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克苏地区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附 带 民 事 裁 定 书
(2017)新29刑终162号
抗诉机关：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克苏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白某，女，1962年3月8日出生，汉族，农民，住阿拉尔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蒲春恒，新疆天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郑晓哲，男，1966年5月24日生于河南省镇平县，汉族，初中文化程度，土地承包户，住新疆阿拉尔市。2015年9月17日因涉嫌故意毁坏财物罪被阿克苏市公安局取保候审。
辩护人暨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志强，新疆和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克苏市人民法院审理阿克苏市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郑晓哲犯故意毁坏财物罪暨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白某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一案，于2016年7月26日作出（2016）新2901刑初124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阿克苏市人民检察院认为原判适用法律错误，向本院提出抗诉。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白某、原审被告人郑晓哲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阿克苏分院指派检察员张炜、宗雅玲出庭执行职务，上诉人白某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蒲春恒，上诉人郑晓哲及其辩护人暨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志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认定：2011年1月1日郑晓哲、郑某与麦某签订520亩草场的土地承包合同。合同中注明承包土地由翟某、郑晓哲共同开垦600亩地共6个条田，以东边为界1、2、3、6号条田为郑晓哲所有，4、5号条田为翟某所有。2012年2月22日白某欲购买翟某、郑晓哲开垦的土地向翟某转账4万元。后郑晓哲向翟某借款，翟某将白某给其买地的4万元借给郑晓哲。白某知道后多次向郑晓哲索要借款。2012年6月27日白某和其妹夫郭某、郑晓哲在郭某大药房协商还款事宜，郑晓哲向白某出具欠条一张，内书：”今欠白某五万五千元整，5天还清若不给给壹佰亩地”。协商中，白某、郑晓哲发生争执继而相互殴打。次日，郑晓哲向阿拉尔市公安局幸福路派出所报警。因郑晓哲未按欠条约定的时间还款，2013年6月起白某在郑晓哲承包的第六条田中劳作，郑晓哲知道此事后带人阻止未果。2014年白某在第六条田修建房屋和机井，郑晓哲得知后多次找中间人和白某协商，当年10月27日为化解双方矛盾，麦某与白某签订一份土地承包合同，同意另将100亩土地承包给白某。2015年9月13日郑晓哲雇铲车将白某建在郑晓哲承包土地上的房屋及机井推毁。白某得知此事后报警，郑晓哲经公安机关传唤到案。经鉴定，受损物价值为145633元。
证实上述事实的证据有：
1、被害人白某的报案材料及陈述。证明2012年1月份，白某通过妹夫郭某介绍在一个叫老翟和郑晓哲的手里买地，其通过银行转账给老翟付了4万元，老翟将此款交给郑晓哲开地，后来老翟和郑晓哲没有将地给白某，白某便要求郑晓哲还钱。2012年6月白某让郭某给郑晓哲打电话，把郑晓哲约到郭某大药房商谈还钱事宜。白某表示还想从郑晓哲处购买100亩土地，郑晓哲不同意，白某便要求郑晓哲归还6万元，郑晓哲答应只能给白某5.5万元，并给白某出具了欠条一张，承诺5日内还钱，如到期不能归还给白某100亩土地。后白某还是想要地便与郑晓哲发生口角，继而发生肢体冲突，郭某将二人拉开后，郑晓哲离开。郑晓哲出具欠条时只有郭某和白某在场，白某、郭某没有胁迫郑晓哲，欠条系郑晓哲自愿出具。5日后，因郑晓哲没有还钱，白某便在地上修建了房屋和打了机井进行投资。2014年郑晓哲不愿意将100亩土地给白某便多次找白某协商还钱，因白某在该地投入不少资金，双方没有谈成。2015年9月13日9时许，白某发现其建在地上的房屋、机井等设施被郑晓哲雇人推毁。
2、被告人郑晓哲的供述及辩解。证明2010年底，郑晓哲和翟某与麦某签订承包合同，以每亩200元的价格承包了1000亩草场开荒。2012年6月，郑晓哲向翟某借款4万元，后其了解到该笔款项系白某放在翟某处。白某向翟某要钱，翟某将4万元借给了郑晓哲的事告诉了白某。后白某向郑晓哲要钱，郑晓哲答应过几天归还。2012年6月27日郑晓哲接到郭某的电话来到”郭某大药房”，其到药房后见到了白某和郭某。白某和郭某要求郑晓哲给白某100亩土地，不然便书写一张5.5万元的欠条，郑晓哲书写欠条并与白某发生冲突，次日郑晓哲到派出所报警。随后郑晓哲听说白某在其承包的土地上盖了房子，其查看属实后多次通过中间人协调均未果。2015年9月13日凌晨3时许，郑晓哲雇佣了一辆铲车将白某建的房屋和机井铲了。
3、证人翟某的证词。证明2010年翟某和郑晓哲、郑某兄弟在孔台里克农场承包了麦某的1000亩草场，总共开发出780亩地，分了六个条田，由东向西其占有四号、五号条田，郑晓哲、郑某占有剩余四块条田。2012年翟某收到白某4万元的买地款，其将钱交给了郑晓哲，后郑晓哲告诉翟某说其给白某出具了一张5.5万元的欠条，还写了五天还不了就给白某100亩地。欠条出具后，郑晓哲不同意将地抵给白某。2013年6月郑晓哲没给白某还钱，白某便在郑晓哲承包的第六条田劳作。开始郑晓哲没有阻止白某，2014年当郑晓哲发现白某雇人在地里干活后，次日便找了几个人来阻止，但因白某不在，郑晓哲便带人走了。后白某在没有告知郑晓哲的情况下，又在该地块修建房屋，盖房期间郑晓哲没有去过第六条田。在郑晓哲和白某因为土地发生争执后，为化解纠纷，麦某就又拿出100亩土地给白某，并与其签订了合同，这块地离郑晓哲的地有800米的距离，东侧是翟某的地，西侧是麦某的地。2015年9月13日早晨，翟某看到白某建在第六条田上的房屋被推毁了，其便立即电话通知了白某。
4、证人郑某的证词。证明郑某、郑晓哲、翟某从麦某处承包了1000亩的草场，开发出800多亩，郑某、郑晓哲拥有从东向西的第一、二、三、六条田。因翟某将白某放在他那里的4万元借给了郑某、郑晓哲，在白某要求下郑晓哲给白某书写了欠条，欠条写明过了还款日期便用地抵债。后因白某将房屋和机井建在郑晓哲、郑某承包的土地上，在多次协商未果的情况下，郑晓哲雇铲车将房屋和机井推毁。
5、证人麦某的证词。证明2011年1月1日，麦某与老郑（郑晓哲）签订了土地承包合同，后来听说老郑欠了一个汉族女子的4万元钱，老郑当时还不了，后来那个女子不要钱就要地，并在老郑不知情的情况下在老郑承包的土地上建了房子，老郑知道后就把房子拆了。
6、证人陈某的证词。证明2014年4月25日左右，其在阿克苏市哈拉塔勒镇孔台里克农场给白某打了一口井，收取了54120元。
7、证人潘某的证词。证明2014年6月份其在阿克苏市孔台里克农场给白某修建了三间房屋，面积大约76平方米，每平米580元，其收取了3万余元建房款，剩余的房款白某没有给。修房时，房屋边上有一口机井。
8、证人全某的证词。证明2015年9月11日下午，一名男子找到全某，让其推房子，全某同意。9月13日晚2点多钟，全某开铲车按照那名男子的要求将玉阿公路67公里处左右的房屋推毁。
9、书证汇款收据。证明2012年2月22日，白某通过邮政储蓄银行汇款4万元。
10、书证欠条。证明2012年6月27日郑晓哲向白某出具欠条一张。内书：”今欠白某五万五千元整，5天还清若不给给壹佰亩地”。
11、书证土地承包合同。证明2011年1月1日郑晓哲、郑某与麦麦提·尼亚孜签订520亩草场的土地承包合同。合同中注明承包土地的地理位置为，翟某、郑晓哲共同开垦600亩地共6个条田，以东边为界1、2、3、6号条田为郑晓哲所有，4、5条田为翟某所有。
12、书证土地承包合同。证明2014年10月13日麦麦提·尼亚孜与白某签订草原地承包合同。合同约定麦麦提·尼亚孜将100亩草场承包给白某。
13、书证接处警登记表。证明2012年6月28日11时，阿拉尔市公安局幸福路派出所接郑晓哲报警称，郑晓哲昨日中午在郭森大药房被人殴打。经派出所初查，2012年6月27日17时许，在郭森大药房内郑晓哲与白某因经济纠纷发生争执后相互殴打。
14、书证被损财物方位图。证明白某被损财物位于六号条田中。
15、涉案物品估价鉴定结论书。证明经阿克苏市价格认定局认定本案受损物价值为145633元。
16、书证说明一份。证明2016年2月17日，郑晓哲收到估价鉴定结论书，并不申请重新鉴定。
17、被告人身份信息。证明郑晓哲系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人。
一审法院认为，被告人郑晓哲的行为是否构成故意损坏财物罪应从以下几点评析。首先，故意损坏财物罪侵害的客体。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条规定：故意毁坏公私财物，数额较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刑法第九十一条规定：本法所称公共财产，是指下列财产：（一）国有财产；（二）劳动群众集体所有的财产；（三）用于扶贫和其他公益事业的社会捐助或者专项基金的财产。在国家机关、国有公司、企业、集体企业和人民团体管理、使用或者运输中的私人财产，以公共财产论。第92条规定：本法所称公民私人所有的财产，是指下列财产：（一）公民的合法收入、储蓄、房屋、和其他生活资料；（二）依法归个人、家庭所有的生产资料；（三）个体户和私营企业的合法财产；（四）依法归个人所有的股份、股票、债券和其他财产。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故意毁坏财物罪侵犯的客体是公私合法财物所有权。其次，被损毁的房屋、机井等设施是否是白某合法所有的财产。本案中，公诉机关当庭出示的被告人郑晓哲的供述，证人郑某、翟某、麦麦提·尼亚孜的证词、书证麦麦提·尼亚孜和郑晓哲签订的承包合同等证据可相互印证，证实被告人郑晓哲合法取得了包括第六条田在内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其依法享有对该土地的占有、使用、收益等权利。公诉机关当庭出示了2012年6月27日郑晓哲因借款向白某出具了欠条，以欠条中内书的”5天还清若不给给壹佰亩地”的约定证实白某合法取得争议土地。本院认为，该约定是双方对主债权的抵押担保，因其违反了《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抵押权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不得与抵押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抵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的规定，属无效约定，故不能证实公诉机关观点。白某在郑晓哲承包的土地上擅自修建房屋、机井系侵害了郑晓哲的土地经营权的行为，故其对上述财产没有合法的所有权。综上，根据刑法第三条”法律明文规定为犯罪行为的，依照法律定罪处刑；法律没有明文规定为犯罪行为的，不得定罪处刑”的规定，本院认为，被告人郑晓哲推毁白某非法修建在其承包的第六条田上的房屋、机井的行为不符合刑法关于故意损坏财物罪的构成要件，不构成故意毁坏财物罪。公诉机关指控罪名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关于附带民事赔偿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占有是对物事实上的占领和控制，是现代物权法的一项重要制度。占有不是一项权利，而是一种事实状态，具有法律上的利益即法益。在现代民法上，占有成为了独立于所有权及其他物权的一项制度，无论是所有权人占有，还是非所有权人的合法占有，非法占有，均应受到占有制度的保护。白某虽然违法在郑晓哲的土地上修建房屋、机井，但这些设施修建后，其便对上述财物存在事实上的占有，该占有状态应受到保护，非经法定程序处理不应受到破坏。郑晓哲使用私力将建筑物拆毁存在过错，依法应对白某的损失负有赔偿责任。但鉴于白某对损失亦存在过错，故依法应减轻郑晓哲的赔偿责任，综合全案，决定由郑晓哲赔偿白某所受损失的50%。即72816.5元。
一审法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五条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六十条、第二百四十一条第一款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一十七条、第一百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四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人郑晓哲无罪。二、被告人郑晓哲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白某被损毁的房屋、机井等设施损失145633元的50%即72816.5元；三、驳回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白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阿克苏市人民检察院抗诉称：结合案件事实及证据，被告人郑晓哲推毁白某修建在其承包的第六条田上的房屋、机井的行为符合故意毁坏财物罪的构成要件，原审定性错误，依法提出抗诉。
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白某上诉称：原审刑事部分的认定和民事部分的认定相互矛盾，郑晓哲推毁房屋、机井的行为有事实和证据证明，依法构成犯罪。白某对被推毁房屋、机井不存在过错，原审法院属主观臆断，请二审法院依法纠正。
上诉人郑晓哲上诉称：原审刑事部分的认定和民事部分的认定相互矛盾，白某建造的房屋、机井不是白某的合法财产，不应当受到保护，请二审法院改判其不承担赔偿责任。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阿克苏分院认为：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判处被告人郑晓哲无罪错误，建议二审法院依法改判。1、被害人白某建在被告人郑晓哲承包土地上的房屋、机井等设施是白某的合法财产。2、一审法院在判决中引用《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认定抵押无效系错误。3、私力救济不阻却犯罪。4、被告人郑晓哲的行为超过了”必要的限度”和”造成了重大损失”构成了犯罪。
本院二审期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阿克苏分院、上诉人白某、郑晓哲没有新证据提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阿克苏分院、上诉人白某、郑晓哲对原审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证明以上事实的证据与原审一致，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中白某在未依法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土地上擅自修建房屋、机井，侵害了土地经营权人郑晓哲的合法权益，非法建造行为取得的房屋、机井不属于”合法财产”，白某对房屋、机井等财产不享有所有权，本案侵犯的权益不属于故意毁坏财物保护的客体”公私财产所有权”。根据罪刑法定原则，郑晓哲的行为不构成犯罪，双方之间因民事纠纷引发的矛盾应以民事法律关系调整更为妥当。附带民事部分，白某修建房屋、机井投入了人力、物力、财力，郑晓哲直接雇人毁坏房屋、机井等财物，存在过错，对白某的损失应予适当赔偿，原审法院认定郑晓哲承担50%的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检察院的抗诉意见，上诉人白某、郑晓哲的上诉意见与法律规定不符，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应予维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抗诉、上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李全辉
审 判 员 马文涛
代理审判员 严成玲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龚鹏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