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赔 偿 判 决 书
(2016)渝04行赔终12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重庆市黔江区宏明粮油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重庆市黔江区城南街道办事处***号。
法定代表人冉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珊瑛，重庆森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重庆市黔江区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住所地：重庆市黔江区文体路**号。
法定代表人甘启飞，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黎雄，该局职工。
委托代理人傅秀翔，重庆市黔江区濯水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
一审第三人重庆市黔江区财源饲料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黔江区南沟路**号。
法定代表人陈平，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伟，重庆川东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谢红军，重庆川东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重庆市黔江区宏明粮油有限责任公司（简称宏明公司）因行政赔偿一案，不服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5）酉法行赔初字第00070号行政赔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宏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冉明及委托代理人杨珊瑛，被上诉人重庆市黔江区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简称黔江区国土局）的委托代理人黎雄、傅秀翔，一审第三人重庆市黔江区财源饲料有限公司（简称财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谢红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审理查明，本案所涉房地产原为原黔江县粮食局下属国有企业饲料公司所有，土地使用权面积4003.46平方米，房屋建筑面积1210.98平方米，土地使用权类型为划拨。财源公司于2009年9月22日将该房地产“黔江区城西办事处洞塘居委三组一幢三层房屋及4003.46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办理了产权登记，领取了302房地证2009字第02197号《重庆市房地产权证》。期间，原黔江县粮食局下属国有企业饲料公司职工就职工安置及国有资产流失问题向有关单位信访。2012年6月30日，财源公司将所涉房地产以138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宏明公司，宏明公司于同日支付了价款，并进行了公证。2013年3月12日，宏明公司向黔江区国土局申请办理权属转移变更登记，变更登记的土地性质仍然为国有划拨。黔江区国土局受理宏明公司的申请后于2013年3月27日进行了变更登记，给宏明公司颁发了302房地证2013字第00465号《重庆市房地产权证》。2013年5月22日，黔江区人民政府召开会议，形成会议纪要，明确由黔江区国土局负责，对饲料公司的房产及土地买卖、转让、抵押等进行严格把关，对存在争议的房产及土地绝不能进行产权变更，已变更的要及时纠正撤销。黔江区国土局收到该会议纪要后进行自查，于2013年7月4日作出黔江国土房管[2013]4号《重庆市黔江区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关于撤销我局向重庆市黔江区宏明粮油有限责任公司颁证行为的决定》，撤销了给宏明公司颁发的302房地证2013字第00465号《重庆市房地产权证》。宏明公司不服该撤销决定，向重庆市黔江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该院于同年12月31日以适用法律、法规错误为由判决撤销该决定。黔江区国土局于2014年3月17日作出黔江国土房管[2014]5号注销房地产权证决定，宏明公司不服该注销决定，向重庆市黔江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该院于2014年6月26日以适用法律、法规错误为由判决撤销该注销决定。黔江区国土局于2014年10月8日再次作出黔江国土房管〔2014〕6号决定，撤销了给宏明公司颁发的302房地证2013字第00465号房地产权登记。宏明公司不服撤销决定，向重庆市黔江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该院于2014年12月23日作出判决，驳回宏明公司的诉讼请求。宏明公司不服，向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于2015年4月21日作出（2015）渝四中法行终字第00016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15年5月21日，宏明公司书面向黔江区国土局提出行政赔偿申请，黔江区国土局收到申请后未予答复，宏明公司遂提起行政赔偿诉讼，要求黔江区国土局赔偿给宏明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共计4096184.32元。其损失构成是：1.房款损失138万元及利息138万×0.03×48月＝1987200元；2.税费244260元；3.房地产交易手续费27600元；4.办证费6293元含土地增值收益金、调查费；5.房屋登记税费550元；6.公证费3900元；（2-6项费用共计282603元及利息282603×0.03×48月＝406948.32元）；7.生活费2720元；8.打印费3200元；9.交通支出费16513元；10.评估费8000元；11.测绘费9000元。黔江区国土局对宏明公司主张的损失总额及组成无异议，认为宏明公司诉称的损失与黔江区国土局的具体行政行为之间没有法律上的直接因果关系，黔江区国土局在本案中没有违法行为，由于宏明公司自身存在重大过错，宏明公司应自行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其损失应当在民事法律关系中寻求解决途径，请求法院驳回宏明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宏明公司获得行政赔偿必须具备的要件，一是该具体行政行为已被确认违法；二是具体行政行为的相对人已受到实际的损失，该损失与具体行政行为之间有因果关系。首先，宏明公司诉称黔江区国土局颁证违法的事实是否成立。（2015）黔法行初字第00046号行政判决和（2015）渝四中法行终字第00016号行政判决均证实，宏明公司提交办理房地产手续的资料存在以下问题：不是双方申请；测绘报告中的地址与本案所涉房地产地址不一致；本案所涉土地是划拨用地，划拨用地的转让应当持有批准权人民政府的审批资料，宏明公司没有提交有批准权人民政府审批材料。因宏明公司申请办理房地产登记时所提交的资料有瑕疵，其自身存在过错。黔江区国土局在为宏明公司办理转移登记时，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四十条、《重庆市土地房屋权属登记条例》第十四条、第十六条第三款等有关土地房屋权属登记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未尽审慎审查义务，导致登记错误，即使黔江区国土局已履行自我纠错的行政职责，其颁证违法的事实仍成立。其次，黔江区国土局的颁证行为是否给宏明公司造成实际损失，该损失与黔江区国土局的具体行政行为之间是否有因果关系。宏明公司于2012年6月30日与财源公司签订房屋转让协议，按协议约定宏明公司于签订协议当日将房款138万元支付给财源公司，财源公司已将所转让的房屋交付宏明公司占有、使用，故宏明公司诉称的房款损失138万元及利息系宏明公司与财源公司的交易行为所致。宏明公司诉称的税费、房地产交易手续费、办证费用（土地增值收益金、调查费）、房屋登记税费和测绘费系宏明公司办理登记时国家按政策应收取的相关费用。宏明公司支付的税费虽与登记行为有关联，但该费用不属损失范畴。宏明公司主张的公证费、生活费、打印费、交通费和评估费不属办理房产转移登记时造成的实际损失，与黔江区国土局的颁证行为无直接的因果关系。综上，黔江区国土局的颁证行为实质是对房屋购买者拥有合法所有权的一种公示制度，房屋购买者对房屋的实际所有并不随着房屋所有权证书的撤销必然丧失，在颁证条件完备之后，宏明公司仍可申请重新颁证。生效判决已确认黔江区国土局的登记行为违法，宏明公司、黔江区国土局均存在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五条第（二）项的规定，因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自己的行为致使损害发生的，国家不承担赔偿责任。本案宏明公司诉称的损失均不属黔江区国土局给宏明公司办理房产登记造成的实际损失。根据《国家税务总局关于无效产权转移征收契税的批复》（国税函〔2008〕第438号）规定，对经法院判决的无效产权转移行为不征收契税。法院判决撤销房屋所有权证后，已缴纳契税款应予退还。故宏明公司要求黔江区国土局赔偿已缴纳契税款的理由不成立，宏明公司可通过其他途径退回契税款，而不应要求黔江区国土局予以赔偿。宏明公司诉称的实际损失系宏明公司对涉案房产进行交易、办理产权转移登记时所支付的相关费用，均不属行政赔偿范畴，黔江区国土局的登记行为虽然违法，但尚未对宏明公司的合法权益造成损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五条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宏明公司要求黔江区国土局赔偿因颁证违法给宏明公司造成经济损失4096184.32元的诉讼请求。
宏明公司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1.一审审理查明认定“黔江区国土局对宏明公司主张的损失总额及组成无异议，认为宏明公司诉称的损失与黔江区国土局的具体行政行为之间没有法律上的直接因果关系，黔江区国土局在本案中没有违法行为，由于宏明公司自身存在重大过错，宏明公司应自行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的事实与一审认定黔江区国土局颁证行为违法的事实相矛盾。2.一审认定黔江区国土局行为违法与黔江区国土局不存在过错相互矛盾。3.一审认定宏明公司主张的损失不属于实际损失，与黔江区国土局的行为不存在因果关系，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判决根据《国家税务总局关于无效产权转移征收契税的批复》（国税函〔2008〕第438号）规定，认为宏明公司缴纳的契税款应予退还，不应要求赔偿，属适用法律错误。2.一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五条第（二）项规定错误。黔江区国土局颁证违法的事实已经法院生效判决确认，而一审认定系因宏明公司自己的行为致使损害发生，与生效判决认定的事实明显相悖。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宏明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
黔江区国土局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宏明公司的损失与黔江区国土局的行政行为没有任何因果关系。一审适用法律正确，并无不当。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财源公司答辩称：财源公司与宏明公司系买卖关系，买卖标的物已交付给宏明公司。宏明公司的赔偿请求是否应得到支持由法院判决。
经本院要求，宏明公司与黔江区国土局在二审中均补充提供了相应的证据和依据。宏明公司补充提供了在税务所查询的两张纳税记录，旨在证明黔江区国土局受理宏明公司的房屋产权变更登记后，宏明公司按照要求向税务局缴纳各项税款共计244260元。黔江区国土局质证认为，对真实性无异议，但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宏明公司缴纳的税款不是黔江区国土局的登记行为导致。财源公司质证无意见。黔江区国土局补充提供了：1.黔江区不动产登记中心关于办理转移登记的流程、要件、收费及其依据的情况说明。旨在证明颁证行为的流程和收取费用的依据。2.渝价[2002]130号《重庆市物价局重庆市国土房管局关于转发国家计委建设部关于规范住房交易手续费有关问题的通知》。3.黔江府发﹝2008﹞83号《重庆市黔江区人民政府关于公布国有土地使用权基准地价和公示地价的通知》。4.渝价[2000]368号《重庆市物价局重庆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关于重庆市地籍、房产测绘、地价评估及土地代办服务收费标准的通知》。5.发改价格[2008]924号《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委关于规范房屋登记费计费方式和收费标准等有关问题的通知》。依据2-5旨在证明黔江区国土局收取的费用有相关法律依据，黔江区国土局没有收取除房地产交易手续费、土地增值收益金、调查费、房屋登记费以外的其他费用。宏明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1无异议，该证据同时说明了黔江区国土局要求宏明公司提交的材料中没有要求提供政府的批准文件，也说明了宏明公司交纳税费与黔江区国土局的颁证行为有关联；对如何收取费用不了解，故对依据2-5不发表质证意见。财源公司质证认为，证据1说明黔江区国土局并没有要求提供政府相关的批准文件，黔江区国土局行为违法；对依据2-5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审核认为，宏明公司提供的两张纳税记录来源合法，内容真实，与本案具有关联性，但不能证明税费的交纳时间是在黔江区国土局受理房屋产权变更登记之后，不能证明缴纳的税费属于黔江区国土局违法颁证行为导致的损失。黔江区国土局提供的证据1能够证明黔江区国土局办理房屋转移登记的流程、要件及收费依据，其中收费是在符合颁证条件的情况下才收取相关费用，完税证明是申请颁证需提供的要件；依据2-5来源合法，内容真实，但与本案待证事实无关联。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一审审理查明中认定“黔江区国土局对宏明公司主张的损失总额及组成无异议，认为宏明公司……请求法院驳回宏明公司的诉讼请求”，该部分认定是在复述黔江区国土局的答辩主张，宏明公司上诉主张一审认定事实自相矛盾不成立。本院另查明，黔江区国土局办理产权转移登记过程中，经审核符合颁证条件的，黔江区国土局才收取房地产交易手续费、土地调查费、土地增值收益、房屋所有权登记费。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财产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四）造成财产损害的其他违法行为。”第三十六条规定：“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权造成损害的，按照下列规定处理：……（八）对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本案所涉生效判决已认定黔江区国土局在土地房屋权属登记中，未尽审慎审查义务，导致颁证行为违法。故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宏明公司主张的各项损失是否是黔江区国土局的违法颁证行为所造成的直接损失，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评析如下：
一、关于房屋及土地转让款。房屋及土地转让款是基于宏明公司与财源公司的买卖合同而产生，是宏明公司支付给财源公司的交易款项，发生在宏明公司向黔江区国土局申请办理产权转移登记之前。故宏明公司主张的房款损失138万元及利息不是黔江区国土局违法颁证行为所造成的损失。
二、关于税费。税费是基于宏明公司与财源公司有房地产交易，根据国家税收的相关规定，纳税义务人向税收征收机关缴纳的费用。税费的缴纳是在宏明公司向黔江区国土局申请办理产权转移登记之前，相关的税费缴纳凭证是申请办理产权转移登记时应提交的材料。故宏明公司主张的税费244260元及利息不是黔江区国土局违法颁证行为所造成的损失。
三、关于房地产交易手续费、土地调查费、土地增值收益、房屋所有权登记费。经查，黔江区国土局办理产权转移登记过程中，经审核符合颁证条件的，黔江区国土局才收取房地产交易手续费、土地调查费、土地增值收益、房屋所有权登记费。如不符合颁证条件，不收取上述四项费用。因黔江区国土局在宏明公司申请的权属转移变更登记中，未尽审慎审查义务，导致颁证违法并向宏明公司收取了上述四项费用，故这四项费用属于黔江区国土局违法颁证行为给宏明公司造成的直接损失，黔江区国土局应予赔偿。宏明公司主张的该四项费用的利息，不属于直接损失，不属于国家赔偿法规定的赔偿范围，本院不予支持。
四、关于公证费、评估费、测绘费。公证费是宏明公司对房屋转让协议、授权委托书、同意抵押担保声明进行公证而向重庆市黔江区公证处支付的费用。评估费是宏明公司委托评估机构对房地产交易价格进行评估，以此作为税收征收机关计税的参考依据，而向评估机构支付的费用。测绘费是因测绘机构对交易的房产进行测绘，测绘报告作为宏明公司申请办理产权变更登记的材料，由宏明公司向重庆市黔江区前地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支付的费用。故宏明公司主张的公证费及利息、评估费、测绘费均不属于黔江区国土局违法颁证行为所造成的损失。
五、关于生活费、打印费、交通支出费。宏明公司在本案中所提供的证据并不能证明上述费用是黔江区国土局违法颁证行为所造成的直接损失，不能证明与违法颁证行为之间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
综上，宏明公司主张的房地产交易手续费、土地调查费、土地增值收益、房屋所有权登记费属于黔江区国土局违法颁证行为造成的直接损失，宏明公司有权要求黔江区国土局予以赔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国家赔偿以支付赔偿金为主要方式。能够返还财产或者恢复原状的，予以返还财产或者恢复原状。”故黔江区国土局应向宏明公司返还上述四项费用。一审判决认为上述四项费用不是黔江区国土局违法颁证行为造成的直接损失，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除上述四项费用外，宏明公司主张的其他损失均不属于黔江区国土局违法颁证行为造成的直接损失，一审判决对宏明公司主张的这些损失不予支持正确，但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五条第（二）项规定和《国家税务总局关于无效产权转移征收契税的批复》（国税函〔2008〕第438号）不当，应予纠正。宏明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其相应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一审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第（四）项、第三十二条第二款、第三十六条第（八）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八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5）酉法行赔初字第00070号行政赔偿判决；
二、重庆市黔江区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重庆市黔江区宏明粮油有限责任公司房地产交易手续费27600元、土地调查费190元、土地增值收益6103元、房屋所有权登记费550元，共计返还34443元；
三、驳回重庆市黔江区宏明粮油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瑶
代理审判员 王 宏
代理审判员 陶仕俊
二〇一六年六月一日
书 记 员 王丽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