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渝01民终519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祥禄，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卯，重庆静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甘建华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向东，重庆德循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王祥禄
上诉人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甘建华、原审第三人王祥禄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6月14日作出的（2018）渝0111民初19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7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9月6日进行了调查询问，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卯，甘建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向东到庭参加了诉讼。王祥禄经本院依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己审理终结。
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甘建华的一审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甘建华承担。事实与理由：1.本案一审审理的借款关系于另案生效民事调解书中已确认解决，该调解书中确认由王真和王祥禄向甘建华承担还款义务，并未包含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甘建华也明确放弃了其他诉讼请求。在调解书生效的情况下，甘建华又就同一法律关系提起诉讼构成重复诉讼，且本案的诉讼时效已过。2.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王祥禄虽与彭祥其办理了股权过户手续，但王祥禄仅是代为持有彭祥其持有的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20%的股份，并未出资收购该股份；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与股东王祥禄的财产相互独立，不存在账户混淆的情况；王祥禄与甘建华签订借款协议是在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设立之前，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与甘建华之间不存在任何法律关系，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无需对王祥禄的借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的是股东滥用股东有限责任恶意逃避债务的，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一审法院依据该条认定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对王祥禄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于法无据。本案中，王祥禄不存在恶意逃避债务的情形，一审法院单纯以设立公司的行为就认定是恶意逃债缺乏法律和事实依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五十三条、五十四条之规定，甘建华可以通过执行王祥禄持有的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的股权来实现其债务。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
甘建华辩称：1.本案不构成重复诉讼，调解书确认的法律关系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且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一审时未提出诉讼时效的抗辩，二审关于时效的抗辩依法不应支持。2.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王祥禄收购了彭祥其持有的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20%的股份，并办理了股权过户登记，系持有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100%股权的股东；股权登记具有对外公信力，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所称代持股是另一法律关系，与本案没有关联。一审法院并未认定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与王祥禄存在账户混淆的情形，本案不应以合同相对性原则进行规制，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应在800万元本息范围内对王祥禄的债务向甘建华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的是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债权人利息的，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学理上称为“顺向否认公司法人人格（顺向揭开公司面纱）”制度；反过来，股东滥用公司法人人格损害债权人利息的，法院也可依债权人请求，揭开被操纵的公司面纱，否认其法人资格，让公司为该股东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学理上称为“逆向否认公司法人人格（逆向揭开公司面纱）”制度。基于公平正义原则，法律规则可以反用。本案中，王祥禄设立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利用法人人格独立逃避债务，严重损害了甘建华的利益，一审法院依据《公司法》第二十条的规定判令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对王祥禄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并无不当。股权不等于实际财产，对于一人有限公司，股东在其个人股权冻结的情况下，其仍可以处置公司的财产；若仅执行股东的个人股权，债权人的债权无法得到实现。综上所述，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驳回，维持原判。
王祥禄二审未发表意见。
甘建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在接受王祥禄800万元范围内承担对甘建华的连带偿还责任；2.本案案件受理费由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和王祥禄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4月26日，甘建华与王真、王祥禄签订借款协议一份，载明：“由甘建华出借400万元给王真、王祥禄，用于公司建设资金周转；借款期限自2013年4月26日至2013年10月25日，利息约定为2.2%/月，手续费约定为0.3%/月，重庆祥建建设有限公司为该借款提供连带担保，担保范围：借款本息、违约金及甘建华为实现债权支出的所有费用，未约定保证期限。”2013年4月26日，甘建华委托重庆鑫业船舶件有限公司，通过重庆农村商业银行账号22×××87向重庆祥建建设有限公司在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大足支行开设的账户21×××25汇款400万元。借款到期后，经甘建华多次催收，王真、王祥禄、重庆祥建建设有限公司未偿还借款本金、部分利息以及其他费用，甘建华以民间借贷纠纷为由将王真、王祥禄、重庆祥建建设有限公司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立案受理后于2016年10月17日作出（2015）足法民初字第07662号民事调解书，具体内容如下：1.甘建华与王真、王祥禄共同确认，王真、王祥禄共计下欠甘建华借款本金400万元及利息（利息分两部分计算，第一部分利息为100万元，该利息为2016年9月26日之前未付利息，第二部分利息以未偿还借款本金为基数，从2016年9月27日起按照月息2%计算至付清借款本金为止）；2.王真、王祥禄于2016年12月31日前共同偿还甘建华借款本金200万元，于2017年1月27日偿还甘建华借款本金100万元，于2017年5月30日前偿还甘建华借款100万元及利息（利息分两部分计算，第一部分利息为100万元，第二部分利息以未偿还借款本金为计算，从2016年9月27日起按照月息2%计算至付清借款本金为止）；3.若王真、王祥禄未按照上述约定期限偿还借款本息，则甘建华有权对全部剩余借款本息申请强制执行；4.甘建华自愿放弃本案其他诉讼请求。
（2015）足法民初字第07662号案件审理过程中，甘建华向一审法院提出财产保全申请并提供担保，请求对王祥禄在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开发的位于重庆市大足区对面“祥建.雍和郡”16套房产（含1-1-1、1-1-2、1-1-3、1-1-4、1-1-5、1-1-6、1-3-1、1-3-2、1-3-3、1-3-4、1-3-5、1-3-6、1-3-7、1-3-8、1-3-9、1-3-10）予以保全查封；一审法院于2016年9月6日作出（2016）执保383号执行裁定书，将王祥禄在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开发的位于重庆市大足区对面对面“祥建.雍和郡”16套房产（含1-1-1、1-1-2、1-1-3、1-1-4、1-1-5、1-1-6、1-3-1、1-3-2、1-3-3、1-3-4、1-3-5、1-3-6、1-3-7、1-3-8、1-3-9、1-3-10）予以查封。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提出执行异议，认为查封的前述16套房产系其开发的“祥建.雍和郡”所有，其与王祥禄是独立的民事主体，借款系王祥禄个人债务，不能够执行其所有的财产，请求法院中止对前述16套房产的保全执行。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系自然人独资有限责任公司，具有独立的法人资格，享有法人财产权；王祥禄虽对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享有100%的股权，但其仅依法享有投资收益权益，不能直接享有公司法人的财产权。故以于2016年10月18日（2016）渝0111执异65号执行裁定书裁定中止对前述16套房产的保全执行。甘建华对该中止执行裁定不服，诉至一审法院申请对前述16套房产进行执行。一审法院以(2016)渝0111民初9108号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立案受理。
(2016)渝0111民初9108号案件审理中查明2013年11月1日，王祥禄以640万元货币，持股80%，彭祥其以160万元实物或货币，持股20%准备成立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2013年11月4日，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经相关部门批准正式成立；王祥禄于2014年8月27日以160万元货币将彭祥其20%的股份予以收购，王祥禄成为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的一人（自然人控股股东）有限责任公司的唯一股东，王祥禄系该公司总经理、执行董事，且又系该公司法定代表人，彭祥其系该公司监事。该案经审理认为：依据一审法院调取的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往来账户来看，有混淆公司财产与股东个人财产、将公司财产充作私用的嫌疑；且由于该公司没有其他股东的相互制约，王祥禄可能通过各种途径和渠道将公司财产流失于公司之外，使公司空壳运转。再则王祥禄在其对甘建华负有的400万元到期债务未清偿的的情况下又出资640万元与彭祥其设立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后又以160万元收购彭祥其的股份。因此从本案查明的情况来看，完全能够证明王祥禄处于被催要借款、被起诉或被执行的处境时又借公司财产享有完全的控制权，将自己的财产转移到其投资设立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其行为实为恶意逃避债务，规避执行。另，因王祥禄对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财产享有完全的控制权，而该公司开发的“祥建.雍和郡”是公司的唯一财产，直接决定着王祥禄享有股权的价值，若不及时采取措施查封该财产，王祥禄完全能够随时转移该财产，使该公司的财产价值及股权缩水，从而导致甘建华的债权无法得到实现。因此，准予对（2016）执保383号执行裁定书，查封王祥禄在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享有100%股权，该公司所有的位于重庆市大足区甲医院对面“祥建.雍和郡”16套房产（含1-1-1、1-1-2、1-1-3、1-1-4、1-1-5、1-1-6、1-3-1、1-3-2、1-3-3、1-3-4、1-3-5、1-3-6、1-3-7、1-3-8、1-3-9、1-3-10）的执行判决准予（2016）执保383号执行裁定书查封的前述16套房产。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不服提出上诉，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对(2016)渝0111民初9108号案件审理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并认为(2016)渝0111民初9108号案件判决准予执行（2016）渝0111执保383号执行裁定所查封的涉案房屋并无不当，但认为在(2016)渝0111民初9108号民事判决作出后，执行法院根据甘建华的书面申请，已作出执行裁定解除了前述16套房屋的查封，前述16套房屋因解除查封不再是执行标的，遂以（2017）渝01民终353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甘建华的诉讼请求。
现甘建华再次诉至一审法院，诉请法院依法判令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在接受王祥禄800万元现金或财产范围内承担对甘建华的连带偿还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王祥禄在其欠付甘建华的400万元借款到期后（到期日为2013年10月25日），未清偿到期债务，反而于2013年11月1日出资640万元货币，与彭祥出资160万元共同成立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2014年8月27日，王祥禄又以货币160万元收购了彭祥其20%的股份。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虽然是有限责任公司，在法律上具有独立法人资格，但该公司为自然人控股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王祥禄作为该公司的唯一股东，对该公司享有100%的股权，可以实际控制公司的所有财产。结合审理查明的事实，王祥禄在其处于被催要借款、被起诉或被执行的处境时，将其个人的优质财产（现金）转移至其投资设立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其行为完全混淆了公司财产与股东个人财产，滥用了股东有限责任及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并对甘建华造成了严重的损害，致使甘建华不能从债务人王祥禄处获得其应享有的权利，若继续保持公司面纱的完整性，在本质上对甘建华不公平。根据甘建华举示的证据及《公司法》第二十条“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公司股东滥用股东权利给公司或者其他股东造成损失的，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规定，对甘建华的诉讼请求，应予以支持。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第王祥禄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后，既不到庭参加诉讼，也未向本院提交答辩状，视为放弃其应享有的权利，依法缺席审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的规定，缺席判决如下：由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在接受王祥禄800万元财产（现金）范围内对（2015）足法民初字第07662号民事调解书确认的，王祥禄下欠甘建华的借款本金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若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7800元，减半收取计339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38900元，由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王祥禄共同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围绕其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情况说明及彭祥其身份证复印件各一份，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就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关于依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及公司法规定其不应对王祥禄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主张，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虽然工商登记材料显示王祥禄系持有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100%股权的唯一股东，具有对外公示的法律效力，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公司股东滥用股东权利给公司或者其他股东造成损失的，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之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及股东权利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公司股东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该条并未规定在公司股东涉嫌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及股东权利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情形下，公司应对公司股东的个人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即债权人不得以此作为法律依据要求公司对公司股东的个人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案中，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虽系一人有限公司，王祥禄持有该公司100%股权，但王祥禄对甘建华负有的到期债务，是双方之间形成的个人债务，并非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的债务。在法有明文规定的情况下，任何主体均不得擅自对法律作出扩大或延展解释，故本案不能适用公司法第二十条之规定以认定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的连带清偿责任，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的前述主张，本院依法予以支持。
另，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关于本案构成重复起诉的主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但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之规定，案涉前、后诉诉讼请求所依据的实体法并不相同，前诉与后诉的诉讼请求亦并不相同，诉请所依据的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亦不相同。故对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关于诉讼时效，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案涉借款协议虽约定有借款到期日，但其系案涉基础借款关系权利主张的诉讼时效起算时点，而本案甘建华向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第三人王祥禄主张诉讼权利的起算点应为其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受损害之日，即一审法院裁定中止对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所有的房产进行保全措施之时。因此，本案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对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重庆祥建置业有限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对其上诉请求，依法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2018）渝0111民初193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甘建华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67800元，减半收取计339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38900元，由甘建华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67800元，由甘建华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 一
审 判 员 郑 鹏
审 判 员 李 娅
二〇一八年九月二十一日
法官助理 刘燕双
书 记 员 秦天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