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炜衡·孙佳佳】内地判决在香港认可和执行最新实操要点

作者
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
孙佳佳
《关于内地与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相互认可和执行民商事案件判决的安排》（下称《新内港判决安排》）分别在香港转化为当地立法、在内地转化为司法解释后，已于2024年1月29日在两地同步生效。至此，内地与香港签署的九项民商事司法协助安排文件均已全部生效，两地法院90%左右的民商事案件判决将有望得到相互认可和执行[1]。
本文结合《新内港判决安排》与香港《内地民商事判决（相互强制执行）条例》（第645章）（下称《新内地判决执行条例》）及《内地民商事判决（相互强制执行）规则》（第645A章）（下称《内地判决执行规则》），对内地判决在香港申请认可和执行的最新实操要点总结分享如下。
一、规则梳理


1.可适用案件类型[2]
两地一致采用了排除列举的方式对适用案件范围进行明确，除了被列明排除的案件类型以外，内地法律项下的民商事案件、刑事附带民事案件中的民事赔偿部分和部分知识产权案件均有望得到香港法院的认可和执行。
而应被排除的内地案件类型如下[3]：
图一 应被排除的内地案件类型
2.内地生效判决类型
内地法院：最高人民法院、高级人民法院、中级人民法院和基层人民法院。
判决：由内地各级法院作出的具备可执行性的生效法律文书，包括依法不准上诉或上诉期限届满而未上诉的一审判决，二审判决，以及按照审判监督程序作出的再审判决。
上述判决泛指特定的法律文书，文书类型包括：判决书、裁定书、调解书和支付令，但明确不包括保全裁定书。
本文认为，《旧内地判决执行条例》曾规定得以适用该条例的内地判决应当是“最终及不可推翻的”，而由于内地与香港分别属于不同的法系，两地对于“判决终局性”这一概念存在较大分歧。自两地形成民商事判决互认司法协助机制以来，香港法院曾因内地存在审判监督程序而认为多项申请认可和执行的内地判决不符合普通法项下“最终及不可推翻”之性质，进而拒绝认可和执行。[4]
而此次《新内地判决执行条例》采用了更贴近内地民事诉讼法标准的“生效判决”这一表述，且不排除内地再审判决的效力，使得按照内地法律属于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民商事判决（即使已经进入再审程序）均有望得到香港法院的认可和执行，体现内地与香港对“判决终局性”的统一认识，大大减少了因两地法系差异问题导致的潜在障碍。
3.判决内容范围包括金钱判项和非金钱判项
与《新内港判决安排》一致，《新内地判决执行条例》所适用的判项内容同样包括了支付款项类的金钱判项和履行作为类的非金钱判项。同时，内地判决中的惩罚性或惩戒性损害赔偿不能得到香港法院的认可和执行；但《新内地判决执行条例》第2条中指明的知识产权侵权案件、属于内地法律项下的不正当竞争案件中的惩罚性赔偿部分则可例外地得到认可和执行。[5]
4.财产给付范围
能够得到香港法院认可和执行的内地判决之财产给付范围：包括判决确定的给付财产和相应的到期利息、诉讼费、迟延履行金、迟延履行利息；但不包括税收、罚款。
二、操作流程指引


香港《新内地判决执行条例》与《内地判决执行规则》针对在香港申请认可和执行内地判决的程序性事项制定了详细规则，与香港判决在内地申请认可和执行的程序相比存在显著差异。本节将针对实务操作流程为读者提供具体指引，并于本文第三章节（操作注意事项）详细讨论了申请强制执行的注意事项。首先，整体流程总结如下图所示：
图二 在香港申请登记和执行内地判决流程图
具体而言，实操过程的每一步骤中需分别关注以下要点：
1.申请登记之流程及要求
第一，申请人需采用香港《高等法院规则》规定的原诉传票（Originating Summons）向香港高等法院原讼法庭提交单方（Ex-parte）的登记申请（Registration Applications）[6]，且无需通知被申请人。第二，申请时须缴纳固定的申请费用，通常金额为HKD1045。
申请时需提交以下材料：
图三 申请所需材料
2.登记令与登记通知书
若申请登记的内地判决均能够符合《新内地判决执行条例》及《内地判决执行规则》的有关规定，原讼法庭将作出批准登记该判决的登记令及登记通知书。
登记令将载明可就该登记申请作废的期限（一般为被申请人收到登记令的14天内），以及该期限在一定条件下可以延长、申请人在申请作废期限届满后才可要求强制执行该判决的通知。
而在登记通知书中，除前述需在登记令中载明的事项外，还将载明登记令及相应内地判决的详情，申请人的名称及送达地址，以及被送达人享有申请登记作废的权利。
需注意，登记令的所有内容均须由申请人或他人代申请人草拟，随后向原讼法庭提交。同时，登记通知书也需由申请人送达给所有可依据该判决向其强制执行的相对方（即为所有被申请人），而非由香港法院或法庭送达。登记效果：相应的内地判决将被视为由原讼法庭在登记当日作出的判决，进而具备了在香港的强制执行条件，且任何一方此后不得再就同一诉因在香港法院提起任何诉讼。但此时，申请人尚不能采取任何强制执行措施。
3.被申请人有权申请登记作废
正如上文所述，被申请人通常在收到登记令的14天内有权依据法定事由申请登记作废。该等法定事由即为应不予认可和执行的情形，具体规定可参见《新内地判决执行条例》第22条。
4.申请强制执行
只有在上述登记作废期限内被申请人未提交作废申请、登记作废期限届满的，或被申请人提交的作废申请被驳回后，申请人方能正式依香港法律规定向香港法院申请采取强制执行措施。
5.符合条件时，申请人可分别向两地法院同时申请执行
若涉案内地判决的被申请人在内地和香港均有可供执行财产的，申请人可以分别向两地法院同时申请执行。在该等情况下，两地人民法院均需应对方法院要求相互提供本方执行判决的情况，且两地人民法院执行财产总额不得超过该等内地判决所确定的数额。
三、操作注意事项


1.对于内地判决作出时间的要求
与《新内港判决安排》的有关规定相同，《新内地判决执行条例》同样应适用于2024年1月29日及之后作出且已生效的内地判决，在此之前作出的内地判决仍应适用《旧内地判决执行条例》的有关规定。
因此，办案律师应注意核查案涉内地判决是否系在2024年1月29日及之后作出的生效判决，避免出现法律规范适用错误的情况。
2.申请登记的期限要求
依据《新内港判决安排》的要求，申请内地判决在香港的认可和执行之期限应按照香港法律进行判断。因此当事人在申请登记内地判决时需注意，在提出登记申请之日前的2年内，若被申请人未履行内地判决所判定的义务，且在登记申请当日仍未对其不履行义务之行为作出补救的，则申请人得以按上文流程提出登记申请。该时效起算点：内地判决载明的履行期限的最后一日；没有载明履行期限的，自该内地判决的生效之日起开始计算。因此，涉港律师在收到当事人的相关咨询时，应注意提示和审查案件中所涉内地判决是否仍在可被香港法院认可和执行的法定期限内；无法作出准确判断时则需及时问询香港当地律师的专业意见。
3.申请强制执行的期限要求
在香港法院发出登记命令后，相应内地判决即被视为与香港判决具有同等效力。若申请人希望得到落地的执行效果，仍应按照香港法律的规定依据登记判决启动强制执行程序。在香港，根据判决或涉案合同类型的不同，执行时效最长可达到12年，这一时效期限相较于内地2年的执行时效而言显著延长，更有利于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但仍需注意，能否适用12年的时效须视案件实际情况而定，且若自获得登记之日起超过6年才申请执行令状的，必须向法庭说明情况并得到法庭的许可。[7]同时与内地法律完全不同的是，香港执行时效并不会因任何事由得以中止、中断或重新计算。简言之，虽然理论上的执行时效长达12年，但当事人在取得登记令后仍需及时采取强制执行措施，以免香港法庭不予批准超出6年时效的执行令状申请导致其债权无法实际获得落地执行。
4.申请强制执行之注意事项
在香港，负责执行法院裁判工作的机构设在法院，统称执达事务组（Bailiff Section），负责执行的官员称为执达主任（Bailiff）。若在登记令生效后债务人仍未尽其履行义务，债权人有权在执行时效内向执达事务组申请与案件性质相符的执行令状。常见执行令状包括：扣押债务人财产令，管有令（收楼令）、交付令、暂时扣押令及任何为协助任何前述令状的进一步令状。相较于内地法院依职权执行的特点，执达主任并不会主动调查债务人的资产情况，债权人需自行进行调查并将财产线索提供给执达主任，而如没有香港当地专业人士或机构的协调和帮助，债权人很难有效执行到债务人财产。当事人需尽早查找和收集债务人名下的房产、股权、银行账户等主要财产和住所地址，并具体咨询涉港律师或香港当地律师的专业意见，及时采取有关措施，避免虽提出登记申请却无法得到实际执行救济的局面。
5.限制通过登记之外的路径执行部分内地判决
需特别关注的是，《新内地判决执行条例》第31条规定，若某一内地判决系在《新内地判决执行条例》生效后作出并发生效力的，且该判决判定当事人须给付款项或履行某种行为，除就该内地判决进行登记之外，香港法院不得受理追讨该款项或强制执行该行为的任何法律程序。
本文认为，该条规定意味着申请内地判决在香港的登记认可或将成为当事人在香港强制执行内地判决的主要救济路径。
理论而言，对于《新内地判决执行条例》生效后的内地判决，只要符合登记要求即应按登记程序执行，未经登记程序则无法得到执行或通过普通法获得认可；而对于内地已作出判决且未能获香港法院登记的情况而言，当事人也不能就同一诉因在香港提起诉讼。
鉴于该规定针对的是2024年1月29日之后生效的内地判决，但目前尚未有明确的实务指引，当事人能否通过诸如以内地判定的债权为诉因提起诉讼等其他方式在香港强制执行这一问题有待进一步探讨。
6.其他救济路径：法院偿债书与清盘
对于金钱债权，债权人还可充分利用其他可行措施促使债务人履行付款义务，如申请用于要求持有债务人资金的第三方银行向债权人付款的第三债务人命令，以及清盘令等。
此处需特别提及清盘程序（即破产程序）。根据香港法律规定[8]，债权人取得内地判决在香港的登记令后即相当于该判决判定的债权获得了香港司法确认，债权人可依据该登记令向债务人注册地址发出一封符合订明格式的法定要求偿债书（statutory demand），要求其支付到期款项。
本文认为，与内地启动破产程序的要求大不相同的是，债权人在香港启动清盘程序的门槛较低，发出上述偿债书后若满足一定情形，则得以使得法院对债务人启动清盘程序。
因此，债权人以启动清盘这一迂回方式也许能给到债务人尤其是还在正常经营中的债务人一定压力，从而间接达到促使债务人主动付款的效果。
7.内地文件须经公证及领事确认
在办理内地判决于香港申请认可和执行案件时，内地文件的效力问题同样也是法律从业人士需关注的细节要点。在香港申请登记内地判决所涉及的身份证明材料等内地文件，均应通过办理公证和领事确认手续以确保其效力。当事人应前往户籍所在地、经常居住地或事实发生地等地点的公证机构办理公证，且该等公证机构须具备涉外资质；随后在中国外交部领事司或外交部委托的地方人民政府外事部门（下称“外事办”）办理公证书的领事确认手续[9]。如涉及到需要翻译的材料，可由具备资质的专业翻译机构完成翻译后进行公证或对公证机构出具的公证书进行翻译后，申办确认手续。需注意，当事人申办公证时需向公证员明确公证书的涉外用途和使用地为香港，以确保出具的公证书可用于办理领事确认。此外根据《领事认证办法》等法律法规的要求，外交部领事司或外事办对公证书的证词、格式和用纸等方面有专门规定，当事人应在申办公证书时即事先确保该等公证书符合领事确认手续的相应要求。
结语


在《新内港判决安排》正式生效之际，本文结合《新内港判决安排》与香港《新内地判决执行条例》《内地判决执行规则》，对内地判决在香港申请认可和执行的最新实操要点作了总结性梳理，供读者参考。
注释
[1] 董柳、陈倩：《专访最高法研究室副主任司艳丽：两地法院约90%的民商事案件判决将有望得到相互认可和执行》，载《羊城晚报·羊城派》，https://6nis.ycwb.com/app/template/displayTemplate/news/newsDetail/121055/52470957.html?isShare=true，2024年1月29日；最后访问日期：2024年1月29日。
[2] 《新内地判决执行条例》第3(1)条。
[3] 《新内地判决执行条例》第5条。
[4] 张溪瑨：《论我国内地民商事判决在香港的认可与执行——HCMP1797/2015号判决析评》，载《法律科学（西北政法大学学报）》2018年第3期，第190页。
[5] 《新内地判决执行条例》第18(3)(c)条。
[6] 香港《高等法院规则》（第4章，附属法例A）附录A表格11。
[7] 香港《时效条例》（第347章）第4(4)条，《高等法院规则》第46号命令第2条规则第(1)(a)条。
[8] 参见香港《公司（清盘及杂项条文）条例》（第32章）及《公司（清盘）规则》（第32H章）的有关规定。
[9]《中国领事认证指南》，中国领事服务网，http://cs.mfa.gov.cn/zlbg/bgzl/gzrz/201202/P020211029840501111658.pdf，2021年6月15日，最后访问日期：2024年2月26日。
来源：炜衡律师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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