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信·周一帆 陈红】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实务系列之债权范围篇

PART 1  专题介绍

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是指承包人对于建设工程折价或拍卖的价款享有优先受偿的权利，是法律授权承包人保障工程价款实现的一项特殊制度安排。

笔者通过实践办案的经历，对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这一专题的相关争议问题进行了梳理，形成本次“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系列文章，本系列文章一共包括八篇，包括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主体、客体、债权范围、行使期限、行使方式、追及效力及可能丧失的情形、侵权救济方式。每一篇文章都会引入特定案例（由笔者根据亲办案件及其他典型案例进行改编），并对案例中涉及的特定焦点问题进行分析。该系列文章的推出，既是笔者对自身经办案件的总结和反思，同时也期待能对建设工程行业参与主体有所启发。


PART 2  案例引入



强盛建筑公司承建了永达房地产公司发包的商业住宅建设工程，就桩基础工程和主体设施工程分别签署了施工合同。合同履行过程中，双方因工程调整价格签署一系列补充协议；后续在施工合同履行过程中，永达公司提供一年期商票作为工程款的支付方式，考虑到商票不能即时兑付，强盛公司产生利息损失，针对该部分损失，永达公司确认支付固定比例的贴息并明确与当期工程款同步结算并支付。后永达公司因资金周转困难，拖欠强盛公司工程款5亿元，在停工一年后永达公司尚无法筹集资金复工复产。强盛公司遂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支付工程款并确认其对承建项目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案件审理过程中，永达公司提出工程未完工、未竣工验收及工程质量保证金应予扣留等抗辩主张。

上述案例中，强盛公司诉请的5亿元标的额，构成包括工程结算款、调差结算款、停窝工损失等项目，前述项目是否都属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债权范围呢？

回顾本团队上两篇系列文章，笔者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理论基础、主体、客体等方面进行了相关详尽的论述，本文着重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债权范围进行论述，并同步解答上述案例的相关问题。







PART 3  法律分析


一

界定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债权范围的法律文件

（一）直接反映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范围的主体法律文件

根据笔者整理，涉及到该债权范围界定的法律文件，主要体现在以下文件中：

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法释〔2020〕25号）
3、《<建筑安装工程费用项目组成>的通知（建标〔2013〕44号）》附件2《建筑安装工程费用项目组成（按造价形成划分）》
4、《建设工程工程量清单计价规范》（GB50500-3013）
5、《建设工程施工发包与承包价格管理暂行规定》（建标〔1999〕1号）

（二）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债权范围的基本项目

根据上述法律文件涉及的文件内容和相关解读，笔者认为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债权范围应该参考以下因素综合确定：

1、来源于工程施工合同及相关签证文件。
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权利来源，是工程发包人与承包人之间的直接合同关系，工程价款的相关项目直接可以体现在合同约定中。而由于合同约定的在先性及工程实际施工过程涉及到工艺、地理结构以及发包人临时性的调整等因素的影响，会出现大量的签证文件，若相应的签证文件涉及到与工程价款有关的工程量、单价等与合同约定不一致，依据计量计价方式反映到工程结算部分内容，实质上也可以定义工程价款。

2、法律文件中已经确定的相关项目。
根据上述法律文件，笔者整理项目为分项工程费、措施项目费、规费、税金、其他项目费包含人工费、材料费、施工机具使用费、企业管理费和利润等组成，其中“其他项目费”就包括暂列金额，即：是指建设单位在工程量清单中暂定并包括在工程合同价款中的一笔款项，用于施工合同签订时尚未确定或者不可预见的所需材料、工程设备、服务的采购，施工中可能发生的工程变更、合同约定调整因素出现时的工程价款调整以及发生的索赔、现场签证确认等的费用。

3、法律文件中的排除事项。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四十条第二款规定，承包人就逾期支付建设工程价款的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等主张优先受偿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笔者认为，就上述的列项不宜做扩大解读，应当局限于前缀“逾期支付建设工程价款”这一前提，特别是损害赔偿金应当局限于逾期支付建设工程价款导致的，而对于发包方原因导致的停窝工等损害赔偿金不应当涵盖，否则有失公平。


二


司法实践中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债权范围
的项目认定


笔者根据自办案件及相关参考文献，对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债权范围的项目进行梳理，本文中主要着重论述下列常见分歧项目在司法实践中的一般认定规则，供读者参考。

（一）停窝工损失是否属于优先受偿权金额的范围

实践中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以下以案例分别论述。

1、肯定说
主要基于相关损失是工程施工必备要件之一且必然产生可物化到工程中的生产要素，详细可见检索案例1：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皖民终238号民事判决书：法院认定，安徽华普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鉴定的工程脚手架、机械租赁费、模板摊销及内支撑费用、停工人工费用等损失实质仍是承包人为案涉工程施工所支出的工作人员报酬、材料款等实际支付的费用，是工程施工的成本及内容，不超出工程造价的内涵，该费用并非承包人因履行合同对第三人的违约损失赔偿以及履行案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预期可得利益。法院最终认定索赔损失应纳入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范围。

该案判决后，不服判决当事人以支持价款较少为由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2019）最高法民申2486号民事裁定书：驳回再审申请。

2、否定说
否定说中，主要是参照当时有效的最高院的批复或司法解释予以认定。详见检索案例2：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一终字第56号民事判决书：关于中铁公司主张对案涉工程项目享有优先受偿权的请求能否成立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第三条规定：“建筑工程价款包括承包人为建设工程应当支付的工作人员报酬、材料款等实际支出的费用，不包括承包人因发包人违约所造成的损失”，能够行使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权利范围不包括因发包人违约导致的损失。检索案例3：最高人民法院（2020）最高法民终1310号民事判决书，维持一审宁夏回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裁判观点：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范围应当为欠付的工程款，宏成公司主张包括利息、违约金和窝工损失，明显与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不符，利息、违约金和窝工损失不属于优先受偿权的范围。

笔者认为，停窝工损失是否属于优先受偿权的范围，关键还是在于应当将停窝工损失认定为工程价款的一部分，还是违约损害赔偿的一部分，就停窝工损失的适用上，笔者支持肯定说的观点，理由有二，一为否定说机械的解读和适用相关法律文件的规定，脱离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的实际；二为相关案例均是在特定的时间引用当时的司法解释及批复，而现今该司法解释及批复已失效，相关案例和司法解释等没有可参考性，肯定说更符合现代公平的司法精神。

（二）调差费用是否属于优先受偿权金额的范围

1、正常情况下的调差费用，实践中主要表现为人材机调差导致增加的费用，根据费用调整的原因分析，主要分为人为原因引起的调差和非人为原因引起的调差。无论哪种原因导致的调差，都是承包人为完成工程施工必备的新增的投入，均应计入合同价格中，属于建设工程价款的范围，根据“物化理论”，均已经物化到建设工程上，应属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范围。


2、因发包方违约导致的调差费用，是否属于优先受偿权金额的范围目前存在一定的争议，否定说的观点和依据类似于上述停窝工损失否定说及检索案例2（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一终字第56号民事判决书）的观点，否定调差否定说也有相应的判例支持。


笔者认为，即使基于违约导致的调差费用，也不宜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40条的规定做扩大解释，笔者观点也支持肯定说，理由不再赘述。


（三）工程质量保证金是否属于优先受偿权金额的范围

传统观点大多数认为工程质量保证金本身就属于工程价款的一部分，既体现物化的建设工程，也体现实际的结算的预留部分，因此应当认定为优先受偿权的范围，笔者不否定这个观点，但是提出以下几点特殊情形，供读者届时参考。

1、优先受偿权触发的前提是发包人无法支付工程款引起讼争，在司法解决途径下的救济，在合同未解除且质保期未届满的情况下，质量保证金为未届满权利，支付条件未成就，因而一般不成为优先受偿权的讨论债权范围。因此，虽然司法审判中仍存在一定的争议，但若主张含质量保证金之内的工程价款全额的优先受偿权，必然需要证明质量保证金已是届满债权，笔者建议，在工程未竣工验收的情况下，解除合同为第一诉求予以主张，主要切入点为合同解除后质保金条款无需继续履行。


上述案例不支持的裁判观点认为质量保证金为不确定应付工程款而排除优先受偿权范围，而在工程未竣工验收的情况下，合同解除则相关质量保证金条款无需继续履行，质量保证金为可主张的应付工程款。

2、在发包方自行清算及破产清算中，债权申报为全额工程款，因此，质量保证金应当认定为优先受偿权范围，至于承包人履行质保责任导致的相关费用，发包人或其他利害关系人可以依据合同或其他法律规定另行予以主张。


3、结合优先受偿权客体的排除情形，违建项目、不合格工程、不宜折价变价拍卖的工程，即使在进度款已经扣留的相关质保金，相应的工程质量保证金也不享有优先受偿权。



（四）以赶工奖名目设定的奖励金是否属于优先受偿权金额的范围

虽然设定名目为赶工奖，但是司法实践中有多种情形，如增加工程量的赶工奖、缩短工期的赶工奖、对工程质量优良的赶工奖、对工程款积压的赶工奖等，笔者认为对与工程量的变化或者与物化工程有直接关联的形式，均应认定为物化的工程款，应当有优先受偿权，而对于工程款积压的赶工奖一般表现为期票支付的贴息奖励、延期支付的利息补贴等，笔者认为应以当事人的约定为原则，若双方当事人已经明确约定与工程款性质相同、同步结算、同步支付，且发包方放弃优先权的抗辩，在没有其他利害关系人的情况下，应当认定为工程款性质为宜，相反，没有明确约定情形倾向于不予认定。



（五）当事人约定项目是否属于优先受偿权金额的范围的思考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五条有关“当事人对垫资和垫资利息”的规定，提倡有约定从约定的原则，虽然该规定对垫资款及时没有约定亦按照工程欠款处理，也即垫资款属于优先受偿权的范围，根据意思自治原则，双方在合同中明确约定的一些项目，在民法典、司法解释没有穷尽的范围内，法无禁止的情况下，是否可以明确约定优先受偿权，值得法律实务工作者进一步思考，也期待立法者在既能保护善意第三人的基础上肯定合同当事方意思自治原则保护合法施工方利益，完善相关立法。








PART 4  律师建议


司法实践中，不同法院对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债权范围存在不同认定方式，对于承包人而言，为了减少不确定性，建议：

1、在施工合同中将本文第二部分的争议项目列入到计价标准当中，即结算价款统一包括争议项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发包人与承包人约定的计价方式在不存在无效情形下，可优先适用。

2、实践当中，通常适用的是发包方格式合同，承包方对于施工合同的修订缺乏主导权，该种情况下，对于争议项目，建议在施工合同履行过程中通过签证或补充协议等方式将争议项目确定为“工程款”或“工程欠款”。

（一）承包人角度----主张优先受偿权

1、不得书面约定放弃优先权，若约定放弃优先权，可以从优势地位切入并且举证证明该放弃行为损害建筑工人利益主张无效。

2、合同明确约定为原则，将相关法律、法规中未明确事项纳入优先受偿权范围。

3、诉讼中合理设定诉讼请求并申请保全，防止诉讼中转让财产行为。

（二）发包人角度----排除优先受偿权

1、可以协议放弃优先权进行保障。

2、质量不合格进行抗辩。

3、怠于行使权利角度进行抗辩。

4、尽量不在合同中约定法定项目以外项目纳入优先受偿权范围。

5、相关规定中排除优先权的项目做扩大解释。


本系列文章下篇预告：《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实务系列之行使期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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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文章作者
 周一帆
 高级合伙人
执业领域
涉房地产与建设工程类、公司类、合同类等民商事诉讼和强制执行，公司法律顾问，国有资产处置，不良资产处置等

yf.zhou@zhuoxinlaw.com

 陈红
 律师
执业领域

民商事诉讼与仲裁
企业常年法律顾问

h.chen@zhuoxinlaw.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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