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黔01民终99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佳佳，男，1990年11月7日出生，汉族，无业，住贵州省贵阳市观山湖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正伦，男，1967年2月4日出生，汉族，无业，住贵州省贵阳市观山湖区。
上列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睿春，贵州鼎尊律师事务所律师，执业证号15201201010602516。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安德益，男，1974年3月22日出生，汉族，农民，住贵州省贵阳市云岩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宗跃，贵州群众律师事务所律师，执业证号15201199410949952。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基生，贵州群众律师事务所律师，执业证号15201201310525906。
上诉人王佳佳、王正伦因与被上诉人安德益农村建房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贵阳市观山湖区人民法院（2016）黔0115民初10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理。本案现已终结。
王佳佳、王正伦上诉请求：1、撤销贵阳市观山湖区人民法院(2016)黔0115民初1096号民事判决或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不承担任何返还义务；2、被上诉人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事实与理由：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农民自建房屋签订的房屋修建合同系承揽合同，真实有效，一审认定该合同无效错误。2、即使修房合同无效，被上诉人已经使用涉案房屋，应视为验收合格，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被上诉人已经按约支付的建房款无需返还。3、房屋造价举证义务在被上诉人一方，一审法院要求上诉人于2016年11月19日提出评估申请并预付高额评估费用，但一审法院在2016年11月3日就作出判决不当。4、一审认定上诉人已收到建房款金额错误。
安德益辩称，一审判决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合同依法无效，违法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无效合同的后果是相互返还，故对方应该返还房款，无效的理由是对方没有建设施工资质，合同约定在改变土地用途，在承包地上修建房屋违反了法律规定，涉案房屋无任何建房手续，无效认定正确；涉案房屋已被撤除，造成我方的损失，应当依法返还建房款，涉案房屋修建工程没有完毕，也没交付，设施设备也未完善；房屋造价的举证责任应当由修房一方承担。
安德益一审起诉请求：1、确认原、被告双方签订的《房屋修建合同》无效；2、被告向原告返还已支付的修房款1,270,000元，同时赔偿原告800,000元的经济损失；3、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1、原告主张已以现金方式向被告王佳佳支付了520,000元，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被告王佳佳支付750,000元，共计向被告王佳佳支付了1，270,000元。为证明其主张，原告向一审法院提交了收条四张、转账凭证四张。四张收条分别开具于2012年10月25日、2012年11月20日、2012年12月4日、2013年1月7日，金额分别为100,000元、100,000元、150,000元、170,000元，收条总金额为520,000元，收款人均为王佳佳；转账凭证发生日期分别为2013年1月11日、2013年1月18日、2013年1月22日，2013年4月16日，金额分别为200,000元、100,000元、100,000元、350,000元，转账凭证总金额为750,000元，收款人均为王佳佳。被告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均无异议，但主张实际仅收到原告转账凭证的款项共计750,000元，收条所载明的520,000元并未收到，原告所提交的收条有些是后来根据汇款凭证补的。一审法院认为，原告提交的证据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证实其主张。其一、庭审中，原、被告方均确认涉案《房屋修建合同》系于2012年10月25日签订，根据该合同第四条之规定，原告方应在合同签订后立即向被告支付100,000元，并在修完一楼后，向被告支付250,000元，原告提交的2012年10月25日的收条即载明了原告于当日向被告支付了100,000元，2012年11月20日、2012年12月4日的收条即载明原告向被告支付了250,000元，因此，原告提交的收条与双方合同约定能彼此印证。其二、收条落款时间在2012年10月25日至2013年1月7日期间，而汇款凭证的时间在2013年1月11日至2013年4月16日期间，被告主张“收条是在收到原告汇款后补开”，根据日常生活逻辑，被告在收到了原告的汇款后补开的收条的落款时间应自然滞后于汇款凭证的日期。综上，对原告提交的该组证据，依法予以确认，对原告主张的其已向被告支付1，270，000元的事实予以确认，对被告主张的仅收到原告支付750,000元的主张不予确认。2、原告主张其在涉案房屋内堆放了价值1，720,000元的物品，因房屋被相关部门拆除，堆放在屋内的物品全部毁损，因此遭受了1，720,000元的损失。为证明其主张，原告向一审法院提交了送货单复印件13张。被告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持异议。一审法院认为，原告未提交原件供法院核实，亦未在举证期限内申请一审法院调取该组证据原件，故真实性不予确认，且由于该组证据系送货清单，原告应提交相应发票印证，但原告未提交，故对该证据的合法性亦不予确认。综上，对原告提交的该组证据及其主张的上述事实不予确认。3、被告主张原告在与被告签订《房屋修建合同》时即已预知涉案房屋可能因系违法建筑而被拆除。被告向原告提交了《房屋修建合同》，被告认为该合同的第二条能证实其主张。原告对证明内容提出异议。一审法院认为，原告在庭审中认可其在签订合同时已阅读《房屋修建合同》的内容，该合同第二条中约定“如遇城管拆除，乙方得甲方多少钱，如数退还。修建完工以后，如遇城管大规模拆除，甲方无权找乙方，如遇城管单独拆除本房，乙方要付甲方一切经济损失”的内容，足以证实原、被告在签订合同时均明知涉案房屋因未获得相关手续属于违法建筑，将来有被依法拆除的可能性。故对被告提交的上述证据及其主张的上述事实予以确认。4、被告主张，涉案房屋系遇“城管大规模强拆”时遭到拆除。为证实其主张，被告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在新华网上打印的新闻资料一份，该新闻内容显示：“贵阳市委、市政府印发出台《贵阳市依法严厉打击违法违章建设行为专项整治行动方案》，2013年5月30日至2014年5月期间，将拆除154万平方米违法建筑，同时确保新建违法建筑零增长”。原告对该证据的三性持异议。一审法院经查阅核实，新华网确曾于2013年10月14日刊登过被告所提交的新闻，涉案房屋于2013年6月8日被拆除，介于2013年5月30日至2014年5月期间，故被告的主张成立，对被告提交的该组证据亦予以确认。5、被告主张其已按照合同约定完成了涉案房屋的修建工作，并已将房屋交付给原告。为证实其主张，被告向一审法院提交（2014）筑行终字第48号行政赔偿裁定书一份，被告认为，在该行政赔偿案件中，原告系房屋的所有人身份提起的诉讼，且原告承认已将其所有的物品堆放在涉案房屋内，故可以证实原告自己已经承认被告已将房屋交付给了原告。一审法院认为，被告提交的该组证据与原告提交的涉案房屋的照片能相互印证，从原告提交的照片中，可以看出涉案房屋主体工程已经完工，且墙外瓷砖已经粘贴，外窗已经安装，结合原告在多次诉讼中均承认自己已经在涉案房屋内堆放物件的事实，说明涉案房屋确已完成交付。故对被告的上述主张及其提交的上述证据，一审法院依法予以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如下：1、《房屋修建合同》是否有效；2、被告是否应向原告返还1,270,000元建房款；3、被告是否应赔偿原告堆放物损失。关于《房屋修建合同》的效力问题。涉案《房屋修建合同》系农村建房施工合同，依照法律规定，承包方应具备相应建房资质，但本案被告未具备承建资质，且涉案房屋系占用农用地而修建，应获得相应的审批手续，但原、被告均未办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第三款、第四十四条、第七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划法》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项之规定，涉案《房屋修建合同》因违反我国法律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关于被告是否应向原告返还其已支付的1,270,000元建房款的问题。涉案房屋系在贵阳市政府实施大规模拆除违法建筑的行动中被拆除，虽然《房屋修建合同》中，原、被告双方已经约定“如遇城管大规模拆除，原告无权找被告要回修房款”，但涉案《房屋修建合同》因违反我国法律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归于无效，《房屋修建合同》中的上述约定亦归于无效，故被告无权以上述合同内容对抗原告。原、被告明知在未获得相关审批的情况下占用农用地私自建房系违法行为仍然实施，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三款之规定，对被告的非法所得人民法院依法可以收缴。鉴于原告系外来务工人员，筹备建房款不易，且被告为修建此房屋实际已支出相应费用，房屋被拆除后实际遭受了损失的情况，一审法院已作出（2016）黔0115民初1096号民事制裁决定书，决定收缴被告非法所得中的200,000元。扣除一审法院收缴的200,000元，被告因合同取得的剩余1070,000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应返还原告。但被告实际已出资将涉案房屋修建完毕且交付给原告，现涉案房屋被拆除，被告势必受损，对此原、被告双方均存在过错，故对被告的损失即修建房屋的成本，原告应承担二分之一。庭审中，被告主张涉案房屋总造价为860,000元，但未提交证据证实，一审法院在庭后已向被告释名其应提交证据证实房屋造价，要求其在2016年11月19日之前补交证据证实房屋造价或者提交房屋造价评估申请，否则应承担举证不利后果,但被告至今仍未提交,故对被告的上述主张不予采信，鉴于原告自认涉案房屋的造价为480,000元，故对被告的损失依原告自认的金额480,000元计算，即原告应对被告的损失中的240,000元承担责任。综上，被告所获支付的1,270,000元，扣除法院收缴的200,000元，抵去原告应承担的被告的损失240,000元，尚应向原告返还830,000元。关于被告应否赔偿原告堆放物损失800,000元的问题。因原告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其损失为多少，故对原告的该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对原告要求确认涉案《房屋修建合同》无效的诉请，予以支持；对原告要求被告返还1,270,000元修房款的诉请，依法支持830,000元；对原告的其他诉请，依法不予支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第三款“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土地使用权可以依法转让。”、第四十四条“建设占用土地，涉及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的，应当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批准的道路、管线工程和大型基础设施建设项目、国务院批准的建设项目占用土地，涉及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的，由国务院批准。在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确定的城市和村庄、集镇建设用地规模范围内，为实施该规划而将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的，按土地利用年度计划分批次由原批准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的机关批准。在已批准的农用地转用范围内，具体建设项目用地可以由市、县人民政府批准。本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以外的建设项目占用土地，涉及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的，由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批准。”、第七十七条“农村村民未经批准或者采取欺骗手段骗取批准，非法占用土地建住宅的，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责令退还非法占用的土地，限期拆除在非法占用的土地上新建的房屋。超过省、自治区、直辖市规定的标准，多占的土地以非法占用土地论处。”、《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划法》第四十一条“在乡、村庄规划区内进行乡镇企业、乡村公共设施和公益事业建设的，建设单位或者个人应当向乡、镇人民政府提出申请，由乡、镇人民政府报城市、县人民政府城乡规划主管部门核发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在乡、村庄规划区内使用原有宅基地进行农村村民住宅建设的规划管理办法，由省、自治区、直辖市制定。在乡、村庄规划区内进行乡镇企业、乡村公共设施和公益事业建设以及农村村民住宅建设，不得占用农用地；确需占用农用地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有关规定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后，由城市、县人民政府城乡规划主管部门核发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建设单位或者个人在取得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后，方可办理用地审批手续。”、《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三款“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除适用上述规定外，还可以予以训诫、责令具结悔过、收缴进行非法活动的财物和非法所得，并可以依照法律规定处以罚款、拘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项“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一）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二条第一款“一方当事人在法庭审理中，或者在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等书面材料中，对于己不利的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原告安德益与被告王佳佳、王正伦于2012年10月25日签订的《房屋修建合同》无效；二、被告王佳佳、王正伦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安德益返还建房款830,000元；三、驳回原告安德益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3,360元，由原告安德益负担11,680元，由被告王佳佳、王正伦负担11,680元。
二审中，当事人并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二审另查明，涉案房屋所在土地系王正伦所有的承包地，被上诉人从二上诉人处买来该承包地后约定由二上诉人在该承包地上为被上诉人修建住房。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查明的事实，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约定修建房屋为三层，实际修建层高为四层，根据建设部《关于加强村镇建设工程质量安全管理的若干意见》第三条第一项和《村庄和集镇规划建设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涉案房屋应由具备法律规定资质的建筑施工单位进行设计及施工，但二上诉人系个人并不具备修建涉案房屋的相关资质，一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项：“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一）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规定认定涉案房屋修建合同无效并无不当。并且，本案中涉案房屋所在土地系王正伦所有的承包地，各方在修建房屋时并未办理任何审批手续，根据合同第二条中的内容各方明知在无任何审批手续情况下占用农用地私自建房系违法行为仍然实施，涉案房屋修建合同亦因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划法》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无效。由此可见，本案中涉案房屋修建合同并非仅因二上诉人无资质而无效，更因为各方明知该行为违法仍然实施而无效，并且涉案房屋已因系违法建筑而被有关行政部门拆除，即被上诉人并未实际得到该房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应当支付工程款前提是发包人能够享有施工成果，但本案中被上诉人明显不能享有已被拆除的房屋，对已修建房屋被拆除的后果二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均应预见且均有过错。本案中被上诉人已支付给二上诉人的建房款系因违法行为而取得，一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三款规定并结合本案实际对二上诉人已收取房款中的20万元进行收缴并无不当。二上诉人主张一审认定的已收到建房款金额错误，其仅认可银行转账的四笔款项，但其对收条及收条的落款时间早于转账凭证的时间均未作出合理解释，故本院对一审认定的已支付建房款为127万元予以维持。对于收缴之外的107万元，因涉案房屋已被拆除，一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相互返还的规定对该款项进行处理并无不当。该款项中既包含了二上诉人修建房屋的成本，又包含了修建房屋的利润，利润因违法而不受保护应当返还给被上诉人，成本系二上诉人在本案中的损失，二上诉人作为修房人应当承担房屋修建成本的举证责任，但二上诉人既未举证证实房屋成本又未申请评估，一审在此情况下依据被上诉人自认金额48万元认定房屋造价并无不当，一审根据双方过错认定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各承担房屋修建成本二分之一的损失亦无不当。至于二上诉人所提一审在提出评估时限届满之前即作出判决的问题，经查一审判决时间存在笔误，一审法院已作出裁定补正。
综上所述，二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360元，由王佳佳、王正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龚国智
审 判 员 符黎音
代理审判员 李 娜
二〇一七年五月四日
书 记 员 林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