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4民终187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盛玉华，女，1971年1月31日出生，汉族，住扬州市江都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邓立新，男，1972年2月19日出生，汉族，住扬州市江都区。
两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丁露，江苏旭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武进经发区家富富侨足浴店，住所地常州市武进经济开发区绿杨路9号绿地香奈商业街S1区*楼西侧**楼北侧。
经营者：ＸＸ应，男，1968年8月15日出生，汉族，住常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府翀，江苏湃亭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梅琳，江苏湃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盛玉华、邓立新因与被上诉人武进经发区家富富侨足浴店（以下简称富侨足浴店）公共场所管理人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17）苏0412民初82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1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盛玉华、邓立新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我方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审认定富侨足浴店承担20%的责任，邓某承担80%的责任明显不当。一、富侨足浴店不但未尽安全保障义务，而且存在大量违法行为，是导致邓某死亡的全部或者主要原因，绝非次要原因。1.富侨足浴店营业执照许可的经营范围是足浴服务，但其实际经营了洗浴服务，邓某正是在洗浴过程中滑倒导致受伤死亡。一审认为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显然错误。2.邓某洗浴时，浴池区域内没有任何服务人员，也无防滑措施。《中华人民共和国沐浴业管理办法》第十条规定，浴池应设水温指示计，设有防滑设施，有服务人员负责管理消费安全。3.富侨足浴店未有良好的通风，在浴池区域设立池浴，不符合《GB9665-1996公共浴室卫生标准》，该标准第3.2.2规定：浴室应设气窗，保持两高通风，气窗面积为地面面积的5%，第3.2.4规定，新建、改建、扩建的浴室内不得设池浴。这也是邓某发生事故的重要原因。富侨足浴店放置的“小心地滑”的警示标志并未放在醒目的位置。富侨足浴店仅用两张照片证明地面上贴的防滑地砖、客人使用的是防滑拖鞋，不能成立。一审法官勘查现场也是在浴室未经营的时段进行的，与浴室经营时闷热、潮湿的环境不相符。一审认定富侨足浴店尽到了安全义务也没有证据支持。二、邓某前往富侨足浴店洗浴时感冒一周，但不能证明邓某在洗浴时仍感冒，也从侧面证明浴区没有良好的通风，地面的防滑措施没有到位。从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来看，如果是身体原因只会瘫倒在地，能够导致邓某如此重的摔倒在地，只能是因地面湿滑导致身体失去平衡。
富侨足浴店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一审中我方已经答辩超范围经营与邓某摔倒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即使超范围经营也不会导致本案的发生；2.浴区本身就是私密的场所，法律及法规都没有强制要求在浴区配备专门的服务人员，我方在一审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在浴区外的更衣处有我方工作人员在场，事发后，我方工作人员与邓某的同学为邓某及时止血并拨打急救电话，提供了相应的救助服务与救助义务，而我方作为公共洗浴场所，场所内的各项设施也都通过相关部门的验收，符合行业标准，邓某在事发后四天死亡。上诉人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邓某的死亡与我方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一审法院已经认定判断安全义务保障的标准应当符合社会一般价值的判断，事实上我方已经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
盛玉华、邓立新向一审法院诉讼请求：1.判令富侨足浴店立即赔偿我方医疗费11500.79元、死亡赔偿金803040元、丧葬费35787元、精神抚慰金50000元、交通费2000元、处理丧葬人员的误工费2000元，合计904327.79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富侨足浴店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邓某系盛玉华、邓立新之子，于2017年3月14日死亡。2017年3月10日下午5时30分许，邓某与同学单庆昌、蔡鹏三人从常州市武进区武进开放大学步行至富侨足浴店洗浴。6时许，三人在浴池泡了10分钟左右后，单庆昌、蔡鹏先从浴池出来，邓某也跟着走出浴池，随后邓某即摔倒在浴池外台阶下面的地砖地面上，致脑后部受伤昏迷。事发当时，浴区内就邓某、单庆昌、蔡鹏三人，浴区外的更衣室处有富侨足浴店的两名搓背工作人员。事发后，蔡鹏、单庆昌即上前扶起邓某，在发现邓某脑后有血后，单庆昌、蔡鹏和富侨足浴店工作人员将邓某抬至更衣室沙发上，用毛巾给邓某止血。同时，单庆昌打了110报警电话，富侨足浴店工作人员也打120急救电话。当晚，邓某被送至常州市武进中医医院抢救治疗，入院诊断为1.脑疝原发性脑干损伤。2.双侧额颞叶脑挫裂伤。3.右额颞顶部及左额部硬膜下血肿。4.蛛网膜下腔出血。5.枕骨骨折。6.枕部头皮挫裂伤。该院对邓某进行双侧开颅血肿清除、去骨瓣减压术。次日，因邓某颅脑、脑干损伤，病情危重，邓某家属商议后决定停止治疗，自动出院。出院后，邓某随即至扬州市江都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该院对邓某立即予以重症监护、保留气管插管、呼吸机辅助呼吸等治疗措施。病程中邓某一直处于深昏迷，生命体征极不稳定。邓某家属要求放弃进一步治疗，自动出院。该院告知邓某家属患者病情危重，随时发生危及生命事件，邓某家属表示理解并表示后果自负后，邓某于2017年3月14日予以自动出院。当日，邓某死亡。医院卫生机构及当地派出所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死亡原因为摔伤致脑损伤。事发时，富侨足浴店经核准登记的经营范围系足浴服务。
一审法院对涉案浴室进行了现场勘查，该浴池系室内用砖砌造而成，距地有四层台阶高度，台阶与池外地面均用地砖铺设，每层台阶地砖外延均设置两条防滑槽，台阶对面墙角处放置一块可移动“小心地滑”的警示牌，池外地面地砖均系表面带有明显凹凸感的防滑地砖，但每排地砖间的连接部分系一般平面地砖，浴用拖鞋具备防滑功能，浴区顶部设置进出通风管道。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身体权、健康权、生命权受法律保护。根据庭审调查及双方的举证、质证，对邓某在富侨足浴店洗浴时不慎摔倒致脑损伤后经医治无效死亡的事实应予以确认。对盛玉华、邓立新主张的医疗费11500.79元、死亡赔偿金80304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丧葬费35787元，因双方无争议，法院予以确认。对交通费，虽然盛玉华、邓立新未提供相应的交通费票据，但结合邓某的伤情及治疗情况，法院酌定1000元。对误工费，盛玉华、邓立新因邓某死亡后办理丧葬事宜客观存在一定的误工损失，因盛玉华、邓立新未提供任何证据，法院酌定误工损失为1000元。综上，确认盛玉华、邓立新的损失共计902327.79元。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本案主体的责任认定，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相关规定，富侨足浴店作为经营场所的经营者，应当对来接受消费服务的邓某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经营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消费者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安全保障义务是法定义务，违反安全保障义务导致他人损害的，应当适用过错责任原则，判断安全保障义务的标准应当符合社会一般的价值判断。本案邓某死亡的直接原因系其在浴室内摔倒后致脑损伤医治无效致死，但邓某为何会摔倒是判断富侨足浴店是否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关键事实。因邓某死亡后未作尸检，故对邓某事发前自身的健康程度及疾病情况都已无法确定。从现有证据来看，已排除邓某摔倒系第三人的侵权行为所致，但双方都无直接有效的证据来证明邓某摔倒的真实原因。综合全案情况，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院对证据证明力的大小作如下判断分析。
从盛玉华、邓立新的角度分析，一、邓某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无论浴室内是否设置防止滑倒的警示标志，其都应当知道在浴室内需谨慎小心，防止滑倒这一基本生活常识。二、从公安机关对邓某的同学所作的调查来看，邓某事发前一周都是处于感冒、流鼻涕状态，证明其自身体质相对常人要差。浴室内温度较高，湿度较大，空气含氧量较低是客观事实，也是正常现象，邓某作为成年人，应当对该事实情况是知道的。邓某在自身体质相对较差的情况下进入浴室导致发生意外的风险也相对较大。三、盛玉华、邓立新无证据表明邓某在进入浴室前已向富侨足浴店工作人员告知了其体质较差的事实。从公安机关对富侨足浴店工作人员所作的调查来看，邓某的同学也反映到可能是在浴池内泡的时间长，有点晕汤了。从生活常识判断，产生晕汤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自身体质较差，加上浴室内氧气不足导致头晕所致。四、邓某是摔倒在浴池台阶外的地面上，因其倒地时系枕部着力，应判断系后仰倒地所致。作为身体健康、意识清楚的年轻男性，在摔倒的过程中一般都会有些本能反应或作出一些自身保护动作，如发出喊叫、用手抓物或手先撑地等，但邓某的同学仅是听到其倒地的声音，并未听到其喊叫，邓某也不存在手部受伤的情况，故邓某是因头晕失去意识导致摔倒的可能性极大。如邓某确系晕汤所致摔倒，则无论富侨足浴店是否设置明显警示标志及采取何种防滑措施，均不能避免后果的发生。五、富侨足浴店超范围经营与邓某的摔倒之间并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即使超范围经营，也不必然会导致本案后果的发生。对盛玉华、邓立新认为根据沐浴业管理规定，富侨足浴店未配备专门的服务人员负责消费者的安全的意见，法院认为，因浴区是私密场所，法律、法规未强制要求在浴区范围内配备专门服务人员。结合全案证据，在浴区外的更衣室处，有富侨足浴店的工作人员在场，且在事发后，富侨足浴店工作人员及时与邓某的同学对邓某进行了止血并拨打了急救电话。
从富侨足浴店的角度分析，其作为经营场所的经营者，负有以积极行为的方式尽力保障具有一定关系当事人的人身和财产安全的义务。富侨足浴店虽在浴区内摆放了“小心地滑”的警示标志，提供了防滑拖鞋，浴区地面也铺设了有明显凹凸感的防滑地砖，但因地面未铺设防滑效果较好的防滑垫，且地面地砖间的连接部分是一般平面地砖，不具备防滑功能。
综上分析，法院认为邓某因自身原因导致损害后果发生的可能性最大，其应承担较大责任。富侨足浴店虽然采取了相应的安全措施，但尚不足以防止损害后果的发生。在不完全排除邓某系晕汤摔倒的情况下，也存在邓某不慎滑倒的可能性，故富侨足浴店对损害后果的发生也存在一定的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责任。根据双方的过错程度并从衡平利益的角度考虑，可由富侨足浴店承担20%的赔偿责任，受害人自行承担80%的责任。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十八条、第四十八条、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富侨足浴店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二十日内给付盛玉华、邓立新1804**.56元；二、驳回盛玉华、邓立新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022元，由盛玉华、邓立新负担4020元，富侨足浴店负担1002元。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富侨足浴店的经营范围于2017年3月16日发生变更，变更前经营范围为：足浴服务，变更后经营范围为：足浴、洗浴服务。2017年3月11日，富侨足浴店经营者ＸＸ应接受常州市武进区公安局武进区分局滆湖派出所询问时陈述“我们在洗浴池旁有提示牌‘小心地滑’，我们的地砖都是铺的那种防滑地砖，在浴池出来的台阶两边装有护栏。”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一致。
二审认为，一审判决结果不当，二审予以改判。
理由及依据如下：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一款规定，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或者其他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致使他人遭受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其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按上述法律规定，富侨足浴店的安全保障义务有其合理限度范围。邓某作为成年人，应当知道浴区地面湿滑，在维护自身安全上也有观察、注意、自护的义务。邓某在从浴池出来的过程中摔倒受伤导致死亡，双方当事人均无直接有效的证据证明邓某摔倒的真实原因。盛玉华、邓立新也无充分的证据证明“邓某死亡的全部或者主要原因”系因为富侨足浴店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故其主张富侨足浴店承担损失的全部责任或者绝大部分责任缺乏事实依据。
根据一审法院现场勘查的情况，富侨足浴店在浴区内放置了“小心地滑”的警示标志，提供防滑拖鞋，浴区地面铺设了有明显凹凸感的防滑地砖，客观情况与事发次日富侨足浴店经营者ＸＸ应的陈述相吻合，可以证明事发时富侨足浴店在浴区设置了基本的、必要的防滑设施。但是，富侨足浴店在地面上未铺设防滑效果较好的防滑垫，且防滑地砖之间的连结部分是不具备防滑功能的普通地砖。同时，考虑到富侨足浴店在事发时不具备洗浴的经营资格，其对于盛玉华、邓立新提出的“通风不好”等主张也未能举证予以反驳，虽然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邓某的摔倒与前述事由有直接关联性，但可认定富侨足浴店客观上存在一定的过错。据此，二审合议庭认为，富侨足浴店对邓某的受伤致死，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综合考量案件的具体情况，酌定富侨足浴店承担35%的责任较为适宜，即赔偿盛玉华、邓立新3158**.73元。
综上，盛玉华、邓立新的上诉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部分，二审予以支持。一审法院判决结果欠妥，二审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17）苏0412民初8269号民事判决；
二、武进经发区家富富侨足浴店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给付盛玉华、邓立新3158**.73元；
三、驳回盛玉华、邓立新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022元，由富侨足浴店负担1758元，由盛玉华、邓立新负担326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22元，由富侨足浴店负担1758元，由盛玉华、邓立新负担326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沈秋云
审判员 袁海燕
审判员 卢文忠
二〇一八年八月七日
书记员 方 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