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安·徐卫华】股东损害债权人利益案件分析

前言
笔者近期处理了两个股东损害债权人利益案件，其中一个案件代理债权人，该案中被执行公司分别在增资几千万后的两年时间就发生了履行不能的情况，债权人杨某向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法院申请执行，在对公司申请执行的过程中笔者发现公司股东黄某及赵某极有可能存在将增资款项转入公司账户后在短时间内转出的行为，也即使用“过桥借款出资”，该行为损害债权人利益，构成抽逃出资，笔者已申请法院调查公司与股东之间的银行流水，并申请追加这类股东为被执行人。笔者在另一个案件中担任股东代理律师，该股东被诉存在抽逃出资行为，笔者从股东身份被错误登记的角度进行抗辩。
作者 | 徐卫华
隆安（上海）律师事务所

在实务中，股东损害债权人利益的案件并不少见。笔者查阅裁判文书网上海地区法院近几年判例，常见案由有以下五类：
一、股东抽逃出资损害债权人利益。
二、股东虚假出资损害债权人利益。
三、股东未履行实缴出资义务。
四、股东利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
五、股东在公司清算过程中怠于履行清算义务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本文将结合近几年上海地区的判例以及笔者近期处理的案件，主要分析前三种损害‍债权人利益的案由，这三种案由都涉及股东的出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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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种案由的概述
一、股东未履行实缴出资义务
股东未履行实缴出资义务的责任承担在实务中分为两种情形，一是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二是在对公司执行终结后对未实际出资或者出资期限未届满的股东适用出资加速到期，直接追究违约责任。
对于第一种情形，在实务中没有争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以下简称《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三条规定，公司债权人有权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第二种情形在实务中存在争议，依据《九民纪要》，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依法享有期限利益。债权人以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请求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下列情形除外：
（1）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的案件，人民法院穷尽执行措施无财产可供执行，已具备破产原因，但不申请破产的；

（2）在公司债务产生后，公司股东（大）会决议或以其他方式延长股东出资期限的。但上述两项情形发生时，法院是否适用出资加速到期制度各地存在差异，笔者检索上海法院近三年判例，基本支持适用股东出资加速到期。
在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2022）沪0105民初13780号案件中，法官认为第三人永友公司已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已具备破产原因但未进行破产；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依法享有的期限利益，在本案中应加速到期；对于三名股东在认缴未实缴出资范围内对本案第三人不能清偿之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二、股东虚假出资责任
虚假出资分为设立时的虚假出资和增资时的虚假出资。责任承担则包括设立情形下的责任承担、增资时的责任承担、虚假出资转让股权受让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情形下的责任承担。法律、行政法规、部门规章、司法解释并未对虚假出资作出明确界定，结合《刑法》第159条、学者的观点、地方人民法院司法实践中总结的一些规范，虚假出资的行为主要包括：
（1）以无实际现金流通的虚假银行进账单、对账单骗取验资报告；
（2）以虚假的实物出资手续骗取验资报告；
（3）以实物、知识产权、土地使用权出资，但未办理产权转移手续；
（4）为了应付验资，将款项短期转入公司账户后又立即转出，公司未实际使用该款项进行经营。
三、股东抽逃出资责任
依据《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二条，股东损害公司的以下行为构成抽逃出资：
（一）制作虚假财务会计报表虚增利润进行分配；
（二）通过虚构债权债务关系将其出资转出；
（三）利用关联交易将出资转出；
（四）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
结合笔者代理的向金山区人民法院申请执行的案件，笔者通过查阅被执行公司的工商登记变更信息，发现在2012年下半年公司股东黄某及赵某在分别进行增资2000万元和400万元后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公司就出现名下无可供执行财产的情况。笔者以此为线索向法院申请取得公司的银行流水调查令，通过调查银行的流水发现公司的账户在收到股东黄某及赵某的增资款项后在短时间内将增资款又返还到两股东账户。该股东将出资款打入公司账户后在短时间内抽回的行为是否属于上述规定的第四项“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有观点认为《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二条在2014年修正后删掉了“将出资款项转入公司账户验资后又转出的行为”属于抽逃出资的规定，因此该行为不再属于抽逃出资。
但是最高院在（2017）最高法民申4576号案件中，最高院认为前述修正是为适应公司注册资本登记制度改革以及《公司法》的修订而实施，虽然“将出资款项转入公司账户验资后又转出的行为”不再作为一项明文规定的股东抽逃出资的典型行为，但并不意味着该种行为一律不再认定为抽逃出资。该案再审申请人作为股东，将7000万元打入验资账户一两天后即转出，该行为严重侵蚀了公司资本，减损了公司偿债能力，侵犯了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因此属于《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二条第四项规定的“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
以上三种案由法律责任承担上的相同点：
股东责任的承担上股东抽逃出资、虚假出资、未实缴出资这三种情形在责任承担上有一项共同点，均在公司不能承担债务的一定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并且这种责任的承担是有限的，股东在一个案件中已对特定的债权人承担了补充赔偿责任后，无需对其他债权人进行重复赔偿。
对于股东损害公司债务人项下的纠纷，仅有公司法人人格否认纠纷与股东违反清算义务导致公司无法清算这两种情形下对股东适用连带责任，其余纠纷股东仅需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虚假出资与抽逃出资行为的区别：性质的差异
：虚假出资是在公司注册登记中实施的欺诈行为，目的在于以股东已经履行出资的假象来营造公司实力强劲的假象。抽逃出资是利用某种方式将已经出资到公司的财产转移出去，目的是对公司所有的财产进行侵占。
行为上的差异
：虚假出资是股东没有实际出资行为，而抽逃出资是股东有真实出资的行为，但后续对出资进行抽逃。
时间上的差异
：多数观点认为虚假出资的目的是公司注册登记，一般发生在公司成立之前；抽逃出资是侵占公司已经获得产权的财产，多为公司成立之后。但笔者认为《公司法（2018修正）第一百九十九条在定义虚假出资时，并未明确虚假出资发生在公司成立之前，所以在公司设立前后股东都有可能构成虚假出资，加之在公司法修改后，现如今有限公司注册资本认缴制的框架下，股东出资采用认缴制度，公司登记时无需提交验资报告，所以再通过股东行为发生在公司成立前还是之后来区分虚假出资与抽逃出资意义已经不大。
上海各级别法院对于股东在公司设立期间通过过桥资金出资以及增资行为定性也存在差异。
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2021）沪0120民初12634号之一案件中，法院认为，在C公司设立时股东李秋红、李寿君并未实际出资，其设立的全部手续均由C公司实际负责人陈伟委托第三方办理，C公司在办理完毕出资和验资后立即转出注册资本，C公司股东李秋红、李寿君的上述行为属于典型的验资过程中抽逃出资的行为。
而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在高福成等与徐铁志等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案【案号：
（2020）沪01民终10715号】中，法官认为，公司的发起人股东，在公司设立期间利用短期走账形式完成注册资本的缴纳，构成虚假出资。
对于法院定性上产生差异的原因，笔者认为法官更偏向于通过用实际意义来判断利用过桥资金出资构成虚假出资还是抽逃出资。例如法院会考量用于注资的资金系他人资金还是本人资金，以及公司是否实际占有过注资款项。法官同时还会判断股东的主观意愿是否包含以虚增注册资本来提高表面实力从而为公司之后开展业务提供便利，如果有，则法官更倾向于认定股东构成虚假出资。
三种纠纷维权思路上的不同
（一）对被执行人的股东提起股东损害债权人利益之诉
依
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2020修正）第十八条之规定，对于抽逃出资的股东，债权人既可以在执行过程中申请追加其为共同被告，也可以选择在执行程序之外另行起诉。
而对于债权人主张追究股东认缴出资加速到期以及虚假出资责任，由于这两项责任并未在前述文件中明文规定，仅能通过诉讼主张，而不能直接在执行过程中追加股东为被告。
究其原因，可能是法院认为关于虚假出资和认缴出资加速到期这两种情形的审查难度和证据要求较高，仅仅通过执行异议程序来审查太过简单，不适用“以执代审”。
所以针对股东在公司设立时通过过桥资金注资的行为，为了减轻诉讼成本，债权人应尽可能通过追究股东抽逃出资的责任而非虚假出资责任，来实现权益。笔者在承办的两个执行案件中，通过调取的银行流水发现股东增资后出逃的行为，再通过公司变更登记信息查见股东利用过桥资金的借款已经经过验资机构和资产评估机构的证明，客观上完成了出资、验资的手续，公司账户实际上已经收到增资款项入手进行论述，从公示公信的角度来论证股东实际上已经完成了增资手续，后续资金的抽逃行为应当构成抽逃出资，从以上角度来影响法官的自由心证。
值得注意的是，在相关案件执行的过程中会发现抽逃出资的大股东往往还伴有随意转移公司资产的行为。如果难以确定具体转移次数和金额，此时可以公司人格混同，尤其是财产混同为由，依据《公司法》（2018修正）第二十条的规定，要求股东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但是实务中，法院对于公司人格否认制度的适用较为谨慎，对于股东单笔资金的抽逃以及转移资金的行为直接要求股东承担返还责任即可，对公司进行人格否认更多的是作为其他法律途径的补充。

（二）代理股东如何对抗损害债权人利益之诉
1、诉讼时效抗辩
笔者认为，股东首先可以诉讼时效作为抗辩理由。但应当注意，如前述，该案由下股东损害债权人利益的行为主要包括不履行清算义务和抽逃、虚假出资等。诉讼时效仅能作为“不履行清算义务”的抗辩事由。对于不履行清算义务，债权人的诉请一般是追究债务人公司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该赔偿请求权在性质上属于债权请求权，债权请求的对象即债务人系公司股东而非公司。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当事人可以对债权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但对下列债权请求权提出时效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一）支付存款本金及利息请求权；
（二）兑付国债、金融债券以及向不特定对象发行的企业债券本息请求权；
（三）基于投资关系产生的缴付出资请求权；
（四）其他依法不适用诉讼时效规定的债权请求权。”的规定，债权人行使该项赔偿请求权，应受诉讼时效制度约束。诉讼时效的起算时间依据《公司法》（2018修正）第一百八十三条的规定：“公司因本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四）项、第（五）项规定而解散的，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故实务中一般以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之日作为诉讼时效的起算点。
在股东抽逃、虚假出资的情形下，不能以过诉讼时效作为抗辩事由，法条依据是《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九条，“公司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或者抽逃出资，公司或者其他股东请求其向公司全面履行出资义务或者返还出资，被告股东以诉讼时效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基于股东出资义务的特殊性，故不适用诉讼时效制度。但应当注意的是前述对股东出资相关之诉不适用于诉讼时效有一个明显的前置条件，即“公司债权人的债权未过诉讼时效期间”，依据该司法解释，可以主债权本身已过诉讼时效期间作为抗辩理由。
2、股东身份抗辩
笔者近期代理的股东对抗损害债权人利益案件中，所代理的股东在被公司债权人提起诉讼后才发现自己被错误登记为公司的股东，在企业设立登记信息以及股权转让材料中的签名和盖章非本人签名或加盖。笔者采取的方法是直接向公司所属工商登记部门反映情况，并附上被诉材料以及企业登记信息与股权转让材料中有签名的部分，要求撤销冒名登记，因不涉及诉讼程序，故简便高效、成本较低，是发现冒名登记行为后的最优解决措施。另外注意，实务中会出现查询企查查、爱企查等软件与全国企业信用登记系统中工商登记机关不一致的情况，应以后者记载的登记机关为准。
被冒名股东采用民事诉讼以及行政诉讼程序，向人民法院提出股东资格确认纠纷之诉，要求确认不具有公司的股东资格。但相比第一种方法，诉讼程序较为繁琐，在此不加详述。
3、受让股东已补足出资抗辩
根据验资报告及金融办批文显示，第三人担保公司全部注册资本均已实缴到位，贷款银行也确认了担保公司资本充实，原告所谓抽逃出资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
结语
本文详述了股东损害债权人利益案由项下的认缴出资到期加速、抽逃出资以及虚假出资的情形与法律后果，并从股东和债权人的角度分析维权方式，供读者参考，共同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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