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1民终189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同德服装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秦淮区689-6号。
法定代表人：徐钟峻，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佳，北京市君泽君（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德盛源服饰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高淳区东坝镇下坝集镇政府路68号。
法定代表人：魏南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孔田田，南京市高淳区淳中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南京同德服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同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南京德盛源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盛源公司）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高淳区人民法院（2016）苏0118民初31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同德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同德公司的诉讼请求，并由德盛源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事实认定、适用法律错误，具体如下：1.一审判决认定案涉合同未解除的事实错误。本案中，同德公司积极履行了合同义务，在签订合同时支付了两年的设备租金。德盛源公司却未履行完整交付机器设备及厂房的义务，导致案涉租赁合同无法继续履行。同德公司经多次沟通无果，被迫发函要求解除合同。虽然德盛源公司否认收到该解除函，但在（2015）高漆商初字第18号（以下简称18号）案件中，同德公司已经举证证实发送律师函解除合同的客观事实。德盛源公司收函后将租赁合同约定的标的物全部搬离租赁房屋内，系以行为的方式解除与同德公司的租赁合同。此外，同德公司提供的（2015）宁商终字第1536号（以下简称1536号）案件的庭审笔录，可以证实德盛源公司确认前述机器设备于2014年12月31日已搬离租赁房屋的事实。本案一审中，德盛源公司亦陈述机器设备搬到了六合北门的仓库。2.案涉租赁合同客观上已不具备履行的可能性。虽然德盛源公司坚持案涉合同仍在履行之中，但无法说明如何履行。且庭审查明的事实亦可证实该合同客观上已无法履行。一审判决以双方没有书面终止合同为由拒绝确认合同已经解除错误。
德盛源公司辩称，同德公司并不享有合同的任意解除权，不能仅凭单方的通知即解除合同。德盛源公司没有收到同德公司解除合同的函件，与同德公司也没有解除合同的一致意思表示。18号案件的判决书已经确认同德公司因经营困难而停产，自行撤离厂房。在1536号案件庭审中，同德公司明确要求确认案涉合同于2015年2月28日解除，这等于是自认该合同于2014年12月31日并未解除。此外，同德公司也没有证据证明已将租赁设备返还给德盛源公司的事实。
同德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双方签订的合同于2014年12月31日解除；2.由德盛源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2月，同德公司曾向一审法院起诉德盛源公司租赁合同纠纷一案，要求德盛源公司返还同德公司设备设施租金36万元，支付同德公司违约金9万元，并赔偿同德公司房屋租金145337元。一审法院于2015年7月30日作出1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同德公司的诉讼请求，其中审理认定事实如下：“2014年8月18日，同德公司与德盛源公司签订设备设施租赁合同，合同约定：德盛源公司将位于高淳区淳溪镇松园北路26号厂房内的全部设施设备出租给同德公司，租期为5年，自2014年9月1日至2019年9月1日，每年的租金为18万元，合同签订后由同德公司向德盛源公司一次性支付两年的租金，合同还对双方的权利和义务等作了约定。2014年8月22日，双方又签订设备设施租赁合同补充协议1份，对租赁前的债务、职工的工资等作了约定。同日，同德公司向德盛源公司支付了两年的设备租赁款36万元，德盛源公司按约向同德公司交付了设备设施。另查明，2013年12月28日，出租人陈琳将位于高淳区淳溪镇松园北路26号厂房1幢出租给承租人魏南生，租期5年，自2014年1月26日至2019年1月25日。2014年8月16日，经出租人陈琳同意，承租人魏南生将所承租的房屋转租给次承租人祁亚华，并约定自2014年9月1日房屋租赁协议由祁亚华履行。2014年8月18日祁亚华向魏南生支付房屋租金145337元。又查明，2014年9月，同德公司安排人员到上述租赁的厂房内进行生产，同年12月初，同德公司因生产经营困难停产，不久，同德公司自行撤离租赁厂房。”
后同德公司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本院。2015年12月2日，本院作出1536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准予同德公司撤回上诉，双方均按一审判决执行。2016年10月14日，同德公司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另查明，在1536号开庭笔录中，同德公司系上诉人，德盛源公司系被上诉人，同德公司要求法院确认双方之间的租赁合同于2015年2月28日解除，理由是在2015年2月28日双方达成一致要求解除。关于设备搬离问题，笔录记载如下：“审：上次谈话时，要求德盛源公司核实是否在2014年12月31日将机器搬离？被：上诉人房屋租金没有缴纳，房东通知了上诉人如果东西不搬走，将会将设备作为无主财产处理，上诉人将设备另外找了一个地方安放了。审：是否是在2014年12月31日？被：是的。”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主张合同关系变更、解除、终止、撤销的一方当事人对引起合同关系变动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首先，同德公司未与德盛源公司就解除合同事宜签订过书面终止合同书，18号民事判决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该判决书已经确认系同德公司自行撤离，也没有和德盛源公司协商解除合同。现德盛源公司不同意解除合同，同德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德盛源公司收到解除函，双方就解除合同未达成合意。其次，虽然租赁设备于2014年12月31日被搬离，但由谁搬离并不清楚，同德公司主张系德盛源公司搬离设备，但未提供证据证明；再次，同德公司在自行撤离时未对租赁设备进行交接，同德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租赁设备已脱离同德公司控制和占有使用。综上，同德公司主张2014年12月31日起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已解除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驳回同德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同德公司负担。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供新证据。对一审判决认定的案件事实，双方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案涉租赁合同第四条第2款约定，德盛源公司有权监督同德公司是否妥善使用所承租的设备。第五条第1款约定在租赁期内，同德公司对所租赁设备拥有经营权、使用权，并依法经营；该条第5款约定，租赁期届满，德盛源公司若继续出租，为保证企业的发展和生产的连续性，在同等条件下同德公司可优先继续承租。第六条第1款约定，在租赁期间，甲乙双任何一方（不得）无故中止合同协议，如违反应向对方全额支付2年租金36万元作为对方的损失补偿金。第八条约定，德盛源公司现为位于南京市××区淳溪镇××号厂房有承租者，承诺在签订协议的同时，已与厂房所有权人取得一致意见，解除其房屋租赁合同，并保证厂所有权人以与之前租赁合同一致的租赁价格、条件将厂房以现状出租给同德公司，同德公司达成房屋租赁协议是本协议生效的条件。
在18号案件中，同德公司主张其于2014年12月12日委托律师向德盛源公司发送律师函，称：“德盛源公司在收取租金后拒不与同德公司办理设备交接……严重违反合同的约定，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正式告知贵司，贵司与同德公司租赁合同解除。”德盛源公司辩称其并未违约，没有收到律师函，快递单上也无人签收。2015年4月3日，一审法院向案外人陈琳进行调查，陈琳称2014年12月12日收到祁亚华委托寄送的律师函，要求解除租房协议，同年12月23日，其向魏南生发除清除所租厂房内设备的通知。
同德公司针对18号判决提起上诉，在上诉状中称其停产的原因是德盛源公司拒不移交设备的控制权……抛开租赁合同解除原因、解除确切时间等争议问题不谈，合同解除是无争议的事实，同德公司在合同解除后已交还了设备，德盛源公司接收并予处置，理应归还合同解除日起同德公司预付的租金。
在1536号案件审理过程中，本院于2015年11月12日组织双方进行谈话，同德公司变更诉讼请求及其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为，自认同德公司发函要求终止合同构成违约，请求法院调整租赁合同约定的过高的违约金，现愿意承担实际使用设备4个月的租金（1.5万×4=6万），按6个月租金的标准计算的违约金（1.5万×6=9万），请求返还剩余21万元（36万－6万－9万）的预付租金。德盛源公司表示此应另案起诉，且合同约定一方无故中止合同应支付36万元作为损失补偿金，同德公司没有理由要求返还。在同年11月20日的庭审中，同德公司表示对18号案件中驳回其违约金以及赔偿房屋租金两项请求的判决表示服判，对于返还租金36万元的一审诉讼请求降低为18.75万元，原因在于其认可实际使用设备5.5个月，如果法院不能支持同德公司关于双方于2015年2月28日协商解除合同的主张，也请求法院基于同德公司自认违约，愿意赔偿损失的情况下，确认租赁合同于2015年2月28日解除。德盛源公司认为同德公司的请求已经超出一审审理范围，亦不同意本院对此进行审理。同年11月30日，同德公司向本院提出撤诉申请，理由是拟以其他事实理由另行起诉。
就设备搬迁事宜，德盛源公司在1536号案件庭审陈述在房东要求搬离设备后，其与同德公司联系过，同德公司表示经营不下去，让重新放一个地方。本案一审诉讼中，德盛源公司陈述在租赁合同签订后，其将租赁物交付给同德公司，后面处理就是同德公司的事情；房东通知了原、被告双方，按原告的要求双方将设备重新找地方安放；一起撤离了设备，德盛源公司是协助同德公司搬离；当时搬到了六合北门，不清楚谁保管钥匙，不清楚同德公司是否还在那里经营。同德公司否认其当时参与与知情搬离设备之事，祁亚华也没有接到房东的通知。二审诉讼中，德盛源公司述称六合北门（实际为民房）的地点是同德公司联系，租赁设备还在同德公司控制之中。就德盛源公司以上陈述主张，本院释明法律后果后，分配其承担相应的举证证明责任，德盛源公司并未提供相应的证据。
二审争议焦点在于:能否确认案涉租赁合同于2014年12月31日解除。
本院认为，案涉租赁合同系签约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当事人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有鉴于此，同德公司、德盛源公司为维护自身营利法人的利益，就该租期长达5年的合同专门在第六条第1款约定无故中止合同应向对方支付36万元损失补偿金，说明双方对可能出现的违约情形已有预防并设定相应的违约责任条款。另根据合同约定的生效条件以及同德公司依约对租赁设备享有的经营权、使用权、优先承租权等内容，清晰可见同德公司租赁设备的目的在于组织生产经营，设备租金属于该公司的生产成本，当生产经营困难、无以维系之时，选择以承担租赁合同违约责任为代价，避免生产成本继续支出，属于一种减损措施，符合经济理性。同德公司在1536号案件中变更诉讼请求即理出于此。前案判决生效以后，同德公司提起本案诉讼，两起案件针对的是同一合同法律关系，审理的基础事实亦基本相同,故在相同审理范围内呈现的在案证据均可作为查明案涉待证事实的依据。前案诉讼中，同德公司业已自认其向德盛源公司发函要求解除合同系违约的行为，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就设备搬迁事宜，双方当事人各执一词。本院认定，根据案外人陈琳的陈述----
其于2014年12月23日向魏南生发出清除所租厂房内设备的通知，再结合德盛源公司在本案中的陈述----
在接到房东通知以后，经与同德公司联系，已协助同德公司搬迁案涉设备至六合北门。在德盛源公司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系协助同德公司搬迁设备的情况下，应由德盛源公司承担对其不利的法律后果，可以认定德盛源公司作为案涉设备的所有权人，应房东的要求已从租赁厂房内迁出案涉设备的事实。一审判决认定同德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租赁设备已脱离其控制和占有使用，系分配举证责任不当，进而导致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但德盛源公司从租赁厂房内迁出设备系所有权人维系自身财产安全的无奈之举，同德公司上诉主张可以默视推定德盛源公司已经同意解除租赁合同，欠缺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不予确认。
合同法第一百零八条规定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合同义务的，对方可以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因案涉合同第六条第1款约定了无故中止合同的违约责任，德盛源公司已经收取同德公司2年的租金，故在迁出设备后并未积极诉讼。如前所述，双方当事人签订租赁合同时均予明确的合同目的是同德公司租赁设备系用于生产经营并获取利益，现租赁设备已经回归出租人，亦未见德盛源公司督促同德公司继续履行合同，参照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第三项，可以确定案涉租赁合同实际已经处于不再履行的状态，对同德公司关于确认案涉租赁合同于2014年12月31日解除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但同德公司作为违约一方，应当承担相应的诉讼费用。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有误，导致实体处理欠当，同德公司关于案涉合同业已实际解除的上诉意见符合客观事实，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南京市高淳区人民法院（2016）苏0118民初3173号民事判决；
确认南京同德服装有限公司与南京德盛源服饰有限公司于2014年8月18日签订的设备设施租赁合同于2014年12月31日解除。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60元，由上诉人同德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陆正勤
审判员 董岩松
审判员 曹廷生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八日
书记员 陈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