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仲·洪育文】国际航空法上的诉讼时效：穿越历史和重洋

语言是一个具有迷惑性的工具。尤其在不同种语言之间，称呼同一事物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带上自己的全部背景，这些背景会在本地继续发展。法律术语及其制度也是如此，即便是同一个国际公约。这种统一的努力和本地化的发展，将永远贯穿于法律制度的发展。本文将考察国际航空法“诉讼时效”的源流及在英美法的相关案例。
一华沙公约1929年《华沙公约》是国际法上非常成功的范例。中国于1958年加入。《华沙公约》官方文字为法文，第29条英文如下：

（1）The right to damages shall be extinguished if an action is not brought within 2 years, reckoned from the date of arrival at the destination, or from the date on which the aircraft ought to have arrived, or from the date on which the transportation stopped.
（2）The method of calculating the period of limitation shall be determined by the law of the court to which the case is submitted.

根据中国外交部条约数据库，《华沙公约》第29条中文如下：
(一)诉讼应该在航空器到达目的地之日起,或应该到达之日起,或从运输停止之日起两年内提出,否则就丧失追诉权。
(二)诉讼期限的计算方法根据受理法院的法律决定。

二蒙特利尔公约
《华沙公约》实施后多年，不断打补丁，包括1955年《海牙议定书》、1961年《瓜达拉哈拉公约》、和 1975 年各个蒙特利尔议定书等。这些补丁，主要都是为了提高责任限额。一些国家、许多航空公司还自行提高或者放弃责任限额。由于各国情况不一，导致各国之间责任体系的排列组合眼花缭乱，严重损害了《华沙公约》“统一国际航空运输”承运人责任的统一性。为了挽救华沙体系，1999年《蒙特利尔公约》应运而生并于2003年生效。该公约有5种官方文字，这是国际民航组织第一次采用中文文本的国际公约。

与《华沙公约》不同，《蒙特利尔公约》条文设有标题。《蒙特利尔公约》第35条英文本如下：

Limitation of Actions
1.The right to damages shall be extinguished if an action is not brought within a period of two years, reckoned from the date of arrival at the destination, or from the date on which the aircraft ought to have arrived, or from the date on which the carriage stopped.
2.The method of calculating that period shall be determined by the law of the court seised of the case.

中文本如下：
诉讼时效
一、自航空器到达目的地点之日、应当到达目的地点之日或者运输终止之日起两年期间内未提起诉讼的,丧失对损害赔偿的权利。
二、上述期间的计算方法,依照案件受理法院的法律确定。

三巴别塔之初
我们会发现，巴别塔，是从最初的第一铲、第一块砖就开始的。

《华沙公约》第29（2）条起初的版本（按相应中文版本翻译）如下：
诉讼期限的计算方法、以及期限中止、中断的事由，根据受理法院的法律决定。

在公约起草会议上，意大利代表对斜体字部分提出意见，认为各国诉讼时效中断的规定不一，当事人了解起来非常困难，会导致太不确定。意大利代表建议删掉第（2）条，2年内没有起诉，追诉权就丧失。

法国代表对意大利代表方案表示赞同，同时认为，由于各国起诉的方式各不相同，由受理法院法律决定仍然是有必要的。

意大利方案因此被会议采纳。后续的会议上，基于法国代表的意见，报告人认为有必要表明受理法院有权决定起诉的开始时间。第29（2）条遂改为：
诉讼期限的计算方法根据受理法院的法律决定。

四美国费什曼案（Fishman v. Delta Air Lines, Inc.）
1993年11月9日，两岁的佩尼娜在达美航空公司航班上被烫伤。1996年2月22日，佩尼娜及其母亲依据华沙公约、纽约州法律等起诉达美航空公司。达美航空公司以诉讼时效为由，动议驳回起诉。1996年9月12日，美国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支持了达美航空公司的动议。原告上诉至美国联邦第二巡回上诉法院（“二巡”）。

原告主张，华沙公约第19条第二款允许诉讼期间的计算方法根据受理法院的法律而决定，而根据纽约州法律，二年的期间应在幼儿期间中止计算。

二巡认为，如果成文法创制了诉因的，有关的期间限制通常被视为先决条件。如果诉因产生于普通法或其他成文法，则成文法上的期间限制通常被认为只能用于诉讼时效的抗辩。由于二巡在1978年、1996年的先例中都认为华沙公约创制了诉因，因此，华沙公约第29条应被认为是起诉的先决条件，而这种期间限制通常不能中止。

二巡承认，从文义解释而言，华沙公约第29条存在歧义。有3个地区法院的判决认为华沙公约第29（2）条允许当地的诉讼时效法变更其2年期间。有1个判决则认为第29条无疑只允许受理法院判断原告是否完成了“提出”诉讼。

在文义有歧义的情况下，二巡转而研究华沙公约的起草历史。美国最高法院认为，根据美国传统，当公约文本不清晰时，公约的谈判和起草过程可以用以协助理解公约，无论美国是否是参与了谈判和起草过程。二巡认为，几乎每个研究过公约起草历史的法院，都不会认为第29（2）条允许修改期间。会议记录表明起草者们专门考虑过、并且拒绝了期间可以由受理法院的法律中止的条文。围绕第29条的辩论表明第29（2）条只允许用受理法院法律判断原告在2年期间内是否采取了必要的措施以起诉。

五费什曼案件之后的发展
费什曼案件成为美国相关问题上主要的判例，并适用于《蒙特利尔公约》案件。

2014年美国纽约东区联邦地区法院在艾尔兰案（Ireland v. AMR Corp）中，认为，《华沙公约》第29条，是《蒙特利尔公约》第35条的前身。被引用最多的《华沙公约》第29条的判例，是费什曼案。到目前为止，《蒙特利尔公约》第35条的判例，均如同费什曼案，认为不可中止。

2014年美国联邦第八巡回上诉法院（“八巡”）在纳拉亚南案（Ireland v. AMR Corp）中，再次回顾了公约的起草历史，肯定了费什曼案。八巡认为，法院流行的观点是《蒙特利尔公约》中的诉讼时效是一个诉的先决条件，不可中止。普雷格森法官对此表示异议，但他对该案的说理并未表示异议，他认为《蒙特利尔公约》保留了《华沙公约》僵化的诉讼时效，应当重新审视。

类似的判例还有2023年美国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玛塔案（Mata v. Avianca, Inc）等。

六大洋彼岸
2009年，英国上诉法院审理了拉罗什案（Laroche v. Spirit of Adventure (UK) Ltd.,）。2003年8月20日被告组织了热气球飞行活动，原告乘客受伤。2004年6月，被告启动自愿清盘并于2006年解散。2006年8月8日原告起诉。2008年因原告的起诉超过2年期间，下级法院驳回起诉。原告提起上诉。上诉法院讨论了航空器、运输、旅客的定义，并讨论了时效问题。

原告主张，在英国法上，一直以来，自愿清盘使得时效中止，上诉法院2006年还有判例。

上诉法院认为，《华沙公约》第29（2）条不允许国内法中止、中断或延长2年期限。公约起草历史清楚地表明，公约的签字者们为了确定性，采纳了意大利代表的方案，2年之后公约项下的追诉权丧失。受理法院唯一可做的是决定期间的起算、截止以及诉讼是否在2年内提起。

上诉法院引用先例说，公约的目的是成为统一的国际公约，使得缔约国法院不需要适用内国法。上诉法院评论了原告引用的美国判例，认为该案已经被二巡在费什曼案中推翻。而费什曼案在探究了公约的历史之后，得出了与本案一致的意见。

七小结
“条约应依其用语按其上下文并参照条约之目的及宗旨所具有之通常意义，善意解释之”，在研究国际法的时候，了解各国情况，不无裨益。截至目前，从《华沙公约》的起草历史、立法目的看，英美主流的观点是华沙体制下的2年期间不可中止、中断或者延长。从较为严格的文义解释看，The method of calculating that period似乎只说明期间的计算方法，而不涉及期间的中止、中断或者延长。虽然《华沙公约》在一定程度上保护航空业，但从2年期间而言，起草者的目的主要还是为了在国际间提供公约的确定性。以笔者亲历来看，各国对一个统一的航空私法公约有较大热情。为了维护华沙体制，《蒙特利尔公约》1999年通过之后，2003年即生效，迄今有139个缔约方，也从侧面说明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