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1民终6410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罗国平，男，1959年9月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梅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磅生，广东启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熊永安，广东启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方宝填，男，1981年11月3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普宁市。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常越，女，1989年5月13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天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素玲，广东广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蔷，广东广悦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广东医典药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天河区华夏路49号之一711、712房。
法定代表人：杨葵龙，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江明辉，广东粤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汉钦，广东粤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罗国平诉被上诉人方宝填、常越、广东医典药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医典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5民初65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罗国平上诉请求:1.维持一审判决第一项；2.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医典公司、常越共同清偿案涉借款本金及逾期利息（逾期利息按借款本金、年息6%、从逾期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3.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方宝填、常越与医典公司承担，方宝填、常越共同承担司法鉴定费。事实和理由如下：一、一审判决认定医典公司无需承担还款责任，罔顾事实，在一审经过质证的《借条》中加盖有医典公司公章并显示借款用途“因生意资金周转困难”，且方宝填在看守所中所做的法庭笔录也称“借款资金用于资金周转”，工商资料亦显示在借款发生时及还款期限内，方宝填均为医典公司法人代表和财务负责人以及大股东。此外，方宝填借款时出具加盖公章的公司执照、资质证书、公司开户账户资料、股东会决议等资料均予以证明公司的担保还款意思表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一条的规定，通过上述事实可以推定医典公司承担保证责任，同时根据该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二款，亦可以认定涉案款项用于医典公司经营，因此也应判决医典公司承担责任。二、一审认定常越无需承担还款责任也是判决错误。方宝填在看守所所做的法院笔录中陈述其在出具借条前与出具借条当时都与常越通过电话，因此常越才同意其代为在《借条》上签名按手印，并在借条中表述“以家属做担保”，还于事后提交常越本人签名的身份证复印件。上述事实表明常越知晓并同意方宝填借款以及代签行为，而且借款发生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方宝填在将借款用于公司经营时，所取得的利益也应认定为家庭共同财产。因此本案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借贷，应当由常越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三、一审判决罗国平承担司法鉴定费并不正确。本案中常越提出鉴定要求时，罗国平明确向常越表示反对进行司法鉴定，认为常越对鉴定责任自负。同时，罗国平出具的有常越签名的《借条》系由方宝填提供，故罗国平本人的举证与起诉并无过错。因此，司法鉴定费不应认定由罗国平承担。
常越答辩称：一、常越并未在相关借款文件上签字，事后也无接收款项或其他追认行为。二、方宝填借款时，常越并未接到债权确认电话，也未同意方宝填接收相关款项，而且借款时常越与方宝填的感情关系已经破裂，常越在离婚前同意方宝填借入大额借款也不符合常理。三、夫妻共同债务的认定是法定的，无需双方另行约定。罗国平如果一开始主张系夫妻共同债务的话，不需要要求常越签字，这恰恰说明该笔款项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四、罗国平明知常越并未在借条上签字，而以常越为借款人起诉，因此司法鉴定是常越为对抗罗国平的主张而发生的，且鉴定后确认借条上签字并非常越本人书写，因此鉴定费应当由罗国平承担。
医典公司答辩称：一、我方从未与罗国平就作为方宝填借款的担保人达成任何合意，而且借条本身对于担保人的范围和担保物规定的非常明确，并未提及医典公司。二、方宝填在借款当时出具其作为公司法定代表人身份的相关证明，只是为证明其具有还款实力，不能据此推断存在由我方承担担保的意思表示。
方宝填经本院合法传唤，没有到庭应诉，也没有提出书面意见。
罗国平向一审法院提出的诉讼请求：1、方宝填、常越偿还借款1400000元，并按年利率24％计付从2016年8月7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逾期利息；2、医典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方宝填、常越与医典公司负担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5月4日，方宝填向罗国平出具《借条》，内容为：方宝填因生意资金周转困难，现向罗国平借到600000元；借期从2016年5月4日至2016年8月4日止；在还款日期内无法还款，方宝填愿以房产作抵押，房产证号02××55，并以家属作担保（含：父母兄弟姐妹并承担还款责任和义务）。落款“借款人”处除了有方宝填的签名和指纹外，还有“常越”的签名和指纹。该《借条》下方加盖了医典公司的公章。
2016年5月5日，罗国平通过其本人银行账户向方宝填名下银行账户转账585000元。罗国平提交了转账凭证。罗国平陈述：该笔借款中有15000元是《借条》出具当日以现金交付。
2016年5月6日，方宝填向罗国平出具《借条》，内容为：方宝填因生意资金周转困难，现向罗国平借到800000元；借期从2016年5月6日至2016年8月6日止；在还款日期内无法还款，方宝填愿以房产作抵押，房产证号02××55，并以家属作担保（含：父母兄弟姐妹并承担还款责任和义务）。落款“借款人”处除了有方宝填的签名和指纹外，还有“常越”的签名和指纹。该《借条》下方加盖了医典公司的公章。
2016年5月6日，罗国平通过案外人徐志峰的银行账户向方宝填名下银行账户转账780000元。罗国平提交了转账凭证。罗国平陈述：该笔借款中有20000元是《借条》出具当日以现金交付。
罗国平提交了加盖医典公司财务专用章和方宝填私章的平安银行支票1张，载明：出票日期为2016年8月5日，收款人为罗国平，金额为1400000元。
罗国平提交了加盖医典公司公章的医典公司的营业执照复印件以及加盖“广东宝升源药业有限公司”（医典公司的原名）公章的该公司的营业执照复印件、药品经营质量管理规范认证证书复印件、药品经营许可证复印件、开户许可证复印件、《账号资料》。
方宝填、常越于2015年10月17日登记结婚，2016年7月4日登记离婚。
另查，罗国平出借涉案款项时，方宝填是医典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诉讼中，常越申请对涉案的两张《借条》上“常越”的签名和该签名处的指纹是否其本人亲笔书写以及是否其本人所留进行鉴定，一审法院予以准许，并依法委托广东省绿色产品认证检测中心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该所经鉴定，认为上述“常越”的签名与鉴定样本字迹不是同一人所书写，指印不是常越的手指所捺印。常越预付了鉴定费21160元。
诉讼中，罗国平向一审法院提交《关于起诉状的调整补充》，主要内容：鉴于常越提出了司法鉴定，鉴定报告已出具，故罗国平对于起诉状作调整补充。诉讼请求不变，仍按原诉状诉讼请求，对于事实和理由方面作适当调整补充。常越、方宝填在2015年10月17日至2016年7月4日存在夫妻关系，方宝填、常越离婚存在故意逃避债务嫌疑，而本案借款发生在方宝填、常越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方宝填要求借款时，方宝填出具的医典公司工商资料显示，方宝填为公司独占股东、法定代表人、财务负责人，医典公司中由方宝填占有的资产应属于夫妻共同资产，《借条》内容又显示：“因生意资金周转困难借款（当时称用于进口医疗器械资金）”，并表明“以家属作担保”，故本案借贷债务应属于家庭共同债务，无论是否有签名、签名是否属实，常越都应承担连带责任。方宝填借款时提交了常越签名的身份证复印件，该签名与常越提交答辩状签名一致，罗国平有理由相信，当时要求借款是方宝填、常越夫妻共同的意思表示，也构成法定表见代理，当时夫妻关系的方宝填、常越应共同承担还款责任，罗国平一并起诉常越无任何过错。之前罗国平已书面表示反对鉴定，认为纯属拖延时间，因为鉴定结果无论如何都不能影响常越共同还款的责任，常越执意申请鉴定，鉴定方面的全部责任应自负，最起码鉴定方面的全部责任应由方宝填负责。借款发生时，方宝填是医典公司的股东、法定代表人、财务负责人，其在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情况下代表公司做出的行为合法有效。方宝填借款时的下列行为：①声称借款用于公司进口医疗器械，②借款时开具了在借款期限到期时兑付的公司远期支票，③在借条上盖了公司章，④向罗国平提交了加盖公司公章的公司全套如下资料：公司营业执照（显示方宝填为法定代表人）、股东会决议书（显示方宝填从2015年3月26日起是公司的独占股东）、相关资质证书（表明公司有足够担保能力）、公司开户账号资料（这与开具远期兑付支票一起表明了公司担保的意思表示），从方宝填上述行为完全可推定医典公司应为保证人。根据《最高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21条，法院应支持罗国平要求医典公司承担保证责任的诉求。虽然现借款人方宝填涉嫌犯罪被捕，这是担保人公司内部问题，与本案借贷纠纷无关，且发生在本案借贷产生之后，根据《最高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8条，法院也应支持罗国平要求医典公司承担保证责任的诉求。
罗国平陈述：罗国平与方宝填是朋友关系，本案借款系方宝填短期借款，双方没有约定利息。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属民间借贷纠纷。罗国平向方宝填出借两笔借款合计1400000元的事实有方宝填出具的两张《借条》、罗国平提交的转账凭证、罗国平的陈述为证，方宝填对借款事实也予以确认，一审法院予以认定。方宝填辩称罗国平没有足额交付借款，但根据罗国平的陈述，有部分借款是以现金交付，且方宝填出具的两张《借条》也分别明确载明借到600000元、800000元，方宝填的上述抗辩意见缺乏证据支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现约定的借款期限已经届满，方宝填尚未还款，罗国平起诉要求方宝填清还借款1400000元，合法合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虽然方宝填在答辩意见中陈述称双方口头约定借款月利率为2.5％，但罗国平在起诉状中并未提及双方约定了利息，其诉讼请求也未主张借期内利息，罗国平在陈述中也确认双方没有约定利息，故一审法院认定双方没有约定利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借贷双方对逾期利率有约定的，从其约定，但以不超过年利率24％为限。未约定逾期利率或者约定不明的，人民法院可以区分不同情况处理：（一）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双方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现罗国平要求按年利率24％计付逾期利息，缺乏依据；逾期利息应从罗国平主张的2016年8月7日起，按年利率6％计付。罗国平在起诉状中陈述，方宝填、常越分别于2016年5月4日、5月6日签署借条，但根据鉴定结论，涉案两张《借条》上“常越”的签名不是常越所签，指印也不是常越的手指所捺印，常越并未签署涉案两张《借条》，其并非共同借款人。诉讼中，罗国平认为涉案借款发生在方宝填、常越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要求常越承担共同清偿责任，常越则认为涉案借款属方宝填的个人债务。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方宝填以个人名义对外借款，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效力仅及于其本人，除非该债务是用于日常家庭生活的小额债务，方宝填享有家事代理权，效力及于夫妻的另一方常越。两张《借条》均载明借款用于方宝填生意资金周转，并非用于日常家庭生活，故方宝填该举债行为的效力不当然及于常越。现没有证据证明方宝填、常越有共同举债的合意，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借款时常越知情，没有证据证明常越使用了涉案借款，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借款属方宝填的个人债务，罗国平要求常越承担共同清偿责任，缺乏充分的理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一条规定：他人在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或者借款合同上签字或者盖章，但未表明其保证人身份或者承担保证责任，或者通过其他事实不能推定其为保证人，出借人请求其承担保证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罗国平在《关于起诉状的调整补充》中援引上述规定，主张医典公司承担保证责任。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涉案两张《借条》加盖了医典公司公章，但并未表明医典公司的保证人身份或者承担保证责任；罗国平称方宝填声称借款用于公司进口医疗器械，也仅是方宝填对借款用途所作的表述；而医典公司向罗国平开具支票以及方宝填向罗国平提供医典公司资料复印件的事实也不能推定医典公司为涉案借款的保证人。据此，一审法院对罗国平要求医典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判决：一、方宝填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罗国平清还借款1400000元，并按年利率6％计付从2016年8月7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给罗国平。二、驳回罗国平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17491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均由方宝填负担；鉴定费21160元，由罗国平负担。方宝填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受理费17491元交来一审法院，将财产保全费5000元直接支付给罗国平；罗国平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鉴定费21160元直接支付给常越。
经审查，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有相关证据证实，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一审法院在看守所对方宝填进行询问时，方宝填陈述其借款前没有跟常越商量，借款当天按罗国平的要求打电话给常越确认资金的用途，其打电话给常越，告诉常越其借款140万元用于生意周转，借款之后常越没有用过这笔款项。常越一审时称其对借款不知情，方宝填并未电话通知常越。对于为何两张《借条》中都加盖了医典公司的公章，方宝填陈述借款是其本人借的，其中有一些是用于医典公司的经营，具体多少钱记不清楚了。后又陈述是其个人借款。
本院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之规定，二审案件的审理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为：1、常越是否应对方宝填的借款承担共同还款责任；2、医典公司是否应对方宝填的借款承担共同还款责任。
关于焦点问题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夫妻双方共同签字或者夫妻一方事后追认等共同意思表示所负的债务，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第三条规定：“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以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债权人能够证明该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经一审法院委托鉴定，涉案两张《借条》上“常越”的签名并非常越本人所签，指印非常越本人指印，常越亦否认方宝填曾就涉案借款与其进行过沟通，罗国平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与常越之间达成借款的合意或者常越事后予以追认。另外，涉案《借条》注明借款用途为生意资金周转，方宝填亦陈述常越没有使用过涉案借款，故涉案借款并未用于常越和方宝填的家庭日常生活，罗国平上诉认为常越应对方宝填的借款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理由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同时鉴定结论显示常越并未在《借条》上签字和捺印，且涉案债务亦不属于常越与方宝填的夫妻共同债务，罗国平起诉常越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的请求未得到支持，故一审产生的司法鉴定费由罗国平承担。
关于焦点问题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以个人名义与出借人签订民间借贷合同，所借款项用于企业生产经营，出借人请求企业与个人共同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罗国平出借涉案款项时，方宝填是医典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涉案两张《借条》中均注明借款用途为生意资金周转，医典公司在涉案两张《借条》中加盖了公章，医典公司亦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方宝填存在其他生意，故罗国平上诉认为方宝填以个人名义所借款项用于医典公司的生产经营，理据充分，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罗国平上诉认为医典公司应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罗国平上诉认为常越应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5民初659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5民初659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广东医典药业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对上述第一项内容承担共同还款责任。
四、驳回罗国平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诉讼费共22491元（包括案件受理费17491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方宝填和广东医典药业有限公司共同负担。一审鉴定费21160元由罗国平负担，罗国平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鉴定费21160元直接迳付给常越。二审案件受理费17491元，由罗国平负担8745.5元，由广东医典药业有限公司负担8745.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肖晓丽
审判员 汪 毅
审判员 汤 琼
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一日
书记员 姚泽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