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开专票罪裁判规则：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

2024年2月27日，最高人民法院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人民法院案例库正式上线并向社会开放。
人民法院案例库，收录的是经最高人民法院审核认为对类案具有参考示范价值的权威案例，包括指导性案例和参考案例。案例库的案例在司法理念、法律适用、裁判尺度、工作方法等方面具有典型性、指导性，能够直接作为类案参考，这是案例库最重要的价值之一。
建设人民法院案例库，经过最高人民法院统一审核把关，编发对类案办理具有参考示范价值的权威案例，能够给法官办案提供更加权威、更加规范、更加全面的指引。最高法要求，法官在审理案件时必须检索查阅案例库，参考入库同类案例作出裁判。这对于促进统一裁判规则和尺度，避免“同案不同判”，保障法律正确、统一适用具有重要意义。
目前，案例库共公布了6起虚开相关案例，主要裁判观点及要旨如下：（1）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中“虚开行为”的内涵及犯罪数额的认定标准、（2）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中单位犯罪与自然人犯罪并罚原则、（3）审判阶段对涉案企业开展合规改革的探索、（4）主观上不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客观上未造成国家税款损失，不宜以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定罪处罚、（5）有真实交易代开行为与无真实交易虚开行为的区分、（6）二审程序中适用企业合规整改的考量。具体如下：
1、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中“虚开行为”的内涵及犯罪数额的认定标准
裁判理由：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虽然泰某公司与旺某五金之间有部分真实交易，但泰某公司在支付应付的上述货款之外，另行向旺某五金支付5%—6%的“开票费”，要求旺某五金找人为其开具税率为17%的交易数额为五百余万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用于抵扣应缴税款，主观上存在让他人为自己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的故意。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泰某公司在向旺某五金购买产品过程中支付的货款并不包含税款，其在支付真实货款之外，又额外向旺某五金支付的“开票费”并非其向旺某五金支付的税款，而是“购买”涉案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的费用，该笔款项并未作为国家税收进入国库，故该款项不应在犯罪数额中予以扣除，亦属于国家税款的损失。
裁判要旨：
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虚开行为的界定，要结合被告人的主观目的进行认定。利用增值税专用发票可以抵扣税款的核心功能，从国家骗抵税款的虚开行为，本质上与诈骗犯罪无异，危害性大，因此刑法对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规定了严厉的法定刑。抵扣税款的前提是进项已缴纳税款。对于虽有实际交易、但没有缴税的业务，因其购买环节没有缴纳税款，因此其也无权抵扣；被告人若从第三方购买发票进行抵扣，本质上就是骗抵税款的虚开行为。被告人购买发票的“开票费”等支出，卖票方不会作为税款上缴国家，对国家而言损失的是被告人抵扣的全部税款，因此犯罪数额中不能扣除“开票费”。
一审：山东省肥城市人民法院（2022）鲁0983刑初32号刑事判决（2022年6月2日）
二审：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22）鲁09刑终125号刑事裁定（2022年7月5日）
2、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中单位犯罪与自然人犯罪并罚原则
裁判理由：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被告单位江阴市某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在被告人徐某经营期间，违反增值税专用发票管理规定，让他人为自己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虚开税款数额较大，被告人徐某系被告单位江阴市某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被告单位江阴市某机械制造有限公司、被告人徐某的行为均已构成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系单位犯罪；被告人徐某在经营江阴市某汽车工装设备厂期间，违反增值税专用发票管理规定，让他人为自己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虚开税款数额较大，其个人的行为也构成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被告人徐某作为被告单位江阴市某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犯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的同时，其个人又犯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应予数罪并罚。被告人徐某到案情形符合自首的法律规定，对被告单位江阴市某机械制造有限公司、被告人徐某均可认定为自首，自愿认罪认罚，涉案税款损失已挽回，对被告单位江阴市某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予以从轻处罚，对被告人徐某予以减轻处罚。
裁判要旨：
个人既是单位所犯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的直接责任人员，依法应承担单位犯罪责任；同时又实施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犯罪的，应当分别认定为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的单位犯罪和自然人犯罪，分别量刑，再根据数罪并罚的规定进行并罚，不能将单位犯罪和自然人犯罪的金额直接累加认定虚开犯罪数额。
一审：江苏省江阴市人民法院（2022）苏0281刑初664号刑事判决（2022年6月30日）
3、审判阶段对涉案企业开展合规改革的探索
裁判理由：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被告单位在无真实交易的情况下为他人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175份，虚开税额2253436.4元，并全部抵扣税款，被告人陆某、伍某添系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被告人滕某琼系直接责任人员，均构成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三被告人均具有自首情节，依法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被告单位及三被告人均自愿认罪认罚，依法可以从宽处理。被告单位退缴涉案税款225万元，挽回国家税收损失，可酌情从轻处罚。鉴于被告单位广西某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陆某、股东伍某添积极开展企业合规整改，取得较好成效并已通过企业合规第三方监督评估机制管委会的审查，且清退违法所得，悔罪表现明显，经司法行政机关调查评估，认为对被告人陆某、伍某添适用社区矫正对居住的社区没有重大不良影响，可适用缓刑；鉴于被告人滕某琼在本案中作用较小，具有自首、认罪认罚等从轻从宽情节，悔罪表现明显，可适用缓刑。
裁判要旨：
涉案企业为他人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在认罪认罚的基础上，作出合规整改的承诺，通过律师、会计师事务所等专业人员和机构对企业开展一定期限的合规整改，帮助企业健全管理规章制度、完善企业治理结构，建立并完善预防、发现和制止违法犯罪行为的内控机制。经过合规整改第三方评估管委会的审查后，法院将整改结果与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相结合，可对涉案企业的直接责任人员或主管人员从宽处罚，将“治罪”与“治理”有机结合。
一审：江西省黎川县人民法院（2023）赣1022刑初6号刑事判决（2023年5月25日）
4、主观上不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客观上未造成国家税款损失，不宜以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定罪处罚
裁判理由：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增值税发票具有凭票抵扣税款的功能，发票上记载的进项税额可以在销项税额中进行抵扣。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的危害实质在于通过虚开行为骗取抵扣税款，本罪在实践中是最为常见和多发的危害税收征管制度的犯罪之一。近年来，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的行为屡禁不止，犯罪案件数量持续增多。但是，随着经济交易的复杂化、经济行为目的的多样化，有相当部分虚开行为的目的已不是骗取国家税款，且有些虚开行为并未给国家税款造成损失，这与为骗取抵扣增值税税款的虚开行为在社会危害性上有显著不同，超出了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的立法目的，如开票公司之间的销项税与进项税持平，不存在导致国家税款损失的情况，也就不会因此侵犯刑法所保护的相应社会关系，该行为不具有社会危害性，则不应以刑事手段进行规制。因此，根据最高法院的答复、座谈会纪要、指导案例、复函等精神看，行为人主观上不以骗取税款为目的，客观上亦未实际造成国家税款损失的行为，不以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定罪处罚，这也更符合罪责刑相一致原则。
本案中，多位证人证言、被告人供述及相关书证均能证实被告人王某某虽然在无真实交易的情况下，安排策划济南某能源公司、某煤炭贸易公司、山东某冶金科技公司三方进行银行资金流转，循环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但其作为某煤炭贸易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总经理，系为了将旧账转为新账、应对上级集团单位的年度审计，主观上不具有骗取国家税款的目的；客观上，鉴于三家公司并无真实货物购销交易，虽均已对销项税额和进项税额进行抵扣，但三家公司交易具有完整的资金流向，按规定向主管税务机关进行了增值税进、销项申报，整个流程是环开环抵，从抵扣链条看，是一种闭环抵扣，因而并未造成国家税款的流失。故王某某的行为不符合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的构成要件，不宜以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定罪处罚。
裁判要旨：
在无真实货物购销交易的情况下，循环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并均已进行进项税额抵扣，按规定向主管税务机关进行了纳税申报，整个流程环开环抵、闭环抵扣，未造成国家税款的流失。行为人不以骗取国家税款为目的，没有套取国家税款的行为和主观故意，不符合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的构成要件，不宜以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定罪量刑。
一审：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济刑二初字第23号刑事判决（2015年12月4日）
二审：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鲁刑终84号刑事裁定（2016年6月2日）
再审：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21）冀刑再7号刑事判决（2023年9月8日）
5、有真实交易代开行为与无真实交易虚开行为的区分
裁判理由：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某建材公司未实际采购柴油，借他人采购柴油之机，由王某、宋某将购油款经某建材公司转至售油公司，售油公司向某建材公司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某建材公司支付王某、宋某开票费。上述过程中，售油公司实际销售柴油，有真实货物交易，但建材公司与王某、宋某或售油公司均无实际货物交易，仅以支付开票费、虚假走账的方式非法获取售油公司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用于抵扣建材公司其他经营活动应缴纳的销项税款，造成国家税款损失；被告人夏某作为建材公司法定代表人，直接联系王某等人实施虚开发票行为并抵扣公司税款，其行为构成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故法院依法作出如上裁判。
裁判要旨：
1.有实际经营活动的公司从事虚开发票行为，往往与实际交易行为交织，对此要进行社会危害性的实质判断，坚持主客观相一致原则，判断其主观上是否具有骗取抵扣国家税款的目的，客观上是否造成国家税款损失的行为，准确区分不同虚开行为。
2.有实际生产经营活动，并非专门的开票公司，但其为降低成本从他人处以不含票价格购进货物，即在进货过程中未向国家交纳增值税款，仅以支付开票费方式从与其无真实交易的第三方获取进项发票，用于抵扣其实际销售货物所交纳的销项税。只有在真实交易环节交纳了增值税，才有向国家税务机关申请抵扣税款的权利，虽有实际经营，但在让他人开票环节并没有对应的真实交易，也没有交纳进项增值税，却让他人为自己虚开发票用于抵扣销项税，具有骗取国家税款的目的，造成国家税款损失，属于刑法第二百零五条规定的“虚开”。
一审：山东省滨州市滨城区人民法院（2022）鲁1602刑初241号刑事判决（2022年11月22日）
二审：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3）鲁16刑终5号刑事裁定（2023年3月29日）
6、二审程序中适用企业合规整改的考量
裁判理由：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邢某某伙同他人为自己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构成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一审宣判后，邢某某作为芜湖某工程有限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在二审阶段申请并完成企业合规整改工作。涉案企业完成合规整改，并通过第三方监管组织评估和验收。综合考虑邢某某自首、自愿认罪认罚、已补缴全部税款等情节，可以免予刑事处罚。故二审法院依法作出如上判决。
裁判要旨：
1.对于公司、企业实际控制人、经营管理人员等实施的、与生产经营密切相关犯罪的刑事案件，可以适用企业合规整改。对于完成有效合规整改的，可以依法从宽处理。
2.对于在审判阶段申请开展合规整改的，可以由人民法院视情直接组织开展。对符合相关条件的涉案企业，在第一审程序中未进行合规整改的，可以在第二审程序中开展。
一审：安徽省芜湖市湾沚区人民法院（2022）皖0210刑初106 号刑事判决（2022年9月29日）
二审：安徽省芜湖市中级人民法院（2022）皖02刑终186号刑事判决（2023年4月27日）
来源：明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