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10民终25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昊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滨海县五汛镇光明街1号。
法定代表人：周凯，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兵，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森林，江苏知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都区三鑫建筑机械租赁站，住所地扬州市江都区仙女镇新都路。
经营者：薛正斌，该租赁站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文兵，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巍，江苏众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魏加乐，男，1945年6月20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沭阳县。
上诉人江苏昊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昊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都区三鑫建筑机械租赁站（以下简称三鑫租赁站）以及原审被告魏加乐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扬州市江都区人民法院（2016）苏1012民初69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昊威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三鑫租赁站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杨振林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本案中基于经验法则，行为人的代理行为足以引起相对人合理怀疑的不是表见代理。三鑫租赁站未尽到合理、谨慎审查义务，应当明知杨振林没有代理权限，且不构成有理由相信。杨振林与三鑫租赁站签订的租赁合同，使用的印章名称“江苏昊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沭阳分公司沭阳县2158工程项目经理部印章”，印章本身存疑。且项目并不是重点项目，亦不是军工项目，不应该用数字代替，三鑫租赁站应当合理怀疑。另外，杨振林私刻、伪造印章，且其授权委托书也是虚假的，魏加乐、刘正荣的签收行为只是杨振林诈骗的一个环节。杨振林的询问笔录已经明确印章系其私刻、伪造，一审法院的民事案件与沭阳县公安局（2013）383号立案侦查的三鑫公司合同诈骗案件是同一法律事实，应当移送沭阳县公安局侦查，一审法院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另，一审判决中对于违约金判定过高，应当予以调整。
三鑫租赁站辩称：第一，三鑫租赁站已经尽到了全面、合理、审慎的审查义务，系善意第三人。杨振林代表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身份与沭阳县委会签订了投资协议，在施工现场，项目公示牌上载明建设和施工单位都是昊威公司。杨振林在与三鑫租赁站签订租赁合同时，持有盖有昊威公司及其沭阳分公司红色印章的公司有关证照复印件，其中还包括昊威公司法定代表人身份证复印件，对于签订合同的相对人三鑫租赁站有理由相信杨振林能够代理昊威公司。而其在签订租赁合同十多天前变更负责人，三鑫租赁站即使认为其不是负责人，但是仍然也可以代表公司建设和承包工程，其涉刑事案件的笔录中也可以看出签订合同时其系公司员工。而正因为杨振林没有持有上诉人的授权委托书签订合同，才构成表见代理。另，项目部印章的名称不规范也是常态，只要该项目的施工单位与项目部所载明的公司是一致的，并不以项目部印章的名称来否定项目部经理是代表施工单位签订合同的行为。既然昊威公司投资建设政府的2158工程，那么为了建设工程而签订的租赁合同是否为私刻，并不影响三鑫租赁站作为善意第三人的认定。第二，一审判决中关于违约金的认定为按月计算，一审判决无不当之处。第三，杨振林在本案所涉行为并不构成犯罪，本案应当按照民事程序解决。第四，本案所涉“2158”工程的承建人为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并且钢管扣件确实用于“2158”工程上。因此，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无误。二审仅应限于程序性审查，且只要租赁物用于相应项目的工地，昊威公司就应当自负其责。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三鑫租赁站一审诉讼请求：1、判令昊威公司及魏加乐归还三鑫租赁站钢管60796.6米、扣件36577只或赔偿损失1417105.5元；2、判令昊威公司及魏加乐给付三鑫租赁站钢管、扣件租金自2012年10月16日计算至钢管、扣件实际归还或赔偿之日止（钢管租金按每日791元计算，扣件租金按每日292元计算）；3、昊威公司及魏加乐承担违约金直至租赁物归还之日，违约金每月按总租金的3%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10月20日及11月20日，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魏加乐合伙投资建设位于沭阳县“2158”厂房及工人宿舍工程，与沭阳县民委员会分别签订两份《投资协议书》。因其施工需要向三鑫租赁站租赁钢管、扣件，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与三鑫租赁站为此于2011年11月25日签订《租赁合同》。约定：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自2011年11月25日起开始租赁三鑫租赁站的钢管、扣件，钢管租金按每日每米0.012米计算，扣件租金按每日每只0.008元计算，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在租期内每满两个月结算一次租金，逾期不结账每月加收总租金的3%违约金，如不能归还租赁物，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应按钢管每米20元、扣件每只5.5元计算损失。合同签订后，三鑫租赁站多次供应昊威公司钢管共计60796.6米，扣件36577只。2011年11月25日，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负责人杨振林委托魏加乐及刘正荣，负责对涉案钢管、扣件进行验收，魏加乐、刘正荣所签收的单据可作为双方结算凭据。2012年8月17日，沭阳工商局准予注销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2013年11月4日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负责人杨振林在案涉钢管、扣件租赁期间，因涉嫌合同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2年。
一审法院认为：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权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杨振林曾被昊威公司任命为沭阳分公司负责人，在与三鑫租赁站签订《租赁合同》时，杨振林向三鑫公司出具了昊威公司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安全生产许可证，开户许可证，税务登记表，组织机构代码证，法定代表人周凯的身份证复印件，资质证书，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且都加盖有昊威公司印章，基于以上原因三鑫租赁站有理由相信杨振林有权代理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向其租赁钢管、扣件，且三鑫租赁站的行为是善意的，故杨振林与三鑫租赁站签订《租赁合同》，并向三鑫公司租赁案涉钢管、扣件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该代理行为有效，其行为后果应由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承担。至于昊威公司提供的杨振林免职通知及工商局准予变更登记通知书，属其内部管理的问题，不能对抗第三人，亦不影响表见代理的构成。故双方签订的合同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合同签订后，三鑫租赁站按约向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指定地点供应案涉租赁物，魏加乐及刘正荣受杨振荣委托在三鑫租赁站租赁码单、发货单中签字确认接收案涉租赁物。三鑫租赁站要求昊威公司归还长期拖欠的案涉租赁物或赔偿损失及给付租金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于2012年8月17日被工商部门准予注销，昊威公司应承担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的债务。至于认为杨振林涉嫌经济犯罪，应移送至沭阳县公安局处理的答辩意见，一审法院认为，昊威公司提供的杨振林立案决定书及三鑫租赁站提供的沭阳县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结合一审法院至沭阳县公安局调取的杨振林讯问笔录及沭阳县人民检察院起诉书均未涉及本案所涉钢管、扣件等租赁物，且昊威公司亦未提供其他证据证实自己的主张，依法不予支持。三鑫公司认为魏加乐为涉案钢管、扣件的实际接收人和工程实际施工人，应承担连带给付租金及赔偿经济损失的责任，一审法院认为，魏加乐并未与三鑫租赁站签订《租赁合同》，而三鑫租赁站提供的委托书则证明了魏加乐在发货单上签收租赁物并出具收条的行为均为职务行为，故对于三鑫租赁站要求魏加乐对昊威公司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依法不予支持。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江苏昊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江都区三鑫建筑机械租赁站返还钢管60796.6米，扣件36577只。如不能返还，则赔偿江都区三鑫建筑机械租赁站经济损失人民币1417105.5元；二、江苏昊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江都区三鑫建筑机械租赁站给付租金（自2012年10月16日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钢管租金按每日791元计算，扣件租金按每日292元计算）；三、江苏昊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江都区三鑫建筑机械租赁站给付违约金（自2012年10月16日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每月总租金的3%计算）；四、驳回江都区三鑫建筑机械租赁站对魏加乐的诉讼请求。如昊威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0260元、保全费5000元，由江苏昊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就2011年11月25日薛正荣代表三鑫租赁站与杨振林代表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订立钢管、扣件租赁合同时，杨振林是否存在代理权表象，进行了进一步了查证。三鑫租赁站陈述其相信杨振林有代理权，系基于以下事实和相关证据：1、杨振林向三鑫租赁站提交了加盖有昊威公司印章的昊威公司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安全生产许可证、承包工程范围资质证书、开户许可证、税务登记证、组织机构代码证、企业法定代表人周凯身份证的复印件；2、杨振林向三鑫租赁站提交了加盖有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印章的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复印件；3、2011年10月20日，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加盖合同专用章并由魏加乐签名代表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与沭阳县民委员会就后屯小学、厂房及工人公寓建设订立了投资协议书（对该投资协议书，三鑫租赁站进行了拍照，并打印后举证）；4、2011年11月25日订立租赁合同时，杨振林持有“江苏昊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沭阳分公司潼阳镇后屯村2158工程项目经理部印章”；5、合同订立后的履行，杨振林委托魏加乐、刘正荣验收材料，出具了委托书。昊威公司则质证认为，2011年11月25日时杨振林已经被免去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负责人的职务，杨振林不具有表见代理的外观，杨振林提供的证件等没有授权的表示，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相关证件中载明的负责人已经是姜峰，潼阳镇后屯村的相关建设工程是杨振林、魏加乐、刘华秀合作开发的项目，与昊威公司无关，杨振林对魏加乐、刘正荣的授权也与昊威公司无关。经审查，昊威公司于2011年11月8日免去杨振林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负责人职务，并于2011年11月9日办理变更负责人工商登记。杨振林于2011年11月25日订立租赁合同时向三鑫租赁站出具的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的证照复印件上，明确载明的分公司负责人已经不是杨振林，并且在杨振林以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名义与三鑫租赁站订立的钢管、扣件租赁合同中，合同上承租方除杨振林签名外加盖了“江苏昊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沭阳分公司潼阳镇后屯村2158工程项目经理部印章”，同日，杨振林出具委托书委托魏加乐、刘正荣负责验收标的物，合同订立后，三鑫租赁站供货的码单上，注明为发沭阳杨老板工地或杨振林工地，有些发货单上未注明发货对象，钢管、扣件的收货人为刘正荣、陈尚飞、魏加乐。一审法院对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注销等其他事实的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三鑫租赁站依据表见代理的法律规定主张昊威公司承担行为人法律责任依据是否充分；本案是否应当移交公安机关侦查。
本院认为：我国合同法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而建筑工程领域普遍存在的承包、转包、分包现象，就涉及建设工程相关的买卖、租赁、借贷等合同关系，要求合同相对方对于交易对象的判断应尽到审慎地注意义务。在无权代理情形下，只有行为人具备了代理权表象，且相对人善意无过失，被代理人才因表见代理的法律规定而承担相应民事责任。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中，直接认定2011年11月25日的租赁合同系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与三鑫租赁站订立，及认定当日对魏加乐、刘正荣验收钢管、扣件的授权系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负责人的委托，供货对象为昊威公司，该部分事实的表述不当。本案中，租赁合同的订立，其承租方由杨振林代表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签订，但杨振林于2011年11月25日签订合同时，其在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负责人的职务已经被昊威公司所免去，故即便相关工程是原本是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承接，但在杨振林职务被免后，杨振林已经无权代表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订立合同。原审法院认为这属于内部管理问题而不能对抗第三人，但由于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负责人的变更已经于2011年11月9日在工商部门进行了登记，此时，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负责人的变更已不仅仅是内部行为，而是具备了公示效力。从三鑫租赁站陈述的其据以相信的表象分析，加盖有昊威公司印章的昊威公司企业法人营业执照等证照的复印件不具备授权内容，杨振林持有“江苏昊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沭阳分公司潼阳镇后屯村2158工程项目经理部印章”这一无需向公安机关登记备案的印章，也不能说明杨振林有权代表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而加盖有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印章的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营业执照等证照复印件上，则已经表示出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负责人并非杨振林，这种情况下，三鑫租赁站认为其对于杨振林有权代表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的判断不存在过失的理由，显然不能成立。三鑫租赁站在合同订立及履行过程中，对于杨振林有权代表昊威公司沭阳分公司的信赖缺乏充分的依据，其以表见代理为由主张昊威公司承担法律责任，本院不予支持。本案的审理审查本案当事人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无需移交公安机关侦查。昊威公司的上诉对三鑫租赁站的实体权利提出抗辩，二审并非仅为程序性审查。三鑫租赁站一审中要求魏加乐与昊威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未得到支持，不影响其在本院否定表见代理的判决作出后，向实施租赁行为的实际行为人等依法主张相关的民事权利。
综上所述，昊威公司要求驳回三鑫租赁站对昊威公司提出的权利主张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扬州市江都区人民法院（2016）苏1012民初6999号民事判决第四项（即驳回江都区三鑫建筑机械租赁站对魏加乐的诉讼请求）；
二、撤销扬州市江都区人民法院（2016）苏1012民初6999号民事判决第一、二、三项及诉讼费负担部分；
三、驳回江都区三鑫建筑机械租赁站对江苏昊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0260元、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0260元，由江都区三鑫建筑机械租赁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戴子平
审判员 杨 松
审判员 王 晗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七日
书记员 夏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