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成式人工智能与著作权法实践准则的创制意图在英国破灭

作者：Alina Trapov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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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政府在处理生成式人工智能、数据训练和著作权法方面的策略再次发生调整。2024年2月6日，在回应关于《人工智能白皮书》（the AI White Paper）的公众征询意见时，英国政府明确表示，将终止其关于著作权和人工智能的实践准则计划。该计划自2023年5月宣布以来，历时不足一年即告终止。
背景
英国政府就人工智能与著作权领域政策制定方面的努力，可追溯至2021-2022年间的公开征求意见活动。通过公开征求意见，英国政府旨在搜集充足论据，以探讨应对人工智能带来挑战的最佳路径。重点聚焦于三大议题：其一，著作权的输入问题，即依据1988年《著作权、设计和专利法》（the Copyright Designs and Patents Act 1988）第29A节的规定，关于文本和数据挖掘（text and data mining）的问题；其二，著作权的输出问题，也就是依据1988年法案第9(3)节，与计算机生成作品相关的问题；其三，则是专利发明人相关的问题。
针对输入问题，英国知识产权局（UKIPO）首次采取的创新改革措施便是调整现行的文本和数据挖掘例外条款。这次改革尝试将例外条款开放至所有商业使用行为，并坚持其强制执行的性质，即著作权人无法选择退出。然而，这一改革遭到音乐和出版行业重大利益相关者的强烈反对，考虑到他们的强大影响力，英国政府的态度首次发生急剧转变，放弃了这一立法改革措施，转而宣布将与多个领域的专家进行广泛协商，共同制定实践准则。
工作组

2023年6月，英国知识产权局启动了由技术工作组主导的讨论会。该工作组的职责在于明确、推进并规范人工智能在使用著作权、表演及数据库素材方面的实践，其中亦涵盖数据挖掘活动。此举与英国政府所秉持的，通过行业自我规范而非自上而下的立法干预来处理复杂人工智能问题的方针相吻合。英国知识产权局明确指出，尽管行业能够且应当尝试自主解决这一问题，但这并不排除在行业未能采取充分措施改善现状时，政府将考虑在此领域实施立法措施的可能性。
工作组汇聚了来自多个“利益相关领域”的杰出代表，这些成员来自OpenAI和StabilityAI，以及Getty Images、Microsoft、IBM、BBC等业界翘楚，还包括英国音乐、著作权许可机构、英国著作权委员会等权威机构。成员的选定是在英国知识产权局与行业机构及其他相关机构的深入协商下完成的，旨在确保工作组的代表性和专业知识达到平衡。本次会议由英国知识产权局主持，同时，来自文化、媒体与体育部、人工智能办公室和竞争与市场管理局的代表将以观察员身份列席。工作组的使命和愿景非常宏伟而远大：
1. 明确创作者们关于人工智能系统及其用户在使用著作权作品、表演和数据库时所关切的各项问题；
2. 列举出针对上述问题的可行解决方案；
3. 详尽分析人工智能系统及其用户在访问著作权作品、表演和数据库时所遇到的所有障碍，包括文本和数据挖掘方面；
4. 列举出消除这些障碍的潜在方案；
5. 对使用受保护材料的人工智能公司和著作权材料的权利持有者设定明确的承诺与期望。
从理论层面看，英国知识产权局的工作组方法似乎是可行的——聚集多元利益的相关者，共同制定应对这一复杂问题的策略。然而，英国知识产权局在构建和运作工作组方面仍存在若干不足。
透明度和包容性
参会的各方代表（普遍）关系并不和谐。著作权法历来是一个充满情感色彩的话题，而由于人工智能的介入，该议题更趋紧张。各方代表默认带有不同的立场，因此需要开展大量的基础工作，确保此次会议不仅是一个单纯的游说舞台。尽管如此，我也并不反对召集“对立面”共同讨论的做法——这样的倡议或许是处理这一复杂议题最为明智的方式。
在政策制定活动中，我认为过程本身的透明度和包容性方面存在较大的问题，这些问题在两个方面表现得尤为明显。
首先，在小组成员的选择方面。英国知识产权局虽在2021-2022年间的咨询活动中公开征求过意见，但并未公开招募过工作组成员。值得注意的是，Stability AI和Getty这两家公司虽未对2021年的咨询作出回应，却仍受邀参与了该项工作组。当然，这可能与他们当前面临的诉讼有关，使得他们成为加入这些讨论中具有吸引力和实际意义的候选人。然而，仅凭参与诉讼这一因素，并不足以作为参与如此关键的政策制定任务的充分选择标准。考虑到工作组的可管理性，其成员人数和专业知识背景必须得到妥善安排。按照活动范围书（Terms of Reference，ToR）所述，小组成员由英国知识产权局与行业机构和其他相关机构共同商定，旨在确保“代表性和专业知识的平衡”。然而，这种安排对于外界而言，其包容性仍有待商榷。一些重要的利益相关者可能容易被忽略。例如，目前尚不清楚是否有成员代表或倡导特定类型的许可模式，如Creative Commons。此外，尽管有英国研究与创新机构的参与，并声称代表了该领域学者的观点，但对于这些观点的整合、收集信息却鲜有透露。
第二个与透明度相关的不足在于缺乏展示整个流程的公开记录文件。正如活动范围书所提及的，英国知识产权局计划发布“与工作组相关的某些资料”。然而，目前公众能够接触到的关于小组工作的文件，仅限于活动范围书和成员名单。此外，尽管活动范围书提到，讨论将采取“查塔姆宫”（Chatham House）的形式，即不在会议之外公开讨论贡献和评论者的身份，但事实上，公众至今尚未接触到除活动范围书和成员名单之外的任何东西——如会议的详细记录、议程或讨论的具体议题。然而，这些记录可能受到了信息自由请求权的限制。


评论

将多样化的视角融合于同一平台是一项值得赞扬的尝试，但在其发展的所有阶段（从创立、会议，直至最终的解散）都呈现出透明度和包容性的不足。当然，各方的主要争议点在一定程度上是可预见的。举例来说，著作权人主张推动带有退出机制的强制许可计划，这并不令人意外；人工智能行业则寻求以低廉或固定费率获取训练集，甚至主张使用著作权材料训练人工智能不应被视为复制。这些观点在类似的场合中屡见不鲜——可见于公共咨询的征求意见反馈中。
然而，在全球政策制定者积极探索为复杂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涵盖文本到文本、文本到图像、文本到音乐、文本到代码、文本到视频等多种应用形式）寻求各方满意的有效解决方案之际，透明公开各方之间是否存在中间立场的信息，无疑将受到社会各界，不仅是学术界的广泛欢迎。更何况，任务范围书明确指出：“本工作组为一个技术研讨组，并不要求参与者个人或其代表的企业或组织对最终成果表示认可。”
自2023年春季伊始，美国国家版权局同样开展了一系列广泛的行业和公众咨询活动。公平而言，鉴于美国市场规模更为庞大，参与者众多，对透明度以及参与方数量的要求自然更高。然而，美国国家版权局不仅组织了四次与不同行业代表协商（涵盖文学作品、视觉艺术、音视频作品、音乐和声音记录）的听证会，这些会议还均进行了直播（吸引了近4000名观众实时关注）并进行了详尽的记录。2023年春，办公室同时举办了关于作品登记指南与国际视野的网络研讨会。无疑，这是一项极其繁重与艰巨的工作，因为各方参与者都期望在此类讨论中发表自己的见解（从美国的公共咨询反馈来看，收到了超过10000条的回复）。对于政策制定者而言，处理如此庞大的数据量无疑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但这也同样是一个积极的信号。回复的数量充分证明了，在探讨著作权法问题时，不仅该领域的专家有发声，广大公众亦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和看法。
我坚信，实践准则的制定不仅仅是一种美好的愿景。虽然引入时确保透明度和包容性可能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资源，但其所带来的长远利益充分证明了这些投入的合理性。在此，我再次强调，著作权法是一个充满情感色彩的话题。因此，倾听多元化的观点不仅有助于弥合分歧，也能为我们制定全面、平衡的法律法规提供有力支持（无论是硬性还是柔性）。

国际知识产权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