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1民终248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建中路59号702A区。
法定代表人丁磊，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吴莹，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阿里巴巴（中国）网络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滨江区网商路699号。
法定代表人张勇，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林超颖、余蕾蕾，上海邦信阳中建中汇（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网易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阿里巴巴（中国）网络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阿里巴巴公司）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杭州互联网法院（2017）浙0192民初3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6月17日，网易公司在其网站的“网易财经综合”页面转载了由葛甲撰写的《阿里巴巴的文化只是遮羞布》的前六段内容；同时，网易公司在其网站的“网易科技频道”页面转载了由葛甲撰写的《阿里巴巴的文化只是遮羞布》的全部内容，并在该文章的底部载明：葛甲供网易科技转稿，转载请注明出处，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2014年8月11日，阿里巴巴公司以葛甲发表的《阿里巴巴的文化只是遮羞布》等文章侵害其名誉权为由诉至浙江省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2016年12月29日，该院作出（2014）杭滨民初字第1089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主文部分明确，“一、被告葛甲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删除发表在新浪博客、新浪微博、腾讯微博、搜狐博客、百度百家、艾瑞专栏、今日头条上的《阿里巴巴的文化只是遮羞布》。……”该判决书已经生效。阿里巴巴公司于2017年9月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网易公司立即停止侵权，删除题为《阿里巴巴的文化只是遮羞布》（文章链接：http：3g.163.com/money/14/0617/09/9UUD3C7F00253G87_0.htmlhttp://tech.163.com/14/0616/09/9URPIHNG000915BF.html）的侵权文章；2、网易公司连续三十日在网易（××）、新浪网（××）、腾讯网（××）、搜狐网（××）等网络媒体网站首页显著位置，以及《法制日报》第一版显著位置公开刊登道歉声明，以消除对阿里巴巴公司造成的不利影响；3、网易公司赔偿阿里巴巴公司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计3万元；4、本案诉讼费用由网易公司承担。一审庭审中，阿里巴巴公司明确表示撤回其第1项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认为：我国法律规定，法人享有名誉权，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法人的名誉。网络媒体登载他人发表的评论性文章时，应该预见所登载的评论性文章可能存在失实之处，给他人造成损害，故网络媒体具有审查其网站文章真实性的义务。关于案涉文章内容是否侵害阿里巴巴公司名誉权的问题。案涉文章已被生效判决认定为侵害阿里巴巴公司名誉权，网易公司虽辩称其网易财经综合网页只是对案涉文章的部分登载，并没有全部登载，但从浙江省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作出的生效判决来看，该院认定是该文章而不是个别字眼或者个别段落构成名誉权侵权，故对网易公司的该抗辩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信。阿里巴巴公司提供的生效裁判文书能够证实案涉文章侵害阿里巴巴公司名誉权，故原审法院认定案涉文章为侵权文章。关于网易公司是否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问题。首先，网易公司是网络信息发布提供者，其经营的网易网站系我国大型门户网站，旗下的科技频道及网易财经综合网页在全国范围内都具有较大影响，其应当承担与其网络传播性质及影响范围相适应的较高注意义务。其次，网易公司在科技频道及网易财经综合网页中转载的案涉文章内容，极易给阿里巴巴公司造成不利影响，其应当更为谨慎地传播。再则，网易公司辩称阿里巴巴公司未按照其公示的投诉渠道进行通知。原审法院认为，登载案涉文章系被告自己审查后的主动行为，并非其他网络用户利用该网络平台进行的信息发布，故受害人不负有在发现加害信息之后通过向网络平台服务商发出通知要求及时处理的义务。阿里巴巴公司作为受害者无论是否向网易公司发出删除通知，均不免除网易公司对案涉文章造成的不利影响所应承担侵权责任。最后，从网易公司登载案涉文章的时间来看，网易公司登载案涉文章时，阿里巴巴公司与葛甲关于案涉文章等名誉权纠纷案件正在审理中，至少说明案涉文章是否系侵权文章存在争议，网易公司在登载案涉文章前更应当谨慎审查，而不是网易公司所称的等到该案判决生效确认案涉文章侵权才作处理，故认定网易公司对案涉文章传播的损失扩大存在主观过错。综上，网易公司登载案涉文章的行为具有过错并造成了不实文章的扩大传播，势必对阿里巴巴公司的社会评价造成影响，直接影响阿里巴巴公司的经济收益，故其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原审法院也同时注意到：网易公司对所登载的案涉文章未作出实质性修改，或者修改文章标题，且其在本案审理中已经删除案涉侵权文章，阿里巴巴公司也已经撤回其第1项诉讼请求等。原审法院综合考虑网易公司的主观过错、侵权情节、损害后果等因素，判定网易公司进行赔礼道歉的方式和范围。关于赔偿损失的数额，因阿里巴巴公司未举证证明其因网易公司侵权遭受的实际损失，也未举证证明因网易公司登载文章导致传播范围扩大或者转载的具体情况，原审法院酌情认定网易公司赔偿阿里巴巴公司经济损失3000元（包括合理支出费用）。对阿里巴巴公司超出原审法院确认部分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第一百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十五条、第三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网易网站财经频道和科技频道首页显著位置向阿里巴巴（中国）网络技术有限公司公开发表致歉声明，持续时间为连续七天（内容需经法院核准，如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拒不履行，原审法院将选择一家全国公开发行的报刊公布本判决的主要内容，费用由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负担）；二、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阿里巴巴（中国）网络技术有限公司经济损失（含合理开支）3000元；三、驳回阿里巴巴（中国）网络技术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00元，由阿里巴巴（中国）网络技术有限公司负担180元，由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负担20元。阿里巴巴（中国）网络技术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原审法院申请退费；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原审法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
宣判后，网易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网易公司刊登案涉文章无主观过错，不符合承担侵权责任的构成条件。一审在错误认定事实的基础上判决网易公司道歉七天、赔偿3000元不当。一、网易公司刊登案涉文章时，阿里巴巴公司和葛甲还未发生名誉权纠纷，一审错误认定刊登时间，加重网易公司的审查义务，属于事实认定不当。2014年6月17日，网易公司网站登载案涉文章。2014年8月11日，阿里巴巴公司起诉葛甲名誉权纠纷案件在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正式立案。故网易公司登载案涉文章时尚未发生阿里巴巴公司和葛甲的名誉权纠纷，但一审认定网易公司登载案涉文章时，阿里巴巴公司和葛甲关于案涉文章的名誉权纠纷正在审理，明显不当，并在此情况下要求网易公司承担更为谨慎的审查义务亦不当。二、财经网仅登载前半部分案涉文章，根据网易公司当时的审查义务和认知，结合滨江区法院查明的侵权文字，并不构成名誉权侵权。一审未予区分案件直接认定本案侵权，明显不当。网易公司在登载案涉文章时无需承担更高更谨慎的注意义务，仅需承担和自己审查能力相适应的注意义务。财经网仅刊登前半部分涉案文章，均是对阿里巴巴公司运营中发生事件的客观描述，有新浪网、凤凰网等公开报道，来源有据，用词中性客观，根据网易公司当时的审查能力和认知，有合理理由认为该部分文章不构成侵权。滨江区法院也明确认定案涉文章的侵权内容在第6-8自然段。本案和葛甲案存在明显区别，葛甲案中的文章有完整的8个自然段，因后3个自然段文字侵权且占近一半篇幅而被认定文章侵权，故滨江区法院判决删除全文，但财经网的案涉文章不包括后3个自然段内容，故本案应遵循个案审查原则。三、网易公司在科技频道刊登的案涉文章已经尽到相应注意义务，不构成侵权。网易公司刊登文章的时间要早于葛甲案，网易公司此时无需承担更高的注意义务，仅需承担与当时审查能力相适应的注意义务。科技频道系依据行业专家投稿登载文章，案涉文章由资深互联网行业分析师及网络舆情分析师葛甲提供，其经常会就业内热点话题撰写评论分析文章，以网易公司当时的审核能力和认知，认为案涉文章属正常评论性文章具有合理性。网易公司已在文章下方加黑加粗标注“葛甲供网易科技专稿，转载请注明出处。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投稿内容都是阿里巴巴公司客观发生的事情，已经有其他大量媒体进行报道分析，故网易公司在审核稿件时有合理理由认为该文章所述内容来源有据，不构成侵权。且鉴于单日网页审核量较大，网易公司人手有限，客观上不可能对每一篇文章每一句话进行严格的实质审查，否则将极大阻碍信息交流。网易公司作为大型互联网媒体，使命就是曝光当下社会发生的各类热点事件和专业人士的分析评论，包括正面信息和负面信息，这也是对公众知情权的保障。四、案涉文章并未进行扩散，未造成阿里巴巴公司社会评价的降低，故网易公司不应承担赔礼道歉的侵权责任。阿里巴巴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网易公司的行为导致其社会评价降低，一审一方面认为案涉文章影响阿里巴巴公司的经济效益，一方面又认为阿里巴巴公司未举证证明实际损失，前后矛盾。一审判决网易公司道歉7天是建立在错误认定案涉文章登载时间与葛甲案同期、网易公司主观恶性高的基础上做出的，于事实不符。五、一审判决金额过高，应予调整。财经网的文章不包括侵权内容，计算赔偿金额时应予以剔除。葛甲案于2017年1月28日才生效，且网易公司在收到起诉状前不知晓案涉文章涉嫌侵权，故即便网易公司需要为科技频道在此后的登载行为承担责任，计算侵权的时间也应从2017年1月28日起更为妥当，3000元的赔偿金也应下调。综上，上诉人网易公司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阿里巴巴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上诉费由阿里巴巴公司负担。
被上诉人阿里巴巴公司答辩称：一、一审认定登载时间正确。网易公司登载案涉文章是在2014年6月17日至2017年9月，一审表达的意思是时间段，非时间点。二、一审认定财经网的文章侵权正确。滨江区人民法院对案涉文章侵权的认定不是从个别字眼或者段落认定，而是从整个文章认定。《阿里巴巴的文化只是遮羞布》这一文章从标题、内容等均充斥不实信息，具有贬损被上诉人人格的故意，明显构成侵权。三、一审认定网易公司未尽到相应注意义务正确。网易公司作为网络媒体具有审查文章真实性的义务，案涉文章内容已经超出正常评论文章的内容，网易公司进行传播时应考虑到文章对阿里巴巴公司的不利影响。且登载案涉文章是网易公司自己审查后的主动行为，更应谨慎传播，网易公司人手有限不能作为免除其对案涉文章造成不利影响所应承担的侵权责任。四、网易公司的行为造成案涉文章扩散，进一步导致阿里巴巴公司社会评价降低，故一审判决其赔礼道歉有事实依据。案涉文章刊载3年多，其中存在名誉权纠纷，且阿里巴巴公司委托律师向网易公司发送律师函要求删除侵权文章链接而未果，故网易公司的行为明显造成了不实文章的扩大传播，影响阿里巴巴公司的社会评价。五、阿里巴巴公司认为一审判决金额过低，不足以弥补经济损失，但鉴于节约诉讼资源的考虑未提起上诉。综上，被上诉人阿里巴巴公司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网易公司与被上诉人阿里巴巴公司在二审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网易公司作为登载由葛甲撰写的《阿里巴巴的文化只是遮羞布》一文的知名大型网络媒体，且系自己审查后主动登载，在登载前和登载中负有谨慎审查、及时删改文章的义务，因该文章相关内容真实性存疑，标题本身亦具有一定误导性，且该文章在网易公司登载后2个月左右便已涉诉，并最终被另案生效判决认定为对阿里巴巴公司构成名誉权侵权，而网易公司在本案一审起诉后才删除该文章，登载时间长达3年左右，对阿里巴巴公司的社会评价和经济收益造成一定影响，故一审认定网易公司构成名誉权侵权并无不当。一审结合网易公司在旗下两个网络频道登载案涉文章的内容、时间等，酌情确定网易公司在该两个网络频道首页显著位置向阿里巴巴公司持续七日公开发表致歉声明并赔偿经济损失3000元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综上，网易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亮
审判员 李国标
审判员 韩圣超
二0一八年四月十二日书记员朱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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