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纽约南区破产法院：融创中国香港破产程序被认可

导语
 案涉企业注册于开曼群岛，系一家纯粹的控股公司，本身没有任何实质性业务，子公司的资产主要是位于中国内地的房地产。该企业在香港上市，声称总部设在香港，但除了"邮寄"地址外，在香港没有任何实际存在。所有的高级管理人员除首席财务官外，都在中国内地生活和工作。该企业在香港提起破产程序，并向美国破产法院申请认可，美国破产法院是否准许？其关于主要利益中心 (COMI) 的审查标准为何？

2024年1月30日，美国纽约南区破产法院批准了融创中国控股有限公司关于申请承认香港破产程序为外国主要程序以及主要利益中心地系香港的动议。

本案索引为：In re Sunac China Holdings Limited, United States Bankruptcy Court, S.D. New York. 2024 WL 358118

本案案情
债务人融创中国控股有限公司(下称债务人)是融创集团的母公司，该集团在中国经营房地产开发业务。集团的资产主要是位于中国内地的房地产，包括价值约 851亿美元的开发中房地产和价值约 78 亿美元的已建成房地产。集团的借款主要是在岸债务，即在中国国内资本市场上筹集的以人民币计价的债务。集团还拥有规模较小的离岸债务，即在国际信贷市场上以美元计价的债务。所有在岸债务均由债务人的子公司借入，所有离岸债务均由债务人借入。债务人对在岸债务不承担责任。债务人的少数子公司为境外债务提供了担保。

债务人作为一家纯粹的控股公司，本身没有任何实质性业务。债务人的主要业务活动是筹集境外债务。债务人的其他主要业务活动是持有其子公司的股权，维持其股票在香港的上市以及管理某些投资。截至 2022 年 12 月 31 日，债务人的资产主要包括对其子公司的投资和应收子公司款项，总额分别为 35 亿美元和 83 亿美元。债务人的负债主要包括根据计划重组的 90.4 亿美元离岸债务，债务人将其称为"现有债务"。

债务人于 2007 年在开曼群岛注册成立，是一家有限责任公司。债务人自 2009 年起根据香港公司条例注册为非香港公司，并自 2010 年起在香港上市。由于在香港上市，债务人必须向证券交易所公布财务报表，并接受香港监管部门的监管。债务人未在中国注册经营业务，在中国没有任何营业执照，也不在中国报税。债务人的大部分子公司都是根据中国法律设立的。债务人的少数子公司（包括为债务人所筹境外债务提供担保的所有子公司），是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或香港注册成立的。虽然债务人在香港上市，并声称总部设在香港，但除了一个"邮寄"地址外，债务人在香港没有任何实际存在。债务人几乎所有的高级管理人员（除首席财务官外），都在中国内地生活和工作，融创集团在中国内地设有多个行政办公室。

近年来，由于销售额下降，加上获得外部资金的渠道减少，融创集团拖欠了大部分债务，包括所有现有债务。2022 年 6 月，集团开始谈判重组其在岸和离岸债务。债务人于 2023 年 3 月向香港高等法院原讼法庭申请开始其香港重组程序。听证会于 7 月举行，计划通知于 8 月发出。没有人对该计划提出异议意见。在 9 月18 日的会议上，债权人以压倒性多数票通过了计划。9 月19 日，债务人向美国纽约南区破产法院提出了申请，请求根据《美国法典》第 1517 条申请承认香港破产程序为 "外国主要程序"，并认定债务人的 "主要利益中心"位于香港，而不是在中国内地或开曼群岛。香港法院于 2023 年 10 月 5 日发布命令，批准了该计划，并于 11 月 6 日发表意见，解释了批准该计划的依据。香港法院认为，该计划 "是一项合法的债务重组计划，符合所有法定要求，并获得了所需的计划债权人的压倒性支持"。该案索引为：Re Sunac China Holdings Limited, [2023] HKCFI 2850. 此外，法院认为，该计划与香港有足够的联系，而且很可能在包括美国在内的其他相关司法管辖区得到认可。这是一个特别重要的考虑因素，因为大部分债务受纽约法律管辖，并受纽约法院的非排他司法管辖。

美国破产法院裁定及其理由
美国纽约南区破产法院认为：虽然无人对债务人的动议提出异议，但法院应独立审查债务人的承认申请，特别是关于债务人主要利益中心的确定。正如In re Modern Land (China) Co., Ltd., 641 B.R. 768, 782 (Bankr. S.D.N.Y. 2022);In re Basis Yield Alpha Fund (Master), 381 B.R. 768, 782 (Bankr. S.D.N.Y. 2022)等判例所认为的 ，破产法院不应对债务人的承认请求进行橡皮图章式的批准，而应自行审查认定主要利益中心，即使并没有人提出异议。

《美国法典》第 1502(4)条将外国主要程序定义为 "在债务人主要利益中心所在地国进行的外国未决程序"。该条规定没有对"主要利益中心"一词作出定义，但第 1516(c)条作出了一个可反驳的推定:"在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债务人的注册办事处......被推定为债务人的主要利益中心"。

美国第二巡回上诉法院 Fairfield Sentry 案明确了法院确定主要利益中心的两个方面的标准:确定主要利益中心的时间，以及法院在确定注册办事处推定是否已被推翻时可考虑的因素。关于第一个问题，第二巡回法院认为，债务人的主要利益中心是在提交第 15 章申请时确定的。然而，鉴于债务人具有操纵其主要利益中心的能力，法院还可以考虑从启动外国破产程序到提交第 15 章申请之间的时间段。至于要考虑的因素，第二巡回上诉法院强调，鉴于主要利益中心一词没有法定定义，破产法院拥有广泛的自由裁量权:“一个没有自我定义的术语没有法定定义，这意味着文本是开放式的，法院可以根据提出的事实加以发展，而不需要规定或限制"。相关因素包括:债务人总部所在地;实际管理债务人的人的所在地;债务人主要资产所在地;债务人大多数债权人或将受案件影响的大多数债权人的所在地;和/或其法律将适用于大多数争议的法域。

债务人是根据开曼群岛法律注册成立的，这就产生了一个可反驳的推定，即债务人的主要利益中心位于开曼群岛。但是，债务人似乎与开曼群岛没有其他联系。债务人在开曼群岛没有开展任何业务，在那里没有任何资产或债权人，除了一个"邮件投递"地址外，在那里没有任何办事处。此外，债务人选择不在开曼群岛进行重组。这些事实足以推翻债务人的主要利益中心在开曼群岛的推定。

这就留下了债务人的主要利益中心是在香港还是在中国内地的问题。

1. 债务人总部所在地
债务人声称其总部设在香港。然而，证据表明，债务人并没有自己真正的总部办事处，而只是将一个"邮寄"办事处列为其香港地址。债务人的大多数高管(同时也是债务人子公司的高管)都在子公司位于中国内地的办公室工作，而债务人的董事们似乎只是临时利用香港的办公场所召开董事会会议。然而，"总部"一词不必理解为指一个实际地点。相反，可以指债务人总部职能的所在地，即债务人的神经中枢，债务人活动的指挥和控制地。在本案中，香港一直是债务人商业活动和决策的中心，债务人的商业活动一直主要在香港进行并由香港控制。

2. 实际管理债务人的人员所在地
几乎所有债务人的高级管理层都在中国内地生活和工作。特别是，在债务人董事会任职的所有六位执行董事（包括董事会主席、首席执行官和首席运营官），都在中国内地生活和工作，并在中国的子公司担任高管。这些高管和其他高管在融创集团位于内地的多个办事处工作，包括位于天津的总部以及位于北京、上海和广东的地区行政办公室。同样，债务人董事会的大多数成员都在中国内地工作。只有另外三名独立董事常驻香港。因此，机械地应用这一因素可以得出债务人的主要利益中心在中国而非香港的结论。然而，如果不问这些高管和董事大部分时间花在哪里，而是问他们在哪里代表债务人行事或决策，那么这一因素支持相反的结论，因为香港一直是债务人的活动和决策所在地。

3. 债务人主要资产的所在地
债务人的主要资产是无形资产，主要是应收子公司款项和对子公司的投资，截至 2022 年 12 月 31 日，总额分别为 83 亿美元和 35 亿美元。在主要利益中心方面，法院对资产所在地的考虑应以"影响债务人案件的实际考虑因素"为指导，例如哪些国家的法院可能参与清算或管理债务人的资产。本案中，债务人可能需要的司法协助不是帮助其清算资产，而是合作保护其资产免受债权人的强制执行行动。因此，在确定特定资产的 "所在地"时，应该问:债权人需要在哪些国家得到司法协助才能执行针对这些资产的判决?如果没有中国法院的协助，债务人的判决债权人很难对债务人的子公司执行其判决。要扣押子公司的款项，债权人大概需要对子公司提起扣押诉讼或在中国提起同等的诉讼，因为中国是大多数子公司的所在地和注册地。因此，从主要利益中心的角度来看，债务人最有价值的资产似乎应被视为位于中国，这有利于在中国提起诉讼。

4. 债务人大多数债权人的所在地
大多数债权人既不在中国内地，也不在香港，而是在世界各地的多个其他司法管辖区。证据没有体现这些债权人的国籍或主要所在地。因此，这一因素对确定债务人的主要利益中心几乎没有影响。

5. 其法律适用于大多数争议的司法管辖区
约 80 亿美元的现有债务受纽约法律管辖，约 10 亿美元受香港法律管辖，2,900 万美元受英国法律管辖，这些债务均不受中国法律管辖。虽然香港管辖的债务在重组债务中所占比例相对较小，但其意义却非常重大。值得注意的是，香港遵循所谓的"吉布斯规则"，即受香港法律管辖的债务只能在香港进行重组。因此，如果债务人选择在香港以外的地方提起重组案件，就必须在香港提起平行程序，以避免持有香港法律管辖的债务的债权人可能在香港起诉以强制执行该债务，而香港法院可能拒绝承认和执行外国法院对该债务的解除。因此，这一因素有利于香港主要利益中心。

6.债务人开展正常业务的地点
在提交第 15 章申请时，实际上在债务人存在的整个过程中，香港都是债务人开展业务活动的主要地点，也是其董事会批准重大决策的主要地点。自 2022 年 6 月起，即债务人开始香港重组案之前整整九个月，过去一年半以来，债务人的主要业务活动一直是债务重组。事实上，作为一家除了筹集资金外几乎没有其他业务的控股公司，债务人在此期间除了债务重组外几乎没有其他活动。债务人的重组工作由其首席财务官高先生领导，高先生在香港居住和工作。高先生主要在香港与债务人的主要债权人组成的委员会举行了九次会议。虽然其中一些会议是"虚拟"举行的，但所有面对面的会议都是在香港举行的，债务人和委员会的大部分专业顾问都在香港。董事会对债务人重组的批准是在香港或以虚拟方式进行的。香港不仅在债务人提出香港重组案时是其业务活动的中心，在此之前也是如此。自 2007 年成立以来，债务人的主要业务活动一直是在国际金融市场上筹集资金。债务人主要在香港开展这项活动，高先生在香港领导了大部分投资者电话会议、路演以及与投资者和安排人的其他会议。从 2010 年到 2019 年，债务人董事会的大部分会议都在香港举行(之后由于 COVID-19 会议改以虚拟形式举行)，债务人合作发行现有债务的大部分金融机构都设在香港。此外，债务人的股票在香港上市，因此债务人受香港监管的监管。

7.债权人的预期
最重要的债权人期望是那些来自债务人业务活动的"可查明"地点的期望。同时，法院也重视其他类型的债权人预期，特别是债务人公开文件中的声明所产生的预期。债务人的要约备忘录和其他公开文件几乎没有理由让债权人预期重组会在香港进行或受香港法律管辖。但更重要的是，债权人更没有理由期待在中国进行重组。正如证据所显示的：(i) 债务人的借款受多个司法管辖区(纽约、香港和英国)的法律管辖，但不受中国法律管辖; (ii)同样，债务人和为其借款提供担保的子公司在多个司法管辖区(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和香港)注册成立，但不在中国注册成立。原因显而易见:中国法律较之于其他相关司法管辖区的法律具有多重风险。债权人预期债务人不会选择在中国进行重组是合理的。鉴于本案中主要利益中心的选择不是在香港和开曼群岛之间，而是在香港和中国内地之间，这种预期倾向于认定主要利益中心位于香港。

8. 债权人的压倒性支持
债权人对重组的支持可能具有重要的分量，特别是在没有债权人反对债务人选择重组法院的情况下。本案中，债权人以压倒多数投票通过了债务人的计划。没有人反对债务人提出的承认香港案件为外国主要程序的动议，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债务人出于任何不当目的选择该诉讼地。恰恰相反，债务人有充分的理由在香港进行重组，承认其选择的香港诉讼地将推进第 15 章的主要目标，包括与香港法院的合作、促进债务人的重组以及债务人资产价值的最大化。

综上，美国纽约南区破产法院认定债务人的主要利益中心在其提出第 15 章申请时以及之前的所有相关时间都在香港。因此，债务人有权被承认香港程序为外国主要程序，有权执行香港计划，并有权获得其请求的相关救济。

本案小结
根据本案判决，可以尝试总结美国纽约南区法院的如下裁判规则：
1. 美国破产法院不应对债务人的承认请求进行橡皮图章式的批准，而应自行审查认定主要利益中心，即使没有人提出异议意见。

2. 确定主要利益中心的时间点是债务人提交第 15 章申请之日，并可回溯至债务人提交外国破产程序申请和提交第15 章申请之间的期间。

3. 主要利益中心未在立法中加以定义，意味着文本是开放式的，法院可以根据所呈现的事实进行发展，而不需要规定或限制。

4. 破产法院在确定债务人的主要利益中心时，各种因素(单独或整体评估)都可能是相关因素，但不是必须的或决定性的，具体包括以下因素：债务人总部所在地;实际管理债务人的人的所在地;债务人主要资产所在地;债务人大多数债权人或受案件影响的大多数债权人所在地;或其法律适用于大多数争议的司法管辖区。此外，还可以考虑如下因素：债权人对外国主要程序的承认没有异议，以及债权人对外国重组的认可程度。

戴萍
高级顾问
戴萍博士 采安高级法律顾问。国际法学博士。专长于帮助客户处理国际和国内仲裁纠纷和诉讼纠纷，目前担任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上海仲裁委员会、南京仲裁委员会、沈阳仲裁委员会、营口仲裁委员会的仲裁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