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甘民终31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甘肃省酒泉地区恒盛物资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甘肃省嘉峪关市文化中路8号。
法定代表人王有，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陈勇，甘肃铭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为民，甘肃铭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嘉峪关市红安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甘肃省嘉峪关市文化中路929-21号。
法定代表人许学贤，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殷剑宏，甘肃殷剑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甘肃省酒泉地区恒盛物资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恒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嘉峪关市红安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红安公司）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甘肃省嘉峪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甘02民初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陈勇、杨为民，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殷剑宏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事实：2013年6月3日，原、被告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以下简称《二期转让协议》)约定：被告同意将使用中的坐落于嘉峪关市文化中路8号部分土地（57313.27平方米）经市规划局同意用途转为商住后，转让给原告用于开发建设，该宗地现属于国家划拨无偿使用的土地。同年7月30日，原告依约向被告支付土地补偿款2000万元。2014年3月24日、25日，被告共计向市财政局、税务局、国土资源局缴纳土地出让金、契税、权属调查费、工本费合计11623607.69元，同年3月28日，原告给被告支付土地出让金1000万元。同年4月1日颁发的土地使用证将涉案土地类型变更为“出让”。同年12月７日，双方签订《补充协议书》约定：一、甲（被告）乙（原告）双方同意解除二期转让协议，双方均不再履行。二、乙方向甲方开具位于嘉峪关市文化中路的恒安嘉苑35间（共计5984.71平米）商业门店房屋销售发票（35张）并交付甲方后，甲方即行向乙方返还1000万元。乙方向甲方开具收据凭证。该35间门店开具发票产生的税金由甲方先行垫付。三、乙方应保证位于嘉峪关市文化中路的恒安嘉苑35间（共计5984.71平米）商业门店房屋所有权归甲方所有，并配合完成确权之诉。四、嘉峪关市城区法院查封冻结的甲方土地使用权（面积5万余平米），裁定号为（2014）嘉城民保字第66号，乙方必须负责在本协议生效后5日内予以解封，否则赔偿甲方经济损失。五、剩余款项及其他未尽事项，双方随后尽快协商解决。六、本协议自双方签字盖章生效。该协议签订后，双方于次日通过（2014）嘉城民一初字第1917号民事调解书确定涉案35间商业门店房屋所有权归被告所有。被告认可原告于同年12月9日将合同约定的发票交付。对原告关于自2014年9月至12月被告共计返还1580万元（其中9月1日200万元、12月9日1160万元、12月15日150万元、12月29日70万元）的主张，被告亦认可。因案外人何和平申请执行本案原告所欠债务，原审法院于2015年4月3日出具（2015）嘉执字第10号协助执行通知书，通知本案被告将其应退还本案原告的款项予以查封。同年6月10日，原审法院出具（2015）嘉执字第10-1号限期履行债务通知书，要求本案被告履行其应退还本案原告的债务600-700万元。因被告对该债务有异议而未履行。同年12月9日，嘉峪关市城区法院以（2015）嘉城执保字第68号裁定查封本案原告在被告处的债权469.5万元。
原审法院认为：原、被告已通过《补充协议书》将《二期转让协议》解除，双方对此均无异议。关于被告主张的先履行抗辩权，经查，《补充协议书》第三条约定：原告应保证门店房屋所有权归甲方所有，并配合完成确权之诉。双方于《补充协议书》签订的次日，即在法院以调解书的形式确认商业门店房归被告所有，目前依据该调解书进行产权登记尚在执行期间，故被告以商业门店房尚未完成产权登记作为原告未履行义务的抗辩不符合《补充协议书》约定的内容。根据《合同法》第六十七条的规定，先履行抗辩权是以在同一合同中当事人互负债务为适用条件，《一期转让协议》与《二期转让协议》并非同一合同，被告主张原告未完全履行《一期转让协议》所约定的交付其他补偿实物的义务属另一法律关系，可另案诉讼解决，被告以此作为《二期转让协议》纠纷的先履行抗辩权属于对法律的曲解，故被告的该项抗辩主张不能成立。关于被告主张应由原告承担相关税费的抗辩，虽然《二期转让协议》约定由原告承担土地变更过程中所发生的全部税费，但该协议因双方约定解除而不再履行，被告再以此为据要求原告承担该项费用于法无据。原告为履行《二期转让协议》共计支付被告3000万元，被告实际返还原告1580万元，因该协议经双方约定解除，剩余1420万元被告理应返还。关于原告主张的利息，原告主张因被告拖延履行将土地变更在原告名下，至国家政策变化使《土地转让合同》最终无法履行，但其不能提交证据证实合同解除由于被告的过错造成，故原告要求被告承担合同解除前的利息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协议解除后剩余的1420万元被告依法应予返还，该部分的利息应自合同解除次日起算，但因双方并未对利息明确约定，故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原告主张其为支付该款所借款项，经法院判决确认的利息为银行贷款利率的4倍，但原告无证据证实其将该借款实际用于给被告支付相关费用，故其要求按4倍利率计算的主张不予支持。虽然因案外人申请执行原告的债务，法院将原告在被告处的涉案债权保全，但被告以债权有异议为由并未协助履行，显然涉案款项是因为被告对原告主张的债权有异议而拒绝返还，并非是因法院的财产保全造成其无法返还，故被告以原告债权被保全作为其不应支付涉案款项和利息的理由亦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七条、第九十一条、第九十三条第一款、九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甘肃省酒泉地区恒盛物资有限责任公司返还原告嘉峪关市红安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1420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14年12月8日起算，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本判决指定的履行期满之日），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履行完毕；二、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和其他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和迟延履行金。案件受理费153950元（原告交纳53950元，缓交100000元），由被告承担114650元，原告承担39300元。
一审宣判后，恒盛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认为：一、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返还被上诉人1420万元错误。1.由于被上诉人红安公司未给上诉人恒盛公司办理所有权登记手续，上诉人恒盛公司在35间商业门店的所有权上存在重大瑕疵。如果支付了二期转让协议的剩余款项，上诉人恒盛公司的权利将无法得到保障，所以在被上诉人红安公司未履行35间门店所有权登记手续义务完毕之前，上诉人恒盛公司不支付剩余款项于法有据。2.被上诉人红安公司与上诉人恒盛公司于2010年8月23日签订的《一期转让协议》中明确约定，被上诉人负有向上诉人交付的商业门店、办公楼、车库、住房等补偿实物并办理完房地产权证的义务，被上诉人除部分交付商业门店外，其他补偿实物未予交付，因此在被上诉人未履行先期合同义务完毕前，上诉人拒绝支付款项，符合合同法的规定。3.合同法第六十七条规定并未单指一份合同履行而言，而是指当事人之间的债务履行，一审法院机械理解本条文明显错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4年12月7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书》中的第3条“红安公司保证35间商业门店房屋所有权归恒盛公司所有”的约定明确将双方的一期协议遗留问题也做了约定，同时也赋予被上诉人红安公司的先履行义务，这充分说明一期协议和二期协议的关联性、整体性，在被上诉人红安公司没有完全履行其上述债务的情况下，上诉人恒盛公司有权要求被上诉人红安公司先履行其《一期转让协议》、《补充协议》以及《民事调解书》中的债务。4.依照《二期转让协议》的第二条第4项“土地变更过程中所发生的全部税费等费用全部由乙方承担（如果甲方为此需要支付相应的费用，乙方自愿替甲方全部承担）”的约定，红安公司应承担土地变更过程中所发生的全部税费（也包括向土地部门缴纳的土地出让金及税金），因此，被上诉人红安公司向上诉人恒盛公司支付的3000万元款项中的1162.359769万元已经由上诉人恒盛公司代被上诉人红安公司向嘉峪关市土地部门和税务部门缴纳，已归国家所有无法退回，现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双方解除《二期转让协议》，则这笔款项不应由上诉人承担，被上诉人红安公司应向嘉峪关市土地部门主张退还或投标取得合同地块的土地使用权，或者待该地块招拍挂后由中标方向被上诉人红安公司退还。二、一审判决上诉人返还1420万元款项的利息错误。1.本案被上诉人诉讼请求利息计算的起算日期为2014年12月30日，一审法院超越被上诉人诉讼请求的内容进行判决，违反了民事诉讼法的规定。2.依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2014年12月7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书》第5条的约定“剩余款项以及其他未尽事宜，双方随后尽快协商解决。”，本条约定明确表明剩余款项的支付时间应在双方协商后确定，但本案的双方当事人至今未协商，也未确定付款数额和付款时间，因此本案即使确定付款利息的计算时间也应为判决生效给付之日起计算。3.嘉峪关市中级人民法院、嘉峪关市城区人民法院分别向上诉人恒盛公司下达了执行裁定书、民事裁定书查封了本案涉及的争议款项，因此，上诉人恒盛公司不予支付被上诉人红安公司款项也是由人民法院的执行行为造成，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返还被上诉人款项没有依据。三、一审判决当事人双方承担案件受理费比例明显不公。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判令：一、撤销甘肃省嘉峪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甘02民初3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二、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口头答辩：1.对于争议事实，涉及两份协议，被上诉人提出的是针对2013年6月3日签订的协议中的权利义务，上诉人上诉理由是针对2010年8月23日签订协议中的权利义务，两份合同权利义务不同，法律关系也不同。2.上诉人提到的2010年8月23日35家商业门店权属登记是属于第一份合同的约定，与本案无关，2012年的时候已经将门店向上诉人交付，法院已经确权。3.上诉人提到的按照一期协议中约定的办公楼、库房等没有交付的问题，嘉峪关法院已经做了处理。4.先履行抗辩权，是在同一份双务合同中的权利义务，而不是两份合同中的义务。5.1162万税费不应当由被上诉人承担，合同已经解除，土地使用权人是上诉人，费用应当由上诉人承担。6.关于利息，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了3000万元，三年间由上诉人无偿使用，上诉人应予支付。7.上诉人认为没有支付的原因是由于存在执行裁定和保全裁定的理由是站不住脚的，因为上诉人的不承认款项，所以才没有执行。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希望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未提交新的证据，并且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没有异议。经审查，原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予以确认。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上诉意见、答辩意见及二审庭审陈述，总结二审争议焦点为：1.上诉人是否享有先履行抗辩权，不予支付被上诉人1420万元;2.已缴纳的土地出让金、税金，是否应由上诉人返还被上诉人;3.一审判决上诉人返还1420万元的利息是否适当。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认可已通过《补充协议书》将《二期转让协议》解除，本院经审查维持一审对此的认定。对于解除的后果，《补充协议书》约定返还1000万元及剩余款项尽快协商解决，同时，该补充协议还涉及《一期转让协议》履行中的35间商业门店的发票交付、保证房屋权属并完成确权之诉、查封土地的解封等内容，现被上诉人要求返还土地补偿款及土地出让金等1420万元以及相应的利息，应当根据双方签订的《二期转让协议》约定的内容及已履行情况，结合《补充协议书》约定的内容及双方庭审陈述等，依据法律规定进行认定及处理。
针对第一个争议焦点，双方认可被上诉人支付的土地补偿款及土地出让金3000万元中，除已返还部分，还剩余1420万元未予返还。由于双方协商解除合同，根据《补充协议书》的约定，被上诉人已履行了对35间商业门店发票的交付、保证房屋权属并配合完成确权之诉、查封土地的解封等约定义务，故上诉人无理由不予返还《二期转让协议》中被上诉人已支付的土地转让款中未返还的剩余款项。关于上诉人认为依据该补充协议第五条即“剩余款项以及其他未尽事项，双方随后尽快协商”，由于被上诉人未办理完35间商业门店产权登记手续，故上诉人享有先履行抗辩权，不应归还剩余款项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补充协议第三条是针对当时恒盛公司因《一期转让协议》的履行问题在嘉峪关市城区法院起诉红安公司的条款，因此，该补充协议签订后，双方随即按补充协议第三条内容达成了和解协议，并由受理起诉的法院制作民事调解书，并已生效，该调解书已确认约定的35间商业门店产权归上诉人所有，目前，以上房产的登记手续正在法院的执行中。因此，应视为红安公司已履行了该补充协议第三条约定的义务，至于补充协议第五条的约定，双方对剩余款项以及其他未尽事项即上诉人主张的办理35间商业门店产权登记手续问题，并没有明确约定或说明履行先后顺序或者同时履行，同时，由于办理35间商业门店产权登记手续问题属于《一期转让协议》的履行问题，返还剩余款项属于《二期转让协议》解除后的返还义务问题，在补充协议没有特别约定的情况下，被上诉人主张返还土地转让款应当按照《二期转让协议》解除的后果单独处理，不能以《一期转让协议》的履行作为先履行抗辩权进行抗辩。基于以上理由，上诉人主张先履行抗辩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至于上诉人认为其不予支付被上诉人款项是因人民法院的执行行为造成的主张，该理由显然不能成为其对被上诉人不承担责任的抗辩。综上，上诉人应当返还剩余未返还款项1420万元。
针对第二个争议焦点，土地出让金及税金的产生是因《二期转让协议》中涉案土地由国家无偿划拨变更为商业用地缴纳的费用，虽是为履行《二期转让协议》的关联行为，但该费用是以上诉人的名义缴纳，涉案土地证也办在上诉人的名下，土地性质由国家无偿划拨转化为商业用地，受益人是上诉人，因此，该费用应由上诉人退还被上诉人，上诉人认为该费用由被上诉人向有关单位主张退还的上诉理由没有依据也不具有现实可实现性，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针对第三个争议焦点，《二期转让协议》不能继续履行导致双方协商解除是因双方意志以外的原因造成，后经双方自愿协商形成《补充协议书》，该《补充协议书》的内容并不单纯是对《二期转让协议》的解除，其中还涉及到《一期转让协议》履行中的遗留问题的解决因素，因此应按照《补充协议书》的约定确定是否返还利息，经审查，对于上诉人支付剩余款项的利息并没有约定，同时，根据第五条约定，双方是因对剩余款项以及其他未尽事项达不成一致意见才由被上诉人起诉至法院解决，并不是对已确定债权的拖延履行造成，因此，被上诉人起诉主张的未返还款项利息应当自到法院主张权利之日起计算，之前的利息不应得到支持，本院对原审判决的利息部分予以改判，上诉人该上诉理由部分成立。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及处理结果有误，应予改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甘肃省嘉峪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甘02民初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撤销甘肃省嘉峪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甘02民初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上诉人甘肃省酒泉地区恒盛物资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返还被上诉人嘉峪关市红安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1420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16年1月4日起算，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本判决指定的履行期满之日）。
一审案件受理费1539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3950元，总计307900元，由被上诉人嘉峪关市红安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承担92370元，由上诉人甘肃省酒泉地区恒盛物资有限责任公司承担21553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恒
代理审判员 刘锦辉
代理审判员 窦桂兰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王妍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