逐年增长以来，2022和2023年的案件数量都再次攀上高峰。

德恒律师事务所也感受到相同的趋势。德恒合伙人周杰律师指出，过去三年德恒承办的破产相关业务量显著增长，与之相伴，相关营收占比、团队规模也在增长，其中作为管理人办理的、资产负债规模在10亿元以上的重大破产案件有12件。“德恒成立了企业拯救与破产专业委员会，专注于为困境企业提供拯救与重整一站式法律服务，现已拥有正式委员150余名，律师及助理200余名，分布于国内43个分支机构。”周律师介绍道。

作为律所的核心业务之一，炜衡在过去两年也见证了破产业务规模、营收、团队规模的稳定增长。不过王兆同律师坦言，破产业务的发展也伴随“隐忧”：“破产业务具备较强的专业性，贸然接手项目可能会显现专业能力不足；其次，破产业务需要团队化协同，缺乏成熟团队承办破产业务，尤其是管理人业务，也有心无力；再次，破产业务风险越来越大，如果急于求成，可能导致不当执业产生赔偿的风险。鉴于此，炜衡一直求稳、求精，确保破产业务的质效。”


房地产、金融成集中板块

谈到过去一年破产重整案件最为集中的行业板块，王兆同律师指出：“破产重整业务的重要特点是行业集中性：一个行业存在普遍性产能过剩、遇到发展瓶颈时，破产重整的企业就会比较多。前些年出现的光伏、钢铁行业是这样的，近年来房地产行业也是这样。”

此外，“破产重整业务的另一个特点是传导性，下游行业的破产会导致上游行业的现金流因破产削债而受到影响，进而影响上游行业的偿债能力，不得不进行破产重整——金融机构的破产重整就是这种情况”，王律师说。

的确，过去一年恒大、碧桂园、融创等头部房地产企业的危机持续占据新闻头条，王律师告诉ALB，2023年，炜衡作为管理人承办了多起房地产开发企业破产重整案件，例如长沙“中茂城”、唐山“柒麟湾”、北京“久长花园”、曲靖“乐活印象园”等房地产开发项目，并结合案件情况做出具体符合破产企业独特性的安排。此外，“炜衡还在多起房地产破产案件中担任债务人、最大债权人、重整投资人的顾问”。

房地产也是德恒破产重整业务的重点关切领域。周杰律师说：“德恒目前担任重庆市本土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协信地产等三十家企业实质合并重整案件的管理人，并主导其重整程序取得重大突破。这是中国法院目前正式受理的资产负债规模最大的地产集团破产重整案件，具备极高的参考价值。”

总部位于深圳的卓建律师事务所近年也大力推动破产重整业务发展，设立了卓建破产法律研究中心，对破产法理论及实务进行研究，并承办了诸多疑难复杂破产案件，其中就包括深圳及周边区域的房地产板块相关案件。

卓建高级合伙人唐稳律师告诉ALB，卓建所作为破产管理人，参与了珠海扬名房产公司重整案项目。“这是通过司法重整避免房地产开发公司破产清算，成功盘活商业购物广场的典型案例，是2023年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发布的‘服务保障高质量发展破产审判典型案例’之一。”此外，受房地产行业调整影响，唐律师预期未来建筑装饰行业板块也会出现更多破产重整案件，例如卓建就于近期参与了深圳广田集团重整案。

此外，过去一年，部分持牌金融机构的破产案件也引发了市场瞩目。

“持有金融牌照的大型民营企业集团的风险处置工作，包括与之相关的行政接管、刑事调查及破产清理等方面的司法实践值得聚焦。”周杰律师告诉ALB，“包括从2022年开始的对‘明天系’企业的处置，以及从2023年开启并持续至今的对恒大系、泛海系、中植系等企业集团，尤其是其控股的金融持牌企业和私人财富管理企业的清理处置。”

“此类企业集团代表了一些信托、理财业务作为影子银行的历史遗留问题。在高质量发展、去风险、降杠杆的整体监管思路下，我们预计，今年可能还会有信托、非标定融产品爆雷事件发生和相关企业的破产清算程序启动。”周律师说。

上述板块之外，王兆同律师认为，按照破产传导性的原理，“零售业、文旅业、新能源、科技企业可能会成为未来破产重整的热点。这些企业前些年是投资热点，但也随之面临竞争带来的分化”。


上市公司破产日益常态化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趋势，是上市公司破产重整的日益常态化。

周杰律师告诉ALB，德恒作为国内最早涉足上市公司重整业务的中国律所之一，在2023年继续深入参与上市公司及母公司重整项目，包括西宁特钢、新联文旅项目等。“中国法院和证券监管机构对上市公司重整持越来越开放和支持的态度。截至2023年底，我国经法院裁定批准重整计划的上市公司共有118家，过去五年间就有64家，占比超过一半。”周律师说。

卓建也十分关注，并积极参与了上市公司破产重整相关项目。唐稳律师在其中观察到一些趋势：“随着资本市场不断完善，上市公司破产重整将更加规范和透明。触及非经营性资金占用、违规担保等问题的上市企业将难以获得重整机会。经营规范且具有潜力的上市企业将通过重整恢复经营。此外，产业整合将成为重要方向，破产重整过程中的债务重整也将更加灵活和多样化。”

炜衡近年深度参与了多个上市公司的重整案件，包括在秦岭水泥、理工中兴、王者之风等案件中担任破产管理人。王兆同律师指出，这一领域正经历由“壳资源”重整到实质重整的变化。“此前很多案件都是看重上市公司作为融资平台的壳资源，让‘壳资源’通过重整找到新的‘宿主’，但随着注册制的推行，壳资源价值降低，实质性资产重整、债务重整、业务重整、股权重整的案件越来越多，实质上是回归到破产重整的本源。”

几位律师都观察到了预重整重要性提升、协同破产情形增加的趋势。

王律师告诉ALB：“2023年内经裁定批准重整的15件上市公司破产案件中，除*ST西钢外，其余14家上市公司均在正式重整受理前启动了预重整程序，占比为93%。2022年这一比例为64%；2021年约为58%。究其原因，主要在于上市公司正式重整需经证监会和最高人民法院双重批准，为了提升批准的成功率，需要让重整方案更具有确定性和可行性，因此将一些工作进行前置。”

周杰律师也认为预重整已成为当前上市公司启动重整程序的主要途径。“此外，在管理人选任上，针对非国有控股的上市公司，开始频繁采用清算组（政府工作组+中介机构）模式，以解决上市公司重整所必需的府院协调、社会与金融维稳等问题。”

而在协同破产方面，周律师指出：“上市公司与子公司的协调重整被应用在大型上市公司破产重整中，如海航控股、*ST凯撒等。”王律师也观察到：“2023年，多家上市公司与其子公司、控股股东等协同破产。这主要是因为资产、业务、股权、融资分布于上市公司、控股股东以及关联企业等不同主体，单一主体的重整不足以解决问题，而实质合并重整将影响到上市公司独立性。我们也注意到，一些上市公司及关联企业的协同是以程序协同之名，行实质合并之实。”

此外，近期市场关注的上市公司重整过程中的实操问题也取得了一定的制度突破，例如针对债转股定价机制、股票锁定期、资金占用、违规担保等事项，“2022年3月沪深证券交易所发布监管指引进行明确，为上市公司破产重整提供了制度供给”，周杰律师说。


跨境破产重整取得突破

过去一年，跨境破产话题也愈发受到市场重视。

实际上，2023年，中外跨境破产领域合作取得不少进展。德恒的周杰律师举例道， 9月，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裁定承认日本东京地方法院就某日本公司民事再生程序作出的启动民事再生程序的决定和指定监督委员的监督命令，“是首个获中国法院承认的日本破产程序”；此外，“近期厦门海事法院裁定承认了新加坡司法管理人身份与地位、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裁定承认了德国破产程序及管理人身份。这些案件标志着中国跨境破产实践的进一步发展”。

“一方面，该类案件从实践角度积极探索了中国法院承认外国破产程序的审查标准，包括但不限于外国破产程序范畴、互惠原则、不予承认的事由、外国管理人的身份及职责；另一方面，这些案件也体现了我国法院对于跨境破产承认展现了较为积极、开放的态度，将进一步推动我国与其他法域之间的跨境破产合作，促进跨境投融资交易，优化我国营商环境。”周律师解读道。

炜衡的王兆同律师特别指出近年内地与香港地区破产程序承认与协助方面取得的进展，尤其2021年《内地与香港相互认可和协助破产程序会谈纪要》签署后，“两地间的跨境破产程序协作案例增多……炜衡密切关注内地与香港之间律所业务合作的部署，2023年9月20日取得香港、澳门特区律所与内地律所合伙联营执业许可证，炜衡沛雄（前海）联营所于2024年初正式开业。且炜衡正在筹备香港分所的设立事项”。

同样，德恒也特别关注内地和香港之间的破产程序协作发展。周杰律师告诉ALB：“在近期德恒律师代理的一宗与香港清盘程序相关的案件中，北京市四中院和北京市高院裁定支持中国法院对相关案件具有管辖权，认为《内地与香港相互认可和协助破产程序会议纪要》和《试点工作意见》的出台是为了协助香港（临时）清盘人更便利地在内地履行职责，而非设置新障碍……该案对于内地司法实践中准确理解和适用《试点工作意见》、统一同类案件的裁判立场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此外，2023年恒大、融创、奥园三大房地产集团的域外债务重组事件也产生了极大的舆论影响，方达律师事务所在《破产年度观察（2023）：跨境破产篇》中指出，预期未来由企业集团债务重组引发的平行程序协调问题将愈加突出。


值得关注话题

谈到2024年破产重整领域值得关注的话题，周杰律师首先指出“企业破产法的全面修订预计将取得重大进展……预计修订将涉及现行司法实践中反映较多的如下问题：破产程序府院联动机制、小微企业专门破产程序、预重整制度、关联企业实质合并破产制度、个人破产制度，以及细化上市公司破产规定等。此外，破产法的修订工作与刚刚完成全面修订的公司法相关规定如何衔接和协调，也是值得关注的问题”。

金融机构破产则是另一个不容忽视的话题。周律师说：“内地法院已积极探索各类金融机构的破产审判实践，从2020年开始，各地法院先后审理了包商银行、辽阳农商行、新华信托、易安财险、网信证券等各类金融机构的破产重整和清算案件。预计在2024年这一趋势将更明确而清晰。此外，在处置大型民营企业集团，如泛海、中植、恒大引发的金融风险工作中，破产重整和破产清算将成为重要的法律工具。”

对此王兆同律师则指出，金融机构破产所遇到的特殊问题非常多，“涉及到行政接管的前置介入、金融消费者保护、群体性债权人程序参与、金融资产的持续经营、金融机构受托管理资产的取回、刑事与破产程序的协同等，未来应当会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规则体系”。

在偿债安排和工具方面，重整信托的发展特别值得关注。王律师分享道：“重整信托已被广泛应用，信托偿债安排范围内的债权人委托信托公司经营破产企业特定资产、项目，按照债权比例获得信托利益，这在一定程度上明显提升了债务清偿的安排效率，缓解了破产企业的债务困境。但是有关的清偿率的不确定性、监管体系的不完善、信托受益权的流动性缺失等问题亟待解决。”

“我们认为，重整信托只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还需要后续一系列安排将信托财产进行管理、处置、分配，以实现债权人最大化的清偿利益。这些问题已经呈现出来，未来如果能够解决，重整信托会为信托回归本源开拓非常广阔的前景。”

此外，王律师认为，强制接管制度、破产程序中的监督问题都是值得关注的话题。“第一，实务中，由于强制接管需要耗费大量司法资源，进行强制接管的案件少之又少，未来如何形成强制接管的规范、高效、有序的流程将是突破破产僵局的关键；第二，在目前的机制下，法院的监督实际上是有限的，管理人的很多决定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监督和反馈，这就使破产程序可能沦为‘暗箱’。我们建议破产程序中应当有更多的上级法院介入监督的规则。”

卓建的唐稳律师则特别关注几个话题的发展。“第一是科技对破产重组行业的影响，我国目前部分地区已逐步推广数字化破产案件办理，未来，进一步加大数字化破产案件办理系统的推广力度，优化该系统并加强使用培训，让科技助力破产案件办理，是我国破产行业发展的必然趋势。”

“第二，随着全球化深入，跨境破产重组案例将会越来越多，加大相关案件的复杂性；最后，在可持续发展日益受到重视的背景下，如何在破产重组过程中考虑到环境治理与重组相配合，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也是值得持续关注的话题。”唐律师说。

**本文同时刊登在ALB中国版2月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