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安】国际商会仲裁院涉中企案例：先前国际仲裁裁决对后来仲裁程序是否具有既判力？

导语
 中方当事人与老挝当事人之间因合营企业协议履行发生纠纷，中方当事人在新加坡提起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仲裁并胜诉。执行过程中，新加坡上诉法院认定仲裁地应在澳门，而非新加坡，遂不予执行该仲裁裁决，老挝当事人亦未申请撤销该裁决。中方当事人再以相同请求、同一案由在澳门提起国际商会仲裁，是否受之前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裁决既判力的拘束？本案仲裁庭作出了回答，本案裁决明确总结了国际商事仲裁裁决产生既判力的三个基本条件：三同检验、来源国检验、执行地检验。

2023年10月16日，由Vera van Houtte、Robert H Smit、VK Rajah SC三名仲裁员组成的国际商会仲裁院仲裁庭就Sanum Investments Limited v St Group Co Limited and others (ICC Case No 25100/PTA/XZG)一案作出长达284页的终局裁决，以多数意见认定本案相同当事方之间先前的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裁决（在仲裁地被认定不可执行但未被撤销）对随后的国际商会仲裁程序不具有既判力，并裁决被申请人向申请人支付1.72 亿美元损害赔偿裁决。

本案索引
Sanum Investments Limited v St Group Co Ltd - Sithat Xaysoulivong - St Vegas Co Ltd - ICC International Court of Arbitration Case No 25100-PTA-XZG - Final Award - 16 October 2023

本案案情
本案申请人世能公司是一家澳门公司，被申请人系世能公司在老挝的合资伙伴。双方合作在老挝开发博彩业务。

双方合营企业主协议（Master Agreement）约定的争议解决条款如下：

“10) 如果出现任何争议，双方同意进行友好协商。如果争议无法通过调解解决，双方可根据本协议，按照老挝人民民主共和国的规定和法律，将争议提交老挝人民民主共和国经济争端解决组织或法院解决。仲裁的所有程序均应以老挝语和英语进行。

在仲裁员根据经济争端解决组织的规则解决争端之前，双方应尽一切努力协助根据老挝人民民主共和国的法律解决争端。

如果其中一方对上述程序的结果不满意，双方应进行调解，如有必要，应在中国澳门特别行政区由国际公认的调解/仲裁组织对争议进行仲裁。”

（原文如下：If any dispute shall arise, the Parties agree to conduct an amicable negotiation. If such dispute cannot be settled by mediation, the Parties may submit such disputes to the Resolution of Economic Dispute Organization or Courts of the Lao PDR according to the provision and law of Lao PDR in accordance with this Agreement. All proceedings of the arbitration shall be conducted in Lao and English languages.

Before settlement by the arbitrator under the rules of the Resolution of Economic Dispute Organization, the Parties shall use all efforts to assist the dispute resolution in accordance with the laws of Lao PDR.

If one of the Parties is unsatisfied with the results of the above procedure, the Parties shall mediate and, if necessary, arbitrate such dispute using an internationally recognized mediation/arbitration company in Macau, SAR PRC.）

合营协议履行过程中，双方发生争端，老挝当事方向老挝法院提起诉讼，法院判决其胜诉。世能公司随后启动了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的仲裁程序，老挝当事方没有参与仲裁程序。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仲裁庭认定仲裁地为新加坡，并作出裁决，裁令老挝方向世能公司支付 2 亿美元损害赔偿。其后，世能公司向新加坡法院申请执行该胜诉仲裁裁决。2019 年 11 月，新加坡上诉法院判决不予执行该裁决，认为本案仲裁地应在澳门，而不是新加坡。但老挝当事方并未申请撤销案涉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的裁决。该案索引为：ST Group Co Ltd and others v Sanum Investments Limited and another appeal [2019] SGCA 65 (18 November 2019) (Sundaresh Menon CJ; Judith Prakash JA and Quentin Loh J).

2020 年 1 月，世能公司向国际商会仲裁院提出仲裁请求，请求确认被申请人违约并赔偿违约损失，仲裁地为澳门。被申请人则对国际商会仲裁庭的管辖权提出异议，并就实体问题提出抗辩。

仲裁庭裁决及其理由
本案管辖权问题主要包括两个大的争议焦点：1、案涉条款的效力（及范围）问题；2、此前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裁决尚未被撤销，对后来相同当事方的仲裁程序有无既判力。就第一个问题，仲裁庭认为案涉争议解决条款受澳门法律管辖，并认定老挝当事方未能证明在争议解决条款第一层约定中减损老挝法院判决的终局性构成违反澳门的公共政策。仲裁庭还认为，该条款虽然不同寻常，但并非无法执行的 "不可行 "或 "病态 "仲裁条款。并认为当事人约定法院判决不具有约束力实际上构成了放弃执行判决的权利，只要判决仅涉及当事人可以自由处置的私人经济利益，当事人没有理由不同意这一点。

本案的主要的争议焦点（也是本案的主要看点）在于：此前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裁决尚未被撤销，对相同当事方提起的本案仲裁程序有无既判力？为此，当事人还分别聘请了Stoffel-Munck、Gary Born 作为申请人方专家证人，Yves Derains 作为被申请人专家证人，以提供专家意见。

关于此前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裁决的既判力问题，仲裁庭认为澳门法律并未明确规定外国仲裁裁决在澳门仲裁中的既判力问题。但仲裁庭认为，应考虑到澳门仲裁法关于其他问题的既判力和 "承认 "法律标准，以及国际法协会提出的《关于国际商事仲裁中既判力和待决案件的建议》（the Recommendations on Res Judicata and Lis Pendens in International Commercial Arbitration）。综合上述因素，赋予此前的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裁决既判力需要三个基本条件：两个仲裁程序中当事人、请求和诉因的同一性；裁决在其来源国（本案中指新加坡）是终局的和具有约束力的；裁决能够在后来的仲裁地（本案中指澳门）得到承认。

就第一个基本条件而言，本案仲裁程序与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程序当事人、请求和诉因符合同一性（Triple Identity Test）要求，双方当事人对此没有争议。

就第二个基本条件而言，尽管新加坡上诉法院二审认定仲裁地应为澳门，但新加坡是此前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裁决的 "来源国"。仲裁庭的结论是，新加坡上诉法院不予执行裁决的判决足以剥夺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裁决在新加坡的 "约束力"。一般而言，仲裁裁决在其原籍国境外的排他性效力不应大于其在来源国境内的排他性效力。此外，老挝当事方本可以新加坡上诉法院不予执行裁决的同样理由申请撤销该仲裁裁决，但却没有这样做，因此老挝当事方不应因懈怠而反而处于更有利的地位。

就第三个基本条件而言，澳门仲裁法没有规定仲裁庭在处理澳门以外作出的裁决时应适用的既判力条件，但规定了澳门法院适用的标准。因此，本案中可以参照适用上述原则，因为在澳门法律未作相反规定的情况下，澳门给予外国仲裁裁决的既判力不应因是向澳门法院还是向设在澳门的仲裁庭寻求承认而有所不同。澳门法院所适用的标准包括，如果仲裁程序不符合当事人的协议，则可以拒绝执行，这一立场也与国际法协会《关于国际商事仲裁中既判力和待决案件的建议》建议相一致。因此，仲裁庭同意新加坡上诉法院的意见，即就澳门法律和在澳门生效的《纽约公约》而言，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程序中的 "仲裁程序 "不符合当事人的协议。这一结论也符合国际礼让的利益，因为新加坡上诉法院以及和老挝法院立场均一致，均拒绝执行先前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的裁决。

在实体问题上，国际商会仲裁庭在认定其享有管辖权的情况下，认定老挝当事方违反了合资条款，并裁令其向世能公司赔偿损失 1.72 亿美元。

本案小结
裁决的既判力通常是指一项裁决对于双方当事人在相同的事实和法律问题上具有最终决定性，即后续不得再就同一争议提起诉讼或仲裁。国际商事仲裁裁决对于后来仲裁程序是否具有既判力，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需要根据相关的仲裁规则、适用的法律以及双方当事人的协议来确定。

1. 仲裁裁决的终局性：根据仲裁规则，仲裁裁决是终局的，对双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这意味着，就同一争议，当事人通常不能在相关仲裁机构或其他仲裁机构中启动新的仲裁程序。

2. 适用法律的影响：仲裁裁决的既判力可能还受到适用法律的影响，包括仲裁地法律和合同选择的管辖法律。这些法律可能对仲裁裁决的既判力有具体规定。

3. 争议的特定性：如果后续仲裁与先前仲裁涉及的是不同的事实背景或法律问题，即使涉及相同的合同或当事人，既判力原则也可能不适用。

4. 当事人的协议：当事人可以在合同中约定关于仲裁裁决既判力的特定条款，这种约定会对双方具有约束力。

综上所述，国际商事仲裁裁决对后续仲裁程序是否具有既判力，需要具体分析相关的仲裁规则、适用法律、争议的具体情况以及当事人的协议等等因素。本案裁决则明确总结了先前的国际商事仲裁裁决产生既判力的三个基本条件：1、三同检验：即先后两个仲裁程序中当事人、请求和诉因的同一性；2、来源国检验：裁决在其来源国是终局的和具有约束力的；3、执行地检验：即先前的裁决可以在后来的仲裁地得到承认。上述三个基本条件对类似问题的处理具有重要的参考意义。

戴萍
高级顾问
戴萍博士 采安高级法律顾问。国际法学博士。专长于帮助客户处理国际和国内仲裁纠纷和诉讼纠纷，目前担任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上海仲裁委员会、南京仲裁委员会、沈阳仲裁委员会、营口仲裁委员会的仲裁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