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成·余洁 姚伟琪】家族企业股权传承方式初探

家族企业已发展成为普遍且主要的企业组织形态之一。当创始人到了退休的年纪，家族企业的股权如何传承，将会是所有企业创始人不得不面临的问题。若未提前做好规划，将在各继承人之间留下纠纷的隐患，不仅影响家庭和睦，更会造成家庭成员之间的无故内耗，造成企业管理上的僵局，使得资产大大贬值。本文笔者将介绍和分析不同的股权传承方式的优劣，以供读者在为传承做规划时，有更清晰的认知和更优化的选择。

一

法定继承

依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三条规定：“继承开始后，按照法定继承办理；有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或者遗赠办理；有遗赠扶养协议的，按照协议办理。”在无遗嘱、遗赠扶养协议的情况下，遗产将按照法定继承方式处置。依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七条规定：“遗产按照下列顺序继承：（一）第一顺序：配偶、子女、父母；（二）第二顺序：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继承开始后，由第一顺序继承人继承，第二顺序继承人不继承；没有第一顺序继承人继承的，由第二顺序继承人继承。”

法定继承最大的优点在于简单方便，无需被继承人在生前做任何安排，但其缺点也是非常明显的，尤其是对于企业结构较为复杂的家庭来说，缺点往往是非常致命的。第一，被继承人未能将财产和债务隔离开，甚至导致财产范围都不能确定。第二，法定继承很有可能造成各继承人瓜分财产的情况，破坏财产的整体性。原本被继承人对公司拥有的控制权将被分散，甚至造成各继承人争夺公司控制权的局面。第三，无法实现财产的定向传承，也未能避免继承人婚变引发的财产流失。第四，一次性将财产交付继承人，将存在继承人因不懂公司管理或者理财而造成财产的损耗和挥霍的风险。

某负极材料上市公司S公司的继承风波正是因为被继承人生前未做规划所导致的各继承人之间的纠纷。2023年2月12日，S公司对外发布讣告：S公司实际控制人、董事长兼法定代表人郑某刚先生因突发心脏疾病救治无效，于2023年2月10日去世。2023年3月23日，郑某刚先生之子郑某在S公司第十届董事会第四十次会议上被选举为董事长。同时郑某还成为公司法定代表人和第十届董事会战略委员会主任委员。但郑某刚遗孀（郑某继母）周某主张，基于继承关系，她应当成为杉杉上市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周某及其三位未成年子女同时向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并申请财产保全，请求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对郑某刚先生名下Q公司51%股权采取查封、扣押、冻结等诉讼保全措施。2023年3月26日，上交所就此遗产继承风波向S公司下发监管工作函，要求“督促公司及相关方妥善处理有关事项、保障上市公司经营稳定和规范运作”。2023年5月10日，S公司召开2022年股东大会，周某和郑某双方表示已就股权问题基本达成共识，二人均被选举为新一届董事会非独立董事，Q公司冻结的股份已被解除。就此，持续48天的S公司遗产争夺战基本落定。但郑某刚先生所留的遗产怎么分配暂未向公众公布，郑某刚先生所持有的股权也暂未做变更手续。

二

遗嘱继承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三条规定，遗嘱是人生前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按照法律规定的方式对其遗产或其他事务所做的个人处理，并于创立遗嘱人死亡时发生效力的法律行为。可将遗产的全部或部分，指定由法定继承人的一人或数人继承。

遗嘱的优点在于：可以遵从立遗嘱人的意愿并且操作相对简单，方式多样灵活。

某房地产领域上市公司R公司的前实际控制人盛某南先生正是通过遗嘱继承实现家族企业的传承。盛某南先生于2013年2月18日在上海市杨浦公证处进行了遗嘱公证，将所持有的A公司和B公司各90%的股权指定由其子王某继承。2020年5月28日，公司原实际控制人盛某南先生逝世。根据盛某南先生生前所立遗嘱，由王某继承其所持有的A公司和B公司股权。本次权益变动后，王某通过A公司、B公司和C公司对R公司40.81％的股份拥有控制权，超过R公司已发行股份的30％，成为R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遗嘱继承虽然是当下国内普遍采用的一种继承方式，但也有其无法忽略的缺点，主要在于：第一，以遗嘱文本为核心，其效力、解释都暗含风险，有很大可能被认定无效。由此将可能在各继承人之间引发纠纷。第二，保密性差，无论是公开的遗嘱还是私密的遗嘱都有泄密的风险，导致在被继承人生前就会有种种家庭矛盾产生，不利于家庭和谐。第三，依然未能隔离被继承人的债务与财产。第四，依然属于一次性向继承人交付遗产，未能避免继承人不善理财或管理导致挥霍财产的风险。

“世界船王”张某发家族的遗产争夺战正是家族企业股权遗嘱继承纠纷的典型案例。2016年1月，张某发先生辞世，留下遗嘱将全部的存款、股票、不动产以及C集团总裁的位置均留给二房儿子张某炜继承。同时张某发先生表示“愿众子女及孙辈们，皆能和睦相处，互相照顾”。但张某发先生去世后，其众子女未能如其所愿和睦相处，而是拉开了持续多年的遗产争夺战。在张某发先生去世及张某炜公告接任总裁后，大房儿子张某政立即提起遗嘱无效诉讼。此外，持有多数股权的大房子女把总部拆分成一个又一个的子公司，并宣布解散撤除集团管理总部及解除张某炜管理总部总裁职务。并在张某炜在由台北前往新加坡期间，大房子女召开会议，罢免了张某炜某航空公司董事长的职务，并换掉张某炜的全部心腹。逼迫张某炜开始独自创业。直至2020年3月，持续4年之久的遗产战争终于有了判决结果：法院判定遗嘱有效，张某炜继承全部遗产。

三

家族信托

信托指基于对受托人的信任，将其财产权委托给受托人，由受托人按委托人的意愿以自己的名义，为受益人的利益或者特定目的，进行管理或者处分的行为。家族信托可以将公司的股份持有权、管理权和受益权分离，通过将公司的股权装入家族信托的框架内，锁定家族企业的控制权，让有能力的家族成员行使企业经营管理权或者让职业经理人代为管理公司，让其他家族成员作为家族信托受益人享有财富。当前社会实践中已发展出多种家族信托模式，其基本模式可以简化为下图：
根据招商银行于2023年8月发布的《2023中国私人财富报告》指出，根据调研结果显示，逾两成高净值人群表示已经办理家族信托相关业务；同时有四到五成的受访者表示虽然尚未办理但正在考虑。

照明行业上市公司O公司的实控人马某慧女士已经用家族信托持有其部分股权。根据O公司于2022年9月10日发布的《关于实际控制人增加一致行动人及一致行动人之间内部转让达到1%的提示性公告》显示，马某慧女士设置的家族信托持股结构如下：

家族信托越来越受到高净值人士青睐，主要是因其具有以下优点：

第一，根据《信托法》第十五条和第十六条的规定1，信托财产独立于委托人和受托人的责任财产，根据《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95条2规定，信托财产不属于清算财产，不能被诉讼保全。因此，家族信托可以将部分资产独立出去，故具有良好的风险隔离功能（包括离婚风险、债务风险等）；第二，家族信托可以设置财产分配的时机、方式、类型及数额等内容，实现中长期的权益分配，避免一次性分配造成的财产挥霍等情形；第三，委托人可以通过家族信托实现家族企业的管理，避免因继承人管理不善造成的财产损失；第四，信托具有保密性，可以避免因财产导致的家庭纠纷；第五，家族信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实现财产增值。

在国内曾经的零售大亨、中国最年轻的首富黄某裕入狱后，拯救G公司于危难的正是家族信托。黄某裕2008年被拘，2010年因非法经营罪、内幕交易罪和单位行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4年，同时被判罚金6亿元，没收财产2亿元。黄某裕入狱后，大大影响了G公司的正常运营，随之资金链也变得紧绷起来。黄某裕的妻子杜某因平时将资金用来购买信托和保险，提前在家庭财富与企业经营之间设立一道防火墙，在黄某裕被冻结的资金之外仍有独立的资金可以支配，最终帮助G公司渡过难关。

但家族信托也有其缺点，主要在于尽管通过家族信托将企业管理权和受益权分开，但不可避免地企业最终还是由某个人控制和管理，因此家族成员的受益权也将受限于这个人的管理水平和道德水平，甚至产生信任危机。实践中针对这一问题已经发展出信托监督员来监督家族信托的管理，但其能在这一结构中起到多大的作用还有待考量。此外，家族信托还有着门槛高、成本高，程序繁杂等缺点。

四

股份公司设置类别股机制

新《公司法》将于2024年7月1日正式实施。新《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至第一百四十六条新创设了股份有限公司的类别股机制。除普通股之外，股份公司还可发行：1.优先或者劣后分配利润或者剩余财产的股份；2.每一股的表决权数多于或者少于普通股的股份；3.转让须经公司同意等转让受限的股份。此规定为家族企业的控制权传承提供了新的思路，具体如下：

首先，不同继承人可以持有相同的股权，但实际管理公司的继承人可以拥有更高的表决权，以确保其在公司的管理地位。

其次，赋予普通继承人优先分红权，实际管理公司的继承人享有劣后的分红权，确保不参与经营的继承人可以享有相对稳定的分红利益；而实际管理公司的继承人将有更好的管理动力来获得更好的回报。

最后，可以引入限制转让的类别股设计，进一步降低因子女离婚、意外身故等原因而导致的股权外流的风险。

医药领域上市公司Z公司的前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张某日先生在遗嘱中对其所持股份的收益权和表决权的安排初具类别股设置的雏形。根据Z公司2019年8月9日发布的《关于公司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继承股份过户完成的公告》，张某日先生于2019年5月2日因病逝世，根据张某日先生的有效遗嘱，其名下持有的Z公司股份205,281,000股作为其个人财产，由其女儿张某立和张某冲继承，其中：张某立继承Z公司股份92,640,500股，张某冲继承Z公司股份92,640,500股，但股份所涉及的股东表决权全部由张某冲享有。张某冲成为公司新的实控人。张某日先生的此种安排，在保证子女获得同等受益权的前提下，集中了企业的管理权，既避免了继承人间所得不均的矛盾，又避免了权力分散，继承人失去对公司的控制权的风险。

利用类别股机制设计的传承规划的优点和缺点是相互依存的，一方面，它可以既保证被继承人选出一名继承人实现对公司的实控又保证其他继承人享有收益权；另一方面，因所有继承人的收益寄托于唯一一个拥有管理权限的继承人身上，容易引发信任危机，或者因收益不均从而引发纠纷。另外，该设计无法解决所有继承人均无被期待应有的管理能力时，公司管理该何去何从的问题。

综上，笔者共介绍了四种家族企业传承方式，每种传承方式都各有优点和缺点，到底应当选择哪种，还是需要结合每个家族企业的具体情况加以判断和设计。同时，也可将上述几种方式结合起来综合运用，找到最优规划方案。

注 释


1.《信托法》第十五条：“信托财产与委托人未设立信托的其他财产相区别。设立信托后，委托人死亡或者依法解散、被依法撤销、被宣告破产时，委托人是唯一受益人的，信托终止，信托财产作为其遗产或者清算财产；委托人不是唯一受益人的，信托存续，信托财产不作为其遗产或者清算财产；但作为共同受益人的委托人死亡或者依法解散、被依法撤销、被宣告破产时，其信托受益权作为其遗产或者清算财产。” 
第十六条：“信托财产与属于受托人所有的财产（以下简称固有财产）相区别，不得归入受托人的固有财产或者成为固有财产的一部分。
受托人死亡或者依法解散、被依法撤销、被宣告破产而终止，信托财产不属于其遗产或者清算财产。”
2.《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95条：“【信托财产的诉讼保全】信托财产在信托存续期间独立于委托人、受托人、受益人各自的固有财产。委托人将其财产委托给受托人进行管理，在信托依法设立后，该信托财产即独立于委托人未设立信托的其他固有财产。受托人因承诺信托而取得的信托财产，以及通过对信托财产的管理、运用、处分等方式取得的财产，均独立于受托人的固有财产。受益人对信托财产享有的权利表现为信托受益权，信托财产并非受益人的责任财产。因此，当事人因其与委托人、受托人或者受益人之间的纠纷申请对存管银行或者信托公司专门账户中的信托资金采取保全措施的，除符合《信托法》第17条规定的情形外，人民法院不应当准许。已经采取保全措施的，存管银行或者信托公司能够提供证据证明该账户为信托账户的，应当立即解除保全措施。对信托公司管理的其他信托财产的保全，也应当根据前述规则办理。
当事人申请对受益人的受益权采取保全措施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信托法》第47条的规定进行审查，决定是否采取保全措施。决定采取保全措施的，应当将保全裁定送达受托人和受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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