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苏02行终20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省东阳市塑料有限公司，社会信用代码9133078373201861X0，住所地浙江省东阳市湖溪镇东塑路15号。
法定代表人张德兴，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吴彭龄，江苏仁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无锡市惠山区阳山镇人民政府，住所地无锡市惠山区阳山镇。
法定代表人杨丹，该镇镇长。
出庭应诉负责人陆宇杰，该镇副镇长。
委托代理人孙昊，江苏漫修（镇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过静，江苏漫修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省东阳市塑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阳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无锡市惠山区阳山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阳山镇政府）拆迁补偿纠纷上诉一案,不服无锡市惠山区人民法院（2015）惠行初字第00039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如下：2001年2月18日，张德兴与东阳市二轻工业合作联社、东阳市国有资产管理局签订整体产权转让合同，张德兴取得原东阳市塑料厂整体产权，承担该厂全部债权债务。同年，经东阳市行政管理局核准，浙江省东阳市塑料厂变更登记为浙江省东阳市塑料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由吴伯成变更为张德兴。
2001年7月16日，原审法院作出惠法（2001）经初字第043号民事调解书，原东阳市塑料厂与无锡市惠山区阳山镇新渎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新渎村委）达成协议，确认新渎村委结欠原东阳市塑料厂货款230323.52元。2003年3月21日，东阳公司与新渎村委达成执行和解协议书，确认新渎村委以其所有的坐落于无锡市惠山区阳山镇新渎村牛角尖九间二层楼房抵偿欠款。2003年3月28日，东阳市塑料厂通过本院（2003）惠执字第302、354号民事裁定书取得涉案房产，该房屋原土地和房屋为新渎村委所有，占地面积348.84㎡、建筑面积为601.92㎡，东阳公司未取得土地、房屋权属证书。2003年10月10日，东阳公司与无锡市开源煤矿液压件厂经营者陆仁光签订了整体《租房协议》。
2009年9月16日，涉案房屋所在地块由江苏省人民政府批准无锡市人民政府予以征收。2010年起，阳山镇政府开始实施新渎A、B地块基础设施整理项目。涉案地块现为无锡嘉腾置业有限公司建造的龙湖悠山郡商品房。2010年12月25日，阳山镇拆迁办与无锡市顺立液压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顺立公司）签订拆迁协议，涉案房屋在内的793.5平方米建筑补偿安置至该厂名下，房屋拆迁补偿价为434025元。2011年1月25日，无锡升辉拆房有限公司与阳山镇拆迁安置综合办公室签订拆迁合同及安全拆房协议书，受其委托，进行该地块房屋拆迁工作。
2015年8月10日，东阳公司诉阳山镇政府拆迁补偿纠纷一案，向原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在答辩材料、谈话笔录、庭审中，阳山镇政府、无锡市惠山区阳山镇新渎社区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新渎居委，即原新渎村委）、马士良、张浩仁、盛中益、陆仁光、贾仁益等人均称涉案房屋在2008年坍塌。
2015年12月28日，东阳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交了谷歌地图截图、房产照片，证明在2008年3月27日时的涉案房屋状况，以及2004年、2009年、2010年涉案房屋仍存在。
2016年3月4日，张浩仁承认在新渎村委授意下领取拆迁补偿款进入本公司帐户并使用。
原审法院于2016年11月21日征询东阳公司意见，其坚持按照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补偿标准赔偿，拒绝评估。无锡市至诚房地产评估有限公司根据房屋被拆除前后的情况，作出房产补偿评估报告书，涉案房产评估补偿价为人民币329235元。阳山镇政府于2016年12月30日作出《关于原坐落于无锡市惠山区阳山镇新渎村牛角尖建筑面积为601.92㎡二层楼房九间房屋的补偿方案》，递交原审法院审核。涉案房产补偿如下：1、房屋评估价：329235元；2、房屋补偿价：329235元×50%=164618元；3、停业、停产、搬迁等损失补偿：329235元×10%=32924元。三项合计526777元。
原审判决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东阳公司是否具有行政诉讼原告资格；二、阳山镇政府的拆房行为是否违法；三、东阳公司被拆除房屋的赔偿款应如何计算。
关于争议焦点一，原审法院认为，东阳公司为本案适格原告。东阳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德兴通过产权转让合同承受东阳市塑料厂的债权债务，东阳市塑料厂和东阳公司的名称和法定代表人已依法变更登记。虽然民事裁定书的当事人名称为东阳市塑料厂，但执行和解协议书当事人名称为东阳公司，可以认定东阳公司即为涉案房屋权利人，故东阳公司具备本案原告资格。
关于争议焦点二，原审法院认为，阳山镇政府拆除涉案房屋的行为违法。《江苏省征地补偿和被征地农民社会保障办法》第十二条规定，征收土地涉及房屋及其他建筑物、构筑物的，应当依法给予补偿。征收土地涉及其他建筑物、构筑物的，应当依法给予补偿。能够重新安排其他建设用地的，对其建筑物、构筑物按照重置价格结合成新给予补偿；未能重新安排其他建设用地的，按照市场评估价格给予补偿。在江苏省人民政府批准征收后，阳山镇政府在真正的权利人即东阳公司未获征收补偿的情况下，将涉案房屋拆除，该行为显然违反法律规定，因该违法行为不具有可撤销内容，应判决确认违法。东阳公司主张判令确认阳山镇政府对涉案房屋强制拆除的行为违法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三，原审法院认为，东阳公司要求参照执行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补偿标准赔偿涉案房屋的所有经济损失，不予支持。第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一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县级人民政府登记造册，核发证书，确认所有权。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依法用于非农业建设的，由县级人民政府登记造册，核发证书，确认建设用地使用权。单位和个人依法使用的国有土地，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登记造册，核发证书，确认使用权。虽然东阳公司通过民事程序取得涉案房屋权利，但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为涉案房屋下土地使用权的权利人，也未提交证据证明涉案房屋下土地在拆迁之前为国有土地。第二，法律依据欠缺。东阳公司主张按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补偿标准的法律依据是2005年的《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关于农村集体土地征用后地上房屋拆迁补偿有关问题的答复》、2011年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集体土地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后者司法解释是将前者答复以条款的形式正式予以吸纳，两者规定的内容和精神是一致的，即“征收农村集体土地时未就被征收土地上的房屋及其他不动产进行安置补偿，补偿安置时房屋所在地已纳入城市规划区，土地权利人请求参照执行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补偿标准的，人民法院一般应予支持，但应当扣除已经取得的土地补偿费。”但是，《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关于农村集体土地征用后地上房屋拆迁补偿有关问题的答复》已被《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废止1997年7月1日至2011年12月31日期间发布的部分司法解释和司法解释性质文件(第十批)的决定》以“情况已变化，实际已失效”为由废止。其次，涉案地块的土地征收与补偿同步进行，并不存在法条中“仅征收、未补偿”的情形。因此，东阳公司主张参照执行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补偿标准赔偿涉案房屋的所有经济损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针对本案赔偿标准如何确认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侵犯财产权情形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原审法院认为，首先，参考《无锡市惠山区集体土地房屋拆迁补偿安置暂行办法》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二款的规定，拆迁非住宅房屋实行货币补偿。被拆迁人的房屋权属证书上载明工矿企业用房及其他非商业经营用房的，由拆迁人按被拆除房屋重置价结合成新评估最高不超过2.0倍对被拆迁人予以补偿。结合本案实际情况，虽然东阳公司未取得过房屋权属证书，但其通过原审法院民事裁定已经依法取得涉案房屋，由于其他客观原因未能办理房屋权属证书。因此，按照2倍的标准对东阳公司予以赔偿较为合理。即涉案房产的补偿总额应为329235元×2=658470元。其次，《无锡市惠山区集体土地房屋拆迁补偿安置暂行办法》第十七条规定，因拆迁造成企业停产停业损失的，拆迁人应当按照被拆除房屋的补偿总额（不含装修、装饰费用及固定设备移装费用）的10%向被拆迁人支付一次性补助费。企业搬迁等费用也包含在10%的一次性补助费用中。本案中，阳山镇政府应给予东阳公司停业、停产、搬迁等损失赔偿658470元×10%=65847元。上述各项合计724317元。最后，2010年12月25日，阳山镇拆迁办与顺立公司签订拆迁协议并事后支付拆迁补偿款项，该补偿款未及时支付给东阳公司，阳山镇政府应承担逾期支付的利息损失（以724317元为基数,自2010年12月25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利率标准计算）。
东阳公司主ＸＸ山镇政府应赔偿维权费用等其他经济损失，但未明确种类及金额，亦未提交证据材料予以证明，不予支持。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二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阳山镇政府拆除东阳公司坐落在无锡市惠山区阳山镇新渎村牛角尖的二层楼房九间的房屋的行为违法；二、阳山镇政府在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向东阳公司赔偿各项损失合计724317元及利息（以724317元为基数,自2010年12月25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利率标准计算）；三、驳回东阳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上诉人（原审原告）东阳公司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集体土地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第二款规定：“征收农村集体土地时未就被征收土地上的房屋及其他不动产进行安置补偿，补偿安置时房屋所在地已纳入城市规划区，土地权利人请求参照执行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补偿标准的，人民法院一般应予支持，但应当扣除已经取得的土地补偿费。”一审法院一方面认定涉案地块现为无锡嘉腾置业有限公司建造的龙湖悠山郡商品房（经过拍卖取得国土商业使用权）纳入城市规划区，且其未得到拆迁安置补偿的事实，但另一方面又以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为涉案房屋下土地使用权的权利人，也未提交证据证明涉案房屋拆迁之前为国有土地及法律依据欠缺为由，对其合法合理请求不予支持。其被违法拆除的房屋及土地原属新渎村委，原审法院2003年执行和解协议认可其取得涉案房屋所有权及土地使用权，土地使用权不可能和房屋所有权分离。其至今仍未与阳山镇政府达成房屋安置补偿协议，属于“征收农村集体土地时未就被征收土地上的房屋及其他不动产进行安置补偿”的第一个条件。补偿安置时房屋所在地已纳入城市规划区，属于国土，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从2001年无锡市撤销锡山市行政区域后，成立的惠山区就是城市规划区。涉案房屋所在地即使没有建造商品住宅，也早已由村变成社区，纳入城市规划。事实是涉案房屋所在地在2011年经过公开拍卖变成国有土地后建造了别墅型商业住宅，满足“补偿安置时房屋所在地已纳入城市规划区”的第二个条件。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2005年《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关于农村集体土地征用后地上房屋拆迁补偿有关问题的答复》与2011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集体土地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是两个不同的司法解释，后者没有废止。一审法院认为后者已废止且其不满足执行条件而拒绝适用。多年来可供本案参照执行的法律、法规及有立法权的规章对拆迁补偿都有明确规定。一审法院适用没有立法权的区级政府规范性文件，参考《无锡市惠山区集体土地房屋拆迁补偿安置暂行办法》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二款的规定，拆迁非住宅房屋被告货币补偿，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交由无锡市滨湖区人民法院重审或依法改判参照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补偿标准赔偿涉案房屋的所有经济损失；本案二审诉讼费由阳山镇政府承担。
上诉人（原审被告）阳山镇政府上诉称：一、其拆除房屋合法有据。涉案房屋坐落的土地均为新渎村委所有，2003年东阳公司通过执行和解方式仅取得了涉案房屋，并未取得相应的土地使用权，且并未办理相应房产证，东阳公司对涉案房屋的权利是不完整的，且不具有排他的对世效力。另一方面，因涉案房屋与毗连房屋均无房产证，均坐落在顺立公司范围内，且土地使用权人为顺立公司，其依据相应调查并结合前述情况与顺立公司签订协议并无不当。直至本案审理过程中，其才发现东阳公司对涉案房屋享有的权利由案外人以自己的名义与其签订了拆迁补偿协议并领取了相应的拆迁利益，而案外人的违法行为与本案争议焦点竞合。涉案房屋的拆迁时点是在2010年，当时《江苏省征地补偿和被征地农民社会保障办法》（省政府令第93号）尚未出台，在该时点上无锡市范围内集体土地房屋拆迁适用的是《无锡市市区集体土地房屋拆迁管理办法》（锡政发[2004]363号），并且根据最高院之前的司法解释和目前的判例都明确，在该时点上签订的拆迁协议为民事法律关系，故对其行为的审查应当从民事侵权过错及是否善意角度审查其在签订涉案拆迁协议并据此判定拆除房屋有无过错，而非在征地法律关系中对其行为进行苛求，更何况依据法律规定，征地的批准机关、实施机关、补偿机关都不是镇政府。二、东阳公司的损失不应由其承担，且认定的损失数额于法无据。本案发展至今乃是案外人的违法行为导致，其与东阳公司都是受害人。故应当由实际侵权人赔偿东阳公司的损失而不是由其来承担。东阳公司经法院裁定获得的仅仅是房屋并不包含任何土地上的权利，且房屋也未办理任何的房屋权属证书，所以本质上来说仅能承认建筑成本，即便补偿也是按照建安成本价结合成新率补偿建筑材料价值，而原审法院却认可按照工矿企业用房来补偿显然不符合实际情况，相当于变相认可其在土地上的使用权，相当于法院越俎代庖直接行使政府职能认定了违章建筑的合法性。此外，即便其应当补偿，也不应承担任何利息。其并非未就涉案房屋作任何补偿，而是相应的补偿被案外第三人通过隐瞒的方式领取。故其不是故意不支付补偿款，不应当据此承担利息损失，该损失应当由第三人承担。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确认其拆除坐落在无锡市惠山区阳山镇新渎村牛角尖的二层楼房九间房屋的行为合法，驳回东阳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东阳公司承担。
当事人向原审法院提交的证据已随卷移送本院。
经审查，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本院据此确认的案件事实与原审无异。
本院认为，根据东阳公司提供的工商资料和民事裁定书等证据，能够确认其系无锡市惠山区阳山镇新渎村牛角尖九间二层楼房的房屋所有权人，因此，东阳公司具有行政诉讼的原告主体资格。阳山镇政府通过协议拆迁的方式拆除了上述房屋，应当给予房屋所有权人合理补偿。虽然阳山镇政府因案外人马士良等人隐瞒事实真相的原因与顺立公司错误签订了拆迁补偿协议，但这并不影响其向房屋真正所有权人进行补偿的义务。阳山镇政府在没有给予东阳公司补偿的情况下，拆除上述房屋，侵犯了东阳公司的合法权益，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的规定进行赔偿。原审法院依据相似地块上的补偿安置标准从高确定东阳公司应当获得的拆迁补偿，既保障了东阳公司的合法权益，又兼顾了该地块其他被拆迁人的公平性，其补偿数额并无不妥。原审法院考虑东阳公司在房屋拆除时就应获得安置补偿，判令阳山镇政府赔偿东阳公司的利息损失，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赔偿直接损失的规定。综上，原审判决裁判结论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东阳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学雁
审 判 员 彭国顺
审 判 员 马 云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一日
法官助理 吴頔敏
书 记 员 张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