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浅谈中国贸仲仲裁裁决在坦桑尼亚高等法院执行

前言近年来，中国内地仲裁机构作出的仲裁裁决获得境外法院执行的案件逐渐增多，例如前几日沙特阿拉伯法院承认并执行了一份由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下称“中国贸仲”或“贸仲”）作出的高达2.4亿元人民币的仲裁裁决，证明中国仲裁裁决成功经受住了伊斯兰教法的考验。这让笔者不禁联想到，几年前也曾承办了一件向非洲坦桑尼亚高等法院申请执行中国贸仲仲裁裁决的案件，该案虽然因为当地漫长且繁琐的法院程序及对方挖空心思的拖延手段导致当事人不得不疲于应对多个衍生案件且花费了大量时间和金钱成本，但最终还是等到了当地法院下令案涉仲裁裁决应予执行的判令。据笔者了解，这也是中国贸仲仲裁裁决第一次在坦桑尼亚获得执行，扛住了非洲欠发达国家司法环境的挑战，进一步彰显了中国贸仲的公信力，也帮助中国企业坚定了在跨境纠纷中选择中国内地仲裁机构来解决争议的信心。一本案案情中国内地某上市公司A（第一被申请人）与某香港公司B（第二被申请人）作为卖方与某坦桑尼亚公司C（申请人）作为买方在2011年签订了买卖合同，卖方已向买方全面履行了交货义务，但买方却主张货物存在质量问题，拒绝支付尾款，还以货物达不到双方约定的标准等理由要求卖方无偿更换货物主要部件并提出巨额索赔，在其向卖方多番施压无果的情况下选择于2016年初向中国贸仲提起仲裁案件。中国贸仲审理后于2017年年中作出仲裁裁决，仲裁庭仅裁决支持了申请人主张的且是两被申请人同意支付的小部分费用，而对申请人的绝大多数仲裁请求不予支持，同时仲裁庭还裁决支持了两被申请人主张的包括货物尾款、利息、律师费在内的大部分仲裁反请求。裁决作出后，C公司拒不履行，A公司及B公司遂委托笔者团队于2017年10月向C公司所在的坦桑尼亚高等法院申请执行。二法院流程（一）关于执行申请的主体根据坦桑尼亚当地法律的规定，仲裁裁决可以由仲裁庭根据当事人的要求申请执行，因此我方当事人委托的坦桑尼亚律师先是起草了以仲裁庭成员为名义的、致坦桑尼亚高等法院的信函，从信函的内容上看，是要作出该份裁决的仲裁员代表当事人并指定哪位坦桑尼亚律师向坦桑尼亚当地法院申请执行仲裁裁决。然而，这与中国法下系仲裁机构盖章出具仲裁裁决以及只有当事人有权向法院申请执行仲裁裁决的规定明显不同，经过与贸仲的初步沟通我们也再次确认了要仲裁员签署该份信函并不可行。在笔者与坦桑尼亚律师详细解释了中国的规定及实操并询问有无当地法院所允许的其它申请方式后，坦桑尼亚律师又准备了两份信函，一份是以当事人名义致贸仲的，内容为请求仲裁庭将仲裁裁决转交给坦桑尼亚律师并由其代为向坦桑尼亚法院提出执行申请的信函，而另一份则是以贸仲名义致坦桑尼亚律师的，内容为授权其向坦桑尼亚法院提出执行申请的信函。坦桑尼亚律师还表示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其它方式，因为当地法律的规定是非常具体的。最终，在我们多番沟通下，鉴于当地法律的特殊性，中国贸仲还是同意了出具信函，但无法同意在坦桑尼亚律师起草版本的基础上直接用印，而是自己起草了一个以贸仲名义致坦桑尼亚法院的版本并将信函盖章原件直接寄给了当地法院，内容主要为该案第一被申请人提出了申请执行仲裁裁决的申请，贸仲在此随附相关材料，并请当地法院按照《纽约公约》的规定予以配合进行审查并推进相关程序。尽管贸仲的信函并未包括坦桑尼亚律师所希望的字眼，但庆幸无论是当地法院或是对方当事人均未对此提出质疑，当事人的执行申请也获得了法院受理。（二）报纸公告在当事人的执行申请被法院受理并出具了案号、指定了法官后不久，我们被告知法院将进行听证且坦桑尼亚律师认为该听证不需要当事人的亲自出庭，但考虑到案件的重要性，笔者作为中国律师还是陪同客户亲自前往并出席了庭审。庭审中，当地法官决定我方的执行申请已被立案（filed）,但要求我方在当地全国性的报纸上刊登公告，并告知将在下次庭审时才会正式作出执行裁决的命令。根据坦桑尼亚律师的意见，仲裁裁决的细节不需要在公告中介绍，只需要简单列明法院、案号和当事人，并在正文中陈述有一份由中国贸仲于哪一日作出的对我方当事人有利的仲裁裁决，如果有对裁决感兴趣的人可以在下次开庭时出席。律师进一步表示，这种要求公告的命令在此类执行申请案件其实很罕见，也不同于过往判例中的操作，可能是出于该裁决是外国仲裁机构作出的，因此法院倾向于谨慎一些。在此情况下，我们也只能遵循法官的要求，配合当地律师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关于前述内容在当地报纸的公告手续。（三）对方当事人的撤裁申请及拒绝立案执行的申请2018年初，在等待下次开庭的期间，笔者先是收到坦桑尼亚律师告知对方向当地法院提交了拒绝立案执行的申请（petition seeking for orders refusing to register the award），随后又收到了对方当事人向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下称“北京四中院”）提出撤裁申请且已被法院受理的通知。一方面，对方当事人在拒绝执行申请书中主张，因为其已向北京四中院提出撤裁申请，因此案涉仲裁裁决并非是最终的。坦桑尼亚律师出席了关于对方当事人拒绝执行申请的法院庭审，法院在考虑到两案关联性后，下令将我方的执行申请案件及对方的拒绝执行申请案件合并审理，要求我方在14天内提交答辩，对方应在收到我方答辩后7天内提交答复，我们也与坦桑尼亚律师密切配合，共同准备答辩文书的撰写。另一方面，我们也在收到北京四中院送达对方当事人的撤销仲裁裁决申请书后积极准备应诉答辩。对方提交的撤裁申请书洋洋洒洒写了7页，总结下来主要有以下几点主张：第一，中国贸仲在出具仲裁裁决后，经对方当事人对裁决书中的众多错误提出申诉，仲裁庭随后出具了《裁决书更正》并处理了裁决书中的一小部分错误，表明仲裁庭裁决时的轻率、随意及不当；第二，裁决书中出现了翻译错误的情形，其认为仲裁庭故意改变当事人订立的文书中的用词，而在对方当事人对裁决书提出批评后，仲裁庭虽然在《裁决书更正》中修改了对该词的翻译，但并未改变其对事实的判断，认为仲裁庭对案件的相关事实认定错误，这样表明本裁决书整体上是依据仲裁庭所编造的虚假事实而作出的；第三，我方当事人在仲裁案件庭审中故意不提供证人，向仲裁庭隐瞒了其单独持有的证据，因此属于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第四，仲裁庭存在枉法裁判及拖延裁判的情况；另外，案涉仲裁裁决违反了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的法律适用原则；等等。对方当事人因此提出案涉仲裁裁决根据《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五、六项的规定应当予以撤销。最终，北京四中院认定对方当事人并未提供充分有效证据证实仲裁庭存在故意拖延裁判的事实以及仲裁庭枉法裁判的具体行为，并且对方当事人指向实质均为仲裁庭就仲裁案件实体内容的认定和处理，不属于法院撤销涉外仲裁裁决的法定事由，故法院不予审查。法院因此裁定驳回对方当事人的撤裁申请。我们也将北京四中院的裁定作为证据提交给坦桑尼亚法院。在此之后，对方当事人又通过向坦桑尼亚法院提出要变更拒绝执行的申请书内容等手段再次拖延当地法院的进程，各方也进行了多轮文书交换及庭审辩论，直到2019年2月，当地法院才最终作出判决及命令，根据《纽约公约》第五条第1款第e项以及坦桑尼亚仲裁法第30（3）条等规定，判决驳回对方当事人的拒绝执行申请，并下令案涉仲裁裁决应像法院判令一样可执行（the foreign award dated …… duly filed in this Court shall now become enforceable as a decree of the Court）。虽然经历了近一年半的时间才获得坦桑尼亚法院下令执行案涉贸仲仲裁裁决，但笔者作为中国客户的代理律师，与当地律师充分沟通、密切配合，从研究清楚执行地法律的明文规定而找对执行申请的主体、提前准备好文书，到如何应对执行程序中当地法官对于个案的考量而提出的不合常规的要求，再到面对对方当事人顽固的拒绝执行抵抗时如何应对两国同时进行的程序并互相援引，最终获得了令当事人满意的成果，相信本案对于日后中国企业在境外申请执行内地仲裁裁决也能带来一定的经验和启发。  判决书原文  Judgement—— 左右拉动查看更多 ——陈健斌主任和吴碧琪律师参加坦桑尼亚高等法院庭审-- End --本期文章作者陈健斌主任高级合伙人执业领域涉外诉讼及仲裁、跨境破产及重组、外商投资及海外投资j.chen@zhuoxinlaw.com吴碧琪律师执业领域跨境争议解决，国际贸易，外商直接投资，境外投资，公司法律事务，跨境清盘等b.wu@zhuoxinlaw.com 本微信文章仅代表作者的个人观点，不视为卓信律师事务所或其律师出具的任何形式的法律意见或建议。任何依据本文的全部或部分观点而做出的作为或不作为决定及因此造成的后果均由行为人自行承担。如果您需要法律意见或其他专家意见，应当向具有相关专业资格的从业人员寻求专业的法律服务。       如需转载或引用本微信文章的任何内容，请注明作者信息及文章来源于“卓信律师”微信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