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韶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2民终11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郑巧莲，女，1946年7月26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韶关市曲江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育斌，男，1966年10月26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韶关市浈江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毓，女，汉族，1971年8月13日出生，住广东省韶关市浈江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育武，男，汉族，1968年11月2日出生，住韶关市浈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硕，广东天行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浈江区华健之家商店。经营场所：韶关市浈江区解放路**号*楼*号。
经营者：刘贤禄，男，1982年11月24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于都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裴文锋，广东粤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郑巧莲、陈育斌、陈毓、陈育武(以下简称郑巧莲等四人)因与被上诉人浈江区华健之家商店(以下简称华健商店)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韶关市浈江区人民法院（2017）粤0204民初1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郑巧莲等四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余硕、被上诉人华健商店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裴文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郑巧莲等四人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2017)粤0204民初l62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郑巧莲等四人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所有诉讼费用由华健商店承担。理由：一、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存在严重错误。首先，原审判决中认定的“公安机关最后经审查确认陈某死亡属疾病死亡，不予以刑事立案”事实是错误的。本案中，公安机关未对陈某死亡进行刑事立案的原因只是调查排除了他杀的因素，其从未对陈某的死亡原因做出任何结论，更不存在“公安机关最后经审查确认陈某死亡属疾病死亡”这一结论。其次，原审判决中认定的“原告认为，陈某的死亡系华健商店刺激导致其突发心脏疾病而死亡”事实是错误的。陈某死亡是因如实填写试用后的反馈信息而遭到华健商店员工以少发鸡蛋的方式对陈某打击报复致使陈某受刺激晕倒；其次，当陈某受刺激晕倒不省人事后，华健商店员工没有及时拨打急救电话而是给陈某老人灌入其销售的“紫福”口服液，最终导致陈某不治身亡，这也就是说陈某的死亡是由于华健商店员工多种过错因素综合所造成的，并非原审判决中所认定的“陈某的死亡系华健商店刺激导致其突发心脏疾病而死亡”。二、原审判决对华健商店的行为是否存在过错，且其过错行为是否导致陈某的死亡结果发生的争议焦点分析存在严重错误。原审判决中对本案的争议焦点分析“一、陈某在死亡前患有高血压、冠心病等疾病，陈某死亡后，经急救医生初步判断陈某的死亡是心源性猝死，这说明陈某的死亡是其自身疾病导致死亡的；二、从公安机关对相关人员的调查询问情况来看，均不能证明华健商店员工的行为刺激到了陈某，更不能证明因华健商店刺激陈某的行为直接或间接导致陈某死亡”是错误的，理由如下：首先，姑且不论急救医生推断陈某的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是否正确，退一万步说，即使陈某生前是患有冠心病，但是其患的冠心病也并非事发当日才患的，在事发之前陈某也一直正常生活且近几年都没有因高血压、冠心病而住院。众所周知，冠心病发作多数是由于受到外部因素刺激才激发的，如果没有华健商店员工由于陈某在“服后反馈单(表)”如实填写“无效果”而对其夫妇二人打击报复故意少发一袋鸡蛋给其夫妇，以陈某事发之前良好的身体状况又怎么会无缘无故的突发冠心病？其次，从公安机关对相关人员的调查询问情况来看，包括上诉人及华健商店在内的多个相关人员都明确证实参加华健商店所组织讲座的听众是每人派发一袋鸡蛋的。同时，郑巧莲、张桂瑛、何毅红等人的《询问笔录》中也证实因只获派发一袋鸡蛋而导致郑巧莲、陈某夫妇与华健商店工作人员发生过争执。而原审判决对这两个重要事实都视而不见，反而认定公安机关对相关人员的调查询问情况“不能证明华健商店员工的行为刺激到了陈某，更不能证明因华健商店刺激陈某的行为直接或间接导致陈某死亡”这显然是非常错误的。再次，从公安机关对相关人员的调查询问情况可以证实，在陈某老人晕倒之后，华健商店的员工并不是第一时间拨打急救电话，而是向陈某老人嘴里灌入其所推销的保健品“紫福”口服液。按照急救常识，在遇见昏厥病人时应第一时间拨打急救电话并保持患者的呼吸道畅通，而华健商店的员工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反其道而行之，一方面不及时拨打急救电话，另一方面还强行向陈某老人嘴里灌入其所推销的“紫福”口服液，该口服液仅仅是一种保健食品而并不是急救药品，灌入该口服液只会对陈某老人的呼吸道造成堵塞加重陈某老人的病情而并不能产生任何急救效果。华健商店的员工在明知“紫福”口服液仅仅是保健品而非药品的情况下还强行灌入陈某老人口中，这显然是导致陈某老人死亡的一个重要原因。综上所述，华健商店员工故意少发鸡蛋引起郑巧莲、陈某夫妇与其产生争执，其后在陈某晕倒后没有立即拨打急救电话而是向陈某口中强行灌入没有任何急救药效的推销产品，这些都是直接或间接导致陈某死亡的原因，而原审判决对华健商店如此显而易见的过错视而不见，一味强调陈某的死亡完全是其自身疾病导致的，这显然是错误的。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由于原审判决错误认定事实及对案件焦点的错误分析，因此导致原审判决所适用的法律必然也是错误的。
华健商店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正确。请求驳回郑巧莲等四人的上诉。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本院认定如下：2016年8月23日，郑巧莲与其丈夫陈某在华健商店浈江区华健之家商店推销人员的引导之下，来到华健商店所在的韶关市浈××区丹田大厦××楼华健之家会场听“健康讲座”。听完之后，华健商店工作人员送给郑巧莲及其丈夫陈某两瓶“紫福口服液”让其回去后试服并填写“服后反馈单（表）”，另华健商店还向郑巧莲收取了40元（华健商店称20元）作为第二天回来听讲座的门票，听讲座者可凭该票领取一袋鸡蛋。8月24日上午8点多钟，郑巧莲及其丈夫陈某再次来到韶关市浈××区丹田大厦××楼华健之家会场听讲座，听完讲座之后，郑巧莲与其丈夫陈某离开时，华健商店工作人员只发放一袋鸡蛋给郑巧莲夫妇两人，郑巧莲及其丈夫陈某对此提出异议，认为两人来听讲座，应一人领一袋鸡蛋，在交涉过程中，陈某突然晕倒在地上，见状，华健商店工作人员即对陈某实施心脏按压抢救，还给陈某灌服“紫福口服液”救治，同时还打了报警电话急救电话，抢救中陈某曾有反应，之后，急救医生赶到现场，并对陈某实施抢救，最终抢救无效而被宣布死亡。韶关市铁路医院出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推断陈某死亡原因为：心源性猝死。陈某死亡后，其家人即郑巧莲等四人拒绝尸检，公安机关最后经审查确认陈某死亡属疾病死亡，不予以刑事立案。郑巧莲等四人认为，陈某的死亡系华健商店刺激导致其突发心脏疾病而死亡，华健商店对于陈某的死亡应承担全部责任。为此，郑巧莲等四人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判决华健商店赔偿原告损失474298.28元。
另查明，陈某生前患有高血压、冠心病等疾病。
一审法院判决：驳回郑巧莲、陈育斌、陈毓、陈育武的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本院向韶关市公安局浈江分局南门派出所调取了2016年8月24日10时30分至10时54分本案发生时的监控视频资料。整个视频资料时长24分钟，视频资料反映，2016年8月24日10时30分开始听众陆续从会场里走出来，华健商店工作人员在会场门口派发鸡蛋，每名听众将手中的小票交给工作人员领取一袋鸡蛋。33分34秒，陈某、郑巧莲走出会场门口，分别将手中的小票交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发放一袋鸡蛋给陈某，陈某提着鸡蛋、郑巧莲随后一起离开走出华健商店门口。33分52秒，陈某提着鸡蛋返回到派发鸡蛋处，与派发鸡蛋的女工作人员交谈，35分30秒，一男工作人员领陈某站到旁边(视频左上角位置)继续交谈。35分40秒，郑巧莲进来与派发鸡蛋的女工作人员交谈，该工作人员要郑巧莲到陈某站的地方，陈某、郑巧莲继续与男工作人员交谈，36分4秒，男工作人员走到女工作人员处与其说话，郑巧莲跟上去与该女工作人员交谈，陈某走到郑巧莲身后站着。38分30秒，陈某、郑巧莲离开走出商店门口。38分45秒，郑巧莲又走进商店门口与一男子交谈。在上述整个交谈过程中，双方没有发生肢体接触或做激烈动作。38分57秒，一女工作人员快速走进商店门口(此时可能是陈某突然在商店门口外晕倒，陈某没有出现在视频中)，接着有工作人员马上围上去。39分10秒，郑巧莲走到商店门外。39分35秒，一男工作人员手拿一个盒状物品(注：结合公安机关对华健商店现场工作人员的询问笔录，可能是紫福口服液)从会场门口出来走到出事位置参与抢救。40分10秒，一女工作人员打电话，41分时一男工作人员打电话。42分02秒，两工作人员走进会场拿一把落地电风扇出来，对着出事方向吹。43分39秒，45分时一男子倒了杯水走到出事点，45分25秒，见一男子像是在做胸外心脏按压抢救动作，48分22秒，120医生到场进行抢救……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关于原审判决中作出“公安机关最后经审查确认陈某死亡属疾病死亡，不予以刑事立案”的问题。经查原审案卷材料中未见“公安机关最后经审查确认陈某死亡属疾病死亡，不予以刑事立案”的材料，本院对此不予认定。关于陈某晕倒后有无立即拨打急救电话的问题，郑巧莲等四人认为华健商店在陈某晕倒后无立即拨打急救电话，对此本院认为，根据现场监控影像资料可以看到，在陈某晕倒后，现场立即有工作人员用手机拨打电话。结合公安机关对事发现场人员的询问笔录反映，可以证实在陈某晕倒后即时有工作人员拨打急救电话，且当时郑巧莲本人在现场。因此，本院认为郑巧莲等四人认为华健商店在陈某晕倒后无立即拨打急救电话与事实不符。
郑巧莲等四人向一审法起诉，请求判令华健商店赔偿郑巧莲等四人损失474298.28元的明细：1、医疗费793.28元；2、死亡赔偿金173786元(按2015年全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4757.2元/年×5年)；3、丧葬费36329.5元(按2015年全省国有单位在岗职工年均工资72659元/年×0.5年)4、被抚养人郑巧莲生活费64182.75元(按2015年全省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25673.1元/年×10年÷4人)；5、精神抚慰金200000元。
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是生命权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的规定，针对郑巧莲等四人的上诉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华健商店对陈某死亡结果的发生是否存在过错及郑巧莲等四人所受损失承担问题。
上诉人郑巧莲等四人以陈某生命权受到侵害为由对被上诉人华健商店提起诉讼，应当对陈某的死亡原因、华健商店的行为与陈某的死亡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且具有主观过错等事实主张负有举证责任。虽然韶关市铁路医院急诊科出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推断陈某死亡原因为：心源性猝死。但是该证明（推断）书已在标题处明确标注“推断”字样，可见其证明（推断）的死亡原因并非是经过必要的科学检验所得出的结论，该证据的证明力不足以确定陈某的死亡原因系心源性猝死。因郑巧莲等四人拒绝尸检，以致无法确定陈某的具体死亡原因。即不能证明陈某的死亡后果与华健商店的相关行为有因果关系，华健商店对于陈某的死亡后果具有主观过错。郑巧莲等四人主张华健商店的员工强行灌紫福口服液入陈某口中是导致陈某死亡的一个重要原因，其观点只是猜测，未能提供证据加以证明。鉴于郑巧莲等四人所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事实主张，华健商店对郑巧莲等四人的事实主张亦予以否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的规定，郑巧莲等四人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综上，本院认定陈某死亡结果的发生与华健商店的行为无法律因果关系。该结果的发生虽是华健商店未能预料到的，但毕竟是由华健商店组织讲座、派发鸡蛋活动引起，二者之间存在事实上的联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的规定，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宜由华健商店公平分担20%损失。郑巧莲等四人主张的医疗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抚养人郑巧莲生活费合计275091.53元损失的计算标准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认可，按华健商店应分担的损失比例，由华健商店支付经济补偿55018元给郑巧莲等四人。对于郑巧莲等四人请求华健商店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韶关市浈江区人民法院（2017）粤0204民初162号民事判决；
二、浈江区华健之家商店在本判决书生效后10日内给付郑巧莲、陈育斌、陈毓、陈育武经济补偿55018元。
三、驳回郑巧莲、陈育斌、陈毓、陈育武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8414元，合计16828元，由上诉人郑巧莲、陈育斌、陈毓、陈育武负担14808元，由浈江区华健之家商店负担2020元。郑巧莲、陈育斌、陈毓、陈育武多预交的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2020元，一审法院和本院不予退还；由浈江区华健之家商店在履行本判决时一并迳付给郑巧莲、陈育斌、陈毓、陈育武。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韩文锋
审 判 员 赖凯文
审 判 员 庄少山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法官助理 赖政良
书 记 员 罗稀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