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诚律师事务所】合同尚未成立，仲裁条款是否有效？

运裕公司与中苑城公司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案

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通过      
2022年12月27日发布
一、裁判要点
1.当事人以仲裁条款未成立为由请求确认仲裁协议不存在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案件予以审查。
2.仲裁条款独立存在，其成立、效力与合同其他条款是独立、可分的。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对仲裁条款进行磋商并就提交仲裁达成合意的，合同成立与否不影响仲裁条款的成立、效力。

关键词
民事/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仲裁条款成立
二、基本案情
香港中旅是中旅集团的全资子公司，运裕公司是香港中旅的全资子公司，新劲公司是运裕公司的全资子公司，注册于英属维尔京群岛。2016年，中旅集团同意运裕公司转让新劲公司股权。2017年3月，运裕公司通过北交所公开挂牌转让新劲公司100%的股权，中苑城公司作为意向受让人与运裕公司等就签订案涉项目的产权交易合同等事宜开展磋商。

2017年5月，港中旅酒店有限公司（中旅集团的全资子公司）员工张某1发送电子邮件给泰隆集团（中苑城公司的上级集团公司）法务张某2。电子邮件中发送的附件《产权交易合同》，系北交所提供的标准文本，载明甲方为运裕公司，乙方为中苑城公司，双方就转让新劲公司100%股权签订《产权交易合同》。合同第十六条约定管辖及争议解决方式为，双方协商解决不成的提交北京仲裁委员会仲裁。附件《债权清偿协议》第十二条约定，当事人之间发生争议经协商解决不成的，提交北京仲裁委员会以仲裁方式解决。

次日，张某2发送电子邮件给张某1和刘某，提出修改建议，对《产权交易合同》和《债权清偿协议》中提交北京仲裁委员会仲裁的内容修改为提交深圳国际仲裁院仲裁。

2017年5月11日，张某1发送电子邮件给张某2和中苑城公司高管李某，对修改意见进行了回应，并发送了修订后的合同草签版，表示需经北交所及中旅集团最终确认后方可签署。该邮件附件《产权交易合同》（草签版）第十六条“管辖及争议解决方式”与《债权清偿协议》（草签版）第十二条和上述张某2修改的内容相同。同日，张某2通过邮件发送了中苑城公司签署完毕的《产权交易合同》（草签版）及《债权清偿协议》（草签版）等扫描件，管辖及争议解决方式的内容与邮件附件中的有关内容相同。中苑城公司在合同上盖章，并将该文本送达运裕公司。

同年5月17日，张某1发送电子邮件给李某，沟通项目审批流程，并发送了《产权交易合同》及《债权清偿协议》拟签署版本。两个合同拟签署版的文本中仲裁条款仍与草签版相同。

2017年10月，运裕公司发函中苑城公司取消交易。2018年4月，中苑城公司根据《产权交易合同》（草签版）第十六条及《债权清偿协议》（草签版）第十二条的约定，向深圳国际仲裁院提出仲裁申请，将运裕公司等列为共同被申请人。
在仲裁庭开庭前，运裕公司等分别向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申请确认仲裁协议不存在。在深圳中院审查期间，最高人民法院认为，本案及关联案件有重大法律意义，由国际商事法庭审查有利于统一适用法律，且有利于提高纠纷解决效率，故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设立国际商事法庭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第五项之规定，裁定本案由最高人民法院第一国际商事法庭审查。

三、裁判结果
最高人民法院于2019年9月18日作出（2019）最高法民特1号民事裁定，驳回运裕公司的申请。

四、裁判理由
最高人民法院认为：运裕公司在中苑城公司申请仲裁后，以仲裁条款未成立为由，向人民法院申请确认双方之间不存在有效的仲裁条款。虽然这不同于要求确认仲裁协议无效，但是仲裁协议是否存在与是否有效同样直接影响到纠纷解决方式，同样属于需要解决的先决问题，因而要求确认当事人之间不存在仲裁协议也属于广义的对仲裁协议效力的异议。仲裁法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仲裁协议的效力有异议的，可以请求仲裁委员会作出决定或者请求人民法院作出裁定。据此，当事人以仲裁条款未成立为由要求确认仲裁协议不存在的，属于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案件，人民法院应予立案审查。”

在确认仲裁协议效力时，首先要确定准据法。
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十八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仲裁协议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仲裁机构所在地法律或者仲裁地法律。”在法庭询问时，各方当事人均明确表示同意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确定案涉仲裁协议效力。因此，本案仲裁协议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

仲裁法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仲裁协议包括合同中订立的仲裁条款和以其他书面方式在纠纷发生前或者纠纷发生后达成的请求仲裁的协议。”可见，
合同中的仲裁条款和独立的仲裁协议这两种类型，都属于仲裁协议
，仲裁条款的成立和效力的认定也适用关于仲裁协议的法律规定。

仲裁协议独立性是广泛认可的一项基本法律原则，
是指仲裁协议与主合同是可分的，互相独立，它们的存在与效力，以及适用于它们的准据法都是可分的。由于仲裁条款是仲裁协议的主要类型，仲裁条款与合同其他条款出现在同一文件中，赋予仲裁条款独立性，比强调独立的仲裁协议具有独立性更有实践意义，甚至可以说仲裁协议独立性主要是指仲裁条款和主合同是可分的。对于仲裁协议的独立性，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和司法解释均有规定。仲裁法第十九条第一款规定：“仲裁协议独立存在，合同的变更、解除、终止或者无效，不影响仲裁协议的效力。”从上下文关系看，该条是在仲裁法第十六条明确了仲裁条款属于仲裁协议之后，规定了仲裁协议的独立性。因此，仲裁条款独立于合同。对于仲裁条款能否完全独立于合同而成立，仲裁法的规定似乎不是特别清晰，不如已成立合同的变更、解除、终止或者无效不影响仲裁协议效力的规定那么明确。在司法实践中，合同是否成立与其中的仲裁条款是否成立这两个问题常常纠缠不清。但是，仲裁法第十九条第一款开头部分“仲裁协议独立存在”，是概括性、总领性的表述，应当涵盖仲裁协议是否存在即是否成立的问题，之后的表述则是进一步强调列举的几类情形也不能影响仲裁协议的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二款进一步明确：“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就争议达成仲裁协议的，合同未成立不影响仲裁协议的效力。”因此，在确定仲裁条款效力包括仲裁条款是否成立时，可以先行确定仲裁条款本身的效力；在确有必要时，才考虑对整个合同的效力包括合同是否成立进行认定。本案亦依此规则，先根据本案具体情况来确定仲裁条款是否成立。

仲裁条款是否成立，主要是指当事人双方是否有将争议提交仲裁的合意，即是否达成了仲裁协议。
仲裁协议是一种合同，判断双方是否就仲裁达成合意，应适用合同法关于要约、承诺的规定。从本案磋商情况看，当事人双方一直共同认可将争议提交仲裁解决。本案最早的《产权交易合同》，系北交所提供的标准文本，连同《债权清偿协议》由运裕公司等一方发给中苑城公司，两份合同均包含将争议提交北京仲裁委员会仲裁的条款。之后，当事人就仲裁机构进行了磋商。运裕公司等一方发出的合同草签版的仲裁条款，已将仲裁机构确定为深圳国际仲裁院。就仲裁条款而言，这是运裕公司等发出的要约。中苑城公司在合同草签版上盖章，表示同意，并于2017年5月11日将盖章合同文本送达运裕公司，这是中苑城公司的承诺。根据合同法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相关规定，承诺通知到达要约人时生效，承诺生效时合同成立。因此，《产权交易合同》《债权清偿协议》中的仲裁条款于2017年5月11日分别在两个合同的各方当事人之间成立。之后，当事人就合同某些其他事项进行交涉，但从未对仲裁条款有过争议。鉴于运裕公司等并未主张仲裁条款存在法定无效情形，故应当认定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有效的仲裁条款，双方争议应由深圳国际仲裁院进行仲裁。虽然运裕公司等没有在最后的合同文本上盖章，其法定代表人也未在文本上签字，不符合合同经双方法定代表人或授权代表签字并盖章后生效的要求，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二款的规定，即使合同未成立，仲裁条款的效力也不受影响。在当事人已达成仲裁协议的情况下，对于本案合同是否成立的问题无需再行认定，该问题应在仲裁中解决。综上，运裕公司的理由和请求不能成立，人民法院驳回其申请。


以案释法与延伸解读
一、什么是仲裁协议
平等主体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之间发生的合同纠纷和其他财产权益纠纷，如果双方自愿达成仲裁协议，当事人可以采用仲裁方式解决纠纷。仲裁协议包括合同中订立的仲裁条款和以其他书面方式在纠纷发生前或者纠纷发生后达成的请求仲裁的协议，是当事人对于接受仲裁的合意。仲裁协议一方面赋予了当事人提起仲裁的程序权利，另一方面也是仲裁机构管辖的基础，没有仲裁协议就无法启动仲裁程序，因此仲裁协议的效力是仲裁实务中备受关注的重点，法院应当按照申请对仲裁协议效力予以审查。
二、关于仲裁协议的独立性
仲裁协议具有独立性，与主合同是可分的，仲裁协议之存在与效力，以及适用的准据法都是可分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十九条规定，仲裁协议独立存在，合同的变更、解除、终止或者无效，不影响仲裁协议的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合同成立后未生效或者被撤销的，合同未成立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已就争议达成仲裁协议的，不影响仲裁协议的效力。本案例中，运裕公司一方发送的合同草签版中已将仲裁机构确定为深圳国际仲裁院，中苑城公司签署了合同草签版并通过邮件送达运裕公司，在其后的沟通中双方均未再对仲裁条款提出争议。双方对接受仲裁达成了合意，应视为在订立合同时就争议达成了仲裁协议，根据仲裁协议的独立性，虽然双方的合同尚未成立，但不影响仲裁协议的效力，故深圳国际仲裁院依法享有案件的管辖权。
三、关于仲裁协议效力的异议处理
 
当事人对仲裁协议的效力有异议的，应当在仲裁庭首次开庭前提出，可以请求仲裁委员会作出决定或者请求人民法院作出裁定。一方请求仲裁委员会作出决定，另一方请求人民法院作出裁定的，由人民法院裁定。故本案例中，运裕公司以仲裁条款未成立为由要求确认仲裁协议不存在的，属于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案件，人民法院进行立案审查于法有据。


相关法律法规
1.《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
第十九条
仲裁协议独立存在，合同的变更、解除、终止或者无效，不影响仲裁协议的效力。
仲裁庭有权确认合同的效力。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2008)
第十条
合同成立后未生效或者被撤销的，仲裁协议效力的认定适用仲裁法第十九条第一款的规定。
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就争议达成仲裁协议的，合同未成立不影响仲裁协议的效力。
案例来源：最高人民法院官网
https://www.court.gov.cn/shenpan/xiangqing/38474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