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艳响】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执行期间新生债权在转入破产清算程序后的清偿顺位问题

文章来源：郝建礼、刘涛律师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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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执行期间新生债权在转入破产清算程序后的清偿顺位问题
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执行期间，债务人企业为了扭亏为盈，势必会与其他经济主体开展经济往来，并因此产生新的债权债务关系。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执行成功，此类债务产生争议的可能性较小。一旦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执行失败，债务人企业被宣告破产，此类新生债权的法律属性就会引发很大争议，主要集中在是否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下称“《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有关共益债务的规定。这不仅仅是全体债权人尤其是新生债权人关心的问题，也是管理人在破产实务中需要面临和应对的问题。

一
法律规定及司法案例梳理
《企业破产法》及其司法解释对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的执行问题规定较少、仅有零星几个条文，对于前述问题亦未作出延伸性的规定。

笔者在检索司法案例后发现，司法实务中对前述问题的争议集中体现在重整计划执行期间新生的一般合同之债能否被认定为共益债务，且存在以下两种不同的审判意见：第一种意见（同时也是多数法院的意见）基于以下一个或两个理由认为重整计划执行期间新生的一般合同之债不应被认定为共益债务而属于一般性债务：一是重整计划是在破产重整程序终结后执行，该计划执行期间所产生的债务不属于在破产程序进行中发生，因此不属于共益债务①；二是重整计划执行期间新生的一般合同之债不满足共益债务所应具有的继续营业必须开支及增加偿债能力以保障全体债权人利益的作用②。但也有少数法院将重整计划执行期间新生的一般合同之债认定为共益债务③。

从前述案例中不难看出，司法实务中之所以会对重整计划执行期间新生的一般合同之债的性质认定存在不同的审判意见，主要原因在于对共益债务的构成要件的理解不同，尤其是对《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第（四）项所规定的“为债务人继续营业而产生的其他债务”的理解与适用存在差异。

二
共益债务的构成要件分析
（一） 共益债务的三大共性要件：目的、时间、原因要件


结合共益债务的定义和《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规定共益债务范围的列举式规定，可以梳理出共益债务的以下三个共性要件：

1．时间要件
《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仅规定了共益债务的产生起点为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但未规定终点时间。笔者认为共益债务的产生时间可以是整个破产程序，即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至破产程序终结前这段时间。主要理由在于共益债务单独成章，而非规定在破产清算、重整或和解章节，从体系解释的角度，共益债务在破产清算、重整和和解三个程序均有适用的空间。

2．原因要件
即以债务人财产和管理人履行职务为主要发生原因。关于原因要件，必须符合《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及最高人民法院《〈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条关于共益债务的规定，在此不再赘述。

3．目的要件
这一要件形成于共益债务概念本身，是共益债务能够成立的核心。《企业破产法》对共益债务并没有作出一个明确的定义，仅在第四十二条对共益债务的范围作了列举式的规定。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法制工作委员会组织编辑的《企业破产法释义》一书中对共益债务的定义是：“在破产程序中为全体债权人的共同利益由债务人财产及管理人而产生的债务”。王欣新教授在其所著《破产法》一书中对共益债务的定义是：“共益债务，又称财团债务或财团债权，是在破产程序中为全体债权人利益而由债务人财产负担的债务的总和”。

尽管上述表述并不统一，但其核心特征基本一致，即“为全体债权人利益”。

（二）  共益债务的一个个性要件：经法院许可或者债权人会议决定

《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第（四）项规定了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发生的为债务人继续营业而应支付的劳动报酬和社会保险费用以及由此产生的其他债务为共益债务。关于“继续营业”，《企业破产法》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六十一条皆有规定，即在第一次债权人会议之前，管理人决定债务人是否继续营业的，需要经法院许可；在第一次债权人会议之后，债权人会议决定债务人是否继续营业。因此，对于此种情形下共益债务的构成要件，除需满足前述目的、时间、原因这三大共性要件外，还需满足特殊的程序要件，即经法院许可或者债权人会议决定。

三
关于新生债权清偿顺位问题的
进一步探讨
（一）  新生债权的范围厘清

尽管司法实务中关于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执行期间非一般合同之债争议较小，但考虑到论述的完整性，笔者将对包括一般合同之债在内各类新生债权的清偿顺位问题作出分析、探讨。

基于此，本文所探讨的新生债权这一概念，指的是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执行期间新产生的债权，包括了为继续营业而产生的水费、电费、劳动人员报酬及社保费用、税款等营业费用之债，买卖、租赁、借贷等一般合同之债；职务侵权、财产侵权等侵权之债；不当得利之债；无因管理之债等等。

（二） 新生债权是否属于共益债务

如前所述，司法实务中关于重整计划执行期间新生的一般合同之债是否属于共益债务存在不同的审判意见。那么在梳理了共益债务的共性要件和个性要件后，对于这一问题是否会有更清晰的答案呢？

首先，从共益债务的时间要件来看，关于本文所探讨的产生于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执行期间的新生债权是否符合共益债务的时间要件，涉及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执行期间是否属于破产程序这一问题。关于这一问题，实务中尚存在分歧，笔者认为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的执行期间也应同属于破产程序，理由有二：一是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的制定、表决、批准及执行、监督应是完整一体的程序，司法实务中将重整计划的执行期间排除在破产程序之外的观点，存在一定程度的弊端；二是从《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人民法院对重整期间或者重整计划执行期间，债务人因法定事由被宣告破产的，不再另立新的案号”，可以看出因重整计划失败转入破产清算程序，并非破产程序的结束。

其次，从共益债务的原因和目的要件来看，按照《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的规定逐条分析，即可明确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执行期间共益债务的范畴。此条第一项“履行双方均未履行完毕合同所产生的债务”仅涉及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就存在的法律关系，不属于本文所探讨的新生债权范畴。第二、三、五、六项按照相关规定界定即可。第四项“为债务人继续营业而应支付的劳动报酬和社会保险费用以及由此产生的其他债务”这一兜底条款，同时也是司法实务中容易产生争议的条款。笔者认为可以从“继续经营所必需”及共益债务的“共益性”这一目的要件出发，根据实际情况综合考虑认定该条款中的“其他债务”。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执行期间继续经营事项的开展，实质上是为了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的顺利执行，同时也是为了全体债权人的共同利益而进行。但考虑到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执行期间，通常由债务人企业自行经营及管理，人民法院及管理人仅起到监督作用。为了防止滥用权利，避免利用该期间逃避债务、虚增债务，这一兜底条款必须做严格的限定，避免出现权利滥用的情况。那么具体应如何对这一兜底性条款作出限定呢？如前所述，从体系解释的角度，可以认为这一兜底条款还隐藏了一个特殊的程序性要件即经法院许可或者债权人会议决定。通过将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执行期间产生的其他债务，交由人民法院或债权人会议决定是否其属于“继续经营所必需”以及具备“共益性”，能够在较大程度上避免权利的滥用。

综上，笔者认为对于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执行期间的新生债权，符合《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规定的第二、三、五、六项及最高人民法院《〈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条规定在重整计划执行期间经债权人会议通过的事项所产生的债务可以认定为共益债务。除此之外，对于第四项这一兜底条款，原则上需经法院许可或者债权人会议决定，否则不应轻易被认定为共益债务。


（三） 不符合共益债务构成要件的新生债权，其清偿顺位应如何认定？

经过上述对《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所规定的六种共益债务情形的分析可知，本文所探讨的新生债权中的营业费用之债以及一般合同之债，在未经人民法院许可或债权人会议决定的情形下较难被认定为共益债务。那么进一步的问题是，如果认为此类新生债权不属于共益债务，在终止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执行转入破产清算程序后，对于此类债权的清偿顺位又应作出怎样的认定呢？

笔者认为新生债权在转入破产清算程序后，对于此类债权应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关于职工、税收以及普通债权等的规定进行债权性质和清偿顺位的认定。理由如下：

首先，从现有法律规定来看，尽管此类新生债权初看符合《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第四项所规定的共益债务情形，但结合上述对该条款所做的体系解释，排除了该条款的适用。

其次，从债权人利益保护角度来看，依据《企业破产法》关于职工、税收以及普通债权等的规定，对新生债权进行债权性质和清偿顺位的认定，一方面较好地平衡了重整或和解债权和新生债权的内在利益冲突，不至于给予新生债权人过分的保护进而导致损害重整或和解债权人利益；另一方面结合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执行期间通常由债务人作为正常经营企业自行管理财产和营业事务这一特征而言，由新生债权人负担债权无法得到全部或部分受偿的风险更加符合风险负担的经济性原则，如新生债权人在与债务人建立债权债务往来时，应以理性的市场主体的标准做好前期的尽职调查工作，并承担由此产生的商业风险。

四
结语
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执行期间是一个特殊期间，不能不加分析地适用《企业破产法》中有关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的所有规定。同时也提示其债权产生于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执行期间的相关债权人，如欲与处于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执行期间的债务人进行交易，务必留心事先做好程序上的认证工作，争取得到债权人会议或人民法院的认可，否则纠纷发生后，其关于优先于同类重整或和解债权受偿的主张恐难得到法院的支持。

延伸思考：同类债权产生于破产
程序不同期间的法律效果

值得注意的是，本文所探讨的债权类型同样可能产生于破产程序的其他期间，并在破产程序的不同期间持续存在。以债权的产生时间作为划分依据，可以被划分为破产申请受理前产生的、破产受理后至重整或和解程序终止期间产生的以及本文将要探讨的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执行期间产生的。基于不同破产程序期间债务人企业经营状态的差异，同类债权的清偿顺位可能会存在差异。

首先是破产申请受理前产生的债权。破产受理前，债务人企业尚处于正常经营状态，对于在此期间产生的债权，需要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之规定确定其清偿顺位。在债务人企业进入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执行期后，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九十二条第一款、第一百条第一款之规定，重整或和解债权人只能根据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规定的清偿期限和清偿金额受偿。此类债权已经管理人初审、债权人会议核查以及人民法院的裁定认可，在债务人企业被宣告破产并转入破产清算程序后，其清偿顺位并不会发生变化。

其次是破产申请受理后至重整或和解程序终止期间产生的债权。破产申请受理后至重整或和解程序终止期间，事务和财产强制性交由管理人经营和管理，对于在此期间产生的债权，符合《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一条、第四十二条关于破产费用、共益债务规定的，在债务人企业被宣告破产并转入破产清算程序后，其清偿顺位亦不会发生变化。

最后是本文所探讨的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执行期间产生的债权。在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执行期间，此类新生债权不受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的约束，可单独、自由地全部受偿，并且可请求强制执行。④在债务人企业被宣告破产并转入破产清算程序后，其清偿顺位如本文所述，除符合《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规定的第二、三、五、六项及最高人民法院《〈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条规定在重整计划执行期间经债权人会议通过的事项所产生的债务可以认定为共益债务。除此之外，对于第四项这一兜底条款，原则上需经法院许可或者债权人会议决定，否则不应轻易被认定为共益债务。

注释：
1
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浙10民终1604号、（2020）浙10民终1679号民事判决书
2
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苏06民终5067号民事判决书、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2）鲁14民终2496号民事判决书、浙江省温岭市人民法院（2019）浙1081民初7992号民事判决书、浙江省温岭市人民法院（2020）浙1081民初328号民事判决书、浙江省温岭市人民法院（2019）浙1081民初10203号民事判决书
3
山东省博兴县人民法院（2020）鲁1625民初2768号民事判决书
4
王欣新，《破产法（第四版）》，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282页


文章来源：“ 轻声细语聊破事”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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