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韬中茂·刘大刚 王泽淇】重新审视离岸股权控制架构系列之三：CRS对离岸金融资产和家族信托的影响

背景早至上世纪90年代末期，为解决资金短缺和国际化拓展的难题，一些有远见的企业家开始寻求在海外资本市场上市融资的途径，而红筹架构作为一种国际通用的资本运作方式，逐渐被引入到中国企业中。这种架构通常是将公司的股权和控制权转移到海外离岸金融中心，以利用其较低的税收和监管成本，提高企业的竞争力和盈利能力。离岸股权控制架构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包括获得税收优惠、较高的保密性、便于资本运作的灵活性。
然而，随着美国、中国国内及离岸避税天堂在反避税方面的不断加强和推进，离岸股权控制架构也面临着越来越多的挑战和风险。首先，美国近年来不断加强反避税法规的制定和执行。FATCA（海外账户税收合规法案）和CRS（共同申报准则）等法规的实施，要求海外金融机构向美国税务机关报告其客户的账户信息和资产情况，否则将面临处罚。这使得中国企业采用离岸股权控制架构进行税务筹划的空间越来越小。其次，中国国内的反避税法规也在不断完善。中国政府加强了对跨境资本流动的监管和审查，对涉嫌避税的行为进行打击和整治。这使得中国企业采用离岸股权控制架构进行资本运作的风险越来越大。最后，离岸避税天堂的反避税措施也在不断加强。一些离岸金融中心开始加强反避税法规的制定和执行，例如加强对公司治理和透明度的要求，以及对违规行为的处罚力度。这使得中国企业采用离岸股权控制架构进行税务筹划的空间越来越小。
为此，我们拟通过本系列文章，梳理有关中国企业尤其民营企业建立离岸股权控制架构的相关实践，并讨论在当今国际国内监管环境下，该等架构将面临的挑战和可能采取的优化策略。本篇文章旨在梳理CRS框架下对持有海外金融资产及设立离岸家族信托相关安排的影响甚至风险事项，以供大家参考。
一、CRS的基本概念2014年7月，OCED（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发布了《AEOI标准》（Automatic Exchange OF Information标准，即《信息自动交换标准》），该标准是国际涉税信息自动交换时代的最新产物。《AEOI标准》由《统一报告标准》和《主管当局协议》组成。其中，《统一报告标准》就是本文通篇所述的CRS（Common Reporting Standard）。CRS为各税收辖区内的金融机构收集和报送外国税收居民在本机构内开立的金融账户信息的尽职调查程序和主要要求提供了一个特定的标准，因此也通常会用CRS来指代整个AEOI标准。实施CRS的目的是加强全球税收合作来提高国际税收透明度，打击纳税人利用跨境金融账户避税的行为[1]。
二、CRS在中国的实施时间根据公开信息整理，CRS在中国实施安排大致如图1[2]。另外，目前共105个国家和地区实施CRS，并与中国进行信息交换[3]。
（图1：CRS在中国实施安排）
三、中国CRS涉及两类税务居民及其影响根据规则要求，CRS涉及“非居民”的金融账户，主要包括两类人：第一类是拥有境外金融账户的中国居民。他们的存款、证券、保险等海外金融资产，都会被所在国家或地区报送给中国税务总局。第二类是在国内拥有金融资产的外国人或外籍人士。这个群体的特征是户籍是国外的，但是收入源自于中国国内，以演艺圈最为常见。CRS以后，这类群体的金融账户信息也将被报送给其税务居民身份所属的国家，税务居民的身份如何认定，还取决于其金融账户的开户证件[4]。以上居民中，主要涉及以下几方面的具体影响：
（一）持有境外壳公司进行投资理财的人群
境外壳公司，是指在境外税收非常优惠的地域设立过公司，通过公司在银行等金融机构开户持有资产，并通过公司账户进行理财或消费，这些壳公司可能会被认定为“消极非金融机构”。这类企业的账户信息也在CRS信息披露的范围内。CRS实施后，会要求公司及公司实际控制人披露金融资产，不能再利用“壳公司”的名义来避税。因为CRS会穿透该消极非金融机构，识别出其实际控制人,看其是否属于需要申报的情形。
（二）在境外购买了大额人寿保单的人群
中国的很多高净值人士通过各种途径配置美元资产，最常见的方式之一是购买中国内地以外的保单，比如香港的保单、美国的保单。香港也是CRS的签约地区，其立法机构已经在2016年6月30日出台了《2016年税务（修订）（第3号）条例》，其是实施CRS的法律依据和实操指南。根据该条例，中国香港地区的保险公司要将内地高净值客户的大额保单资产信息（包括2017年后新买的保单，也包括之前已经购买的保单）披露给内地税务主管部门。
（三）设立离岸家族信托的人群
在CRS下，已设立家族信托有关信息也要披露，包括家族信托的委托人（即财产授予人）、保护人、受托人（通常是信托机构）、受益人。例如周黑鸭的周氏夫妇是中国的税收居民，且中国己经和英国激活了CRS关系，因此中国可以查到周黑鸭夫妇相关的金融账户信息。即使变成离岸信托，属于消极非金融机构，也可穿透信托追查委托人和受益人的账户信息和缴税情况，因此成立家族信托不能躲避CRS的影响。
（四）拥有海外金融资产的人群
中国人在境外（包括香港）有金融资产（包括：存款账户、托管账户、现金价值保单、年金合同、证券账户、期货账户、持有金融机构的股权/债权权益等等）且存放这些金融资产的国家或地区加入了CRS，那么这些国家或地区会将所有金融资产情况披露给中国大陆税务局。若海外金融资产来自于中国内地，此时会衍生相应的刑事责任问题，比如这些海外金融资产是否为灰色收入或非法出境？
（五）在境外设立公司从事国际贸易的人群  
 CRS信息交换内容中本身并不包括海外贸易公司的金融账户信息，但是却对很多从事国际贸易的人群造成巨大的影响，其主要的原因是：目前很多国际贸易的运营模式是在境内设立实体公司从事生产经营出口，同时会在离岸税收优惠地设立另一家公司，完成海外贸易的境外收款职能，这样大量的外汇收入就直接进入到境外的公司账户中，同时享受了免税的优惠。
但是，在CRS下会披露境内企业家们在境外开立的个人金融账户资产，当中国税务局稽查时就会查到这些金融资产不是从境内换汇出境的，而是在境外公司分红所获得的收入。根据《企业所得税法》第四十五条以及中国税务总局698号文、82号文等的规定，都将境内企业家在境外设立的部分企业视为中国税务居民企业，并要求境内企业家们向中国税务局进行申报和向缴纳25%的企业所得税。可见，CRS全球同步执行对从事国际贸易的企业家造成了巨大的危机。
（六）隐瞒境外存款的中国内地公务员
公务员或国家工作人员在境外存放了大量金融资产且没有按国家规定申报，则会涉及隐瞒境外存款违法犯罪。根据《刑法》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隐瞒境外存款违法犯罪行为不以公职人员的境外存款来源是否非法为前提，只要公职人员故意隐瞒、拒不向组织申报，将其所得的资产存入境外银行或其他金融机构，则构成违纪违法；如果存入数额较大的，则构成犯罪。[5]
四、 CRS对高净值人士离岸信托造成风险或存在潜在风险的案例（一）海底捞案例
1、海底捞企业架构设计
（图2：海底捞企业架构图）
在上述的企业架构图中，我们可以发现创始人团队分别在BVI设立家族信托控股“开曼海底捞国际控股有限公司”作为上市公司主体进而控制香港壳公司Newpai Ltd.，而实际控制人张勇夫妇为新加坡国籍，因此在海底捞香港上市的过程中审批手续更为便捷也没有外汇管理的要求。香港壳公司Newpai Ltd.通过控制 Haidilao Singapore这一在新加坡设立的外商独资企业来出资注册经营国内国外运营的实体企业[6]。
2、CRS对海底捞联合创始人设立的信托造成的潜在风险
2018年海底捞上市前，创始人施永宏及李海燕作为授予人和保护人在BVI成立Cheerful信托，将名下海底捞股权全部转入Cheerful信托，通过Cheerful信托来实现资产保护并获得收益权。施永宏及李海燕作为中国税收居民，当CRS信息交换时其在BVI设立的离岸信托将会就信托账户的授予人、受益人、控制人、保护人等相关信息交换回中国税务机关，Cheerful信托的私密性受到极大的冲击，信托账户受益人纳税情况也将被税务机关所掌握，后续针对股息分红、股票减持过程中的税收问题将可能出现补税及罚款的情况。
由于企业创始人的税务问题对于企业发展也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因此创始人信托也需针对CRS信息交换及时作出相应的调整与安排[7]。另外，由于海底捞联合创始人施永宏夫妇所设立的Cheerful信托基本信息将被交换回中国，因此施永宏夫妇需对可能出现的个人税收风险与稽查做出准备，及时审视Cheerful信托的具体条款及信托资金来源是否满足国内相关法律规定[8]。
（二）龙湖集团-吴氏家族海外信托案例
1、吴氏家族海外信托设立过程[9]
在龙湖企业海外上市之前，吴亚军与蔡奎以汇丰信托公司为受托人，设立了两人各自的家族信托（吴蔡夫妇家族信托架构基本相同，因此下列的分析选择了只聚焦吴氏家族信托），同时还设立了龙湖企业高管信托和龙湖企业员工激励信托，总共搭建四个信托架构，并且在龙湖企业在海外利用红筹架构借壳上市之时将海外家族信托架构镶嵌其中，完成其海外家族信托的设立。
首先，吴蔡夫妇在开曼群岛注册了龙湖公司的空壳公司，之后夫妇二人又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离岸公司（简称BVI公司）龙湖投资公司，龙湖投资公司由注册在开曼群岛的龙湖公司全权控股，并且龙湖投资公司收购了在香港注册成立的嘉逊公司全部发行股本，嘉逊公司以91.3%的持股比例持有吴亚军夫妇在境内实际运营的的龙湖企业集团公司股份，这部分持股发行股本正是吴亚军夫妇拿来上市的资产。至此，横跨香港、开曼、英属维尔京群岛的三层持股离岸架构搭建起来。之后便开始搭建海外信托家族信托架构。
吴亚军和蔡奎分别注册了BVI公司A公司和B公司，这两家公司分别以19.2亿港币和12.8亿港币的价格收购了龙湖投资公司收购的原嘉逊公司股本，这一操作在原有离岸公司架构基础上嵌入了准备作为信托资产转让的A公司与B公司股权，搭建起基本的信托架构。吴亚军夫妇选了汇丰信托公司作为其家族信托的受托人，汇丰信托公司设立了两个100%控股的BVI公司C公司和D公司作为运营吴亚军夫妇家族信托的项目公司。最后，吴亚军夫妇将其名下的A公司和B公司股权分别以馈赠的方式注入C公司与D公司，完成了其各自家族信托的设立注资。经过如此设计吴亚军夫妇建立起两个离岸家族信托。家族信托的受益人分别为吴亚军若干家庭成员和蔡奎若干家庭成员。
通过信托架构，在境内实际运营的龙湖企业集团公司股权结构发生变化，夫妻二人不再作为直接持股人，而通过信托持股的方式继续保持对企业的控制权，同时将企业资产与家庭个人财富相隔离。具体的离岸家族信托架构参考下列图3。
另外，吴亚军的女儿蔡馨仪也授权汇丰信托公司设立了信托。在2018年，根据龙湖公司自愿公告的《控股股东向本公司发出有关股权事宜的通知》显示：汇丰国际信托公司将吴亚军家族信托所持的C公司全部股本共计2609148201的股份分配给蔡馨仪信托，但分配并未改变龙湖前后的股权，详见下列图4。根据蔡馨仪信托内容，在吴亚军家族信托分配后，吴亚军依然享有对龙湖企业的控制投票权，未对企业实际经营和股价造成明显影响，家族财富得到顺利传承。
（图3：分配前股权架构图）
 （图4：分配后股权架构图）
2、CRS下吴氏家族信托的税务风险
（1）纳税调整风险
在CRS下，我国已与BVI配对，BVI所在地的金融机构需要将所收集的中国居民纳税人在当地的金融账户涉税信息报送至该地区税务机关，然后将这部分信息自动交换至中国税务机关系统。汇丰信托公司在CRS下属于金融机构中的“投资实体”，需要收集报送其受托管理的我国纳税人的信托信息，包括信托的设立人、受托人、保护人、受益人及相关账户信息。通过涉税信息自动交换，我国税务机关将掌握我国高净值人群在境外的金融账户变化情况，从而对高净值人群所得展开征税。在吴氏家族信托中，吴亚军转让股权和蔡馨仪获得的信托收益的行为将面临纳税调整的风险[10]。
（2）纳税人信息泄露风险
执行CRS后，信托严格的保密制度被打破，作为受托人的信托机构有义务收集非居民信托的详细情况并报送至税务机关。强制披露原则增强了税务机关的税收信息管理权，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大了第三方金融机构履行纳税人信息保护义务的难度。金融账户涉税信息自动交换原则某种意义上扩大了可接触到信托详细的人群范围，除了原来专门负责该家族信托业务的专业人员外，在整个信托信息收集和报送过程中过手人员的增多增加了吴氏家族金融隐私信息泄露风险。而且信托合同的披露对象包含设立人、受托人、受益人三方，因此吴亚军及家族成员的金融隐私信息可能被汇丰信托公司内部或外部其他人员获取而造成泄露风险[11]。
五、小结综上所述，实施CRS的目的是加强全球税收合作来提高国际税收透明度，以及打击纳税人利用跨境金融账户避税的行为。对于持有境外金融资产或者设立离岸家族信托的境内企业家而言，境外架构的私密性和避税功能必然会受到极大的负面影响，因此，不论是已设立还是筹划设立离岸架构的企业家或投资者，均应当对于CRS的规则加强学习，并及时与离岸地金融资产管理人或家族信托受托人等持牌或非持牌机构加强沟通，以便更好地完成离岸资产规划的目的。在此过程中，相关企业家或投资者也可以借助律师、税务师等专业人士的帮助，为其离岸资产规划、财富管理提供更为实际的操作方案。
[1] 曾丞艳.：《CRS下离岸信托涉税信息交换的研究》云南财经大学2020年硕士论文，第12页
[2] 微信公众号：ai移民https://mp.weixin.qq.com/s/t-YLbWJPtOyDEbjMjvLihw
[3] （1）微信公众号：慧盛出国，https://mp.weixin.qq.com/s/VMtCul4YpwnvrZ8aUFlmXg；（2）燕彬：《认识 FATCA 和 CRS：涉税信息交换与全球资产透明全指引》法律出版社，2018年；（3）国家税务总局：《非居民金融账户涉税信息尽职调查管理办法》国税发（2007）14 号文
[4]同[3]
[5] CRS影响的八类高危人群：https://mp.weixin.qq.com/s/7oUWfr45aBfcUyW_3aK2ng
[6] 侯正宇：《国际避税地新规下我国企业“走出去”对策研究》，吉林大学2020年硕士论文，第50页
[7] 德勤Deloitte（微信公众号）：解读免税岛国经济实质法对海外家族信托架构的影响
https://mp.weixin.qq.com/s/zA7bU1YNXNWjmOGHkwLJ_A
[8] 侯正宇：《国际避税地新规下我国企业“走出去”对策研究》，吉林大学2020年硕士论文，第56页
[9] 蒋薇：《CRS下我国高净值人群海外信托的税务风险研究——以吴亚军氏家族信托为例》，湖南大学2021年硕士论文，第20-23页
[10] 蒋薇：《CRS下我国高净值人群海外信托的税务风险研究——以吴亚军氏家族信托为例》，湖南大学2021年硕士论文，第26页
[11] 蒋薇：《CRS下我国高净值人群海外信托的税务风险研究——以吴亚军氏家族信托为例》，湖南大学2021年硕士论文，第2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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