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华商·王雷】另案自认在本案中的证据规则研究

本文正文字数约3900字，预计阅读时间8分钟

综  述

自认是一方当事人陈述于己不利的事实或明确表示承认于己不利的事实。依据自认作出的场合，可以分为诉讼中的自认[1]和诉讼外的自认。诉讼外的自认，通常包括诉讼案件中非法庭审理阶段发生的自认（如法庭外当事人的私下自认）、另案自认、刑事程序中的坦白与陈述、仲裁程序中的自认和行政处理中的自认等情形。其中，“另案自认”便属于诉讼外自认的情形之一，即在本案诉讼程序以外且往往与本案事实存在一定联系的其他案件中的自认。[2]

诉讼中自认是“谁主张，谁举证”的例外，由于当事人实质上已通过自认的形式完成对该事实的质证，所以可被法院采信。[3]而诉讼外的自认未在本案诉讼程序中形成，不具有诉讼中自认的效力。故当事人在另案或其他场合作出的自认在本案中只可作为证据提交，由法官根据证据规则来判断其证明力，而并非直接适用自认规则。



01
          另案自认的界定         

若另案自认事实属于基本事实且被法院生效判决所确认，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2019修正）》（简称《新证据规定》）第10条[4]的规定，该另案自认事实属于免证事实，本案诉讼当事人无须举证证明该另案自认事实。其中，基本事实是指确定主体资格、性质、民事权利义务等对原判决或裁定结果有具体影响的事实。若另案自认事实并非基本事实或属于基本事实但未被法院生效判决所确认，则该另案自认事实在本案中通常只能作为证据使用，需由法官根据证据规则判断其证据效力。最后，若另案仍在审理中或裁判未生效，则该另案自认事实在本案中仍只能作为证据使用，其证据效力需要结合证据规则予以判定。



02
另案自认在本案的证据效力规则

虽然另案自认在本案不具有自认效力，不能直接免除当事人对该事实的证明责任，但另案自认可依法成为本案证据，并由法官结合本案的其他证据，综合评判其证明力大小。结合《新证据规定》第87条[5]规定，另案自认在本案中的证据效力应在证据三性规则框架下进行认定。

（一）另案自认的真实性

另案自认的真实性认定包括形式真实和内容真实两方面，形式真实性指另案自认载体的可靠性，主要体现为该载体是否为原件、原物，复制件、复制品与原件、原物是否相符。在（2020）最高法民申3680号案中，原告景云公司主张被告湘安公司于另案中自认湘安公司在退场时未完成装饰工程，未达成“完成内外装饰”的支付条件。法院认为原告景云公司提交的被告湘安公司另案质证意见系复印件，无法核实其真实性，且其内容亦无法证明原判决的裁判结果错误，最终法院不予采信。

内容真实性主要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2022修正) 》（以下称“《新民诉解释》”）第104条[6]规定的“能够反映案件真实情况”。若有相反证据足以证明另案自认与事实不符，则另案自认在本案中不能产生证明效力。

如（2014）最高法民申字第589号案中，瑞达化工公司在另案中自认《股权转让协议》是对2005年3月9日以前双方债权债务的清算结果，但其在本案中反悔，且有一审司法鉴定报告足以推翻该自认事实，故法院认为本案应据司法鉴定报告确认事实。

（二）另案自认的关联性

另案自认的关联性重在体现其自身承认的事实与案件待证事实间是否存在客观联系，以及对解决诉争问题所具有的意义。审判实践中，有时当事人为了提高诉讼效率或出于对案件整体利益的考量，选择放弃部分个人利益作于己不利的承认。因此，由于案件主要事实与当事人核心利益存在个案区别，法院认定另案自认是否构成本案证据时应当考量另案自认是否与另案基本事实相关联，以及另案自认事实与本案基本事实的关系。

如（2021）辽02民终318号案中，原审被告联发公司因急需资金，原审原告国信公司在银行贷款人民币500万元借给联发公司使用，该笔贷款由联发公司实际控制人潘某个人提供保证担保。后双方就借款偿还问题提起诉讼。联发公司主张，潘某在另案起诉中自认联发公司退还的550万元中有500万元已抵消案涉借款。法院认为，潘某在本案庭审中否认联发公司退款的550万元与本案有关，且与其他证据结合也无法认定该另案自认与本案事实存在关联，无法认定联发公司以此方式偿还了案涉借款。由此可见，若另案自认事实与本案基本事实无关联或无相关证据可证明其关联，则因其不满足关联性要求而无法得到法院采信。

（三）另案自认的合法性

证据的合法性包括形式合法与来源合法。一般在诉讼中自认的情形下，自认的形式为书面或口头两种形式，即以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庭审笔录等记载下的书面形式，或者以庭审录音录像等记录下的口头形式。因此，在满足上述形式要求的情况下，在本案中认定另案自认合法性的关键在于对其来源是否合法进行审查。如果本案的当事人同时是另案的当事人，则可去另案的审理机构自行调取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以及庭审笔录等证据。如果本案当事人并非另案当事人，则可考虑通过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下载另案的生效法律裁判文书，在中国庭审公开网下载该案的庭审录音录像或申请调取相关庭审笔录等途径获得另案自认的证据材料。


03
自认规则对另案自认证据效力的影响

（一）自认范围对另案自认证据效力的影响

根据《新证据规定》第8条[7]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96条[8]规定，对于涉及身份关系、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等应当由人民法院依职权调查的事实，不适用自认。若另案中当事人承认的事实属于此类事实，则无法被认定为自认，但法院对该事实的调查结论成为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基本事实时，则该事实根据《新证据规定》第10条的规定，构成免证事实。


（二）撤销自认对另案自认的影响

根据《新证据规定》第9条的规定，在经对方当事人同意或该自认是在受胁迫或者重大误解情况下作出的情况下法院将准许当事人撤回自认。在此种情况下，因另案自认本身已被撤销而不发生效力，其原所承认的事实也因此重新回到待证状态。

（三）拟制自认对另案自认的影响

根据《新证据规定》第4条的规定，一方当事人对于另一方当事人主张的于己不利的事实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经审判人员说明并询问后，其仍然不明确表示肯定或者否定的，视为对该事实的承认。

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规定，当事人有辩论的权利，亦有陈述的义务，如当事人对对方当事人所主张的事实保持沉默不作陈述，可推定其放弃了争执辩论权利。由于当事人就争议事实进行辩论，应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在当事人不作陈述的情况下亦可视为当事人放弃了举证责任，对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其事实主张，此时人民法院可推定当事人已对该事实予以自认。[9]

因此，当发生一方当事人对于另一方当事人主张的于己不利的事实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经审判人员说明并询问后，其仍然不明确表示肯定或者否定的情形时，法律拟制其效力等同于当事人明示自认，该另案拟制自认在本案中的证据效力亦应在证据三性规则框架下进行认定。

（四）限制性自认对另案自认的影响

《新证据规定》第7条[10]新增有关限制性自认的规定，限制性自认是指在民事诉讼过程中，一方当事人对于另一方当事人主张的于己不利的事实有所限制或者附加条件予以承认的情况。因为在限制性自认的效力规则中，限制附加条件与承认事实不可分割，在本案中使用另案限制性自认时尤其应当关注“另案自认事实是否需要与限制附加条件作为一个整体考量”的问题。即对于附条件或限制的承认，以不可分性为自认的基本特征，而非选择性的摘取片言片语。

如(2022)闽09民终1565号案中，上诉人黄某将某工程项目非法转包给被上诉人马某，双方约定黄某有权从项目工程款中扣除10%配合费，剩余工程款归马某所有，后双方就工程款支付问题提起诉讼。黄某主张马某在另案中自认收到工程款700万元，已超出其根据协议约定应分得的工程款。马某认为，其在另案中承认收到工程款700万元的前提是该金额未扣除黄某10%配合费。法院认为：马某的陈述为附条件自认，对附条件自认如予采信，一般应采信包括所附条件在内的所有内容，而不能片面采信部分内容。因此，马某另案的附条件自认并不足以证明马某已认可实际收取700万元，黄某仍应支付剩余未支付工程款。

 (2021)浙06民终683号中，琴某与徐某驾驶的非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事故造成琴某死亡、徐某重伤。徐某起诉琴某之子俞某，要求其承担侵权赔偿责任。徐某主张，俞某在另案中表示愿意对自己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属于另案自认。法院认为俞某愿意承担徐某损失的前提是徐某同样承担琴某死亡的赔偿责任，该自认属于附条件的自认，不应脱离前提以俞某在庭审中的部分表述认定其作为责任主体。

可见，法院认定附条件自认时，会充分考查自认当事人所附加的限制或条件与其所承认的事实是否不可分割，并根据当事人自认所附加限制或条件的具体内容，结合案件审理的具体情况进行判断。


结  语

另案自认在本案中虽不具有诉讼中自认的效力，不能直接免除当事人对该事实的证明责任，但在满足形式与内容真实、与本案诉争或待证事实间存在关联、证据形式与来源合法的前提下，同样可以实现一定的证据效力，特别是在面对错综复杂的系列案件，尤其注意一案中的自认对另案诉讼的影响，一方面在作出自认时综合考虑各方因素，避免因不当自认造成自身利益受损，另一方面关注对方当事人在另案中自认是否可在本案中产生证据效力，以帮助当事人争取更有利的结果。


↑↓滑动浏览注释↑↓

[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2019修正）》第3条：“在诉讼过程中，一方当事人陈述的于己不利的事实，或者对于己不利的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在证据交换、询问、调查过程中，或者在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等书面材料中，当事人明确承认于己不利的事实的，适用前款规定。”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2022修正） 》第92条：“一方当事人在法庭审理中，或者在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等书面材料中，对于己不利的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对于涉及身份关系、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等应当由人民法院依职权调查的事实，不适用前款自认的规定。自认的事实与查明的事实不符的，人民法院不予确认。”

[3]张超.诉讼外自认的效力研究——由实证观点出发之考察与分析[J].北京政法职业学院学报,2020,No.111(03):64-70.

[4]《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2019修正）》第10条：“下列事实，当事人无须举证证明：（一）自然规律以及定理、定律；（二）众所周知的事实；（三）根据法律规定推定的事实；（四）根据已知的事实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推定出的另一事实；（五）已为仲裁机构的生效裁决所确认的事实；（六）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基本事实；（七）已为有效公证文书所证明的事实。前款第二项至第五项事实，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反驳的除外；第六项、第七项事实，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

[5]《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2019修正）》第87条：审判人员对单一证据可以从下列方面进行审核认定：（一）证据是否为原件、原物，复制件、复制品与原件、原物是否相符；（二）证据与本案事实是否相关；（三）证据的形式、来源是否符合法律规定；（四）证据的内容是否真实；（五）证人或者提供证据的人与当事人有无利害关系。

[6]《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2022修正) 》第104条：“人民法院应当组织当事人围绕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以及与待证事实的关联性进行质证，并针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说明和辩论。能够反映案件真实情况、与待证事实相关联、来源和形式符合法律规定的证据，应当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

[7]《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2019修正）》第8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六条第一款规定的事实，不适用有关自认的规定。

[8]《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2022修正）》第96条：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包括：（一）涉及可能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的；（二）涉及身份关系的；（三）涉及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八条规定诉讼的；（四）当事人有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可能的；（五）涉及依职权追加当事人、中止诉讼、终结诉讼、回避等程序性事项的。

[9]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最高人民法院新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理解与适用.上[M].人民法院出版社,2020:120.

[10]《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2019修正）》第7条：“一方当事人对于另一方当事人主张的于己不利的事实有所限制或者附加条件予以承认的，由人民法院综合案件情况决定是否构成自认。”



版权声明

好文共赏，如需转载或使用，请在公众号后台留言沟通获取授权，并于转载或使用时明确注明来源及作者信息。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或使用。


王雷｜华商律师事务所 律师、合伙人
长按关注
作者｜王雷
编辑｜艾迪、李浩然
更多详情请点击“关于‍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