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10民终54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成良，男，1960年9月4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扬州市邗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俞明亮，北京市高朋（扬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锴，北京市高朋（扬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扬州市兴盛驾驶员培训有��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扬州市邗江区新盛街道果园村。
法定代表人：丁志英，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小群，江苏金星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正和，江苏金星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成良为与被上诉人扬州市兴盛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盛公司）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不服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2016)苏1003民初9076号民事判决，于2018年2月24日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成良的上诉请求为，1、撤销原审判决并依法改判；2、判令兴盛公司承担一、二审诉讼费。事实和理由：
1、兴盛公司提供给扬州市运输管理处备案的《劳动合同》中的签名虽非李成良所签，但兴盛公司提供《劳动合同》备案的行为表明，双方对建立劳动关系达成合意，应视为兴盛公司对其与李成良存在劳动关系的自认；
2、李成良提供的行驶证、教练员证、教练员信息均登记在兴盛公司名下，兴盛公司将李成良作为教练代表挂在其网站上宣传招生，李成良接受兴盛公司的管理、安排，使用登记在兴盛公司名下的车辆，在兴盛公司提供的场地进行培训，以兴盛公司的名义招录学员、组织考试。另根据扬州市运输管理处出具的《关于查询原教练证信息的反馈》，李成良自2009年6月7日起即在兴盛公司工作。以上事实表明，李成良无独立经营驾驶培训业务的主体资格，其从事的是兴盛公司的主营业务，其提供的劳动是兴盛公司业务的组成部分，且系长期、稳定地向兴盛公司提供劳动；
3、根据江苏省第76号政府令第25条规定，驾培经营者应当聘用取得《教练员证》的人员从事驾驶培训教练并依法与其签订劳动合同。据此，自该办法生效后，江苏省已不存在“挂靠”关系，驾驶经营者与驾培教练之间应当是劳动关系。
综上，李成良与兴盛公司已形成劳动关系，原审认定双方系挂靠关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且实际认可了兴盛公司规避政府部门规章的行为，为驾驶培训行业违规开了先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兴盛公司答辩称：
1、双方之间根本不符合构成劳动关系的本质特征。李成良系自己提供最主要的劳动工具教练车，挂靠在兴盛公司名下，自主招生、自由安排培训、自主确定收取学费，仅将部分应当缴纳给训考场、红十字会等部门的费用交由兴盛公司代收，而兴盛公司仅仅收取200元左右的挂靠费用，大部分学员的学费由李成良自留。李成良是否招收、培训学员均不受兴盛公司控制，由其自由决定，李成良是否可以获得收入，也完全取决于其是否招收。因此，李成良是自主招生，自主经营，无需遵守兴盛公司的规章制度，不接受兴盛公司的劳动管理，在经济上也完全不依赖于兴盛公司，双方之间不符合劳动关系的本质特征；
2、双方没有建立劳动关系的合意。首先，双方从未签订过书面劳动合同；其次，李成良多年来从未向兴盛公司主张过任何劳动报酬，更没有要求兴盛公司履行缴纳相关社保的义务，其通过自主招生获得收入。从李成良原审诉讼请求即要求以最低工资标准来支付工资，能够看出双方从未就劳动报酬等进行过协商，因此双方之间不存在建立劳动关系明示和暗示的合意；
3、李成良提供的所有证据均不能证明双方之间达成建立劳动关系的合意、双方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而兴盛公司所提供的一系列证据能够相互印���，形成锁链，充分证实李成良是自主招生、自主经营，不接受兴盛公司的劳动管理，双方之间仅仅是挂靠关系；
4、希望李成良能够尊重事实，即使有法律规定不允许挂靠，但是事实上双方是挂靠关系，不能因为政府规范性文件、规定就改变双方是挂靠关系的事实。
综上，李成良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李成良在原审的诉讼请求为：1、确认原、被告之间形成无固定期限劳动关系；2、判令被告支付原告工资99350元；3、判令被告支付原告自行缴纳的社保费55130元。
原审期间，对于双方争议的证据和事实，原审法院认定如下：
1、关于原告提供的劳动合同，该劳动合同上签名并非原告所签，系由被告单方制作并向运输管理处备案，无法证明双方就建立劳动关系已形成���意，原告亦无其他证据证明该劳动合同已实际履行，故上述证据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
2、关于原告提供的机动车行驶证、教练员证、照片、教练员证信息、网站资料等证据，上述证据既不能单独证明，也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证明原、被告双方存在劳动关系，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
3、关于被告提供的收款收据、号码簿、收据、发票、退进场费明细表以及证人证言，上述证据可以相互印证，证明原告出资购买教练车并将车辆挂靠在被告名下，原告自行招生和培训学员，被告则负责提供场地、办理报名考试等手续并收取管理费。
原审法院查明：
2016年11月21日，扬州市运输管理处出具教练员证信息反馈表一份，载明原告初次领证时间为2005年6月7日，教练员证服务单位异动情况为，2005年6月7日起在众成运输公司，2009年6月7日异动至兴盛驾校。原、被告之间无书面劳动合同，原告作为灵活就业人员自行缴纳社会保险。
2016年11月22日，原告向扬州市邗江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同年11月29日，该委以材料不齐备为由，认为不符合受理条件，作出不予受理通知书。
原审期间双方争议的焦点为，原、被告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
原审法院认为，劳动关系的认定应结合劳动关系的实质特征综合考虑所有相关情况，而不应仅局限于某些外在的形式。结合本案原、被告提供的所有证据，本院认为原、被告之间并不存在劳动关系，理由如下：
首先，从劳动关系的实质特征来说，从属性是劳动关系的本质特征。从属性主要是指劳动者在特定时间内根据用人单位的安排（在工作时间、工作地点、工作内容和具体工作方式上听从用人单位的指挥、管理和监��），将自己全部的劳动力交由其支配，并服务于用人单位设定的经营目标。劳动者出让劳动力的使用权以获取劳动报酬作为谋生的手段，在经济上依赖于用人单位，无论用人单位盈利还是亏损，劳动者完成用人单位安排的工作，即可获得约定的报酬。本案中，原告将自己出资购买的车辆挂靠在被告名下，其自主招生并自由安排培训，虽然在形式上以被告名义招生并利用被告的场地，但实质上并非为被告提供劳动，其工作内容、工作时间、具体工作方式（自任教练或聘请他人担任教练）均可以相对自由地根据自己的意志安排，其是否可以获得收入也需根据自己的招生情况决定，而并非出卖劳动力给被告以换取劳动报酬。原告既无权利要求被告安排工作并获得相应报酬，也无义务为被告提供任何劳动，从一定意义上说，原告系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其显然并不从属于被告。
其次，劳动关系的认定还要考虑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是否在协商一致的基础上就建立劳动关系达成了合意。一般来说，劳动关系是指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为其成员，劳动者在用人单位的管理下提供有报酬的劳动而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建立劳动关系的合意内容至少应包括用人单位愿意招用劳动者在其安排管理下进行劳动，同时劳动者在提供劳动后有权获得相应的劳动报酬等。合意的形式可以是书面的（如订立劳动合同），也可以是默示的。本案中，原、被告之间并不存在真实有效的书面劳动合同。原告依靠自主招收学员获得收入，其并非也并未从被告处领取劳动报酬。原告诉称其于2009年6月7日入职被告公司从事驾校教练员工作，入职后被告未向原告发放过任何工资，也未签订劳动合同，更未缴纳社保，原告要求被告按最低工资标准支付其7年来的工���99350元，并支付原告自行缴纳的社保费用55130元。而实际上截至原告起诉时，其既未从被告处领取过任何工资，也从未向被告主张过任何所谓的劳动报酬，更没有要求被告履行缴纳社保等劳动法意义上的用人单位义务。由此可见，双方之间既不存在协商一致建立劳动关系的明示合意，也不存在行使劳动法上权利和履行劳动法上义务的默示合意，双方之间并不存在劳动关系。
再次，从价值取向和社会效果来说，如果突破劳动关系的身份特性，认定不存在“从属性”和“合意”的挂靠教练员与被挂靠单位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则必然导致被挂靠单位与挂靠人之间权利义务的严重失衡。用人单位固然通过挂靠关系的建立获得了相应的管理费，但其也支出了培训驾驶员必要的成本。从违法性的角度看，双方均存在规避法律规定、相互利用获得不法利益的主观上的故��。但一旦认定劳动关系，则被挂靠人即会面临因未履行劳动法上用人单位义务而需承担的各种责任，如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未休带薪年休假工资、甚至是工资和加班工资等，而同样不为社会和法律认可的挂靠教练员却可以据此获得额外的收益，这显然对用人单位不公平。
综上所述，原告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确认原告李成良与被告兴盛公司之间不存在无固定期限劳动关系；二、驳回原告李成良要求被告兴盛公司支付工资、社保费用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原告李成良负担。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所查明的���件事实属实，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另查明，李成良原审中提供的兴盛公司与其签订的《全日制劳动合同书》上，李成良的签字非其本人所签；李成良的教练员证上注明学校名称为兴盛公司；李成良用于教学的车牌号为苏KU3**学的车辆行驶证上登记的所有人为兴盛公司；兴盛公司网站网页上挂有李成良的照片，注明系教练员。
兴盛公司原审中提供的正式员工名册、2015年2-4月、6-7月考勤表、2016年6-9月工资表、参保人员名单中，均无李成良；提供的《教练员联系号码簿》显示每个教练员均有点号，其中注明李成良点号为5，李成良在《5点号退进场费人员明细》上签字，认可收到兴盛公司退回相关学员的进场费；兴盛公司出具给李成良的2015年4-6月收据存根及发票显示，李成良向每位学员收取现金1500元（本地）、1830元(外地)；兴盛公司出具给正式教练��的2015年5月的收据存根及发票显示，每位学员收取现金4000元、3000元、2500元不等；兴盛公司员工陈巨国、王阳、徐承源当庭作证，均陈述李成良与兴盛公司系挂靠关系，李成良自主招生、自行收费，向兴盛公司交纳管理（挂靠）费，教学用车辆系李成良自行购置；兴盛公司另提供江苏省车辆管理费收据、扬州市红十字会救护培训中心出具的收据、缴款通知单及扬州市运输管理处出具的收据、扬州市机动车驾驶训练考验场出具的收据、意外伤害保险单、医疗门诊收费票据，证明李成良缴纳的1500元中包括兴盛公司代收代缴的考试费、书本费、保险费、体检费等，实际收取的挂靠费仅一、二百元。
再查明，李成良陈述：其用于教学的车牌号为苏KU3**学的桑塔纳轿车系其个人出资购买。在兴盛公司教学期间，兴盛公司未向其发放过工资，其亦未向兴盛公司主张过��李成良向学员收取的费用全部缴给兴盛公司，每培训一名学员向兴盛公司缴纳1500元（市区）或1830元（外地）。李成良以兴盛公司名义招收学员、组织考试及颁发证书，在兴盛公司提供的场地培训学员。
兴盛公司陈述：因李成良无法以个人名义招收培训学员、组织考试及颁发证书，故其教练员证、车辆行驶证等均只能以兴盛公司的名义领取，其与兴盛公司之间系挂靠关系。关于李成良提供的劳动合同，系兴盛公司为了验收达标，根据扬州市运输管理处的要求提供；对外网站张贴李成良的照片亦是为了宣传公司规模需要，亦是为帮助李成良自主招生。李成良每培训一名学员向兴盛公司缴纳1500元（市区）或1830元（外地），其向学员收取费用数额兴盛公司不清楚。
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为：李成良与兴盛公司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如存在劳动关系，是否应确认兴盛公司与李成良已形成无固定期限劳动关系，兴盛公司是否应支付李成良2009年6月-2016年11月期间的工资99350元及自行缴纳的社保费用55130元。
本院认为，李成良与兴盛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兴盛公司不应支付李成良的相应工资及社保费用，其理由为：
因李成良所提供的《全日制劳动合同书》中李成良的签字非其本人所签，故双方之间并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因此，本案需要确认双方是否事实上存在劳动关系。审查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是否事实上存在劳动关系，主要应当从劳动者与用人单位是否达成建立劳动关系的合意，用人单位是否向劳动者支付劳动报酬，劳动者是否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等方面进行判断。如果劳动者仅提供一、二个凭证，不能简单认定劳动关系，但用人单位应当对劳动者获得上述凭证做出解释，并由用人单位举��证明其与劳动者存在其他法律关系。
本案中，根据双方的陈述及提供的证据，李成良虽提供了教练员证、车辆行驶证、兴盛公司网站网页截图等证明其系兴盛公司员工，但其自认所用的教练车实际系由其个人出资购买，即其系使用自己购买的劳动工具培训学员；兴盛公司不向其发放劳动报酬，反之其每培训一名学员须向兴盛公司缴纳一定费用，即李成良在经济上具有相对独立性；李成良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接受兴盛公司管理，即其与兴盛公司之间不具有劳动关系从属性的特征。因此，李成良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双方事实上存在劳动关系。而兴盛公司对李成良持有的教练员证、兴盛公司网站网页截图等作出了解释，其提供的考勤表、工资表及社保参保人员名单、缴费单据等证据与证人证言彼此能互相印证，结合李成良自认的事实，足以证明李成良与���盛公司存在挂靠关系，亦印证兴盛公司所作解释的合理性。
至于李成良提出的政府部门的相关规定出台后，江苏省已不存在挂靠关系，驾驶经营者与驾培教练之间应当是劳动关系之上诉理由。基于李成良的诉求，本案应根据查明的事实来确认其与兴盛公司之间是否已形成劳动关系，并不能以政府部门的相关规定来确认双方之间的关系。兴盛公司与李成良之间建立挂靠关系虽违反了政府部门的相关规定，但不能因此否认双方之间已形成挂靠关系的事实。据此，原审根据查明的事实认定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并无不当。李成良此上诉理由，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李成良认为其与兴盛公司已形成劳动关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不予采信。
对于李成良提出要求兴盛公司给付工资及社保费用的诉求，因其与兴盛公司��间系挂靠关系，其要求兴盛公司按最低工资标准给付2009年6月-2016年11月工资及社保费用于法无据，故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李成良的上诉请求，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李成良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文辉
审 判 员 宦广堂
审 判 员 叶 露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杨 帆
书 记 员 陈凤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