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最高法院驳回新加坡投资者撤裁申请，中国政府胜诉

导语
 新加坡投资者援引中新投资协定对中国政府发起投资仲裁，仲裁庭经过审理，认为其对本案争议没有管辖权。投资者不服，向仲裁地法院瑞士最高法院申请撤销仲裁裁决，这是中国政府首度参与国际投资仲裁撤销程序，并成功取得胜利。

2024年1月11日，瑞士最高法院驳回申请人新加坡亚化公司关于撤销 AsiaPhos and Norwest Chemicals v. China一案裁决的申请，中国政府胜诉。这是本案中中国政府继在投资仲裁取得胜利后，再次在申请撤销仲裁裁决阶段取得胜利。

本案索引为：Bundesgericht 4A_172/2023  

本案判决书下载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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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案情
申请人新加坡亚化公司拥有中国四川省两个磷矿的开采和勘探许可证，以及两个用于加工从磷矿中提取的黄磷的工厂。此外，亚化公司还持有附近一个重晶石矿勘探许可证 55% 的股份。2017 年，四川省政府将矿山所在区域指定为国家大熊猫保护试点公园，并禁止在公园内及周边地区进行采矿活动。申请人主张其投资被当地政府非法征收，且通过磋商后仍无法友好解决纠纷，遂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和新加坡共和国政府关于促进和保护投资协定》（中新协定），并依照UNCITRAL仲裁规则提起国际仲裁，由ICSID管理。

中新协定第13条和第6条规定如下：
第十三条 投资争议
（1）缔约一方的国民或公司与缔约另一方之间就在缔约另一方领土内的投资产生的争议应尽量由当事方友好协商解决。

（2）如果争议在六个月内未能协商解决，当事任何一方有权将争议提交接受投资的缔约一方有管辖权的法院。

（3）第六条关于征收、国有化或其效果相当于征收、国有化的其它措施发生的补偿款额的争议，有关的国民或公司在诉诸本条第（1）款的程序后六个月内仍未能解决，可将争议提交由双方组成的国际仲裁庭。

如果有关的国民或公司诉诸了本条第（2）款所规定的程序，本款规定不应适用。

第六条 征收
（1）缔约任何一方不应对缔约另一方的国民或公司的投资采取征收、国有化措施或其效果相当于征收、国有化的其它措施，除非这种措施是为法律所准许的目的、是在非歧视性基础上、是根据其法律并伴有补偿，该补偿应能有效的实现，并不得无故的迟延。该补偿应受缔约一方法律的制约，应是在采取征收、国有化或其效果相当于征收、国有化的其它措施前一刻的价值。补偿应自由兑换和转移。

（2）征收、国有化的措施或其效果相当于征收、国有化的其它措施的合法性，应受影响的国民或公司的要求，可由采取措施的缔约一方的有关法院以其法律规定的形式进行审查。

（3）如缔约一方对在其领土内的任何地区按其有效法律设立或组成的公司的财产进行征收、国有化或采取与征收、国有化具有相当效果的其它措施，而缔约另一方的国民或公司在上述公司内又占有股份，本条第（1）款的规定应保证适用，以确保给予缔约另一方占有股份的国民或公司第（1）款所规定的补偿。

仲裁庭由Klaus M. Sachs（首席仲裁员）、Stanimir Alexandrov（申请人指定仲裁员）和 Albert Jan van den Berg（被申请人指定仲裁员）组成，并于 2023 年 2 月 16 日做出裁决。裁决中，Klaus M. Sachs和Albert Jan van den Berg以多数意见认为仲裁庭没有管辖权，因为中新协定中的投资者与国家间仲裁条款只允许仲裁庭审理与征收补偿款额有关的争议。Stanimir Alexandrov持反对意见，并认为中新协定允许仲裁庭就征收是否存在及其合法性争议以及由此引发的赔偿金额进行审理并做出裁决。

裁决作出后，中国政府商务部公开表示：“中方已经收到本案裁决，仲裁庭最终裁定，驳回了申请人的所有主张，并支持中方有关管辖权等重要问题的立场。中方对此表示欢迎，赞赏本案仲裁庭所展现出的独立性和公正性。……”

申请人不服裁决，并向仲裁地法院即瑞士最高法院申请撤销该仲裁裁决，要求确认仲裁庭就案涉争议享有管辖权或将案件发回仲裁庭重新裁决。在申请撤销程序中，申请人还新提交了一份宾夕法尼亚大学法学院 E. 教授出具的中国法专家意见，用以证明中新协定第 6 条第 2 款规定的由中国国内法院审查征收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瑞士最高法院判决及理由
瑞士最高法院首先指出，仲裁裁决不是以瑞士的任何一种官方语言作出的，而撤销仲裁裁决申请是以德语提交的，因此本案判决应以德语作出。法院还强调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程序总体上类似于撤销原判程序，即不能审查基本争议的是非曲直，但法官有权重新审查仲裁庭的管辖权。法院还指出，在某些特别情况下，可以将案件发回仲裁庭重新裁决。

1. 关于仲裁条款效力和范围的适用法
瑞士最高法院认为：仲裁协议的效力和范围必须参照当事各方选择的法律或瑞士法律来确定。在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同意适用《维也纳条约法公约》，该公约体现了习惯国际法，也是瑞士法律的一部分。申请人主张根据瑞士法律仲裁条款应作广义解释。但法院强调，这一支持仲裁的原则源于商事仲裁，不适用于投资者与国家之间的投资仲裁。即使在商事仲裁中，也不能总是假定当事人有意放弃国内法院的管辖权，例如相关合同同时提及了仲裁和国内法院程序的情况下。法院认为仲裁庭既非采取广义解释，也未采取狭义解释，而采取了中立的立场，只是根据《维也纳条约法公约》第 31条 和 第32 条解释了仲裁条款，这是正确的。

2. 对中新协定第13条第3款的解释
关于中新协定第13条第3款的普通含义解释，特别是“关于征收、国有化或其效果相当于征收、国有化的其它措施发生的补偿款额的争议”这一用语的含义，法院同意仲裁庭多数意见，即仲裁庭的权限仅限于确定补偿数额的争议。

关于中新协定第13条第3款的上下文，仲裁庭在解释第13条第3款时，结合第6条第2款规定，认为确定的仲裁同意范围仅限于数量问题。第6条第2款表明，缔约方有意将程序区分为两类：（1）征收程序：关于征收措施合法性争议（也包括征收存在性争议）的程序；（2）补偿程序：关于前述措施产生的补偿款额争议的程序。仲裁庭认为，第13条第3款中仲裁条款的用语特别是与第6条第2款一起阅读，可以得出其系关于补偿款数额的程序的结论。申请人抗辩仲裁庭过分强调了中新协定的第 6 条。特别是，申请人认为仲裁员所依据的第 6 条第 2 款仅仅是授权性的，而不是强制性的。法院认为，仲裁庭多数意见审查了双边投资协定中规定的整个制度，并将第 6 条视为更广泛上下文的一部分，是正确的。虽然第 6 条第2款的确使用了 "可以 "授权用语，但法院认为，这仅仅是指原则上当事人没有义务向任何法律机关提出申诉。

关于中新协定第13条第3款的起草历史，法院认为仲裁庭在审查协定的普通含义时已经参考了起草历史，但其只是使用这一工具来确认其解释，并非无视《维也纳条约法公约》第 32 条解释对第 31 条具有的附属性质。

关于中新协定第13条第3款的目的和宗旨，法院未采信申请人关于中国法院无权根据中新协定认定存在征收的主张。关于申请人所新提交的中国法专家意见，法院指出，原则上在申请撤销程序中，不得提出新的事实和新的证据要素，但如该中国法专家意见系强化申请人的主张，可以准许。法院强调，中新协定第 6条第2款明确规定，有关征用的存在和合法性的争议可提交东道国法院。在这种情况下，仲裁庭多数意见认定了其任务不是判断协定缔约方是否已经履行义务为投资者提供第 6条第2款所规定的诉诸法院的机会。至于中国是否可能违反了这一条款，新加坡可以根据中新协定提起国与国之间的仲裁程序。

最后，法院还指出，就申请人所依据的仲裁员的反对意见而言，该意见 "不构成仲裁裁决的一部分，而是一种独立的意见表达，本身不具有任何法律意义"。

综上，申请人的各种理由未能被法院所采纳，法院判决驳回其申请，并责令其就本案程序向被申请人中国政府支付25万瑞士法郎赔偿。

本案小结
中国所签订的四十多个第一代双边投资协定均列入了类似于本案所涉的仲裁条款，即仲裁条款的适用范围限于征收补偿数额的争议。这种条款固然可以使中国政府免于外国投资者的投资仲裁缠诉，但也可能使中国投资者面对东道国政府时救济无门，例如中国投资者诉蒙古案China Heilongjiang Int’l Econ. & Technical Coop. Corp. and others v Mongolia, PCA Case No. 2010-20, Award, 30 June 2017 .因而，此类条款是一把不折不扣的双刃剑，不可不察。作为投资者通常主张对此类条款作扩张性解释，即仲裁庭有权先判断是否存在征收，然后再处理应支付的补偿数额问题。作为国家方，则应主张限缩解释，争取在管辖权阶段一举成功。这也是本案中国政府的成功经验。代理人，无论从国家方还是从投资者角度，均应制定精细的诉讼策略，并从过往案例汲取经验，总结提升。

戴萍
高级顾问
戴萍博士 采安高级法律顾问。国际法学博士。专长于帮助客户处理国际和国内仲裁纠纷和诉讼纠纷，目前担任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上海仲裁委员会、南京仲裁委员会、沈阳仲裁委员会、营口仲裁委员会的仲裁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