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张琪】争议裁决委员会（DAB）决定在老挝的可执行性及相关挑战

本文作者
张琪


引言：
在国际EPC项目中，争议的有效解决对于合作双方至关重要。DAB机制提供了一种快速、专业的解决方案，但其在不同国家的执行情况却大相径庭。本文以老挝为例，探讨了DAB决定的可执行性及相关挑战。


争议裁决委员会（Dispute Adjudication Board，DAB）是国际EPC合同中一种创新且日益受到重视的争议解决机制。它源自国际咨询工程师联合会（Fédération lnternationale Des lngénieurs Conseils，FIDIC）合同模板中的多层次争议解决机制，旨在为工程项目的合同方提供一种快速、高效、并尽可能在争议发生早期阶段解决争议的途径。DAB由独立的、有经验的专业人士组成，这些专家通常由合同双方共同选定，负责审理双方在项目执行过程中出现的争议。

DAB的工作原理基于预防和及时解决争议的理念，强调通过专业裁决而非传统的司法途径来解决问题，以减少争议对项目进度和成本的影响。在争议裁决过程中，DAB将根据合同条款、适用的法律及行业实践标准，对提交的争议案件进行审查，并作出裁决。DAB的决定通常被视为具有初步约束力，可被立即执行，直至最终通过仲裁或司法途径做出最终决定。

DAB机制的引入，不仅反映了国际建设行业对争议解决方式的革新追求，也体现了对合同执行效率和项目成功率提升的重视。通过DAB，项目参与方可以在保持合作关系的同时，有效地管理和解决合同执行过程中可能出现的争议，从而确保项目的顺利进行。

本人在近期处理的一起案例中，一家中国承包商根据DAB的有约束力决定，针对一老挝业主提出在老挝法院执行该决定的请求，由此引发本文探讨的问题：在老挝是否可以执行具有约束力的DAB决定。


老挝系大陆法系国家，受到法国民法体系以及社会主义法律传统的影响。作为一个一党制国家，老挝的法律和法规主要由国家权力机关，尤其是老挝人民革命党和政府制定。老挝的立法机构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负责制定国家的基本法律和政策。

老挝的法律体系以成文法为主，包括宪法、法律、法令、决定和指示等多个层级。其中，宪法是国家的根本大法，规定了国家的政治体制、公民的基本权利和义务以及政府的组织结构。随着经济开放和国际合作的增加，老挝也在逐步改革和完善其法律体系，以适应国际贸易和外国投资的需求。

然而，由于历史、文化和社会经济发展水平的原因，老挝的法律实施和司法独立性方面还存在一定的挑战。法律的明确性、透明度以及与国际标准的一致性仍然是老挝法律体系发展中需要进一步加强的领域。特别是在处理国际合同争议，如DAB决定的认可和执行方面，老挝法律体系的这些特点可能会对国际商务活动产生影响。

因此，为解决DAB决定是否可在老挝执行这一问题，首先应立足老挝的法律规定，审查老挝类案先例亦尤为重要。其次，考虑到此问题属于国际争议解决范畴，其他司法管辖区的案例法将具有参考意义。再次，学者及律师的观点对后续立法或有指导作用。最后，法理分析不可或缺。


从正向分析，根据老挝公开的法律法规，包括但不限于国际条约、2012年《民事诉讼法》、2018年《经济纠纷解决法》、2017年《外国投资促进法》、2020年《民法典》和2015年《宪法》，没有法律依据供老挝法院执行DAB决定。从逆向分析，2012年《民事诉讼法》规定，只有法院判决[1]、仲裁裁决[2]和法院调解协议[3]在老挝具备可执行性。2018年《经济纠纷解决法》明确指出，经济纠纷解决机制仅包括调解和仲裁[4]。

从案例分析，在老挝，法律从业者必须向最高法院提交法律查询以获取过往判例。通过当地律师提交此类查询后，最高法院回应称没有关于老挝法院执行有约束力的DAB决定先例。

从当地司法实践来看，本人咨询了Tilleke&Gibbins律师事务所老挝办公室负责人Dino Santaniello律师。根据他的经验，在老挝法院执行国际仲裁裁决都相对困难，更不用说DAB决定，几乎不可能由老挝法院执行DAB决定。因此，基于对老挝法律、案例法和法律实践的分析，具有约束力的DAB决定在老挝不可执行。
放眼国际类案实践，相关法律先例对此问题提供了不同的观点。尊敬的戴森法官在Macob Civil Engineering Limited vs.Morrison Construction Limited[5]一案中裁定，尽管存在程序上的不规则、错误或违反自然正义，裁决者的决定仍可被简单执行。Bouygues vs.Dahl-Jensen(UK)Limited[6]案进一步确认，DAB决定不仅可被执行，而且应当通过法院以简易判决的方式执行。新加坡高等法院在“second Persero case”[7]中确认了DAB决定的可执行性，特别是涉及到“先付（pay now）”原则[8]时。这表明在某些法域内，DAB决定被视为具有即时强制执行力的有效仲裁工具。

然而，其他一些案例仅将DAB决定视为双方之间的特殊合同，不具有可执行性。在国际商会（ICC）ICC Case No.15751/JHN[9]中，裁定未遵守DAB决定和违反FIDIC合同第20.4条将导致支付裁决金额及从到期日起的利息，但不强制执行决定本身。在ICC Case No.16948/GZ[10]中，裁定支付义务基于FIDIC合同第20.4条，无论DAB决定随后是否被法院推翻、撤销或承认。这表明即使DAB作出了决定，其决定仍需通过仲裁复审。因此，如果DAB决定是可执行的，将与仲裁裁决的可执行性产生冲突，毫无疑问DAB决定将不可执行。

从学理角度，大多数学者认同DAB的决定是不可执行的。根据新加坡律师公会的指导文件，DAB的决定被归类为“中立评估或决定（Neutral evaluation or determination）”，[11]这意味着“委托一位非法官的中立第三方，在庭外以保密的方式评估或确定你与对方的争议”，属于替代性争议解决机制下的一种。这样的决定将具有类似合同的一般法律约束力，[12]在做出此类决定后，争议仍可提交给诉讼或仲裁，但该决定只在“争议最终由有权法院或仲裁机构确定前具有约束力”。[13]一位国际仲裁律师认为，“专家的决定在判决的意义上没有既判力效果”。[14]

基于法理学分析，法院决定的可执行性源自国家的司法权力。这一权力源于国家的宪法或法律，因此，法院的决定是强制性的，可以被执行。仲裁裁决被法律认可并赋予了类似法院决定的可执行性，这种可执行性源自法律授权。在老挝，由于缺乏法律授权，具有约束力的DAB决定不可执行。

综上所述，在老挝，具有约束力的DAB决定不可执行。



在探讨DAB决定在老挝可执行性的过程中，我们不仅揭示了在特定法律体系中实施这一机制的挑战，也指出了促进其全球执行力所需的多维度策略。加强国际合作与对话、促进法律体系的改革与发展、建立与国际标准相符的执行机制、强化法律从业者的专业培训，以及推动立法引入“先付后诉（pay now,argue later）”原则，这些建议旨在为DAB决定的全球执行创造更加有利的环境。

鉴于不同国家对DAB决定的执行力存在显著差异，国际工程合同的参与方，包括政府、企业及法律服务机构，需通过国际研讨会、论坛等平台加强跨国界的合作与对话。共享执行经验与做法，探讨统一或相互认可的执行标准，以降低执行过程中的法律风险。

对于老挝及其他发展中国家来说，参考国际先进的争议解决机制，逐步完善本国法律体系至关重要。这包括通过修订现有法律或通过新立法，明确规定DAB决定的法律地位及执行程序，从而为国际投资者和承包商营造一个更稳定透明的法律环境。

此外，设立专门的审查和执行机构，负责处理DAB决定，将有助于快速、公正地执行这些决定，提升国际社会对该国法律制度的信任。同时，为法律从业者提供关于DAB机制的专业培训，深化对其法律特性、国际实践及执行程序的理解，是提高处理相关案件能力和效率的关键。

最后，引入“先付后诉（pay now,argue later）”原则可以作为提高DAB决定执行效率的有效方法，不仅促进争议的快速解决，还有助于保证工程项目的顺利进行，实现合同双方的公平与正义。

通过这些综合措施，我们可以期待在未来实现DAB决定的更广泛和有效执行，为国际EPC项目中的合同争议解决提供一个坚实的法律基础和执行保障。

注释：（上下滑动阅览）
[1] Laos, (2012). Law on Civil Procedure. Article 54: “After the court has decided a case relating to a commercial dispute and if there has been no appeal, the decision shall be sent to the relevant judgment enforcement office for speedy enforcement.”
[2] Laos, (2012). Law on Civil Procedure. Article 53: “If the court finds correct, the court shall confirm it, and such mediation settlement or arbitral award shall become enforceable.”
[3] Laos, (2012). Law on Civil Procedure. Article 80: “In the case of mediation by the court, the mediation settlement shall be effective and enforceable as a final decision of the court.”
[4] Laos, (2018). Law on the Resolution of Economic Disputes. Article 15: “The following are the two types of resolution of economic disputes: 1. Resolution by mediation; and, 2. Resolution by arbitration.”
[5] Macob Civil Engineering Limited v Morrison Construction Limited, 1999. [1999] BLR 93. High Court [EWHC], Queen's Bench Division [QBD], Technology and Construction Court, United Kingdom; England and Wales. 12 February 1999.
[6] Bouygues UK Ltd v Dahl-Jensen UK Ltd, 2000. [2001] 1 All E.R. (Comm) 1041. 31 July 2000.
[7] PT Perusahaan Gas Negara (Persero) TBK v CRW Joint Operation, 2015. [2015] SGCA 30.
[8] 先付原则要求在争议最终解决之前，合同一方（通常是业主或发包方）必须先按照DAB或相似机构的决定支付款项给另一方（通常是承包商）。这意味着，即使发包方对DAB的决定有异议，也必须先执行支付，然后再通过后续的法律程序（如仲裁或诉讼）寻求修改或撤销该决定。
[9] International Chamber of Commerce, n.d. ICC Case No. 15751/JHN. [Arbitral award].
[10] International Chamber of Commerce, 2010. ICC Case No. 16948/GZ. [Arbitral award].
[11] The Law Society of Singapore, 2021. Advisory on Dispute Resolution Options for Potential Litigants, which means “appointing a neutral third party (who is not a judge) to evaluate or determine your dispute with the other party, on a confidential basis, out of court”. [online] Available at: https://law-society-singapore-prod.s3.ap-southeast-1.amazonaws.com/2021/12/Guidance-Note-7.1.2-Advisory-on-Dispute-Resolution-Options-for-Potential-Litigants-Final-for-issuing.pdf [Accessed 26 November 2023].
[12] Ford, C., 2018. The Law Society Neutral Evaluation and Neutral Determination Scheme. Law Gazette, [online] December. Available at: https://lawgazette.com.sg/feature/law-society-neutral-evaluation-and-neutral-determination-scheme [Accessed 26 November 2023].
[13] The Law Society of Singapore, 2021. Advisory on Dispute Resolution Options for Potential Litigants. [online] Available at: https://law-society-singapore-prod.s3.ap-southeast-1.amazonaws.com/2021/12/Guidance-Note-7.1.2-Advisory-on-Dispute-Resolution-Options-for-Potential-Litigants-Final-for-issuing.pdf [Accessed 26 November 2023].
[14] Global Arbitration Review, n.d. Conflicts between expert determination clauses and arbitration clauses. [online] Available at: https://globalarbitrationreview.com/guide/the-guide-ma-arbitration/4th-edition/article/conflicts-between-expert-determination-clauses-and-arbitration-clauses#footnote-050-backlink [Accessed 26 November 2023].

张琪，京都律师事务所律师，多年来专注于国际争议解决、国际贸易、能源与新能源、海内外企业合规及海事海商等法律领域。张琪律师主办了数起国际争议解决案件，包括某世界知名能源集团与某国政府就油气开发事项争议的LCIA仲裁案件，国内某大型建工企业与南美洲业主方EPC合同纠纷的ICC仲裁案件，某国有上市公司与某“一带一路”国家政府EPC合同纠纷的SIAC仲裁案件等等。张琪律师尤为擅长运用综合解决方案化解涉外商事争议，曾运用结构性谈判方式经办多起跨境合同纠纷。同时，张琪律师曾为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及其他国际知名企业提供优质的法律服务，以专业的业务素养和积极的工作态度得到客户的一致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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