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诚同达·郭帅】中小股东维权之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

前言
资本多数决是现代公司治理的基本规则，股东根据出资额对公司重大事项行使表决权，经代表多数表决权的股东通过，将股东的意志上升为公司的意志，是“少数服从多数”民主原则在公司法领域的体现。该规则一方面提升了公司的决策效率，但同时滋生了大股东对中小股东的压迫问题。为平衡各方利益，异议股东回购制度应运而生，以此赋予中小股东“用脚投票”的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23年修订）（以下简称“新《公司法》”）对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进行了较大修改与完善，对于中小股东维权具有重大意义。本文将对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进行解读，与各位读者共同交流。
一、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
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repurchase rights for dissent shareholders），又称异议股东评估权（appraisal rights for dissent shareholders），是指在股东会经多数决通过公司重大事项决议时，持异议的中小股东有权要求对其持有的股权进行评估，由公司进行回购的权利。[1]
2005年公司法修订时，异议股东回购制度即被引入，但适用范围基本限于有限责任公司，并一直沿用至2018年修正的《公司法》（以下简称“原《公司法》”）。[2]原《公司法》对于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采取了“原则禁止，例外许可”的态度，异议股东仅在三种法定情形之下有权要求公司回购。本次新《公司法》修订分别扩大了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项下的回购事由范围，并完善了配套减资程序，同时与简易合并制度衔接，对于中小股东维护自身权益意义重大。
二、有限公司的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
原《公司法》（2018年修正）
新《公司法》（2023年修订）
第74条  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对股东会该项决议投反对票的股东可以请求公司按照合理的价格收购其股权：
（一）公司连续五年不向股东分配利润，而公司该五年连续盈利，并且符合本法规定的分配利润条件的；
（二）公司合并、分立、转让主要财产的；
（三）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或者章程规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现，股东会会议通过决议修改章程使公司存续的。
自股东会会议决议通过之日起六十日内，股东与公司不能达成股权收购协议的，股东可以自股东会会议决议通过之日起九十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第89条 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对股东会该项决议投反对票的股东可以请求公司按照合理的价格收购其股权：
（一）公司连续五年不向股东分配利润，而公司该五年连续盈利，并且符合本法规定的分配利润条件；
（二）公司合并、分立、转让主要财产；
（三）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或者章程规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现，股东会通过决议修改章程使公司存续。
自股东会决议作出之日起六十日内，股东与公司不能达成股权收购协议的，股东可以自股东会决议作出之日起九十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公司的控股股东滥用股东权利，严重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利益的，其他股东有权请求公司按照合理的价格收购其股权。
公司因本条第一款、第三款规定的情形收购的本公司股权，应当在六个月内依法转让或者注销。
新《公司法》第89条规定了有限责任公司的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要点解读如下：
第一，保留此前的三种特定情形。
根据规定，在公司连续五年盈利但不分红，公司合并、分立、转让主要财产以及公司本应解散清算但股东会决议继续存续的情形下，异议股东可主张其回购请求权。自股东会决议作出之日起六十日内，股东与公司不能达成股权收购协议的，股东可以自股东会决议作出之日起九十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第二，新增控股股东滥用权利情形。
新《公司法》第89条新增一款明确，公司的控股股东滥用股东权利，严重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利益的，其他股东有权请求公司按照合理的价格收购其股权，即赋予了其他股东在控股股东滥用权利时的回购请求权。该条款在适用时应注意以下几点：一是指向控股股东。根据新《公司法》第265条的规定，控股股东是拥有公司股份超过50%的股东或持股比例低于50%但能对股东会的决议产生重大影响的股东。[3]二是存在滥用股东权利的行为。关于“滥用权利”的认定，应当与新《公司法》第21条“禁止滥用股东权利”[4]的规定相衔接。“滥用股东权利”在实践中不仅包括控股股东滥用其表决权，还包括其通过委派、控制董事，利用董事职权来损害其他股东的利益；具体表现形式包括挪用或侵占公司资金、利用关联交易损害公司利益、为自己或他人谋取属于公司的商业机会、实施竞业禁止行为等。三是达到严重损害的程度。“严重损害”强调后果严重，各方合作基础丧失，此时如仍强求中小股东留在公司，而仅给予与其股份公平价值相对应的损害赔偿救济途径，可能无法弥补或者抵消在未来控股股东可能会对其实施的可能更为隐蔽的侵害行为。[5]四是回购义务方为公司。根据规定，回购义务方是公司而非控股股东。新《公司法》将公司作为股东压迫情形下的股权回购义务人。
第三，明确回购后的处理方式。
一般而言，公司不能持有自己公司的股权。本次修订增加回购股权的处置方式，要求公司对于回购的股权在六个月内转让或注销，与新《公司法》第162条保持一致。
三、股份公司的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
原《公司法》（2018年修正）
新《公司法》（2023年修订）
无
第161条 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对股东会该项决议投反对票的股东可以请求公司按照合理的价格收购其股份，公开发行股份的公司除外：
（一）公司连续五年不向股东分配利润，而公司该五年连续盈利，并且符合本法规定的分配利润条件；
（二）公司转让主要财产；
（三）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或者章程规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现，股东会通过决议修改章程使公司存续。
自股东会决议作出之日起六十日内，股东与公司不能达成股份收购协议的，股东可以自股东会决议作出之日起九十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公司因本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收购的本公司股份，应当在六个月内依法转让或者注销。
第142条 公司不得收购本公司股份。但是，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
……
（四）股东因对股东大会作出的公司合并、分立决议持异议，要求公司收购其股份；
……属于第（二）项、第（四）项情形的，应当在六个月内转让或者注销……
第162条 公司不得收购本公司股份。但是，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
……
（四）股东因对股东会作出的公司合并、分立决议持异议，要求公司收购其股份；
……属于第二项、第四项情形的，应当在六个月内转让或者注销……
新《公司法》第161条规定了股份有限公司的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要点解读如下：
第一， 扩展回购请求权的范围。
理论上，相较于有限责任公司，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东人数多、资合性更强，股东有能力通过转让股份等形式退出公司，因此原《公司法》并未对股份公司详加规定，仅规定在合并、分立的情形下股东享有回购请求权。但实践发现，非上市股份有限公司与有限责任公司均具备封闭公司的特性，中小股东退出公司客观上均面临较大障碍。因此，本次修订将适用于有限责任公司的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扩展适用到非上市股份公司，即公司盈利但长期不分红、转让主要财产、延长公司存续期限均可作为非上市股份公司股东的请求事由。不过，反控股股东压制规则并不属于股份公司的兜底回购事由。原因在于，与有限责任公司相比，股份公司股东转让股份时受到的限制较少。在股东压迫情形下，受压迫股东可以直接通过股份转让退出公司，摆脱压迫。[6]
第二， 确立公开市场例外规则。
“公开市场例外规则（market exception）”是美国公司法上的重要规则。本次新《公司法》修订借鉴了该制度，规定若股份公司属于公开发行股份的公司，则该等公司的股东不享有股东回购请求权。主要原因在于该等公司的股份可在证券交易市场中自由交易，股份流动性较强，公开市场交易较之于回购诉讼的效率更高，因而无需再赋予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7]
四、简易合并中的回购请求权
原《公司法》（2018年修正）
新《公司法》（2023年修订）
无
第219条 公司与其持股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公司合并，被合并的公司不需经股东会决议，但应当通知其他股东，其他股东有权请求公司按照合理的价格收购其股权或者股份。
公司合并支付的价款不超过本公司净资产百分之十的，可以不经股东会决议；但是，公司章程另有规定的除外。
公司依照前两款规定合并不经股东会决议的，应当经董事会决议。
新《公司法》第219条新增了简易合并和小规模合并制度，进一步优化合并程序，并厘清简易合并情形下少数股东行使回购请求权的条件。
第一，简易合并中股东享有回购请求权。
在公司与其持股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公司合并时，由母公司一人同意即可达到表决权2/3以上结果，此种情形下子公司通过的股东会决议仅具有形式价值。故新《公司法》在修订过程中借鉴了美国法上的“简易合并”制度（short-form merger），规定母子公司合并，子公司无需股东会决议，以减少交易成本、提高商事效率。由于简易合并情形下被合并公司不召开股东会，中小股东无法对股东会决议投反对票，因此，新《公司法》直接赋予其回购请求权，以加强对中小股东权益的保护。
第二，小规模合并股东亦享有回购请求权。
小规模合并指合并公司支出的对价不超过其净资产10%的合并。对于被合并公司而言，按照新《公司法》规定[8]，公司合并事项如无特别规定，为股东会决议事项；故被合并公司应当召开股东会，其股东可以投反对票，享有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自不待言。如果小规模合并同时符合第219条第1款的，则被合并公司不需要召开股东会决议，其他股东直接享有回购请求权。
五、对司法实践的影响
基于上述分析，新《公司法》对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的调整和完善，将塑造公司类纠纷中新的争议解决态势。
第一，将新增有限公司控股股东滥用权利下的回购纠纷新类型。实践中，控股股东滥用权利的情形频发，原《公司法》下尽管可以通过损害股东利益责任纠纷等予以救济，但存在震慑力不足、损害赔偿额难确定等现实问题。股东压迫形成后，中小股东与控股股东之间失去了信任，合作基础丧失，中小股东过去只能选择通过股权转让方式退出，或者直接提起公司解散之诉，但诉讼结果均具有较大的不确定性，同时影响公司的正常经营。新《公司法》在股东回购请求事由中新增控股股东滥用权利类型，正式确立了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压迫情形下的回购救济制度，为中小股东退出公司提供了新通道。可以预见，以“滥用控股股东权利”提起请求公司收购股份之诉将成为有限责任公司中小股东退出公司的重要途径。
第二，股份公司的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诉讼可能会大幅出现。新《公司法》比照有限责任公司相关规定，将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制度引入股份有限公司中，为非上市的股份有限公司的中小股东提供了救济途径。可以预见，随着触发事由范围的增加和法律规定的细化，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将成为股份有限公司中小股东重要的维权手段。
六、 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要点梳理
本文以有限责任公司为例，对这一制度的要点梳理如下：
（一）
诉讼主体 
在因行使股东回购请求权而导致的纠纷中，因为该权利系股东对公司的权利，故原告应为股东，被告（即回购义务方）应为公司，其他股东有必要的可以作为第三人参与诉讼。需要注意的是，瑕疵出资股东的该等权利可能会受到限制。根据《公司法解释三》第16条，在股东出资瑕疵情形下，公司有权合理限制其利润分配请求权、新股优先认购权、剩余财产分配请求权等股东权利。从法理上看，股东行使回购请求权，本质上系退出公司的一种途径，故公司有权以股东会决议限制未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的回购请求权。最高人民法院在（2016）最高法民终699－4号判决中亦采此观点[9]。
（二）
案由选择
股东行使回购请求权退出的，可以适用“请求公司收购股份纠纷”，该案由系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中的三级案由。
（三）
主管管辖 
根据《民事诉讼法》第27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2022修正）（以下简称“《民诉法解释》”）第22条的规定，因请求公司收购股份纠纷提起的诉讼，由公司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公司住所地是指公司主要办事机构所在地。公司主要办事机构所在地不明确的，由其注册地或者登记地人民法院管辖。
（四）
实质要件 

_具体情形  
要件解读  
对股东会相关决议投反对票
连续五年盈利不向股东分配利润；
（1）公司连续五年不向股东分配利润；（2）该五年公司连续盈利；（3）符合公司法规定的分配利润条件，即公司在弥补亏损和提取公积金后所余税后利润依照公司法的规定分配。
合并、分立、转让主要财产
主要考察转让财产价值占公司资产的比重、对公司正常经营和盈利的影响以及转让财产是否导致公司发生根本性变化等
按照公司章程或法律规定公司应解散而不解散
通常以章程和股东会决议文件作为证据
控股股东压迫
控股股东滥用股东权利，严重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利益的
（1）控股股东滥用股东权利；（2）公司或股东利益受到严重侵害；（3）利益受损与控制股东滥用权利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其他
公司章程可约定回购条件
不属于新《公司法》第89条规定的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但允许公司与股东就其他回购条件进行约定。
1.  连续五年盈利不向股东分配利润
关于“连续五年盈利不向股东分配利润”的具体标准，最高人民法院在（2017）最高法民申2154号判决中指出，其“应当符合如下条件：1.公司连续5年不向股东分配利润；2.该5年公司连续盈利；3.符合《公司法》规定的分配利润条件，即公司在弥补亏损和提取公积金后所余税后利润依照《公司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分配。”需要进一步说明的是，关于“分配利润条件”，根据新《公司法》第210条，公司只能在弥补亏损及提取法定公积金之后，才能分配剩余的税后利润；若无剩余，则无法向股东分配利润。实务中，异议股东无法证明公司存在可分配利润时，法院将不支持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10]不过，对于实践中公司有意不作有关分配股利与否之决议的，法院仍可能认定满足本项条件。[11]
2.  合并、分立、转让主要财产
股东回购请求权意在保护中小股东合理期待。合并、分立的外观较为明确，争议较少。在认定转让主要财产时，应当从对公司实质性影响的角度出发，从转让财产价值占公司资产的比重、对公司正常经营和盈利的影响以及转让财产是否导致公司发生根本性变化等多角度进行考察。例如，（2008）一中民初字第02959号判决中，法院认为，转让的相关财产是公司进行日常经营活动所必需的物质基础，属于公司的主要财产。再如，（2021）沪02民终7883号判决指出，“主要财产”的认定标准可以从量和质两方面进行判断：在量上，以转让财产的价值占公司资产总额的比例为标准。在质上，以该财产转让对公司生产经营是否产生重大影响，如公司因财产转让而无法维持营业或者不得不大幅度地减小营业规模等。
3.  解散事由出现继续存续
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或者章程规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现，股东会通过决议修改章程使公司存续的，异议股东可以请求公司回购其股份。实践中，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和其他解散事由较为明确，股东会决议修改公司章程的也需要在工商机关备案，因此，该项事由的认定标准比较清晰。
4.  控股股东压迫
如前所述，新《公司法》第89条第3款系兜底条款，主要保护的是股东的合理期待利益。只要“控股股东滥用股东权利严重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利益”，其他股东即可要求公司回购其股权。构成要件应包括：（1）股东合理期待等股东利益受侵害；（2）控股股东滥用股东权利侵害股东利益的行为；（3）股东利益受侵害与控制股东滥用股东权利侵害股东利益的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12]
5.  章程约定的其他事由
实务中，还存在公司出于其他目的在章程中规定股权回购的情形，虽然该些约定不属于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的范畴，但仍具有合法性。例如，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指导性案例96号宋文军诉西安市大华餐饮有限公司股东资格确认纠纷案就指出，异议股东有权要求公司回购其股权，对应的是公司法定回购义务；而公司基于公司章程的约定及与股东的合意而回购股东的股权，对应的是公司是否具有回购股权的权利，二者性质不同。公司基于股东的退股申请，依照公司章程的规定回购股东的股权，程序并无不当。
（五）
回购股权范围 
股东提起诉讼时的标的应当为其全部股权。实践中，有股东要求公司收购部分股份的，法院不予支持。如（2016）粤03民终8891号判决所指出，行使股东回购请求权的根本在于公司的人合性出现分裂和不可调和，持有反对意见的股东以退出公司的方式，由公司回购其拥有的公司股权，以保障其股权的资产价值。因此，股东行使其回购请求权时的标的范围应为全部股权。
（六）
配套程序 
1.  对股东“投反对票”的认定
从文义上看，行使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的股东应当出席股东会、以明确的意思表示对股东会决议投反对票。关于此处的“反对票”应当如何理解，实务中存在两种观点。一种观点认为，应当对“反对票”作严格解释，并以存在有效的股东会决议为前提。例如，（2019）苏02民终3301号判决就认为，“实施本条规定有严格条件限制，即有法定三种情形之一，并且股东会在该股东投反对票的情况下依然做出了有效的决议，该投反对票的股东才可以请求公司按照合理的价格收购其股权。”在该案中，由于临时股东会未能作出有效的股东会决议，故法院认为不存在对有效决议投反对票的股东，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公司回购股权的法定情形。
另一种观点则是对“投反对票”作扩大解释。对于非因自身过错未能参加股东会的股东，虽未对股东会决议投反对票，但对公司相关行为明确提出反对意见的，有权请求公司以公平价格收购其股权。例如，最高人民法院在2016年公报案例袁朝晖与长江置业（湖南）发展有限公司请求公司收购股份纠纷案中指出，“之所以对投反对票作出规定，意在要求异议股东将反对意见向其他股东明示。”由于该案中，小股东未被通知参加股东会，无从了解股东会决议，并对股东会决议投反对票；同时通过申请召开临时股东会等方式表达反对态度，故法院认为其有权请求长江置业公司以公平价格收购其股权。类似的观点还可见（2020）京0108民初30925号。
我们理解，对“反对票”的理解应作实质审查，非因自身过错未能参加股东会且未对决议投出反对票的股东并非必然不能行使回购请求权，关键要对股东权益是否受到损害、股东是否对公司行为明确表示反对意见进行判断。换言之，“对股东会该项决议投反对票的股东”，应解读为系针对公司经营规范的一般情况（即立法设计期待或者预设公司对相关事项一般都会通过股东会决议的方式作出）持有反对意见的股东。[13]需要注意的是，“反对票”不等于“弃权票”。如在（2019）甘民申329号案中，法院认为公司股东出席股东大会但未在决议中签字的行为不足以证明“其作出明确的反对意见”，故对股东的回购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股东在行使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前，应注意对股东会决议明确投出反对票或提交书面异议声明；在股东会难以召开的情况下，应及时通过向股东会发出书面函件、召集股东会等方式，明确表达反对意见。
2.  协商回购是否为前置程序
股权回购的实现路径为先行协商，即协议回购，协商不成的再启动诉讼回购程序。关于协议回购是否为诉讼回购的前置程序存在争议。根据新《公司法》第89条第2款和第161条第2款的规定，股东与公司在法定期限内不能达成股权收购协议的，可以提起诉讼。按照一般理解，需要股东与公司先予协商解决，只有在不能通过公司内部方式救济的前提下，才可以在法定期间内向人民法院起诉，司法实践亦多采此观点。不过，实务中也有部分法院认为股东与公司就股权收购进行协商属于双方契约自由而非异议股东的法定义务。例如，（2021）沪02民终2456号、（2020）鲁06民终142号判决均在双方缺乏协商可能性的情况下，支持股东直接起诉行权。[14]此处的“股东与公司不能达成股权收购协议”，既可能是双方无法就收购协议的内容协商一致，也可能是公司不愿或拒绝与异议股东协商。无论属于何种情形，只要收购协议在法定期间内未能达成，异议股东都有权向法院寻求救济，要求公司与自己签订股权收购协议。[15]因此，建议股东在向公司主张行使回购权时，及时在股东会决议作出六十日内向公司发出书面回购请求，协商无果时及时向法院提起诉讼。
3.  关于期限的规定
股东与公司长时间无法实现协议回购，既会影响异议股东的合法权益，也可能对公司正常生产经营造成困扰。因此，新《公司法》规定，“自股东会决议作出之日起六十日内”未协商一致的，股东可以自“股东会决议作出之日起九十日内”向法院起诉，由法院对股权收购事项作出裁判。根据《公司法解释一》第3条，该期限系不变期间，期间届满异议股东未提起诉讼的，其享有的该等权利灭失。[16]在股东未被通知参会的情况下，以决议作出之日起计算九十日似乎存在不公，其权利如何保护值得考虑。我们认为可以通过公司决议撤销、无效、不成立，或认定存在股东压迫来处理。需要注意的是，这一期间适用的情形为新《公司法》第89条第1款规定的三种情形；在股东压迫的情况下，应不受此期间的限制。
（七）
“合理的价格”的确定 
股权收购的合理价格，可以是公允市场价格，也可以是双方协商确定的价格。合理价格应先由股东与公司协商确定，并允许以公司章程、股东会决议或者其他股东同意的形式于事前约定“合理的价格”的确定标准。例如，在（2016）最高法民终34号判决中，法院认为，在股东之间对股权回购有明确约定的情况下，合理的价格并非能够完全脱离原出资协议约定而另行确定。
若公司与股东无法协商确定合理价格，司法实践中通常会基于司法审计评估予以认定。若公司拒绝配合司法审计评估，可能会承担不利后果。例如，在（2020）苏04民终4071判决中，因公司不予配合无法出具无保留意见的正式审计报告，导致“合理价格”无法确定，法院即以异议股东的诉讼请求为准确定股权回购价格。
（八）
回购后的程序 
如前所述，公司不能持有自己公司的股权或股份。因此，新《公司法》统一了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的回购股权处置方式。公司依照规定收购股东的股权后，应当在六个月内依法转让或者注销。司法实践中，鉴于异议股东利益、公司的资本充实责任、债权人保护等问题交织，从异议股东的权利被生效法律文书认可后的执行到股权的转让与注销均是较为复杂的客观问题。
附件：重要条款汇总
法律规定
针对事项  
具体条款
新《公司法》（2023年修订）
有限公司
回购情形
第89条 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对股东会该项决议投反对票的股东可以请求公司按照合理的价格收购其股权：
（一）公司连续五年不向股东分配利润，而公司该五年连续盈利，并且符合本法规定的分配利润条件；
（二）公司合并、分立、转让主要财产；
（三）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或者章程规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现，股东会通过决议修改章程使公司存续。
自股东会决议作出之日起六十日内，股东与公司不能达成股权收购协议的，股东可以自股东会决议作出之日起九十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公司的控股股东滥用股东权利，严重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利益的，其他股东有权请求公司按照合理的价格收购其股权。
公司因本条第一款、第三款规定的情形收购的本公司股权，应当在六个月内依法转让或者注销。
股份公司
回购情形
第161条 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对股东会该项决议投反对票的股东可以请求公司按照合理的价格收购其股份，公开发行股份的公司除外：
（一）公司连续五年不向股东分配利润，而公司该五年连续盈利，并且符合本法规定的分配利润条件；
（二）公司转让主要财产；
（三）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或者章程规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现，股东会通过决议修改章程使公司存续。
自股东会决议作出之日起六十日内，股东与公司不能达成股份收购协议的，股东可以自股东会决议作出之日起九十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公司因本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收购的本公司股份，应当在六个月内依法转让或者注销。
第162条 公司不得收购本公司股份。但是，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
（一）减少公司注册资本；
（二）与持有本公司股份的其他公司合并；
（三）将股份用于员工持股计划或者股权激励；
（四）股东因对股东会作出的公司合并、分立决议持异议，要求公司收购其股份；
（五）将股份用于转换公司发行的可转换为股票的公司债券；
（六）上市公司为维护公司价值及股东权益所必需。
公司因前款第一项、第二项规定的情形收购本公司股份的，应当经股东会决议；公司因前款第三项、第五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收购本公司股份的，可以按照公司章程或者股东会的授权，经三分之二以上董事出席的董事会会议决议。
公司依照本条第一款规定收购本公司股份后，属于第一项情形的，应当自收购之日起十日内注销；属于第二项、第四项情形的，应当在六个月内转让或者注销；属于第三项、第五项、第六项情形的，公司合计持有的本公司股份数不得超过本公司已发行股份总数的百分之十，并应当在三年内转让或者注销。
上市公司收购本公司股份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的规定履行信息披露义务。上市公司因本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五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收购本公司股份的，应当通过公开的集中交易方式进行。
公司不得接受本公司的股份作为质权的标的。
简易合并
第219条 公司与其持股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公司合并，被合并的公司不需经股东会决议，但应当通知其他股东，其他股东有权请求公司按照合理的价格收购其股权或者股份。
公司合并支付的价款不超过本公司净资产百分之十的，可以不经股东会决议；但是，公司章程另有规定的除外。
公司依照前两款规定合并不经股东会决议的，应当经董事会决议。
《公司法解释一》
期限限制
第3条 原告以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第七十四条第二款（注：对应新《公司法》第89条第2款）规定事由，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时，超过公司法规定期限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
《公司法解释五》
注重调解
第5条 人民法院审理涉及有限责任公司股东重大分歧案件时，应当注重调解。当事人协商一致以下列方式解决分歧，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一）公司回购部分股东股份；
　　（二）其他股东受让部分股东股份；
　　（三）他人受让部分股东股份；
　　（四）公司减资；
　　（五）公司分立；
　　（六）其他能够解决分歧，恢复公司正常经营，避免公司解散的方式。
《民事诉讼法》
主管管辖
第27条 因公司设立、确认股东资格、分配利润、解散等纠纷提起的诉讼，由公司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
《民诉法解释》
第3条 公民的住所地是指公民的户籍所在地，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住所地是指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主要办事机构所在地。
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主要办事机构所在地不能确定的，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注册地或者登记地为住所地。
第22条 因股东名册记载、请求变更公司登记、股东知情权、公司决议、公司合并、公司分立、公司减资、公司增资等纠纷提起的诉讼，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七条规定确定管辖。

实习生邵茗阳对于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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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参见高永深：《论异议股东股份回购请求权》，载《河北法学》2008年第4期。
[2] 原《公司法》下，除了合并、分立情形下的异议回购在有限公司和股份公司中均适用外，其他异议事由仅限于有限公司。
[3] 新《公司法》第256条：“[...]（一）高级管理人员，是指公司的经理、副经理、财务负责人，上市公司董事会秘书和公司章程规定的其他人员。（二）控股股东，是指其出资额占有限责任公司资本总额超过百分之五十或者其持有的股份占股份有限公司股本总额超过百分之五十的股东；出资额或者持有股份的比例虽然低于百分之五十，但依其出资额或者持有的股份所享有的表决权已足以对股东会的决议产生重大影响的股东。（三）实际控制人，是指通过投资关系、协议或者其他安排，能够实际支配公司行为的人。”
[4] 新《公司法》第21条：“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公司股东滥用股东权利给公司或者其他股东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5] 参见赵旭东主编：《新公司法条文解释》，法律出版社2024年第1版。
[6] 参见赵旭东主编：《新公司法条文解释》，法律出版社2024年第1版。
[7] 参见楼秋然：《公开市场例外规则：理论反思与制度建构——兼评<公司法（修订草案）>第172条》，载《证券市场导报》2022年第7期。
[8] 新《公司法》第59条第1款第（七）项、112条第1款
[9] 最高人民法院认为，本案系杨某以厚德公司为被告提起的异议股东请求公司收购股份的纠纷，杨某出资情况以及厚德公司股权价值均为本案的基本事实，关系到厚德公司股东会决议能否限制杨某行使回购权以及回购价格的确定。根据目前查明的事实，杨某持有厚德公司40%的股份，其中31.39%系增资2439万元取得，8.61%系从其他股东处受让取得。对于受让取得部分，虽有生效判决认定杨某未支付股权转让对价，但该纠纷仅涉及股权转让的双方当事人，厚德公司不能通过股东会决议限制杨毅行使该部分股份的回购权。但对于增资取得的31.39%股份，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11月22日作出（2016）鲁02民终8569号民事判决，认定杨某虚假出资2349万元，判决杨某向厚德公司支付。对于该部分股份，厚德公司股东会可以限制杨某在补足出资之前行使回购权。
[10] 参见（2020）津03民终1900号
[11] 参见李建伟：《从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案裁判看商事法律的解释与利益衡量》，载《人民司法》2023年第22期。
[12] 参见赵旭东主编：《新公司法诉讼实务指南》，法律出版社2024年第1版。
[13] 参见李建伟：《从异议股东回购请求权案裁判看商事法律的解释与利益衡量》
[14] 参见（2021）沪02民终2456号、（2020）鲁06民终142号
[15] 参见李建伟：《公司法学》，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2年第5版。
[16] 例如，（2019）苏民申8122号中指出，“股东会会议决议通过之日”是确定不变的起算点，“九十日”是不变期间，因法律未规定任何例外情形，故超出法定期限后，原告丧失请求人民法院受理其提起股权回购诉讼的权利，人民法院不再立案受理股东诉请主张公司回购股权的诉讼。

作 者 简 介

 
 
 
 
 
郭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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