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1民终1044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众达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建邺区江东中路313号中泰国际广场01幢1单元1503室。
法定代表人：张建刚，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建梅，江苏斯维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富球石材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鼓楼区江东北路91号典雅居大厦2103室。
法定代表人：蒋琪，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进，江苏苏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缪宇婕，江苏苏源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江苏众达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南京富球石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球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2016)苏0105民初81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1月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众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建梅，被上诉人富球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进、缪宇婕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众达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富球公司诉讼请求，由富球公司负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审理程序严重违法。众达公司作为一家正常经营的专业单位，开庭通知可通过直接送达或者邮寄送达的方式进行，但一审法院未经核实，直接采用公告方式送达，导致众达公司未能参加第一次开庭并就证人证言征求众达公司意见。同时，第二次开庭后，一审法院未再次开庭听取双方最后陈述意见。2.一审判决认定双方之间就诉争石材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有误。一审期间，富球公司未能提供其与众达公司之间签订的石材买卖合同，亦未提供证据证明郭某系众达公司员工、项目经理或者代理人。郭某系众达公司案涉工程石材的供应方，两者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富球公司与郭某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与众达公司无关，众达公司从未认可众达公司与富球公司之间存在石材买卖合同关系，一审法院该项认定意见没有依据。3.一审法院认定77份供货单的证据效力有误。一审期间，富球公司提交的77份供货单有明显的变造痕迹，众达公司提出质疑，富球公司并未否认及进行合理解释，一审法院在未向富球公司释明是否进行司法鉴定的情况下，将此作为定案依据显系错误。4.一审法院对供货金额的认定意见有误。富球公司提交《乙供材（材料设备）核价单》（以下简称核价单），并以此作为主张石材供货价格的依据。该证据系复印件，对其真实性众达公司未予认定，核价单上所载内容为众达公司与建设单位之间工程款结算信息，与富球公司无关，且与证人证言相矛盾。一审法院未经鉴定及询价即将核价单上记载的价格认定为富球公司与众达公司之间的供货价格，违背常识。5.郭某业已全额支付货款。在富球公司所属郭某已付29万元的基础上，众达公司发现新的证据，证明郭某于2011年1月11日另向富球公司支付376220元。6.众达公司不应承担逾期付款利息。双方之间没有买卖合同关系，富球公司亦未提供其与郭某之间的买卖合同，故关于付款期限并无约定，利息起算时间无法确定，不应认定众达公司支付利息。综上，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有误，程序违法，实体处理不当，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纠正。
富球公司辩称，众达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事实和理由：1.一审庭审中，众达公司认可了与富球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且认可了郭某的身份，现其在二审中对此予以否认，不应支持。2.送货单一式三联，富球公司提供的77张送货单系存根联，众达公司对送货单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应当提供其持有的一联单据进行核对。3.核价单复印件系众达公司提供给富球公司，应当作为确定供货价格的依据。众达公司另主张货款已经付清，但又未明确其是按何种标准确认付款金额，故其该项理由不能成立。4.一审法院按照法律规定送达开庭传票，众达公司未到庭参加诉讼，第二次开庭时，众达公司对一审证人证言发表了质证意见，发表了最后陈述意见，故一审法院审理程序并无违法之处。综上，一审判决事实查明清楚，实体处理正确，应予维持。
富球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众达公司支付拖欠的石材货款422253.54元及利息136868.79元（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1年8月8日起计算至2016年10月8日，实际利息计算至众达公司支付全部货款之日止），并承担全部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众达公司于1999年12月2日成立，成立时名称为江苏众达装饰有限公司开业核准，2015年3月17日，更名为江苏汇翔装饰有限公司，2016年12月21日，变更为现名。
富球公司提交77张供货单称，其应众达公司同曦新贵之都商务休闲会所装饰工程项目（以下简称同曦项目）负责人郭某请求，于2011年3月21日至2011年8月7日向该项目供应石材，金额合计712253.54元，在上述送货单中，大部分由众达公司员工牛某签字确认，4张没有牛某签字确认的，金额合计7846.83元。富球公司还提交《乙供材（材料设备）核价单》称，向众达公司供应的石材单价依据业主确认的单价。众达公司对供货单真实性不予认可，并述称，供货单从形式上看，仅仅是针对数量部分签字，下面的面积乘以价格是后来添加的，上面有S线，不符合常理，明显是事后编造的。
一审中，陈某出庭作证称，项目的石材系蒋琪提供，不知道蒋琪的公司是富球公司，其在项目负责石材安装，郭某是众达公司的承包人，现场是牛某在管理，安装工程是和郭某谈的，没有与众达公司签订合同，郭某付了二十几万元，剩余款项写的欠条。
富球公司述称，其收到的29万元货款中，10万元系众达公司支付的转账支票，19万元系郭某付的现金。众达公司对支付10万元无异议。
富球公司提交南京特思洁清洗设备中心（以下简称特思洁中心）出具的情况说明及《石材护理工程协议》各1份。特思洁中心称，其经新贵之都大理石供应商蒋琪介绍，与众达公司签订新贵之都一至四楼石材地面翻新研磨工程合同，此合同与众达公司项目经理郭某洽谈，并由该公司牛某签字确认。在《石材护理工程协议》落款处有“江苏众达装饰有限公司新贵之都会所装潢工程项目章此章仅限于业主监理使用其他一律无效”的印章及牛某的签字。
富球公司还提交短信、微信记录称，其自2014年1月至2016年1月多次向郭某催要货款。
众达公司陈述称，案涉项目系其总包，其与富球公司存在石材供应关系，相应的石材款项已经结清，因公司作了两次变更，对具体数字不清楚，当时现场项目经理是谁也不清楚。
一审法院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1.众达公司是否尚欠富球公司货款，金额如何确定；2.富球公司的主张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富球公司向众达公司同曦项目供应石材，众达公司亦予以认可，双方已形成事实的买卖合同关系。该合同关系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
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富球公司提交的证人陈某证言称，牛某系项目的现场管理人员。特思洁中心提交的《石材护理工程协议》落款处有众达公司项目部章及牛某的签字。众达公司虽然不认可富球公司提交的供货单及供货金额，但其认可与富球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且支付了10万元货款，其应提交证据证明其支付富球公司10万元的事实依据，否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因此，一审法院对富球公司提交的有牛某签字的供货单予以确认。富球公司提交的供货单供货金额合计712253.54元，扣除没有牛某签字的7846.83元，有签字的供货金额合计704406.71元。现众达公司仅向富球公司支付货款29万元，尚欠货款414406.71元未支付，已构成违约，应承担继续向富球公司支付剩余货款414406.71元的违约责任。富球公司供货至2011年8月7日结束，其主张自2011年8月8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合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富球公司案涉石材买卖是与郭某联系，富球公司提交的证人陈某的证言及特思洁中心证明也称，郭某为众达公司在该项目的负责人。众达公司虽然不认可郭某的身份，但也称其公司已经变更了三次，当时项目的具体负责人不清楚是何人。故富球公司通过郭某向众达公司主张货款，更符合客观实际。富球公司多次通过短信、微信记录向郭某催要货款，已造成诉讼时效中断。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众达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富球公司给付货款414406.71元及利息（自2011年8月8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暂计算至2017年10月18日的利息为141379.80元）；二、驳回富球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9391元，由众达公司负担9335元，由富球公司负担56元。公告费300元，由众达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众达公司提交其财务记账凭证1份，拟证明已付货款除富球公司认可的29万元外，另付了376220元。该凭证上方系富球公司法定代表人蒋琪出具的收条，收条署期2011年1月11日，载明“收到订金本票1张”字样。收条下方附本票复印件1份，票号为11069206，金额为376220元，出票日期为2011年1月10日，出票人为众达公司，收款人为南京市雨花台区龙飞五金批发部（以下简称龙飞批发部）。富球公司质证意见：对借条及本票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收条系蒋琪应郭某的要求书写，出具收条时收条上并无本票复印件，出具收条后，郭某并未交付本票；本票收款人并非富球公司，富球公司未收到所载款项。本院认证意见：双方当事人对收条及本票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经本院至南京银行雨花支行查知，该本票于2011年1月10日出票日当天已由龙飞批发部兑付。
二审中，富球公司申请牛某出庭作证，众达公司申请郭某出庭作证。牛某述称：案涉工程开工后，其经郭某介绍到工地负责现场图纸及签收建材；案涉石材系其签收，其仅负责核对收货数量，不负责确认价格；其在富球公司提供的供货单上签字时，现有记载的内容业已存在，并非事后添加，之所以存在部分S线压字或者在缝隙中签字的情况，纯属个人习惯。郭某述称：其系案涉工程的项目负责人，负责组建项目部，部分场合代表众达公司与建设方接触；其与众达公司是劳务分包关系，无法提供劳务分包合同；因众达公司无法控制施工中石材的消耗程度，遂将石材采购交给班组，由项目部承担消耗；牛某系现场材料员，富球公司提供的供货单上牛某签字属实，但记载的价格不实，无法提供供货单底单核对单据是否记载有价格；核价单系其提供给富球公司，但此仅系双方议价依据，富球公司供货价格应在此基础上下调至少30%的幅度；其与众达公司的工程款结算完毕，与富球公司的货款结算完毕，无法提供关于结算价格、金额及结算依据的证据，众达公司应有保留；富球公司一审期间提供的微信聊天记录属实，富球公司之所以几年来一直向其催款，系因双方就结算价格尚未达成一致意见，富球公司自认为货款尚未结清；众达公司经其指示向富球公司付款；富球公司于2011年1月11日出具收条当日收取了收条所附的本票；其与本票所载收款人龙飞批发部的经营者系朋友关系，曾借用龙飞经营部及其他关联个体工商户银行账户，龙飞批发部账户当时有多人共用，不确定376220元本票系何人兑付。富球公司质证意见：牛某的证言能够证明郭某与众达公司关系以及富球公司供货数量、金额的真实性；郭某的证言能够证明郭某系众达公司案涉工程项目部负责人，进而证明案涉交易中郭某的行为系职务行为；通过郭某陈述可知众达公司持有交易过程的中的相关材料，但一、二审期间众达公司拒不提供相关证据，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众达公司质证意见：牛某的证言证明其只负责核实收货数量，不负责确认价格，且送货单上记载价格的内容上面划有S线，因此送货单不能作为确定富球公司供货价格的依据；郭某的证言证明众达公司已将案涉工程石材部分交给郭某，仅与郭某之间存在石材买卖合同关系，与众达公司之间不存在石材买卖合同关系；虽无反证，但对富球公司与郭某之间的供货数量不认可；核价单是施工方与建设方结算的依据，不应作为确定富球公司供货价格的依据；郭某的证言佐证了富球公司另以银行本票方式收取376220元货款的事实。本院对牛某、郭某证言的认定意见，将在文书说理部分述及。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期间，一审法院以法院专递方式向众达公司送达开庭传票等应诉法律文书，送达未成功，一审法院进行了公告送达。第一次开庭，众达公司未到庭，一审法院进行了缺席审理，之后又进行了第二次开庭审理，众达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参加诉讼，并对富球公司提供的证据及相关证人证言发表了质证意见，进行了最后陈述。
除以上事实外，一审法院其他事实认定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1.一审法院审理程序有无严重违法，本案应否发回重审；2.众达公司是否为案涉买卖合同相对人；3.案涉买卖合同的供货数量及价格如何确认；4.欠付货款是多少，富球公司主张的逾期付款利息有无依据。
关于第1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应当撤销原判决，发回重审。本案中，一审法院通过法院专递方式向众达公司送达开庭传票无果后，进行了公告送达并进行了缺席审理，并不属于审理程序严重违法的情形。且一审第二次开庭时，众达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参加了诉讼，并在庭审中对在案证据进行了质证，发表了最后陈述意见，其诉讼权利得到了充分保障，故众达公司以一审法院审理程序严重违法为由主张本案应当发回重审的上诉意见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2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综合在案证据可以认定众达公司系案涉石材买卖合同关系相对人。本案中，双方未签订书面合同，郭某、牛某等人的证言证明郭某系案涉工程的项目负责人，而该工程为众达公司承建，可认定郭某向富球公司采购石材系履行职务行为。另结合众达公司曾以转账支票方式向富球公司支付货款10万元及郭某在案涉交易中使用众达公司本票等事实，可认定众达公司系该买卖合同的相对人。众达公司主张郭某仅系案涉工程的劳务分包人，但富球公司不予认可，众达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所述的劳务分包关系属实，故对此主张，本院不予采信。众达公司另主张案涉石材系其向郭某采购，其与郭某之间存在石材买卖合同关系，亦无证据支持，不足采信。综上，众达公司关于其非案涉买卖合同关系相对人的上诉意见依据不足，不能成立。
关于第3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牛某系项目现场收货人员，富球公司提供的供货单由牛某签字确认，本案二审期间，牛某、郭某先后确认供货单上牛某签名的真实性，故对于富球公司依据供货单统计的供货数量，本院予以确认。关于供货价格。本院认为，郭某的证言能够证实核价单的真实性及该核价单系由郭某提供给富球公司的事实。众达公司主张该核价单所载石材价格系其作为施工单位与建设单位之间的结算价格，并非与富球公司之间的供货价格，郭某述称该核价单系其与富球公司之间协商价格的依据，富球公司的供货价格应在核价单的基础上再下浮30%，但均未提供证据证实其所述属实。同时，众达公司主张其与郭某之间就案涉石材的供应已结算完毕，郭某主张其与富球公司之间亦结算完毕，同样均未提供证据证明结算价格、金额及结算依据，不足采信。供货单与核价单所载的供货价格一致。虽然牛某关于其在供货单上签字及标示方式的陈述存在不尽合理之处，但并非绝无可能，且众达公司未能提供反驳证据。结合前述认定意见并根据优势证据规则，本院对富球公司主张的供货价格予以采信，对一审法院据此价格计算的供货总金额704406.71元予以确认。
关于第4个争议焦点，众达公司主张，郭某在富球公司认可的29万元之外，另以银行本票的形式向富球公司支付了376220元。对此，富球公司不予认可。经本院调查，所涉本票在2011年1月10日出票日的当日，已由票载收款人龙飞批发部兑付，富球公司于次日向众达公司出具收条时，已无收取该本票的可能，故2011年1月11日收条下方所附的本票复印件与收条不具有对应关系。另结合郭某认可其借用龙飞批发部银行账户使用的事实，本院认定富球公司关于该收条出具过程的陈述更符合事实，可予采信，该本票载明的款项不应认定为众达公司已付的货款。众达公司未提供证据其或郭某另向富球公司以其他本票支付过订金，且郭某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向富球公司付清货款的陈述属实，故本院对富球公司主张的欠付货款的金额414406.71元（704406.71元-29万元）予以确认。如所涉各方之间存在其他经济纠纷的，均可另循法律途径解决。本案中，双方未约定付款期限，供货单载明2011年8月7日供货结束，富球公司主张自2011年8月8日起计算的逾期付款利息有据可依。
综上，众达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事实认定及法律适用正确，裁判结果并无不当，依法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391元，由上诉人众达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广永
审判员 董岩松
审判员 曹廷生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胡 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