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3民终131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永精，男，1963年3月16日出生，住安徽省池州市东至县。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楠香古韵木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南磨房路37号1701-1703室（华腾北搪集中办公区175452号）。
法定代表人：江永精，经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正龙，男，1988年8月2日出生，住安徽省池州市东至县。
三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春辉，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兴波，男，1954年3月14日出生，住北京市朝阳区。
上诉人江永精、江正龙、北京楠香古韵木业有限公司（楠香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兴波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5民初534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江永精、江正龙、楠香公司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春辉，被上诉人张兴波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江永精、江正龙、楠香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张兴波原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张兴波与北京中和亿泽投资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和亿泽公司）签订的理财产品协议应属无效，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亦无效，本案《个人担保函》和《担保债务转让协议》亦属无效。一审法院对《个人担保函》的保证责任认定为连带保证责任，系认定错误，本案应属一般保证责任。一审法院对《担保债务转让协议》效力、性质的判定明显错误，且适用法律有误，根据协议至少江正龙不应承担保证责任。一审法院对保证期间的认定错误。一审法院未通知被保证人中和亿泽公司参加诉讼、未依法中止审理本案，程序严重违法。
张兴波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江永精、江正龙、楠香公司的上诉请求。
张兴波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担保债务转让协议》及《个人担保函》有效；2.判令江永精、楠香公司、江正龙连带偿还本金50万元及相应利息（自2016年12月3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2月2日，甲方/投资者张兴波与乙方中和亿泽公司签订《理财产品协议》，约定乙方向甲方提供理财服务，理财产品的投资对象为玖龙（中国）资源配送有限公司物流园区开发建设项目；产品类型为固定期限固定收益型；收益分配方式为按月付息到期还本；投资周期起始日为申购成功后第一个工作日，即2015年12月2日，最终到期日为2016年12月2日；投资期限12个月，付息次数12次，年化收益率15.11%；甲方购买理财产品金额为50万元。合同签署当日，张兴波向中和亿泽公司转款50万元。中和亿泽公司出具了《认缴确认书》，载明：中和亿泽公司于2015年12月2日收到张兴波款项50万元用于购买我公司理财产品。
2015年12月2日，江正龙出具《个人担保函》，内容记载：张兴波于2015年12月2日在中和亿泽基金公司国贸事业部投资玖龙物流项目50万元整，于2016年12月2日到期。如到期公司未兑付，本人愿意承担责任还清本金50万元整。
2017年5月27日，张兴波、江永精、楠香公司、江正龙签署《担保债务转让协议》，内容记载：“由江正龙担保张兴波理财合同款50万元整，现因江正龙没有偿还能力，由江永精及楠香公司代为承担责任，具体偿还方案由双方协商解决；债务原因合同担保；本人（江正龙）个人名下SUV汽车扣押在张兴波处，5月7日开始，汽车牌号：×××。
2017年8月8日，张兴波与江正龙签署《质押协议》，内容记载：“经张兴波、江正龙协商，将江正龙名下的车（×××）归还江正龙；江正龙用自己名下的房产手续暂时质押给张兴波，车的有关手续暂时由张兴波保管，江暂付钱给张兴波5万元整；最终解决由法院判决为准。”张兴波、江正龙共同确认上述5万元并未支付。
庭审中，张兴波及江正龙、江永精、楠香公司共同确认江正龙系中和亿泽公司业务员，负责为张兴波办理理财产品；张兴波称中和亿泽公司支付了4个月利息及1万元优惠返现，但至今未返还50万元本金,江永精、楠香公司、江正龙均未履行还款责任。
另查，中和亿泽公司法定代表人赵海涛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一案，尚在其他法院审理过程中。
一审法院认为，张兴波与中和亿泽公司签订《理财产品协议》,虽中和亿泽公司法定代表人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但该罪名规制的是市场准入资格而非合同行为本身，属于管理性强制规定而非效力性强制规定；张兴波作为投资人签订该协议的真实意思亦非与中和亿泽公司共同实施违法犯罪行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刑事法律事实与张兴波单一的委托理财民事法律行为并不等价，该《理财产品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自愿行为，并没有损害国家、集体、公共利益或第三人的合法权益，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应属合法有效。江正龙向张兴波出具的《个人担保函》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属合法有效，各方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义务。张兴波依约交纳了投资款，中和亿泽公司未依约返还本金构成违约，张兴波有权要求债务人、保证人承担相应责任。江永精、楠香公司及江正龙关于中止本案审理的答辩意见，法院不予采纳。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第一，江正龙在《个人担保函》中承担何种保证责任；第二，《担保债务转让协议》的效力；第三，《担保债务转让协议》项下江正龙、江永精、楠香公司承担何种责任；第四，《质押协议》是否产生质权效力。关于焦点一，根据法律规定，区分连带责任保证和一般保证的重要标志是保证人是否享有先诉抗辩权，即债权人是否必须先行对主债务人主张权利并经强制执行仍不能得到清偿时，方能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本案中，江正龙出具的《个人担保函》载明“如到期公司未兑付”的情况下由其承担保证责任，按其意思表示江正龙承担保证责任的条件为“到期未兑付”，即只要到达约定期限主债务人未给付张兴波理财产品的本金，江正龙应承担的责任即将与主债务人的责任一并对待，不区分保证人是否能在主债务人客观偿还不能，即先向主债务人主张权利不能后，方承担保证责任。可见此种情况下约定的保证责任方式应为连带责任保证。此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法释（2002）38号《关于涉及担保纠纷案件的司法解释的适用和保证责任方式认定问题的批复》第二条规定，“保证合同中明确约定保证人在被保证人不履行债务时承担保证责任，且根据当事人订立的合同的本意推不出为一般保证责任的，视为连带责任保证。”因此，法院认定江正龙在《个人担保函》中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个人担保函》未约定保证期间，结合法律规定，连带责任保证的保证人与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债权人有权自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故江正龙承担连带责任保证的期间为自2016年12月2日起至2017年6月2日止。张兴波于2017年5月7日扣押了保证人江正龙的车辆，并于5月27日与江正龙签署《担保债务转让协议》，上述行为能够证明张兴波于保证期间向保证人主张了保证责任。根据法律规定，连带责任保证的债权人在保证期间届满前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从债权人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之日起，开始计算保证合同的诉讼时效。综上，江永精、楠香公司关于江正龙承担一般保证责任，且保证期间已届满不应承担责任的答辩意见，法院不予采纳。根据法律规定，连带责任保证的债务人在主合同规定的债务履行期届满没有履行债务的，债权人可以要求债务人履行债务，也可以要求保证人在其保证范围内承担保证责任。故江永精、楠香公司、江正龙关于本案应追加中和亿泽公司作为被告的答辩意见于法无据，法院不予采纳。关于焦点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一条规定，“合同一方将合同的权利、义务全部或者部分转让给第三人的，应当取得合同另一方的同意”，本案中，债权人张兴波与受让人江永精、楠木公司及保证人江正龙三方共同签订了《担保债务转让协议》，虽江永精、楠香公司辩称，签订《担保债务转让协议》是因为张兴波扣押了江正龙的车辆，但此答辩意见一方面缺乏证据支持，同时扣押车辆尚不足以构成胁迫其签署协议的条件，故法院对该答辩意见不予采信。楠香公司辩称，签署《担保债务转让协议》未经股东会或股东大会决议，违反了公司法的规定。对此法院认为，首先，“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或者为他人提供担保，依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会或者股东会、股东大会决议”的法律规定，应属公司内部管理性规范，并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公司的内部决议议程不得约束第三人，公司违反上述规定对外担保并不必然导致担保合同无效；其次，楠香公司及法定代表人在协议上盖章签字，具备了对外公示公司意思表示的要件；最后，楠香公司称公司股东为江永精、江正龙二人，现其二人均在《担保债务转让协议》上签字确认，未经股东会决议签订的《担保债务转让协议》不会导致公共利益受损。综合上述理由，法院认为《担保债务转让协议》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关于焦点三，从“现因江正龙没有偿还能力，由江永精及楠香公司代为承担责任”的语义分析，三方的意思表示是将江正龙的责任由江永精及楠香公司代为承担。根据前述焦点一的论述，江正龙作为保证人应向张兴波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因此，江永精及楠香公司代江正龙承担的责任亦应为连带保证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五条、第九十一条的规定，保证合同是当事人之间合意的结果，保证人的变更需要建立在债权人同意的基础上，即使债务人或第三人为债权人另行提供保证人而债权人表示接受的，除债权人和保证人之间有消灭保证责任的意思表示外，保证责任并不免除。本案中，江永精、楠香公司表示愿意代江正龙承担清偿责任，债权人张兴波在表示同意的同时，并无明确意思表示免除江正龙的保证责任，且在签订了《担保债务转让协议》后，张兴波与江正龙又签订了《质押协议》，继续要求江正龙履行义务。综合上述情况，法院有理由认定江正龙的连带保证责任并未免除，江永精、楠香公司作为受让人对应清偿的款项承担连带责任，应与连带责任保证人共同向债权人偿还债务。因此，张兴波要求江正龙、江永精、楠香公司清偿50万本金的诉讼请求具备合同和法律依据，法院予以支持。根据担保函的约定，江正龙承担保证责任的范围仅为本金部分，《担保债务转让协议》中亦未变更担保范围，故张兴波要求江正龙、江永精、楠香公司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缺乏依据，法院不予支持。江正龙、江永精、楠香公司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债务人中和亿泽公司追偿。关于焦点四，质权是物权的一种，根据法律规定，质押财产包括动产和部分权利。张兴波与江正龙签订的《质押协议》约定将不动产产权证进行质押不属于《物权法》规定的可以质押的财产。根据物权法定原则，该《质押协议》不能发生质权的效力。该协议没有约定免除楠香公司、江永精的债务清偿责任，故江永精、楠香公司关于《质押协议》对债务转让协议进行了变更，免除了江永精和楠香公司的责任，江正龙无需承担任何担保责任的答辩意见不能成立。判决：一、确认江正龙于2015年12月2日签署的《个人担保函》合法有效；二、确认张兴波与江永精、北京楠香古韵木业有限公司、江正龙于2017年5月27日签署的《担保债务转让协议》合法有效；三、江正龙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偿还张兴波本金50万元；四、江永精、北京楠香古韵木业有限公司就判决第三项确定的江正龙应偿还的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五、江正龙、江永精、北京楠香古韵木业有限公司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债务人北京中和亿泽投资基金管理有限公司追偿；六、驳回张兴波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400元，由江正龙、江永精、北京楠香古韵木业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有新证据提交。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上诉请求和答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涉案《个人担保函》、《担保债务转让协议》的效力；二、《个人担保函》所约定的保证方式以及《担保债务转让协议》的性质；三、张兴波的起诉是否超过保证期间；四、一审程序是否存在严重违法的情形。
一、关于涉案《个人担保函》、《担保债务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江永精、江正龙、楠香公司上诉提出张兴波与中和亿泽公司签订的《理财产品协议》涉及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理财产品协议》无效，在此基础上的《个人担保函》、《担保债务转让协议》亦属无效。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的规定，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认定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担保人以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为由，主张不承担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民间借贷合同与担保合同的效力、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依法确定担保人的民事责任。就本案而言，其一，中和亿泽公司法定代表人赵海涛实施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行为和张兴波与中和亿泽公司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并非同一法律事实，相应的法律效果应在刑事与民事部分分别评价。其二，赵海涛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属于违反市场准入资格类犯罪，该类规范在民法上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而非效力性强制规定。其三，根据《理财产品协议》的内容来看，该协议不属于上述司法解释第十四条规定的民间借贷合同无效的情形。因此，江永精、江正龙、楠香公司上诉提出《理财产品协议》无效，《个人担保函》、《担保债务转让协议》亦属无效的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此外，江永精、江正龙、楠香公司还提出张兴波扣押江正龙车辆，《担保债务转让协议》系受胁迫签订，应属无效的上诉意见。本院认为，扣押车辆尚不足以构成胁迫，在法律上胁迫亦不属于合同无效的事由，故本院对该上诉意见不予采纳。综上，《个人担保函》、《担保债务转让协议》系各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各方均应恪守履行。
二、关于《个人担保函》所约定的保证方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规定，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个人担保函》中载明“如到期公司未兑付本人愿意承担责任”属于未明确约定担保方式，应认定为连带保证。关于《担保债务转让协议》的性质，该协议约定“现因江正龙没有偿还能力，由江永精及楠香公司代为承担责任”，协议中张兴波并无免除江正龙债务的意思表示，故该协议应认定为并存的债务承担，江正龙与江永精及楠香公司共为连带债务人。据此，江正龙作为中和亿泽公司的保证人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江永精及楠香公司作为江正龙保证债务的承担人对其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江永精、江正龙、楠香公司上诉提出《个人担保函》的保证方式为一般保证，以及江正龙不应再承担保证责任的意见，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
三、关于张兴波的起诉是否超过保证期间。鉴于江正龙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个人担保函》中未明确约定保证期间，根据法律规定保证期间应为6个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四条第二款的相关规定，连带责任保证的债权人在保证期间届满前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从债权人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之日起，开始计算保证合同的诉讼时效。本案中，张兴波于保证期间通过扣押江正龙车辆以及签署《担保债务转让协议》向其主张了保证责任，保证期间即转化为诉讼时效。江永精、江正龙、楠香公司提出张兴波的起诉超过保证期间的上诉意见，与法律规定不符，本院不予采纳。
四、关于本案的程序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连带责任保证的债务人在主合同规定的债务履行期届满没有履行债务的，债权人可以要求债务人履行债务，也可以要求保证人在其保证范围内承担保证责任。张兴波直接起诉保证人，于法有据。江永精、江正龙、楠香公司以江正龙承担一般保证为由主张一审法院未追加中和亿泽公司，构成程序违法，其前提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江永精、江正龙、楠香公司提出一审法院未等待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一案结束即审理本案，违反了先刑后民原则。前已述及，赵海涛实施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行为和张兴波与中和亿泽公司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并非同一法律事实，属于民刑交叉中可以并行处理的问题，无需中止审理，江永精、江正龙、楠香公司的该项上诉意见，本院亦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江永精、江正龙、楠香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江永精、江正龙、北京楠香古韵木业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 路
审判员 赵 霞
审判员 贾 旭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三十日
书记员 王 艳
书记员 陆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