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和衡·吴强】关于日本司法机关对仲裁裁决的司法审查及判例运用的考察

关于日本司法机关对仲裁裁决的司法审查及判例运用的考察

作者：吴强
荣获德和衡第五届律师实务学术年会三等奖

摘要：跨国间纠纷解决机制的有效性和可执行性对于保障国际商事顺利进行具有重要意义。本文通过关于日本司法机关对于仲裁裁决的司法审查制度概要的介绍以及对实际判例运用进行考察，探讨日本司法机关对于仲裁裁决通过司法审查予以撤销、承认和执行的裁量标准，从而为我国企业在与日本的经济交往中如何更好地将国际仲裁作为纠纷解决手段予以运用提供参考和借鉴。

关键词：日本仲裁裁决司法审查判例运用

一、引言

随着贸易自由主义和贸易多边主义的不断发展，跨国间的投资贸易和经济合作日益频繁，各国之间已经形成了相互融合、密不可分、彼此依存的态势。国际间经济交流体量的增大，也使得跨国商事纠纷频发。如何建立公平公正、快速高效、并能够以国家司法强制力为后盾保障执行的纠纷解决机制日益为国际商事主体所关注、所重视。

以国家司法强制力为后盾保障执行的跨国纠纷解决机制主要有司法判决和作为民间纠纷解决的国际仲裁两种方式。在采取司法判决作为纠纷解决方法时，对于双方当事人均为该国内居民时，其财产也基本在该国内，在该国内对其财产采取强制执行措施没有障碍，但由于跨国纠纷的对方当事人及其财产处于外国时，该国内司法管辖权及判决效力无法及于域外，该国内判决在外国的强制执行有赖于两国之间签订的相互承认和执行外国判决的司法共助协定或是否形成相互承认和执行司法判决的互惠原则。

具体到中日之间，中日两国未签订相互承认和执行外国判决的司法共助协定，也未形成相互承认和执行司法判决的互惠原则。中国方面最早且较为典型的拒绝承认执行日本判决的为大连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五味晃事件裁定，其依据为最高人民法院于1995年6月26日对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的复函。[1]最高人民法院确定的对日本判决不予承认和执行的原则一直援用至今，目前尚未出现过与此相反的裁定。在此之后，日本方面同样认为，由于日中间未签订两国间司法共助协定，且从上述大连中级人民法院及最高人民法院的复函来看日本判决在中国无法得到承认和执行，日中之间缺乏日本民事诉讼法第118条规定的“相互保证”要件，中国法院作出的判决在日本亦应不予承认和执行。2003年4月9日大阪高等法院作出判决，首先作出了“由于中国人民法院作出的判决缺少“相互保证”要件，对其在日本的效力不予承认”的判决。之后，针对原告中国人根据南京市人民法院作出的判令日本作者及出版社对侵害南京大屠杀目击证人名誉予以民事赔偿的判决，请求东京地方法院予以强制执行的申请，2015年3月20日东京地方法院沿袭前述2003年4月9日大阪高等法院判决，同样以日中间不存在相互保证为由驳回了原告强制执行请求。之后，东京高等法院作出维持东京地方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的裁定。2016年4月20日日本最高法院亦作出维持东京地方法院和东京高等法院判决的裁定，从而日本在最高法院层面确立了对中国法院判决不予承认和执行的原则。[2]

鉴于很多国家之间均不存在承认和执行司法判决的司法共助协定或未形成相互承认和执行司法判决的互惠关系，除非在被告所在国提起诉讼，原告所在国司法机关作出的商事判决均存在无法取得被告所在国司法机关承认和执行的障碍。于是，在跨国交易合同中很少将司法管辖作为解决纠纷的手段。另一方面，很多国家均为《承认及执行外国仲裁裁决公约》（以下称“1958年纽约公约”）缔约国。该公约第一条规定：仲裁裁决，因自然人或法人间之争议而产生且在声请承认及执行地所在国以外之国家领土内作成者，其承认及执行适用本公约。本公约对于仲裁裁决经声请承认及执行地所在国认为非内国裁决者，亦适用之。该公约第三条规定：各缔约国应承认仲裁裁决具有拘束力，并依援引裁决地之程序规则及下列各条所载条件执行之。承认或执行适用本公约之仲裁裁决时，不得较承认或执行内国仲裁裁决附加过苛之条件或征收过多之费用。根据1958年纽约公约的上述规定，加入该公约的缔约国均有义务承认和执行其他缔约国仲裁机构所作出的仲裁裁决，从而为某一缔约国仲裁机构作出的仲裁裁决在其他缔约国以司法强制力予以执行提供了保证，使得国际商事当事人通过仲裁解决国际商事纠纷成为较为常见的方式。

中日两国均为1958年纽约公约缔约国（日本于1961年批准，中国于1987年批准），依照该公约中日两国均已存在相互承认和执行对方国仲裁机构作出的仲裁裁决的司法判决或裁定。本文试图通过对仲裁裁决的日本司法审查制度概要以及实际判例运用进行考察，探讨日本司法机关对于仲裁裁决通过司法审查予以撤销、承认和执行的裁量标准，从而为我国企业在与日本的经济交往中如何更好地将仲裁作为纠纷解决的运用手段提供参考和借鉴。

二、日本司法机关对仲裁裁决进行司法审查的制度概要

1、国内仲裁裁决与外国仲裁裁决的区分

日本仲裁法于2004年8月颁布，2005年3月1日起施行。在该仲裁法颁布前，对于国内仲裁裁决的承认和执行主要适用旧民事诉讼法第801条、第802条的规定。1961年日本加入批准1958年纽约公约之后，对于外国仲裁机构作出的仲裁裁决的承认和执行，根据日本国宪法第98条第2款确立的尊重及优先适用国际条约原则，日本法院在司法审查中优先适用1958年纽约公约的有关规定，同时准用旧民事诉讼法第801条、第802条的规定。在司法判例的运用中，一般以1958年纽约公约第四条为积极要件[3]，以1958年纽约公约第五条为消极要件进行审查[4]，即满足第四条的积极要件且无第五条拒绝承认和执行的消极要件为前提，对外国仲裁裁决予以承认和执行。[5]在日本仲裁法颁布施行前，按照以上司法审查原则，日本法院对于中国仲裁机构（主要为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作出的多起仲裁裁决均作出了承认和执行的判决和裁定。[6]

1958年纽约公约第七条第一款规定，本公约之规定不影响缔约国间所订关于承认及执行仲裁裁决之多边或双边协定之效力，亦不剥夺任何利害关系人可依援引裁决地所在国之法律或条约所认许之方式，在其许可范围内，援用仲裁裁决之任何权利。日本与中国之间于1974年签订了《日本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之间关于贸易的协定》（以下称“日中贸易协定”，同年生效），其中第八条就日本国法人或自然人与中国外国贸易机构之间签订的商事合同或与此相关发生纠纷解决进行了规定，该条第四款规定：“两缔约国就仲裁裁决应当按照被请求执行国家法律所规定的条件，相关机关负有执行的义务。”。从上述1958年纽约公约第七条第一款及日中贸易协定第八条第四款的规定可看出，在两国间签订了关于商事仲裁的双边协定时，双边协定的规定应优先于1958年纽约公约适用，1958年纽约公约与日中贸易协定的关系可理解为一般法与特殊法的关系，从而不应影响两国间协定的适用。该观点在日本法院承认和执行中国仲裁机构作出的裁决的判决中得以确立[7]，且获得学说上的支持。[8]由此，依照日中贸易协定第八条第四款规定，对于向日本司法机关申请承认和执行中国仲裁机构作出的仲裁裁决而言，可解释为日本司法机关负有按照日本国内法所规定的条件予以执行的义务。对此，日本学界也认为，对于承认外国仲裁结构作出的仲裁裁决，可直接援引仲裁法第四十五条关于撤销事由的规定，且该第四十五条第一款中规定的撤销事由与1958年纽约公约第五条规定的不予承认的消极事由在本质上亦无差异。[9]日本仲裁法颁布施行后，仲裁法第三条第三款规定，第八章的规定（即仲裁裁决的承认及执行决定）适用仲裁地为日本国内及仲裁地为日本国外的情形，仲裁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的亦规定，仲裁裁决（无论仲裁地是否为日本国内，以下章节亦同）与确定判决具有同一效力，但基于该仲裁裁决的民事执行，应当按照次条规定作出执行决定。该两条规定明确了日本国内仲裁裁决与外国仲裁裁决承认和执行手续的同一性，外国仲裁机构作出的仲裁裁决的承认与执行的法律依据直接指向日本仲裁法的相关规定。

鉴于上述，除日本仲裁法明确不适用外国仲裁裁决的规定外，对于日本国内仲裁裁决及外国仲裁裁决均可适用日本仲裁法的相关承认与执行的相关规定，且通过下述对日本仲裁法相关仲裁裁决承认和执行规定的考察，可得出日本仲裁法所规定的仲裁裁决的承认与执行要件与1958年纽约公约第四条规定的积极要件及第五条规定的消极要件并无本质区别，故对于区分日本国内裁决与外国仲裁裁决的承认与执行方面的差异已无实际意义。以下以日本仲裁法的规定为中心考察日本司法机关对仲裁裁决的司法审查制度。

2、日本司法机关对仲裁裁决进行司法审查制度的概要

根据日本仲裁法的相关规定，对于仲裁裁决的司法审查主要为仲裁裁决的撤销、仲裁裁决的承认、仲裁裁决的执行等三个方面。

（1）仲裁裁决的撤销

日本仲裁法第七章是关于撤销仲裁裁决的规定。仲裁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首先规定了仲裁裁决的撤销须依仲裁当事人申请而提起，同时规定了可撤销仲裁裁决的具体事由。即该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在有下述事由时可向法院申请撤销仲裁裁决：

一仲裁协议因当事人的行为能力不具有效力的；

二仲裁协议根据当事人达成一致的应适用仲裁协议的指定法令（没有指定时为日本法令），因当事人限制行为能力以外的事由不具有效力的；

三申请人在仲裁员选任程序及仲裁程序中没有接到根据日本法令（关于法令无关公共秩序规定的事项当事人之间有协议的，为该协议）所必需的通知的；

四申请人在仲裁程序中无法防御的；

五仲裁裁决中包含超出仲裁协议或仲裁程序中申请范围事项的裁决内容的；

六仲裁庭的组成或仲裁程序违反日本法令（关于法令无关公共秩序规定的事项当事人之间有协议的，为该协议）的；

七仲裁程序中的申请根据日本法令是关于不能作为仲裁协议对象的纠纷；

八仲裁裁决的内容违反日本公序良俗的。

该条中还规定了当事人提出撤销仲裁裁决的期限（第四十四条第二款，即在仲裁裁决副本送达通知日起经过三个月或依照第四十六条规定执行决定确定时不得提出）；规定了即时上诉制度（第四十四条第四款及第八款）；规定了适用一般民事诉讼的口头辩论和当事人双方到庭审理质证期日制度（第四十四条第五款）以及当事人举证责任制度和职权主义（第四十四条第六款，即对于第一款第一项至第六项所列举事由，仅限于当事人证明存在该事由的情形法院方可撤销仲裁裁决，而对于第一款第七项至第八项所列举事由，法院可依据行使职权而撤销）等。

另外，需要注意的是，仲裁裁决的撤销并不适用外国仲裁机构作出的仲裁裁决，而仅针对以日本国内为仲裁地所作出的仲裁，包括外国仲裁机构以日本国内为仲裁地所作出的仲裁裁决。其主要考虑是，对于外国仲裁机构作出的仲裁裁决的撤销进行司法审查属于该仲裁地司法机关的司法管辖权，而日本法院的司法管辖权无法及于域外，阻止该仲裁裁决在域外的法律效力。日本法院对外国仲裁机构作出的裁决不予承认和执行，则足以阻止该外国仲裁裁决在日本国内发生法律效力。因而对于外国仲裁裁决的撤销，日本法律既不能也无需对此作出规定。因此，仲裁法第三条第一款规定第七章（即仲裁裁决的撤销）适用于仲裁地为日本国内的情形，第四十五条第二款第七项规定的对仲裁裁决不予执行的事由中，也明确了仲裁裁决被其所属国司法机关撤销时作出拒绝执行的决定。依照上述规定，在日本国内对外国仲裁地仲裁机构作出的仲裁裁决提起撤销手续，将被日本法院驳回。可见，对于国际仲裁裁决的撤销属于该仲裁地所在国司法机关的专属管辖成为国际间普遍被认可的规则。[10]

（2）仲裁裁决的承认与执行

日本仲裁法第八章是关于承认与执行仲裁裁决的规定。其中第四十五条规定了对仲裁裁决的承认手续。根据第四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除非存在该条第二款明确规定的拒绝承认事由，自其在仲裁地确定发生效力时，与确定判决具有同一效力，即在日本国内自动认可其效力。与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八条同样采用了自动承认主义，而无需由当事人提起承认仲裁裁决的申请程序，便可请求法院作出执行决定的申请。虽然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八条及1958年纽约公约第一条第三款采取了相互主义原则，但日本仲裁法第八章并未采取相互主义原则将国内仲裁地与外国仲裁地作出的仲裁裁决予以区分。因此，依照仲裁法第八章的规定，即使对于未加入1958年纽约公约的国家或地区作出的仲裁裁决亦得以在日本被承认和执行（如台湾地区作出的仲裁裁决）。[11]

第四十五条第二款规定了同条第一款仲裁裁决自动与确定判决具有同一效力的除外事由（即拒绝承认事由），将第四十五条第二款规定的承认除外事由与第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的撤销事由相对照，可看出仲裁裁决的不予承认事由与撤销事由基本一致。即第四十五条第二款第一项至第六项分别与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至第六项相同，第四十五条第二款第八项、第九项分别与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七项、第八项相同（就该两条款之第二项、第三项及第六项的规定，因日本司法机关无需对依照外国法律对外国仲裁地作出的仲裁裁决进行撤销审查，语句上第四十四条用语为“日本之法令”，第四十五条用语为“仲裁地所属国之法令”，该区别仅为上下文语境措辞之差异，在实质上并无不同）。两条款的唯一不同点在于，第四十五条第二款第七项规定了“根据仲裁地所属国法律（仲裁程序适用法律为仲裁地所属国以外的国家之法律时，为该国法律）仲裁裁决尚未确定的，或者仲裁裁决被其所在国司法机关撤销的，或者其效力停止的” 之处。因为如上所述，外国仲裁地作出的仲裁裁决其本身不成为日本司法机关进行审查的撤销对象，关于其效力的司法管辖权属于仲裁地所在国司法机关，需要在对外国仲裁裁决的承认条款中追加第四十五条第二款第七项规定的情形，即在该仲裁裁决已被仲裁地所属国司法机关撤销或者不具有法律效力时，当然也不可能再得到日本司法机关的承认和执行。

第四十五条第三款规定了针对第一款第五项仲裁裁决中包含超出仲裁协议和仲裁程序中申请范围的裁决内容时的处理方法，即从该仲裁裁决中可区分出有关同项规定事项部分的，将该部分与该仲裁裁决的其他部分分别视为各自独立的仲裁裁决适用该款规定，对于未超出仲裁协议和仲裁程序中申请范围的裁决内容予以限定后进行承认和执行。这与第四十四条第七款针对第一款第五项仲裁裁决中包含超出仲裁协议和仲裁程序中申请范围的裁决内容时，就超出部分可进行区分的，仅就仲裁裁决的该超出部分予以撤销的趣旨亦是完全相同的。

仲裁法第四十六条规定了仲裁裁决的执行决定手续。第四十六条第一款规定，根据仲裁裁决欲进行民事执行的当事人以被申请人为债务人可向法院提出请求执行决定的申请。该条第八款规定了拒绝执行的条件，即法院对于第一款的请求执行决定的申请，认为有前条第二款各项所列举事由之一的（即第四十五条第二款规定的承认除外事由，该款第一项至第七项所列举之事由，仅限于被申请人证明存在该事由），可驳回该请求执行决定的申请。该条款中对于拒绝执行决定的事由要件直接援引了关于仲裁裁决承认除外的第四十五条第二款规定的事由要件，而如上所述，第四十五条第二款规定的拒绝承认仲裁裁决的事由要件也与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的撤销仲裁裁决的事由要件基本一致。由此，拒绝执行决定的事由要件与拒绝承认以及撤销仲裁裁决申请的事由要件具有实质上的同一性。

该条中还规定了执行中止程序（第四十六条第三款），即向法院提出请求撤销或停止仲裁裁决效力的申请且法院认为必要时，可中止第一款规定的执行申请程序，但法院可责令该中止申请人向他方当事人提供担保；规定了对于请求执行决定申请的管辖法院及管辖移送（第四十六条第四款、第五款），即执行案件由第五条各项规定的法院及根据请求目的或对债务人可进行扣押财产所在地有管辖权的法院专属管辖，该管辖法院在认为必要时可根据申请或依照职权，将该案件的全部或部分向其他法院移送；规定了对于管辖决定的即时抗告制度（第四十六条第六款）及对于执行决定的即时抗告制度（第四十六条第十款，准用第四十四条第八款之规定）；规定了执行程序中适用一般民事诉讼的口头辩论和当事人双方到庭审理质证期日制度（第四十六条第十款，准用第四十四条第五款之规定）；规定了仲裁裁决中包含超出仲裁协议和仲裁程序中申请范围的裁决内容时且超出部分与未超出部分可进行区分时，对于未超出仲裁协议和仲裁程序中申请范围的裁决内容可予以限定后进行执行（第四十六条第九款，准用第四十五条第三款之规定）。

（3）对仲裁裁决撤销、不予承认与执行事由的归类

如上所述，拒绝执行决定的事由要件与拒绝承认以及撤销仲裁裁决申请的事由要件具有实质上的同一性，可以第四十五条第二款列举的仲裁裁决承认除外事由规定为基础，对仲裁裁决撤销、不予承认与执行事由进行大致的归类。

仲裁法第四十五条第二款共列举了九项对仲裁裁决不予承认的事由，可大致作出如下归类：

第一，关于仲裁协议的有效性事由（第一项、第二项）及仲裁裁决包含超出仲裁协议或仲裁申请范围裁决内容的事由（第五项）。仲裁协议非为有效时，当然成为拒绝承认的事由。因为作为民间纠纷解决机制的仲裁制度本身，是以当事人之间的仲裁协议为基础，基于当事人就争议事项的解决达成合意的意思自治原则方可启动仲裁程序。作为判断仲裁协议有效性的准据法，依据当事人指定的法律（无指定时则为仲裁地所在国法律），但关于当事人行为能力的准据法，依照国际司法的基本原则，当事人为自然人时原则上为其本国法，为法人时则为设立地法律。对于第五项仲裁裁决包含超出仲裁协议或仲裁申请范围裁决内容的事由，因就超出部分事项作出裁决缺失当事人合意的启动仲裁的前提要件，对该超出部分事项作出裁决相当于没有达成仲裁协议，亦成为不予承认和执行仲裁裁决的事由。

第二，关于仲裁程序适正性事由（第三项、第四项、第六项）。作为民间纠纷解决机制的仲裁制度虽然将纠纷解决手段让渡给当事人意思自治，但也必须保障仲裁程序适当、公正地进行，即仲裁程序的适正性。仲裁程序中如存在未对当事人进行适当的通知、当事人在仲裁程序中无法进行防御抗辩或仲裁庭的组成及仲裁程序本身违法等仲裁程序方面的重大瑕疵时，当然成为拒绝承认仲裁裁决的事由。

第三，关于仲裁裁决非为有效的事由（第七项）。即，根据仲裁地所属国法律仲裁裁决尚未确定的，或者仲裁裁决被其所在国司法机关撤销的，在日本当然也不具有效力，成为拒绝承认仲裁裁决的事由。

第四，关于依照日本法律不能成为仲裁协议适格对象的纠纷事由及违反日本公序良俗的事由（第八项、第九项）。即，依照日本法律某些纠纷事项（如艺术价值的优劣，专利权的有效性）并非仲裁协议的适格对象，对该等事项作出的仲裁裁决拒绝承认和执行。违反日本公序良俗是指仲裁裁决与日本基本法律秩序不相容。仲裁裁决被法院认定为违反日本公序良俗的，成为拒绝承认和执行仲裁裁决的事由，如仲裁程序中作伪证，或者仲裁员有收受贿赂行为，严重影响仲裁裁决公正性的可作为违反公序良俗而拒绝承认和执行[12]。关于仲裁适格及违反公序良俗的拒绝承认和执行事由，即使当事人未进行主张和举证，法院仍可依照职权进行调查。

三、日本司法机关对仲裁裁决进行司法审查的判例运用

以下介绍两起日本司法机关对仲裁裁决进行司法审查的判例，通过对上面归类的司法机关对撤销、拒绝承认和执行仲裁裁决相关事由的裁量标准进行考察，以探讨日本司法机关对于拒绝承认和执行仲裁裁决相关事由的裁量标准在司法实践中是如何把握和运用的。

1、东京地方裁判所2010年7月28日决定（X株式会社对American International Underwriters, Ltd., 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事件） [13]

（1）事件的概要

仲裁案外人台湾半导体制造商A公司在1998年当时采购X公司制造销售的半导体制造装置用于半导体工厂的运营。因起因于X公司制造销售的半导体制造装置的缺陷A公司工厂遭遇火灾并全损。A公司向三家保险公司进行火灾险理赔，并从再保险的Y公司获取了保险金。Y公司向A公司支付保险金后取得对X公司的代位求偿权。之后Y公司基于与X公司达成的仲裁协议，以日本为仲裁地向美国仲裁协会提起仲裁，请求X公司赔偿损失。仲裁机构于2009年7月14日作出仲裁裁决，主要以①X公司违反了设备警示义务、②警示义务的违反与本次火灾具有相当程度的因果关系为由部分支持了Y公司的仲裁请求。

X公司不服仲裁裁决，向东京地方法院提起撤销仲裁裁决。其撤销理由为：①申请人Y公司在本案仲裁程序中并未主张违反警示义务，仲裁裁决却以此为由认定了X公司的责任，属于基于X公司无法防御抗辩的事由而作出该裁决；②本案以台湾法为准据法几乎无法认可申请人Y公司的主张，而仲裁裁决却认定了警示义务的存在及本警示义务的违反与损害具有相当程度的因果关系，且责令作出巨额赔偿，该裁决内容违反日本公序良俗；及③本案仲裁裁决的仲裁程序违反当事人之间的仲裁协议等三点。

（2）法院决定要旨

驳回X公司提起的撤销仲裁裁决申请。主要理由如下：

第一，针对X公司的第①点撤销理由，法院认为：仲裁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的趣旨，应当将其解释为仅限于实施了使当事人无法到场质证手续、依据当事人完全无法认知的资料作出裁决等对于当事人几乎没有给与防御机会的严重违反程序保障的情形，法院方可撤销仲裁裁决。本案仲裁程序中Y公司已主张了X公司警示义务的违反及与损害结果的因果关系，因而，仅以当事人未将其认识为重要争点等程度的情况，不能将其认定为符合该项撤销事由。

第二，针对X公司的第②点撤销理由，法院认为：从仲裁法第四条关于仲裁程序仅限于仲裁法的规定法院可行使其职权的规定看，仲裁裁决应当得到最大限度的尊重，仲裁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的趣旨，不应当将其解释为只是在仲裁庭进行事实认定或法律判断被认为是不合理时法院即可撤销仲裁裁决，而应当将其解释为仅限于认为仲裁裁决实现的法律结果违反日本公序良俗的情形下，法院方可撤销仲裁裁决。X公司认为仲裁裁决认定违反警示义务及其与损害结果的因果关系从而作出巨额赔偿的裁决违反了日本的公序良俗，这仅仅是主张本案仲裁庭对事实认定和法律判断上存在不合理，而无法找到作出巨额赔偿金额以外的特殊事由。因而，不能将其认定为本案仲裁裁决所实现的法律结果违反了日本的公序良俗。

第三，针对X公司的第③点撤销理由，法院认为：该点主张系X公司在收到仲裁裁决后三个月后所重新追加提出，在申请撤销仲裁裁决后，只要超出了仲裁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所规定的期限，再重新主张追加同条第一款第一项至第六项的事由违反了同条第二款的规定而不能被认可。因为该种行为将产生阻止仲裁裁决早期确定的结果。

（3）考察

本案中法院对于申请人提出的撤销仲裁事由是否符合仲裁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的当事人在仲裁程序中无法防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的违反日本公序良俗、以及第四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撤销期限期满后重新追加新的撤销事由是否符合该款规定等作出了决定。对本案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决定中，法院将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的在仲裁程序中无法防御事由限定在严重违反程序保障且该违反与影响仲裁裁决的结果具有盖然性；将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的违反日本公序良俗事由限定在仲裁裁决实现的结果违反日本公序良俗，而非仲裁事实的认定或法律判断存在不合理；将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至第六项的事由的重新追加提出期限同样限定该条第二款规定的收到提出仲裁裁决之日起三个月内。法院对于以上三点作出的裁量判断，在之前尚无先例，法院提示了对上述问题的判断标准，在司法实践中具有参考和启示意义。[14]

2、东京地方裁判所2012年6月13日决定（X株式会社对Y美国法人,请求撤销仲裁裁决事件）[15]

（1）事件的概要

日本法人X株式会社运用美国法人Y拥有的利用高炉渣滓生产玻璃的专利技术（日本专利）在日本运营进行产品制造销售的合资企业。因X在2006年之后未向Y支付技术服务费并要求重新审定技术服务费，就该事宜未能与Y达成一致。于是X向Y通知合同无效或解除，Y于2009年12月16日以X为被申请人向一般社团法人日本商事仲裁协会提起仲裁，仲裁庭作出了支持Y请求X支付技术服务费的仲裁裁决。

X不服仲裁裁决，向东京地方法院提起撤销仲裁裁决。其撤销理由为：在本案仲裁程序中，尽管未认可技术服务费为合资企业的利益分配，但仲裁庭却将其作为没有争议的事实认定并作出仲裁裁决，如仲裁庭将技术服务费的性质进行确切的事实认定则将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因而，仲裁裁决不当地侵害了X的防御利益，妨碍了保障X的适正手续和保障X接受审理的权利，违反了仲裁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八项手续上的公序良俗，根据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八项应当予以撤销。

（2）法院决定要旨

认可X公司提起的撤销仲裁裁决申请。主要理由如下：

首先，从关于仲裁程序的仲裁法规定及其趣旨来看，仲裁程序违反我国程序上的公序时，根据该程序做出的仲裁裁决其内容无法承担与手续公序相一致的程序，因而违反了我国基本法律秩序，不能承认其作为具有国家强制力保障的纠纷解决效力。其次，按照日本法律，专利权消灭后限制该技术的使用或对该技术的实施课以支付实施许可费的义务，属于不公正交易，很可能为反垄断法规定的违法行为，既然反垄断法上的违法行为同样违反公序良俗而极有可能无效，技术服务费的性质认定相当于影响仲裁裁决主文的重要事项。本案仲裁裁决将当事人之间有争议的影响仲裁裁决主文的重要事项——技术服务费的性质作为无争议的事实而不再作出判断，违反了我国手续上的公序，应解释为相当于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的撤销事由。

（3）考察

本案仲裁裁决将有争议的事实作为无争议事实予以认定的情形与上一案件当事人未主张违反警示义务而仲裁庭认定对方当事人责任的情形大致相似，均属于仲裁庭对于案件具体事实的认定，而对于两件仲裁裁决是否属于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的违反日本公序撤销事由的裁量判断，该决定却作出了与前案撤销仲裁裁决的截然不同的决定。该决定作为日本法院作出的撤销仲裁裁决申请的首例决定而广为关注，并在日本学界引起很大反响，反对该决定理由和要旨的学者不在少数。反对该决定的主要理由为：作为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的事由，应当解释为仅仅限定在仲裁裁决的内容违反公序予以适用，对于程序违反以同款第三项、第四项及第六项的规定已完全可以对应，将有争议的事实作为无争议事实予以认定的仲裁裁决作为程序问题适用该项规定令人质疑，只有在将其定性为内容判断时方有可能适用该项规定。而法院将其作为程序问题适用第四十四条的相关撤销事由时，只有在仲裁庭完全无视一方当事人主张、一方当事人采取欺诈、伪证或贿赂仲裁员等重大程度的手续保障违反时方可适用。本来仲裁裁决对于事实认定或法律适用即便存在错误，也不应成为撤销裁决的事由。因此，即使仲裁庭未将技术服务费的性质作为争点予以判断而作出仲裁裁决，仲裁裁决书中有不完备之处，而以手续上的公序违反为由将该裁决予以撤销，不得不使人深感疑问。[16]

四、结语

通过以上关于日本司法机关对仲裁裁决的司法审查制度概要及判例运用的考察可看出，日本仲裁法颁布施行后，日本司法机关对于仲裁裁决的承认与执行不再区分国内仲裁裁决和外国仲裁裁决，两者均可适用日本仲裁法第四十五条及第四十六条的规定，而拒绝承认和执行的事由也与第四十四条规定的撤销事由实质上一致。

虽然日本司法机关对于作出撤销仲裁裁决的决定存在较为罕见的先例，经检索目前尚未发现公开出版物刊载有其他撤销仲裁裁决的法院决定，亦未发现撤销外国仲裁裁决的案例。总体上，日本司法机关对仲裁裁决进行司法审查作出撤销仲裁裁决的裁量标准掌握严格，以防止动摇将仲裁裁决作为国际间纠纷解决的这一基本机制，防止损害当事人通过意思自治将仲裁作为终局解决纠纷手段的可信赖性。这与我国对于外国仲裁裁决的拒绝承认和执行采取更为严格的审查程序，以维护国际间仲裁裁决的信赖性的趣旨相同。[17]目前，我国企业与日本经济交流和合作日益频繁、商事纠纷不断多发，鉴于法院管辖司法判决在域外执行效力的障碍，作为国际商事主体的当事人将更经常地约定仲裁作为纠纷解决手段，可期待国际间仲裁在纠纷解决机制中发挥更大作用。

注释及参考文献（向上滑动阅览）
注释：
[1]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我国人民法院应否承认和执行日本国法院具有债权债务内容裁判的复函》，在该复函中最高人民法院明确：“关于日本国民五味晃向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承认和执行日本国横滨地方法院小田原分院具有债权债务内容的判决和熊本地方法院玉名分院所作债权扣押命令及债权转让命令，我国人民法院应否承认和执行问题，经研究认为，我国与日本国之间没有缔结或者参加相互承认和执行法院判决、裁定的国际条约，亦未建立相应的互惠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八的规定，我国人民法院对该日本国法院裁判应不予承认和执行。”(〔1995〕民他字第17号)
[2]村上幸隆「日中間における判決の承認・執行の現状と仲裁利用の際の留意点」(日中経協ジャーナル 277号31頁 、2017年2月)
[3]1958年纽约公约第四条内容如下：
一、声请承认及执行之一造，为取得前条所称之承认及执行，应于声请时提具：
（甲）原裁决之正本或其正式副本，
（乙）第二条所称协定之原本或其正式副本。
二、倘前述裁决或协定所用文字非为援引裁决地所在国之正式文字，声请承认及执行裁决之一造应备具各该文件之此项文字译本。译本应由公设或宣誓之翻译员或外交或领事人员认证之。
[4]1958年纽约公约第五条内容如下：
一、裁决唯有于受裁决援用之一造向声请承认及执行地之主管机关提具证据证明有下列情形之一时，始得依该造之请求，拒予承认及执行：
（甲）第二条所称协定之当事人依对其适用之法律有某种无行为能力情形者，或该项协定依当事人作为协定准据之法律系属无效，或未指明以何法律为准时，依裁决地所在国法律系属无效者；
（乙）受裁决援用之一造未接获关于指派仲裁员或仲裁程序之适当通知，或因他故，致未能申辩者；
（丙）裁决所处理之争议非为交付仲裁之标的或不在其条款之列，或裁决载有关于交付仲裁范围以外事项之决定者，但交付仲裁事项之决定可与未交付仲裁之事项划分时，裁决中关于交付仲裁事项之决定部分得予承认及执行；
（丁）仲裁机关之组成或仲裁程序与各造间之协议不符，或无协议而与仲裁地所在国法律不符者；
（戊）裁决对各造尚无拘束力，或业经裁决地所在国或裁决所依据法律之国家之主管机关撤销或停止执行者。
二、倘声请承认及执行地所在国之主管机关认定有下列情形之一，亦得拒不承认及执行仲裁裁决：
（甲）依该国法律，争议事项系不能以仲裁解决者；
（乙）承认或执行裁决有违该国公共政策者。
[5]小島武司・高桑昭編『注釈と論点 仲裁法』（青林書院、2007年）245-246頁
[6]代表性的判例有：岡山地裁平成五年七月十四日判決、東京地裁平成五年七月二〇日判決、東京地裁平成六年一月二七日判決、東京地裁平成七年六月十九日判決、横浜地裁平成十一年八月二五日判決、東京地裁平成一三年六月二〇日判決、大阪地裁平成二三年三月二五日決定等。介绍相关判决的文献请参考：吉野正三郎・斎藤明美「中国の仲裁判断の日本における承認と執行　－最近の裁判例を中心に－」判例タイムズ861号24頁以下、
[7]横浜地裁平成十一年八月二五日判決，判例タイムズ1053号269頁
[8]小島武司・高桑昭編『注釈と論点 仲裁法』（青林書院、2007年）267頁
[9]高杉直「日本における外国判決および外国仲裁判断の承認・執行」(法政論集2018年276号416頁)
[10]小島武司・高桑昭編『注釈と論点 仲裁法』（青林書院、2007年）252-253頁
[11]高杉直「日本における外国判決および外国仲裁判断の承認・執行」(法政論集2018年276号417頁)
[12]唐津恵一「仲裁判断が手続的公序に反するとして取り消された事例」ジュリスト1447号109頁
[13]東京地決平成21年7月28日判例タイムズ1304号292頁
[14]東京地決平成21年7月28日判例タイムズ1304号293頁
[15]髙橋一章「仲裁廷における仲裁判断が仲裁法４４条１項８号に反すると判断された事例」(東京地決平成23年6月13日)、ジュリスト1456号152頁
[16]唐津恵一「仲裁判断が手続的公序に反するとして取り消された事例」ジュリスト1447号110頁
[17]《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处理与涉外仲裁及外国仲裁事项有关问题的通知（2008修订）》中规定，拒绝承认和执行外国仲裁仲裁需由高级人民法院报最高人民法院回复后方可作出。



作者简介
吴  强
高级联席合伙人
吴强，毕业于复旦大学及日本国立一桥大学，法学博士。曾经长期在日本知名律师事务所工作，从事日本企业对华投资贸易等领域的法律服务，并在国内律师事务所长期担任负责涉日法律业务的合伙人。长期的留学经历、资深的学历和独特的工作经历造就了深厚的法学理论功底、高度的外语能力和业务处理能力，深得客户信赖和好评。专业领域主要为外商投资、公司并购、进出口贸易及技术贸易、知识产权、房地产、劳动、仲裁与诉讼纠纷解决等，在这些专业领域负责处理了大量案件，积累了丰富经验。

邮箱：wuqiang-sh@deheheng.com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