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毕节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黔05民终295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廉勇新，男,1964年1月18日出生，苗族，住贵州省黔西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家会,女,1970年5月31日出生，汉族，住贵州省黔西县。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翟文丹，女，贵州威迪律师事务所专职律师。执业证号：15224201411862167。
上诉人廉勇新因与被上诉人王家会夫妻财产约定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黔西县人民法院(2015)黔县民初字第20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廉勇新上诉请求：请求依法撤销贵州省黔西县人民法院(2015)黔县民初字第2088号民事判决。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对案件事实没有作客观、公正判断，导致判决错误。上诉人涉嫌重婚罪被刑事拘留失去人身自由的处境属于民法上的危难处境或者紧迫需要之情形，被上诉人以出具谅解书不再追究上诉人的刑事责任为交换条件要求上诉人签订协议放弃全部财产所有权，上诉人急于得到被上诉人的谅解免遭刑事追究，迫于无奈在2014年7月1日家庭财产处分协议上签字，不是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属于乘人之危处境下所作的可撤销的民事行为。（二）一审判决在法律适用上严重违法。一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九条的规定，认定上诉人以被上诉人乘人之危为由主张撤销协议中对共同财产及抚养权处分的行为无法律依据，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七十条的规定，原判认定上诉人主张乘人之危撤销权没有法律依据严重违法，原判再适用法律上表述前后矛盾。（三）一审法院在法律适用上，前后表述不一致，严重损害法律文书的严肃性，一审判决书第10页说乘人之危无法律依据，第11页又说乘人之危属于民法上的俗语。一审认定上诉人被刑事拘留失去人身自由的处境不属于民法上的乘人之危之情形，是对法律制度的歪曲和抹杀。（四）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被刑事拘留不属于民法上的“危难处境或者紧迫需要的情形”，是对国家法律制度的一种歪曲抹杀。（五）一审判决对“乘人之危”的理解，存在法律上的认识错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财产分割显失公平的原因，是上诉人被刑事拘留的不利条件所致。（六）一审判决在其他方面的认定严重错误，上诉人家人为避免上诉人遭受刑事追究而与被上诉人协商处理上诉人的家庭财产，原判对协议达成之前上诉人家人与被上诉人的磋商是否得到上诉人授权未作认定，证人廉某是协议收益人，证人彭某是被上诉人的表哥，其证言均不可采纳。（七）《协议》涉及的三处房产价值8832440元，严重损害上诉人的利益，显失公平。
被上诉人王家会辩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事实和理由：（一）答辩人与上诉人2014年7月1日签订的《协议》内容公平合理，双方均应诚信履行。王家会已经拿出200万一次性补偿廉勇新，双方的共同财产大部分归双方的女儿廉某，王家会并没有多分，办幼儿园所欠的270多万元均由答辩人偿还，《协议》是双方在衡量共同财产和对外债务数额的基础上，充分协商体现彼此的真实意思后签订。（二）答辩人与上诉人2014年7月1日签订的《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具有可撤销情形。上诉人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并非答辩人的私人行为，与“被迫”、“乘人之危”毫无关系，上诉人是否被追究刑事责任也不取决与答辩人的谅解，上诉人称《协议》系被迫而非真实意思表示，协议无效纯属无理。
原审原告廉勇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我与被告于××××年登记结婚，2008年我与被告协议离婚时，明确城东路77-32号房屋归我所有，佳盛欣园的商品房未作分割，2010年我与被告共同出资购买城东路103-6号三层房屋用于扩大幼儿园办学规模。被告为独占上述三处房产，编造“诈骗，重婚”等犯罪事实到相关部门控告我。2014年6月17日，我因涉嫌重婚被黔西县公安局经侦大队传讯，被告当着公安人员的面让我把所有财产给她，她就撤回对我的控告，我当时不同意，于是，公安机关将我刑拘关押到黔西县看守所。在关押期间，被告趁人之危，多次与我家人协商，让我放弃财产所有权归她和孩子，她就不追究我刑事责任。我的家人在被告的威逼和诱导下同意了被告的要求，并给我做工作，被告将打印好的协议带到看守所叫我签字，我担心母亲年岁已高经不起打击和我想尽早获得自由，在管号民警的监视下，我违背我的真实意思被迫签了字，我深感被告的动机和行为均属严重的乘人之危。乘人之危所作出的民事法律行为均是可撤销的，请求法院撤销2014年7月1日我与被告签订的共同财产处分《协议》。
原审被告王家会向一审法院辩称：原、被告于2014年7月1日签订的《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原告要求撤销的理由依法的不成立。原、被告签订的《协议》对财产的约定是公平合理的，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被告不存在欺诈的情形，原、被告对共同财产均是知晓的，被告不存在隐瞒财产的情形。原告因涉嫌犯罪被司法机关采取强制措施，不是被告的私力行为，与“被迫”、“乘人之危”毫无关系，原告明知在《协议》上签字的法律后果却选择签字，说明完全是原告的真实意思表示。司法机关对原告采取强制措施是司法机关行使公权力所致，是否最终追究原告的刑事责任则取决于司法机关；刑事案件中，若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与受害人达成和解协议得到谅解而从轻处罚后又以系胁迫或乘人之危撤销协议，不但是对法律的曲解，而且是对受害人权利的践踏。请求驳回原告的诉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廉勇新与被告王家会于××××年××月××日登记结婚。原、被告于2006年1月起自筹资金修建位于黔西县城关镇××号××房屋××栋，2006年12月份该房修建完工并投入使用，原、被告以廉勇新的名义申办了该房的国有土地使用证〔黔国用（2006）字第016号〕、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及建设用地批准书，至今未申办房产证；原、被告于2007年3月17日购买了位于黔西县××大道中段××单元××号房屋一套，户名为廉勇新。2008年5月6日原、被告在黔西县民政局登记离婚。离婚后，原、被告于2010年向刘忠华购买位于黔西县城××××层房屋（黔西房权证城关镇字第××号）一栋，2012年5月28日原、被告办理了该房的过户登记手续，房屋所有权人为廉勇新和王家会两人共同共有。2013年9月廉勇新从王家会的银行账户上取走200万元。2013年12月原、被告在其亲友的参与下共同商议其财产的分割一事未果。2014年6月17日，原告因涉嫌重婚罪被黔西县公安局刑事拘留关押于黔西县看守所。在原告被刑拘期间，被告通过原告的家人就双方共同财产的分割与原告进行协商，为此，原告的家人廉玉香、廉黔春写信到看守所给原告，劝原告就夫妻财产分割问题作出让步，将两栋房子分给他们的女儿廉某，让王家会不要追究原告的责任。2014年6月30日，原、被告的女儿廉某将《协议》带到看守所，在管号民警在场的情况下，原告在该《协议》上签了字。原告于签字的当天书写一封《致司法局党组的公开信》给司法局，内容为：原告放弃财产所有权是违背真实意思的、是被迫的。同时，原告向黔西县人民检察院写一份《承诺书》，承诺书中有原告注明与王家会的家庭财产依照诉讼程序解决。此后，王家会在《协议》上签字，落款时间为2014年7月1日，该份《协议》的内容为：“王家会、廉勇新原系夫妻，离婚时未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真实分割，现经双方协商一致，对夫妻共有财产分割达成如下协议，一、原夫妻双方共有的黔西县一小内房屋两栋（一栋产权证为双方名字，另一栋为廉勇新的名字）产权归女儿廉某和王家会所有；二、原夫妻共有的黔西县城关镇佳盛欣园4-3号住房一套产权归廉某所有；三、2013年9月份王家会拿给廉勇新的200万元作为王家会一次性补偿廉勇新；四、取走保险费19600元是拿给廉某办车的按揭款，已归还给我；五、原由王家会收养的养女廉滨瑜由廉勇新抚养，王家会今后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和抚养费；六、2008年5月6日双方签订的《离婚财产协议》同时废止；七、双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无共同债权、债务；八、涉及协议产权变更登记时，双方应无条件进行协助；九、廉勇新、李萍被司法机关追究任何刑事责任，该协议无效；十、王家会借给李萍本息共计47万元，本协议生效后李萍一次性支付给王家会。本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纯属家庭纠纷，不存在欺诈、胁迫、趁人之危等违法行为，经双方签字捺印后才具有法律效力。”2004年7月2日，廉勇新因黔西县人民检察院不批准逮捕而被释放。原告以《协议》是被告乘人之危迫使原告签订的为由，请求依法予以撤销。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廉勇新以被告王家会乘人之危为由要求撤销其与被告于2014年7月1日签订的《协议》，其实质是要求撤销签订《协议》的行为。关于“撤销权”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均有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为一般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为特别法，关于债权应优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但根据该法第二条：“本法所称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婚姻、收养、监护等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适用其他法律的规定。”的规定，就原、被告双方《协议》中所涉及的有关身份关系的内容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而应由《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进行调整。原、被告签订的《协议》中，一部分是对其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取得财产及孩子抚养权的处分，另一部分是对其离婚后所取得财产及债权的处分。原、被告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取得的财产属于其共同财产，原、被告对共同财产的再次处分属其离婚后对共同财产分割的延续，原、被告达成的《协议》中就共同财产的处分是以原、被告原为夫妻这一身份关系为基础，现原告要求撤销该《协议》中对共同财产的处分及抚养权的行为，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有关行使撤销权的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九条“下列民事行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关予以变更或者撤销：（一）行为人对行为内容有重大误解的；（二）显失公平的。被撤销的民事行为从行为开始起无效。”的规定，撤销权的行使无“乘人之危”的情形，原告以被告乘人之危为由主张撤销《协议》中对共同财产及抚养权处分的行为无法律依据，故对原告的这一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协议》中的另一部分，是对原、被告离婚后所取得财产及债权的处分，原、被告因无夫妻这一身份关系，故可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乘人之危是指一方利用对方危难处境或者紧迫需要，为牟取不正当利益，迫使对方作出违背自己真实意愿行为的情形。原告认为被告威逼其家人和其被追究刑事责任属被告乘人之危，原告因此违背自己的真实意思与被告签订《协议》，但原告并未提供被告威逼其家人的相关证据，原告的家人写给原告的家书中，也无其家人受到被告威逼的相关内容；“乘人之危”属民法上的法律术语，原告被司法机关采取强制措施，是因其涉嫌犯罪司法机关行使公权力所致，原告是否被追究刑事责任取决于其是否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的规定，原告被刑事拘留不属于民法上的“危难处境或者紧迫需要”的情形，且原、被告在签订《协议》中已注明“本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纯属家庭纠纷，不存在欺诈、胁迫、乘人之危等违法行为，经双方签字捺印后才具有法律效力”，从原告在签订《协议》后即向司法局书写《致司法局党组的公开信》，以及向黔西县人民检察院书写的《承诺书》来看，原告对签订《协议》的法律后果是其明知的。综上，可认定原告签订《协议》时不存在被告乘人之危的情形，原告签订《协议》应属其真实意思表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的规定，原、被告签订《协议》时被告因无乘人之危而使原告作出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形，原告要求撤销《协议》中关于离婚后所取得财产及债权处分的行为无事实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一审判决：驳回原告廉勇新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0元，由原告廉勇新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二审审理查明：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一审适用法律是否存在错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4年7月1日签订的《协议》（以下简称《协议》）是否可撤销。
本院认为，对于一审适用法律是否存在错误的问题。乘人之危的民事行为违反了意思自治原则，属于可撤销或者可变更的民事行为。本案中，《协议》内容主要是对双方共同财产及债权、债务进行约定，并不涉及身份关系的确立或者变更，虽然部分内容是对被上诉人王家会养女廉滨瑜的抚养义务进行明确，但因收养关系的确立需要依法进行登记，《协议》约定的抚养义务，同样不涉及身份关系的确立或者变更，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的规定的情形。对上诉人以乘人之危为由请求撤销该《协议》，应统一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一方已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的规定。一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九条：“下列民事行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关予以变更或者撤销：（一）行为人对行为内容有重大误解的；（二）显失公平的。被撤销的民事行为从行为开始起无效。”的规定，认为撤销权的行使无“乘人之危”的情形，上诉人以乘人之危为由主张撤销《协议》中对共同财产及抚养权处分的行为无法律依据，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对于《协议》是否可撤销的问题。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协议》时，虽然正处于被司法机关刑事拘留期间，但因上诉人涉嫌的犯罪属于公诉案件，上诉人是否与被上诉人签订《协议》并不影响其犯罪构成，是否被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亦不取决于被上诉人，上诉人没有必要立即与被上诉人签订《协议》，更不存在不签订协议就无法摆脱其危难境地的紧迫性，上诉人作为黔西县司法局工作人员，有知识和能力预见签订《协议》的法律后果。《协议》是经上诉人家人多次转达，并由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平等协商后达成，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在协议中对各自财产权利均有取舍，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据此，《协议》不存在乘人之危情形，上诉人以乘人之危为由主张撤销《协议》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纳。上诉人上诉称《协议》显失公平，但未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故其以显失公平为由主张撤销《协议》的理由亦不能成立，不予采纳。一审判决驳回上诉人撤销《协议》的诉讼请求正确。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或者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予以维持。”的规定，一审判决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应予维持。综上，廉勇新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虽存在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0元，由上诉人廉勇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明会
代理审判员 丁晓燕
代理审判员 刘光全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王 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