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韬中茂·刘大刚 王泽淇】重新审视离岸股权控制架构系列之四：拆除离岸家族信托涉税问题研究

背景
早至上世纪90年代末期，为解决资金短缺和国际化拓展的难题，一些有远见的企业家开始寻求在海外资本市场上市融资的途径，而红筹架构作为一种国际通用的资本运作方式，逐渐被引入到中国企业中。这种架构通常是将公司的股权和控制权转移到海外离岸金融中心，以利用其较低的税收和监管成本，提高企业的竞争力和盈利能力。离岸股权控制架构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包括获得税收优惠、较高的保密性、便于资本运作的灵活性。
然而，随着美国、中国国内及离岸避税天堂在反避税方面的不断加强和推进，离岸股权控制架构也面临着越来越多的挑战和风险。首先，美国近年来不断加强反避税法规的制定和执行。FATCA（海外账户税收合规法案）和CRS（共同申报准则）等法规的实施，要求海外金融机构向美国税务机关报告其客户的账户信息和资产情况，否则将面临处罚。这使得中国企业采用离岸股权控制架构进行税务筹划的空间越来越小。其次，中国国内的反避税法规也在不断完善。中国政府加强了对跨境资本流动的监管和审查，对涉嫌避税的行为进行打击和整治。这使得中国企业采用离岸股权控制架构进行资本运作的风险越来越大。最后，离岸避税天堂的反避税措施也在不断加强。一些离岸金融中心开始加强反避税法规的制定和执行，例如加强对公司治理和透明度的要求，以及对违规行为的处罚力度。这使得中国企业采用离岸股权控制架构进行税务筹划的空间越来越小。
为此，我们拟通过本系列文章，梳理有关中国企业尤其民营企业建立离岸股权控制架构的相关实践，并讨论在当今国际国内监管环境下，该等架构将面临的挑战和可能采取的优化策略。本篇文章旨在梳理有关拆除离岸家族信托涉税问题，以供大家参考。
一、离岸家族信托设立期、存续期、分配期的税收情况
[1]
为便于对离岸家族信托税收事项有个全貌性的认知，我们首先简要介绍一下离岸家族信托在设立期、存续期和分配期涉及的主要税收政策。
1.设立期：
若委托人通过赠与形式，将名下的资产赠与给信托公司，则以委托人的税务居民身份是否涉及赠与税或遗产税为纳税依据。目前全球范围内有遗产税的国家包括美国、英国、日本、韩国等，其他大部分国家已经不再征收遗产税。我国现行的税种有 18 个，但是不存在遗产税。因此，在赠与层面，如果委托人的税务居民国是无赠与税或遗产税，委托人则无需交税。
2.存续期：
大部分国家的税法都没有规定对信托资产在存续期间产生的增值进行税收，例如香港、新加坡、开曼、维尔京等，所以在存续期阶段无需交税。但新加坡较为例外，若信托是由一个新加坡居民设立的，或者新加坡居民是该信托中的一个受益人，就有可能涉及到征税。
3.分配期：
在信托收益分配给受益人时，该收益可能根据获得收益的受益人的税务居民身份而产生纳税行为。如果接受分配时属于香港税务居民则可以不用交税；如果是新加坡的税务居民，若满足新加坡税法的免税规定，也不用交税。
相比较而言，在我国国内税收制度下，境内设立的家族信托尤其是非货币资产作为信托财产时，则会因无特别的信托税收豁免政策而面临较为复杂的纳税义务，比如信托设立时，委托人可能需要将信托财产交付给受托人时视作销售处理，可能需要按照规定缴纳企业所得税或个人所得税。信托收益分配时，受益人应当就其所得缴纳所得税。信托终止阶段，若信托财产为非货币型资产，受托人向受益人分配信托财产可视同销售处理，受益人可能需要就销售所得承担纳税义务[2]。
显而易见的是，因为没有特别的专项适用于信托安排的税收配套政策，现行税收制度肯定会大大阻碍委托人和受托人在国内设立信托尤其是非货币型信托的意愿。
二、家族信托架构拆除时的税收情况
根据本公众号文章《财富管理法律研究 | 重新审视离岸股权控制架构系列之二：典型的离岸家族信托及其在境内资本市场的挑战》中所述，囿于当前境内资本市场IPO审核时对发行人股权尤其是控制权的审查，着重强调权属清晰、控制权稳定等原则，并且，似乎不太信任各方通过协议安排来满足审核要求，只有直接的股权控制关系方能消除监管部门的担忧。在此情况下，相关案例中发行人也是拆除了离岸家族信托架构才获得了IPO审核通过。因此，发行人若在控制权条线存在离岸家族信托的，一般都会在IPO前“拆除”既设的信托架构。[3]
鉴于信托架构的拆除意味着信托项下持有的股权或权益将通过转让或向受益人分配的方式转移至受益人或委托人手中，在此期间必然会面临一系列税务问题。又因为IPO审核过程中要审查发行人历次股权变更在各方面包括税务方面的合法性、合规性，所以，拆除离岸家族信托的涉税事项会成为发行人面临的一个重要审查事项。
根据公开披露信息，我们研究了以下3个案例。从IPO审查角度看，拆除离岸家族信托税务合规性审查主要从信托所在地法律、受益人的税务居民身份、指定公司的注册地法律、股份原持有方所在地法律及发行人所在地中国法律五个方面考虑。
 案例一：亚洲硅业（青海）股份有限公司
（一）案情简介
亚洲硅业（A20595.SH）于2021年8月23日发布公告，披露实控人施正荣、张唯夫妇为了家族财富的保护及传承，于2005年11月2日设立了Power Surge（以下简称 PS信托），系考虑其在资产管理、财富传承、风险隔离以及税务筹划等方面都有着独特的优势，故发行人的控制权层面持股主体涉及境外多地、层级较多且通过信托持股等情况。后于2021年5月施正荣夫妇将PS信托从发行人控制架构中移除，采取分配信托财产的方式将指定公司Energy Friend的股份分配给施正荣夫妇各50%。调整后，PS信托不再享有发行人股份权益，施正荣夫妇对发行人的控制方式由原通过其家族信托PS信托的间接控制，变更为通过直接持有Energy Friend 100%股权的间接控制。[4]以下为亚洲硅业股权架构调整前后对比图：
图1：调整前发行人的控制架构
图2：调整后发行人的控制架构
  （二） 信托构架拆除时的境内外税收合规性审查过程[5]
1.信托所在地
PS信托系根据新加坡法律设立的。2021年6月1日，PWC新加坡出具税务意见，认定将Energy Friend的股份从Power Surg转让给施正荣和张唯在新加坡不应缴纳所得税和印花税；施正荣和张唯从PS信托收到的以Energy Friend股份形式进行的实物信托分配，就新加坡所得税而言，不应成为应税事项。
2.受益人的税务居民身份
施正荣和张唯系澳大利亚国籍。2021年6月2日，PWC澳大利亚出具税务意见，认定2021年施正荣和张唯均为澳大利亚非税务居民，将PS信托的信托财产分配给施正荣和张唯，即Power Surge Limited转让Energy Friend的股份，因Power Surge Limited没有也从未在澳大利亚经营过业务，并且没有位于澳大利亚的资产，被视为国外来源的收入。在这种情况下，信托分配被视为将外国来源的收入分配给澳大利亚的非税务居民，在澳大利亚无需纳税。
3.指定公司的注册地法律
Energy Friend系在BVI注册成立的公司。2021年6月7日，Ogier律师事务所出具法律意见书，认定就Energy Friend任何股份的转让或Energy Friend股份的分割而言，无须向BVI政府缴付任何税项、印花税、费用。
4.股份原持有方所在地法律
股份转让方Power Surge系在巴哈马注册成立的公司。2021年6月1日，PWC巴哈马出具税务意见书，认定CSTL作为信托受托人将Energy Friend的股份分配给施正荣和张唯不涉及巴哈马税收。
5.发行人所在地法律
发行人所在地是中国，根据中介机构出具的《关于Power Surge Trust信托分配之税务意见书》，本次调整具备合理商业目的，并非出于规避中国纳税义务之目的而未向主管税务机关进行申报及缴纳中国企业所得税的义务。综上，本次调整已履行了相关程序，不存在纳税义务。
另外，本次境外间接持股架构的调整也履行了相应审批程序，包括：PS信托层面的信托财产分配和Energy Friend的股份转让。其中，PS信托财产分配已履行信托协议约定的程序，并签署了分配协议，符合PS信托协议约定和新加坡信托法。Energy Friend的股份转让，已签署转让协议，经其董事同意，并完成了股东名册登记，符合BVI商业公司法和Energy Friend章程规定。
综上，发行人的境外间接持股架构的调整履行了相应审批和变更程序，符合境内外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不涉及纳税义务。
案例二：武汉奇致激光技术股份有限公司
（一）案情简介
武汉奇致激光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奇致激光”）成立于2001年9月，主要从事激光及其他光电类医疗设备的研发、生产、代理及销售，产品包括光治疗设备、激光手术设备等。2021年，新氧以7.9亿元的价格购入奇致激光约85%的股份，成为控股股东，奇致激光实控人也由彭国红变更为新氧创始人金星。而后奇致激光向北京证券交易所申请IPO上市，为符合上市股权架构清晰、稳定的要求，金星需从新氧的间接控制人转变为直接控制人。以下为信托持股架构拆除前后的股权结构：[6]
自新氧万维成为发行人控股股东起至2023年6月5日期间，金星直接持有开曼新氧A类普通股股份，其家族信托The Starlight Trust持有BVI公司Starlight Worldwide Holding Limited 100%的股权，Starlight Worldwide Holding Limited 持有 Beauty & Health Holdings Limited 100%股权，Beauty & Health Holdings Limited 持有开曼新氧 B 类普通股股份，持股架构如下：
2023年6月5日，The Starlight Trust 将 Beauty & Health Holdings Limited 100%的股权通过信托分配的方式分配至金星名下，分配完成后，金星直接持有开曼新氧A类普通股，通过 Beauty & Health Holdings Limited 持有开曼新氧B类普通股，其持股架构如下：
根据开曼律师意见及开曼新氧的股东名册（Shareholder Register），截至2023 年11月30日，金星直接持有占开曼新氧已发行股份数0.98%的A类普通股股份（股份数为844,615股），通过Beauty & Health Holdings Limited间接持有占开曼新氧已发行股份数13.92%的B类普通股股份（股份数为12,000,000股），直接和间接持有开曼新氧83.10%的表决权。
（二）信托构架拆除时的境内税收合规性审查过程[7]
根据《关于非居民企业间接转让财产企业所得税若干问题的公告》（国家税务总局公告2015年第7号，以下简称“7号公告”）第一条的规定：非居民企业通过实施不具有合理商业目的的安排，间接转让中国居民企业股权等财产，规避企业所得税纳税义务的，应按照企业所得税法第四十七条的规定，重新定性该间接转让交易，确认为直接转让中国居民企业股权等财产。本案例因信托持股架构拆除形式上涉及间接转让境内企业股权，因此属于7号公告项下的非居民企业间接转让中国居民企业股权的情形。
奇致激光针对其符合“合理商业目的”分析意见为：境外公司的主要价值、资产及收入来源于中国境内，但是境外公司具有一定的经济实质，尤其是开曼新氧，其承担了境外的投融资及控股的功能及风险，并且海外架构搭建时间较长且不存在规避中国企业所得税的动机，因此相关信托分配具有合理商业目的，并非通过实施不具有合理商业目的的安排间接转让中国居民企业股权等财产以规避企业所得税纳税义务，因此不应当被征收中国企业所得税。
 案例三：上海泓博智源医药股份有限公司
（一）案情简介
2022年3月27日，上海泓博智源医药股份有限公司在首发上市相关资料中披露了发行人股东——一家境外家族信托拆除中的税收问题。为进一步明晰发行人间接控股股东泓博控股的上层股权结构，泓博控股上层涉及境外家族信托的股东HONEYCOMB已于2022年3月进行了境外家族信托拆除。境外家族信托的委托人傅明侠基于个人投资安排和税务筹划考虑，通过其持股100%的境外公司GENESIS受让了HONEYCOMB所持有的泓博控股的全部股份。境外家族信托拆除前后，发行人控股股东的股权架构对比情况如下：[8]
图3：拆除前的股权架构
图4：拆除后的股权架构
（二）信托构架拆除时的境内税收合规性审查过程
在境外家族信托架构拆除过程中，HONEYCOMB将其持有的泓博控股20.5938%股份转让给GENESIS，该股份转让行为可能构成7号公告项下的非居民企业间接转让中国境内财产，需就股份转让行为申报及缴纳企业所得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所得税法》、7号公告及《关于非居民企业所得税源泉扣缴有关问题的公告》（国家税务总局公告2017年第37号）的规定，GENESIS作为股份转让价款的支付方，为非居民企业间接转让财产企业所得税的扣缴义务人，扣缴义务人应当向主管税务部门申报和解缴代扣税款。但是由于发行人及其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非前述间接转让中国境内财产的交易主体，均不负有境外家族信托架构拆除过程中企业所得税的申报或缴纳义务。因此无需向中国税务机关缴税。
三、小结
综上所述，实践中，IPO信托持股被认为是影响发行人的股权清晰、稳定的重要因素，故在IPO前存在信托/家族信托架构，“拆除”既设的信托架构成为常规的处理方式。
在拆除过程中所涉及的税务问题主要分为境内和境外，境外的涉税情况则要依据信托所在地法律、受益人的税务居民身份、指定公司的注册地法律、股份原持有方所在地的税收政策决定是否课税；而境内的税收情况主要是依据发行人所在地中国法律，即股权架构调整必须具备合理商业目的，不得间接转让中国居民企业股权等财产以规避企业所得税纳税义务，才能避免被征收企业所得税。另外，尽管交易主体和中国居民企业可以根据7号公告的指引对交易自行评估确定是否需要缴税并自愿向主管税务机关进行报告，但根据披露的案例，发行人一般都需要与主管税务机关充分沟通并取得其确认。
[1] （1）徐海燕：《离岸信托的税务管理研究》，上海财经大学硕士论文，2022年；（2）离岸家族信托设立和拆除的税务考虑：https://mp.weixin.qq.com/s/NnXgUJFH6t7QeMJpnccNPQ
[2] 郝琳琳：《信托税收法律制度研究》，法律出版社，2023年。
[3] IPO家族信托持股，如何满足股权清晰稳定的上市审核要求？https://www.dehenglaw.com/CN/tansuocontent/0008/020139/7.aspx?MID=0902
[4] 平安证券：《关于亚洲硅业（青海）股份有限公司首次公开发行股票并在科创板上市申请文件的审核问询函的回复》第41页
网址：https://pdf.dfcfw.com/pdf/H2_AN202108231511892234_1.pdf
[5]平安证券：《关于亚洲硅业（青海）股份有限公司首次公开发行股票并在科创板上市申请文件的审核问询函的回复》第43-59页
[6] 长江证券承销保荐有限公司：《关于武汉奇致激光技术股份有限公司公开发行股票并在北交所上市申请文件的审核问询函的回复》第11-12页
网址：https://pdf.dfcfw.com/pdf/H2_AN202402021620078898_1.pdf?1706898589000.pdf
[7]《关于武汉奇致激光技术股份有限公司公开发行股票并在北交所上市申请文件的审核问询函的回复》第13-15页
[8]案例：IPO前境外家族信托拆除中的税收问题：https://www.weibo.com/ttarticle/p/show?id=2309634770777018007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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