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商天勤·刘晨 蒋珊珊】新公司法视角下执行程序追加一人公司股东研究

引 言

执行程序追加被执行人问题一直是执行司法实务的重点和难点，而追加一人公司股东则是执行程序中追加被执行人最常见的情形。由于《公司法》（2018修正）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2020修正）对于一人公司股东财产独立的证明采取举证责任倒置的规定，执行实务中，申请执行人在执行出现阻碍时，不免会尝试向该特殊规定的“逃逸”。对于国有独资公司及各级全资子公司而言，主要存在一人公司是否包括国有独资公司及各级全资子公司的争议。

2023年12月29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23修订）已由中华人民共和国第十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七次会议通过并拟于2024年7月1日起施行。由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2020修正）关于一人公司股东的追加规定本质上是来源于《公司法》（2018修正），因此，公司法的修订在一定程度上可能会影响执行程序一人股东追加规定的理解与司法实践。有鉴于此，笔者结合执行理论、执行司法实务，简要分析，以期抛砖引玉之效，与各法律人共同探讨。




一
新旧《公司法》中
一人公司规定比较



从修订情况看，新旧《公司法》中关于一人公司的规定具体条文变化和对比情况如下：


关于一人公司的条款变化主要有几个明显特点：

第一，在形式上，《公司法》（2023修订）整体删去了《公司法》（2018修正）“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特别规定”一章节，原章节中第五十七条至六十三条的规定，仅保留第六十一条和第六十三条。

第二，在删去的条款中，仅《公司法》（2018修正）第五十七条、六十条、六十二条是形式上删去，这几条被删去主要是条文简洁化的结果。具体而言，第五十七条规定的一人公司规定适用问题实无必要：一人公司本身就属于有限责任公司，故当然适用有限责任公司规定，至于不能适用的条款，其他法条已有明确规定；第六十条与第六十一条重复，第六十一条已包含第六十条的内容；第六十二条规定与有限责任公司规定并无二致，属于重复规定。

第三，在删去的条款中，第五十八条、第五十九条属于实质性修改，即删去了自然人股东的“绝孙”规定及工商登记备注“自然人独资或者法人独资”要求。

第四，在保留条款中，第六十三条提前至总则编，形式上回归“人格否认”条款家族，作为“人格否认”特殊情况单独作为一款规定。



二
执行程序中国有独资公司及其
各级全资子公司股东追加问题



（一）
现行公司法下的司法实践

（1）主流观点：国有独资公司不属于一人公司，不适用一人公司追加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在（2020）最高法民申1439号案中明确表示，国有独资公司不属于一人有限公司，故不能适用《公司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举证责任倒置及追加规定。在本案中，最高法认定国有独资公司不属于一人公司的主要理由在于：“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特别规定”与“国有独资公司的特别规定”分别是《公司法》第二章第三节和第四节，而“国有独资公司的特别规定”中六十四条规定“本节没有规定的，适用本章第一节、第二节的规定”，因此一人公司与国有独资公司属于两种不同形态的有限责任公司。从本案的论证逻辑看，最高法的上述观点主要是从《公司法》体系进行解释分析。实践中，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23）新民终8号、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22）鲁07执异223号等案延续了（2020）最高法民申1439号最高法的观点和解释思路。

（2）主流观点：国有独资公司的各级全资子公司属于一人公司，适用一人公司追加规定

实践中，虽然对于国有独资公司的各级子公司的性质尚有争议，但主流观点仍将国有独资公司的各级全资子公司认定为一人公司。事实上，从《公司法》（2018修正）国有独资公司定义、国家市场监督管理局以及国资委的管理文件看，国有独资公司的各级子公司应当属于一人公司。不少法院、工商管理部门将国有独资公司的各级全资子公司认定为国有独资公司，应属于对该类公司性质上的误解。

首先，从《公司法》（2018修正）第六十四条第二款看，该条明确规定，国有独资公司“是指国家单独出资、由国务院或者地方人民政府授权本级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机构履行出资人职责的有限责任公司。”因此，从该条定义看，国有独资公司的各级全资子公司不属于国有独资公司；其次，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在2020年5月28日在官网公众留言栏目中明确回应：“国有独资公司设立的全资子公司是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法人独资。”最后，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在2022年10月8日曾公开回应“《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64-67条对国有独资公司的概念、章程、股东权的行使、是否设董事会有特殊规定，地方国资委出资设立的A国有独资公司应当依此执行。A公司100%出资设立的二级子公司B，不属于公司法所称的国有独资公司，公司章程的制定、董事会的设置等，应适用公司法其他一般性规定。实践中，由国有企业集团公司按照法律法规及国资监管要求统筹推进。”1从对《公司法》（2018修正）的理解与各部门观点看，国有独资公司的各级全资子公司应属于一人公司，可以适用一人公司的追加规定。这种观点在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2021）辽民申8780号、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21）鲁01民初1739号等案都有所体现，至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23）新民终8号、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2）粤01执异1230号等案中将该类公司作为国有独资公司，应当属于理解错误。

（二）
新公司法对国有独资公司及其各级全资子公司股东追加的影响

（1）无法从原有的体系解释直接否认国有独资公司股东追加

目前司法实践中，否认国有独资公司股东追加主要是从《公司法》的体系结构上得出国有独资公司不是一人公司的结论。然而，在新《公司法》的体例上，“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特别规定”的章节已被删去，且一人公司股东承担连带责任的规定提前至总则部分。如果考虑总则编对分则部分统摄作用，国有独资公司似乎有可能可以归入一人公司的范畴。再者，《公司法》（2023修订）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国家出资公司的组织机构，适用本章规定；本章没有规定的，适用本法其他规定。”该条款也没有否认国有出资公司（含国有独资公司）适用一人公司规定。因此，仅从原有体系解释的逻辑，无法直接否认国有独资公司股东追加，甚至似乎可以得出国有独资公司可以适用一人公司规定的结论。

笔者认为，尽管《公司法》体例发生了变化，无法直接从原有的体系解释否认国有独资公司股东追加，但结合条款保护目的、立法本意等因素多方面考虑，仍不应支持国有独资公司作为一人公司追加其股东。理由如下：

第一，严格来讲，依据《公司法》（2023修订）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一百七十二条等条款，国有独资公司并无股东的概念，仅有出资人的概念，仅是由出资人行使股东职权，这与《公司法》（2023修订）第二十三条第三款“只有一个股东的公司”的规定是不一致的，故国有独资公司不属于一人公司；

第二，尽管一人公司股东连带责任规定设置在总则编，但总则编“公因式”的提取并不是所有分则条款的提取，还应注意总则编的“一般性”与分则编的“特殊性”；

第三，从一人公司股东举证责任倒置规定的立法目的看，该条款主要是考虑到一人公司股东对公司的控制缺乏监督，易造成人格混同、财产混同，而对于国有独资公司则一般不存在此问题，主要国有独资公司仍设有董事会监督，且具有得以严格贯彻的审计制度，故不存在前述立法目的考虑的问题。

因此，笔者认为，执行程序中追加一人公司股东的规定源于公司法一人公司股东连带责任规定，故新公司法施行后仍无法追加国有独资公司股东（出资人）。

（2）无法从工商登记企业类型信息直接判断公司性质

《公司法》（2023修订）和《市场主体登记管理条例》都删去了《公司法》（2018修正）、《公司登记管理条例》（2016修订）关于一人公司需要标注“自然人独资或法人独资”的规定。事实上，在现有司法实践中，通过观察公司类型是否属于“自然人独资或法人独资”是判断是否属于一人公司的一项重要证据。尤其是对于国有独资公司的各级全资子公司，各地工商管理部门登记的公司类型较为混乱，有标注为“国有独资”，有标注为“法人独资”。公司登记类型也是工商登记部门对公司性质的判断，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左右法院的认定。因此，在《公司法》（2023修订）和《市场主体登记管理条例》施行后，对于新成立的公司，可能无法直接从工商登记企业类型信息判断是否属于一人公司；而对于已经成立的公司，工商管理部门在一定时间内也不会及时主动按照新法更正登记信息，故现有的“自然人独资或法人独资”的登记信息仍可作为佐证是否为一人公司的直接证据。



三
结  论


新《公司法》虽然删去了“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特别规定”，并将一人公司人格否认条款提前至总则编，但结合体系解释、立法目的，仍不能将国有独资公司作为一人公司并适用一人公司追加股东规定。

国有独资公司的各级全资子公司属于一人公司，依法可以适用一人公司追加股东规定。

新公司法生效后，新成立的一人公司不再标注“自然人独资或法人独资”，故无法通过是否标注“自然人独资或法人独资”直接判断是否属于一人公司；而对于已成立公司，在较长时间内仍可将标注“自然人独资或法人独资”作为证明一人公司的直接证据。


引用来源
1 http://www.sasac.gov.cn/n2588040/n2590387/n9854157/c26373892/content.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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