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3民终890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闻印务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东四环中路39号12层B单元1515。
法定代表人:王长征，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常莎，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贾严，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银通海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北三环东路12号惠亚大厦1603室。
法定代表人:张威，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志刚，北京颐合中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北京新兴拓源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和平里北街25号。
法定代表人:刘燕，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永欣，男，1957年11月23日出生，北京新兴拓源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经理，住北京市海淀区。
上诉人中闻印务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闻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银通海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银通海公司）、原审第三人北京新兴拓源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兴拓源公司）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5民初644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闻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常莎、被上诉人银通海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威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志刚、原审第三人新兴拓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永欣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闻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中闻公司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京港公司支付给中闻公司的和解款项中不包含中闻公司让银通海公司代付给京港公司的100万元；2.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未全部基于生效判决。3.一审法院判决缺乏依据。银通海公司、新兴拓源公司主张中闻公司交付银通海公司的100万元系根据新兴拓源公司指令所为，未提交任何证据佐证；4.银通海公司及新兴拓源公司的陈述相互矛盾，本案系基于生效判决提起的诉讼，对相关案情的认定应体现关联性。
银通海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中闻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中闻公司的全部上诉请求。
新兴拓源公司述称，同意一审判决。
中闻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银通海公司返还2003年4月14日转账给银通海公司的100万元；2.判令银通海公司支付中闻公司利息（以100万元为本金×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2003年4月14日起至银通海公司实际返还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7月27日，中闻投资管理中心（以下简称中闻中心）变更为中闻公司。
2003年4月11日，中闻中心开具100万元支票一张，银通海公司收到上述款项。
2003年3月13日，中闻中心与新兴拓源公司签订《协议书》。
2009年8月12日，中闻中心与新兴拓源公司签订《付款协议》，双方就解决蓟门里社区活动中心合作有关事宜达成一致。
2016年，银通海公司向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起诉京港公司、中闻公司，该院出具(2016)京0108民初3535号民事判决书。中闻公司上诉至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该院出具（2016）京01民终621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法院认为，(2016)京0108民初3535号民事判决书载明京港公司所提蓟门社区活动中心项目中闻公司的430万元原始投资附加利息和费用补偿的陈述较为可信，2003年4月24日银通海公司支付给京港公司的100万元为银通海公司代中闻公司向京港公司支付的款项，上述100万元认定为现由中闻公司持有，因此430万元的原始投资的构成是280万元、上述100万元及其余部分。关于涉案100万元的性质一节，银通海公司、新兴拓源公司认为银通海公司为蓟门社区活动中心项目投资100万元，即涉案100万元，但依据生效民事判决书、本案证据均不能认定银通海公司曾加入京港公司与中闻公司间的合同关系或曾与中闻公司间形成共同投资关系，也不能认定银通海公司为蓟门社区活动中心项目投资100万元。现中闻公司以银通海公司不当得利主张2003年4月11日其向银通海公司交付100万元，银通海公司、新兴拓源公司又以新兴拓源公司指令中闻公司退还涉案100万元给银通海公司为由抗辩，鉴于中闻公司与新兴拓源公司签订的《协议书》确定的合作关系、《付款协议》确定的中闻公司和新兴拓源公司对635万元补偿款的分配等因素，法院认为在中闻公司未提供进一步证据证实的情况下，仅依据涉案支票交付和入账的事实无法核查该次付款性质，对其主张无法采信，对中闻公司要求返还100万元及相应利息的诉讼请求均不予支持。判决：驳回中闻公司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本案案件事实，结合一审法院已查明部分，本院认定如下：
中闻公司原名为中闻投资管理中心，于2010年7月27日经工商管理部门核准变更为现名称。
2002年8月13日，京港公司作为甲方与中闻中心（乙方）签订《协议书》（以下简称合作建房协议书），约定：双方合作建设、销售合建房屋，中闻中心负责全部投资实施合建房屋项目。
2003年3月13日，中闻中心与新兴拓源公司签订《协议书》，约定：中闻公司将合作建房协议书中乙方（即中闻中心）承担的权利义务和应该由乙方（中闻中心）承担的条款，全部转让给新兴拓源公司。中闻中心向新兴拓源公司收取其支付项目的费用280万元本金，向新兴拓源公司一次性收取其项目的管理费15万元。
2003年4月11日，中闻公司将100万元以转账方式付给银通海公司。中国建设银行转账支票显示出票日期为2003年4月14日。中闻公司确认在另案诉讼中表述为2003年4月11日支付的100万元即为中国建设银行2003年4月14日转账支票支付。
2003年4月24日，银通海公司将100万元支付给京港公司。
2009年1月4日，京港公司向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起诉中闻公司，请求确认双方所签俄合作建房协议书无效。2009年7月14日，京港公司、中闻中心达成《和解协议书》：中闻中心退出蓟门社区活动中心联建项目，京港公司支付给中闻中心635万元作为退出项目的补偿，并承担新兴拓源公司相应债务。2009年7月18日，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根据《和解协议书》作出（2009）海民初字第2501号民事调解书。
2009年8月12日，中闻中心与新兴拓源公司签订《付款协议》，约定：中闻公司将635万元中的251万元支付给新兴拓源公司，其余384万元为中闻公司所有。双方在合作过程中发生的费用各自负担，不得再向对方主张。
2016年，银通海公司向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起诉京港公司、中闻公司。银通海公司起诉称：银通海公司与中闻中心就蓟门社区活动中心项目存在合作关系，双方约定以中闻中心名义签订并履行合同。银通海公司于2002年向京港公司支付280万元，于2003年4月24日向京港公司支付100万元。但在海淀法院上一次诉讼中，无任何一方通知银通海公司参加诉讼，京港公司与中闻中心达成和解但未就银通海公司出资100万元作出处理，故起诉请求：京港公司、中闻公司返还银通海公司合作建房款100万元并赔偿经济损失170万元。
京港公司辩称：我公司与银通海公司无合同关系，不是本案适格被告。在海淀法院上一次诉讼中，中闻中心提供了银通海公司向法院出具的证明，证明本案争议的100万元是银通海公司代中闻中心向京港公司支付的工程款。京港公司认为该款应由银通海公司与中闻公司妥善解决，请求驳回银通海公司的诉讼请求。
中闻公司辩称：2003年4月11日，中闻中心给付银通海公司100万元，委托银通海公司支付给京港公司。4月24日，银通海公司向京港公司支付100万元并出具证明，该100万元是中闻中心支付的合作建房款。中闻公司认为银通海公司将其列为被告并要求赔偿损失无任何依据，请求驳回银通海公司的诉讼请求。
该案庭审中，京港公司确认曾收到银通海公司交付的100万元支票，收据开具给银通海公司。京港公司并确认该100万元支票为中闻中心递交；中闻公司认为该100万元是中闻中心于2003年4月11日预先支付给银通海公司的，该100万元是中闻中心委托银通海公司向京港公司交付；银通海公司称中闻公司所称100万元与银通海公司支付给京港公司的100万元不是一笔钱，与该案无关。
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认为：根据本案证据，可以认定中闻公司与京港公司履行双方协议的过程中，银通海公司向京港公司支付100万元。同时现有证据不能证明银通海公司曾加入京港公司与中闻公司之间的合同关系或与中闻公司形成共同投资关系，故应认定该100万元系银通海公司代中闻公司向京港公司支付的款项而非投资款。京港公司与中闻公司达成和解协议，但未明确京港公司所返还的原始投资款详细数额，故应认定中闻公司实际领取635万元补偿款后，银通海公司向京港公司支付的100万元现由中闻公司持有。中闻公司提出其曾于2003年4月11日向银通海公司交付100万元，委托银通海公司将该100万元交付给京港公司。因公司经营中向外付款可能存在多种法律关系，且不同的法律关系将导致不同法律后果，在中闻公司未提供进一步证据证明的情况下，仅依据该支票交付和入账的事实无法核查该次付款性质，亦无法简单通过日期的相近及数额同一推出该款系中闻公司委托银通海公司代为支付的事实，中闻公司作为主张存在委托关系一方，未提供证据证明该委托关系存在，法院对其主张无法采信。
判决：一、中闻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返还银通海公司100万元并支付自2009年7月18日至给付之日的利息，以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二、驳回银通海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中闻公司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8民初3535号民事判决，上诉请求撤销该判决，驳回银通海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和解协议中不包括给付银通海公司的100万元。银通海公司代中闻公司支付的100万元是中闻公司委托银通海公司用中闻公司先行打入银通海公司的100万元向京港公司支付的，中闻公司不应返还该100万元。
银通海公司、京港公司均同意一审判决。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确认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8民初3535号民事判决所认定的案件事实，认为：中闻公司以涉案的100万元系其于2003年4月11日预先向银通海公司支付用于委托银通海公司向京港公司付款，作为其反驳银通海公司诉讼请求的事由。银通海公司否认涉案的100万元与2003年4月11日打入银通海公司的100万元为同一笔款。结合他案的相关情况可以看出，中闻公司与京港公司之间存在合同上的权利义务关系，中闻公司向京港公司直接支付合同款项系正常行为，而中闻公司在本案中所述行为不符常理，在中闻公司未能进一步举证证明反驳事由成立的情况下，中闻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
2016年10月25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京01民终621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除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情形外，该事实在民事诉讼中无须举证证明。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8民初3535号民事判决书已发生法律效力，该判决所确定的如下案件事实构成既判力事实，本案应予确认：依据该案在案证据，中闻公司关于其与银通海公司之间形成委托关系，其委托银通海公司代其向京港公司付款的主张不成立。
本案系不当得利纠纷。不当得利系指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并造成他人损失的事实状态。在各方对银通海公司取得中闻公司支付的100万元无争议的情况下，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在给付型不当得利诉讼中，对于取得财产依据的案件事实应如何分配举证责任。
从待证事实的存在状态进行分析，给付一方主张受领财产的一方取得该财产无合法依据，该财产转移的依据对给付一方构成消极事实，而对于收益方该事实则转化为取得财产的依据，属于积极事实。给付方作为主张消极事实的一方，一般不应就财产转移依据进行举证。
而从证据距离进行分析，给付一方通过自己的给付行为使受领一方取得利益，受领方仅是给付行为的被动接受者，给付一方则是导致财产发生变动的控制者。给付一方原则上更有能力对财产转移的合法性进行举证。
本案的特殊性在于：在给付型不当得利之诉中，给付一方在另案中所主张的财产转移依据已为另案生效判决所否认。另案判决否认给付方财产转移依据的效力对本案具有约束力。
本案中，中闻公司主张其与银通海公司并无合同关系及其他经济往来，对此银通海公司未举证反驳。在另案诉讼中，中闻公司主张其付款依据为委托付款关系，而其主张的委托付款事实已被生效判决否认。根据生效判决内容，要求中闻公司对付款依据再行举证证明，缺乏必要性及可能性。
据此本院认为，在给付型不当得利诉讼中，如法院在另案生效判决中已经否认给付方在另案中所主张的支付理由，则该给付依据在本案中对给付方构成消极事实。根据另案生效判决内容，给付方在本案中对给付依据的举证责任应予免除。
需要说明，在另案生效判决已否认给付方给付依据的不当得利诉讼中，给付方在本案中就给付依据所负举证责任的免除，是另案生效判决所产生既判力所导致的当然结果：另案生效判决的形成，是诉讼制度下法院行使审判权与当事人行使其诉权共同作用的结果。在另案诉讼程序中，给付一方已就其主张的给付依据充分举证，受领一方参与该另案诉讼并行使抗辩、质证权利，故另案生效判决所确认的既判力事实对本案受理法院及本案当事人均具有强制性的通用力。既判力事实对当事人在本案中约束力，除司法判决的权威性及民事诉讼制度的要求外，同样体现了当事人的自我责任承担。因此，在另案生效判决已否认给付方给付依据的不当得利诉讼中，根据民事判决的既判力原理，应综合考虑针对给付依据的举证责任。在不当得利之诉中，给付方相应举证责任的免除仅为本案诉讼程序中的表象。事实上给付方在另案中已履行其证明责任，并在本案（不当得利诉讼）中受到其在另案中主张及证明后果的约束。给付一方已在另案中就给付依据主张并举证，在本案中即不应重复承担同样的举证责任。同时，由于给付方就给付依据的主张和证明已为生效判决所否认，其在本案中如另行主张给付依据并举证也将明显违背民事诉讼所设定的诚实信用原则。
银通海公司否认委托关系的存在。在确认收到中闻公司支付的100万元的情况下，作为受益方，银通海公司应就其收取该款是否有合法依据进行举证。诉讼中，银通海公司辩称其取得该款系基于新兴拓源公司对中闻公司的指令：中闻公司与新兴拓源公司达成口头协议，约定中闻公司返还新兴拓源公司100万元；因新兴拓源公司与银通海公司之间有经济往来，新兴拓源公司指令中闻公司向银通海公司支付该款。该抗辩意见虽得到新兴拓源公司的认可，但在实际付款人中闻公司否认的情况下，银通海公司、新兴拓源公司并未就其该项主张进行举证。对银通海公司、新兴拓源公司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中闻公司主张银通海公司取得其支付的100万元无合法依据，构成不当得利。根据生效判决内容及本案诉讼中的举证质证情况，应确认中闻公司已就其诉讼主张提交必要的证据。银通海公司不能就其取得该款的合法依据举证证明，应承担相应的返还责任。中闻公司起诉并请求法院判令银通海公司支付该100万元自支付发生时至实际支付之日止的利息。因其坚持该100万元的支付理由为委托付款，直至生效判决否认该主张，故中闻公司主张银通海公司返还不当得利所包含的利息，应自该判决生效之日后起算。
中闻公司上诉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未全部基于生效判决、一审法院判决缺乏依据等，于法有据，应支持。一审法院确认本案举证责任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中闻公司上诉主张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认为京港公司支付给中闻公司的和解款项中不包含中闻公司让银通海公司代付给京港公司的100万元。该上诉内容涉及另案审理范围，且已为另案生效判决所确认。中闻公司该项上诉请求超越本案审理范围，对该项上诉请求本院不予处理。
综上所述，中闻公司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5民初64403号民事判决；
北京银通海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中闻印务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返还不当得利款人民币100万元；
北京银通海商贸有限责任公司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中闻印务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支付人民币100万元的利息，自二○一六年十月二十六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
驳回中闻印务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781.27元，由中闻印务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负担4695.12元（已交纳）；由北京银通海商贸有限责任公司负担6086.15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21562元，由中闻印务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负担9390元（已交纳）；由北京银通海商贸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2172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谷绍勇
审 判 员 潘 蓉
审 判 员 沈 放
二〇一七年八月三日
法官助理 单海涛
书 记 员 李 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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