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民再字第3号
抗诉机关：浙江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武汉海正工贸发展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胡乔。
委托代理人：刘彦。
委托代理人：刘新华。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杭州韩翔实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杨俊。
委托代理人：栾树立、方雳。
武汉海正工贸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正公司）因与杭州韩翔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韩翔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浙杭商终字第703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浙江省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3月31日作出（2013）浙检民行抗字第87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3年10月21日作出（2013）浙民抗字第8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董燕飞、柯中莲出庭。海正公司委托代理人刘彦、刘新华，韩翔公司委托代理人方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7月8日，海正公司起诉至拱墅区人民法院称：2010年5月12日，海正公司与韩翔公司为钢材购销一事通过传真签订《买卖合同》一份，就产品名称、规格、数量、金额、交货地点、付款方式、交货日期等进行了约定，海正公司按合同第四条第2款约定，于合同签订当日支付韩翔公司定金59万元。2010年5月18日，由于所订货船临时改变线路，海正公司致函韩翔公司，请求将交货地点改为常熟港，并将交货时间确定为2010年6月5日前，但韩翔公司置之不理。2010年6月11日，韩翔公司向海正公司发送《补充协议书》一份，同意将交货地点改在常熟港，同时要求将原合同的货款支付方式及时间，由“货物集港需方付清余款”改为“双方一致同意发货时间为乙方将全部货款及本协议第2条、第3条所涉费用支付至甲方指定账户后三日内”。鉴于韩翔公司一直不能提供货物明细，且在合同约定期限前最后一天提出如此不合理的变更要求，海正公司当日即复函韩翔公司，表明不同意变更的态度，同时要求韩翔公司严格按照买卖合同执行，于合同指定交货期（2010年6月12日）前将货卸至天津东丽杨北公路金海仓库。其后，韩翔公司非但不积极履行合同，还对海正公司明确指定的交货地点视而不见，要求海正公司提供“确切的交货地点”。2010年6月12日，海正公司再次函告韩翔公司，请求韩翔公司于下午2点之前提供货物明细，并承担由此产生的延期付款以及对海正公司工作影响的相关责任，但韩翔公司仍然不能提供货物明细并且不能按时将货物集港。由于韩翔公司不能按时履行合同，海正公司与运输方签订的运输合同，以及与需方签订的供货合同均无法履行，给海正公司造成重大损失。2010年6月22日，韩翔公司函告海正公司称，合同不能按时履行系海正公司要求变更地点所致，韩翔公司于2010年6月17日完成合同约定，可以于天津港交货。双方签订的买卖合同合法有效。由于对海正公司变更交货地点的请求和韩翔公司修改合同付款方式的要求，未能协商一致，双方仍应按照原合同的约定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韩翔公司不能按时履行合同给海正公司造成损失，依法应当承担责任。请求判令：韩翔公司双倍返还定金118万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韩翔公司答辩称：1．海正公司于合同签订当日支付韩翔公司59万元的用途是货款而非定金，海正公司称其支付韩翔公司59万元定金，与事实不符。2．海正公司多次变更交货地点，且在交货期最后一天几乎快下班时才提出按原合同执行，没有给韩翔公司以合理的交货时间。3．韩翔公司接到海正公司确定最后交货地点的《申明》当日即回函，已尽到了及时通知义务，海正公司至今不收货，不履行合同的是海正公司。请求：驳回海正公司的诉讼请求。
拱墅区人民法院一审认定：2010年5月12日，海正公司与韩翔公司签订《买卖合同》一份，约定韩翔公司向海正公司提供价值1965600元的钢材；海正公司在合同签订当日支付定金30%，货物集港海正公司付清余款，韩翔公司将货权全部转交给海正公司；合同签订起一个月内交货，即最后交货日期为2010年6月12日；交货地点为天津新港。同日，海正公司以汇款方式向韩翔公司支付59万元，汇款用途写明为“货款”。2010年5月18日，海正公司向韩翔公司传真《说明》一份，要求变更交货地点并提前交货时间。后双方未就变更交货地点及交货时间达成一致协议。2010年6月11日，海正公司致函韩翔公司，明确交货地点为天津东丽杨北公路金海仓库。当日，双方就交货地点问题进行函件协商。2010年6月12日，韩翔公司致函海正公司，表示于当日才能安排发货，将延期交货。2010年6月17日，韩翔公司按合同约定将货物运至天津，集港于中国外运天津集团新河储运公司（以下简称新河储运公司）外运码头。另查明，海正公司购买该笔钢材用于售往危地马拉的下家，后因本案双方争议，海正公司另行采购同等型号钢材，于2010年7月15日发货，完成与下家的交易。
拱墅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当事人订立合同的目的是希望通过设置定金来保证合同的顺利履行。定金责任可以运用于完全不履行合同的行为，也可以运用于不完全履行合同而构成根本违约，使当事人缔约目的不能实现的行为。本案在审理中已查明，双方在签订合同后的整个交易过程中，就交货时间及交货地点进行了多次协商。至合同约定的交货时间前一天，双方仍未就交货地点达成一致意见。韩翔公司在合同约定交货日后，于2010年6月17日将货运至天津应视为逾期履行了合同义务。海正公司购买合同项下钢材的目的是为了完成与下家的交易，而审理过程中，海正公司自认其与下家的相关交易在2010年7月15日才完成交货，故韩翔公司的逾期履约并不致使海正公司合同目的的无法实现，韩翔公司不构成根本违约，本案不应适用定金罚则。海正公司依据定金罚则要求韩翔公司双倍返还定金，不予支持。就履约过程中所涉及的违约行为及相应的违约责任，双方可依据合同约定及相关规定，另行主张。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一百一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十一条的规定，于2011年3月27日作出（2010）杭拱半商初字第151号民事判决：驳回海正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420元，由海正公司负担。
海正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⑴一审判决未对59万元汇款的用途、性质予以认定，错误；⑵海正公司已将2010年6月11日和2010年6月12日函件原件寄给韩翔公司，韩翔公司否认收到原件，一审法院可要求海正公司补充提供诸如交寄凭证等证据予以佐证，但对海正公司提供的复印件不予认定，错误；⑶一审判决对韩翔公司提供的两份情况说明、新河储运公司出具的证明、杭州腾翔物资有限公司出具的提货说明，以及该公司与韩翔公司间的买卖合同等证据的认定错误；⑷一审法院依职权收集的证据不能证明货已集港于新河储运公司外运码头，一审判决认定韩翔公司“2010年6月17日按合同约定将货物运至天津，集港于新河储运公司外运码头”与事实不符；⑸履行期限在涉外合同中处于重要地位，为此，海正公司支付了59万元定金，韩翔公司逾期交货构成根本违约，应按合同约定承担违约责任。一审判决认定韩翔公司逾期履行合同义务并不致海正公司合同目的无法实现，韩翔公司不构成根本违约，本案不适用定金罚则，错误。2．韩翔公司逾期举证，一审法院为此依职权去天津调查收集证据，违反了证据规则第十五条的规定，属程序违法。3．一审法院由于认定事实错误，导致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改判：韩翔公司双倍返还定金118万元，并负担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用。
韩翔公司答辩称：1．因海正公司未能提供其他证据证明，一审法院对其提供的2010年6月11日和2010年6月12日函件的复印件未予认定，正确；2．一审法院依职权对韩翔公司送货的事实进行调查，对韩翔公司提供的相关证据依法作出认定，正确；3．韩翔公司逾期履行合同系海正公司数次变更交货地点所致，韩翔公司已在海正公司出货前将货物集结，并书面函告海正公司提货，海正公司收函后却于2010年7月15日从他处采购同样的货物出货，其故意不履行（提货）行为是导致合同最终不能履行的原因；4．韩翔公司一审曾提出反诉，并在法定期限内递交了反诉状和证据材料，不存在逾期举证问题。一审法院对本案相关事实进行调查也不存在程序违法问题。请求：驳回海正公司的上诉请求。
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2010年5月12日，海正公司与韩翔公司签订《买卖合同》一份，约定：韩翔公司向海正公司提供价值1965600元的钢材；海正公司在合同签订当日支付定金30%，货物集港须付清余款，韩翔公司将货权全部转交给海正公司；合同签订起一个月内，即2010年6月12日交货；交（提）货地点为天津新港；验收方式以实际交货清单为准，金额多退少补。合同签订当日，海正公司以汇款方式向韩翔公司支付人民币59万元，汇款用途载明“货款”。后双方因货物交付地点变更发生争议。
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双方签订的《买卖合同》第四条第二款约定，合同签订当日付定金30%。合同签订当日，海正公司汇付韩翔公司款项计人民币59万元，汇款用途记载为货款，韩翔公司收妥该款项，但否认系定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十条规定，定金合同从实际交付定金之日起生效。因汇付款项的行为系事实行为，本案汇款用途为货款，且双方对59万元款项的性质并不一致认可，故59万元的汇付事实不能证明合同约定的定金已交付，双方约定的定金合同未生效，海正公司要求韩翔公司双倍返还定金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根据海正公司诉请，本案争议主要为定金合同纠纷。因双方约定的定金合同尚未生效，故本案不涉及合同履行是否适当的认定，基于合同产生的权利可由当事人另行主张。一审判决结果并无不当，海正公司的上诉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相应上诉请求不予支持。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于2011年6月29日作出（2011）浙杭商终字第70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5420元，由海正公司负担。
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二审判决未能结合日常生活经验，综合考虑双方签订买卖合同的实际情况，对讼争的59万元款项与合同约定的定金条款间的关联程度予以正确判断分析，仅凭汇款用途载有“货款”二字的表象，作出该59万元款项并非定金的认定，不当，具体理由：1．海正公司支付韩翔公司59万元符合定金合同的约定。根据合同约定，海正公司应在合同签订当日支付定金30%。海正公司于合同签订当日汇付韩翔公司59万元，与合同总金额30%的数额589680元非常接近，根据交易习惯，可以认定该59万元系案涉买卖合同总金额的30%。由此，无论是交付时间还是金额，海正公司支付韩翔公司59万元款项均符合定金合同的约定，应认定海正公司交付的款项系定金，其已实际履行了定金合同。2．认定海正公司支付的59万元系货款有违常理。当事人并非法律专家，其所写文字亦不可能完全精确，故对“货款”二字的理解应结合相关证据和事实综合进行分析，以探求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虽然海正公司将汇款用途记载为货款，与定金合同约定不符，但结合本案其他证据，可认为其本意并非支付货款。而且，作为具有从事商业活动经验、以赢利为目的的商人，海正公司不可能自损其利，主动承担合同没有约定的义务和额外风险。在案涉合同未约定海正公司有先行支付货款义务的情况下，海正公司未履行定金合同而自行支付货款，显然不符合常理。韩翔公司仅以汇款用途上的“货款”二字不能证明海正公司改变了合同约定。
本院再审过程中，海正公司的申诉理由除与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一致外，另补充称：1．韩翔公司未能按期交付货物构成违约，应向海正公司双倍返还定金。一审判决认为韩翔公司逾期违约不致使海正公司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不构成根本违约，错误。2．一审法院依职权调查收集证据，程序违法。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支持海正公司的诉讼请求。
韩翔公司答辩称：1．案涉买卖合同虽约定了30%的定金，但海正公司59万元汇款的用途明确载明为“货款”，双方已对该笔款项的性质达成了新的合意，海正公司之后也没有再支付定金，故本案定金合同未生效。2．案涉59万元款项用途明确系“货款”，不存在任何歧义，无需推定。该款项金额非常接近定金，但不能就此认定款项性质即是定金。海正公司应承担其给付义务不明确的后果。3．根据担保法律的规定，定金的处罚要有违约行为并导致合同目的落空，故本案即使定金合同成立并生效，韩翔公司因不存在违约行为，也不应承担双倍返还定金的责任。4．海正公司要求退回货款应另行主张。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本案再审过程中，韩翔公司提交来源于杭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拱墅分局的公司基本情况、变更登记情况等证据材料，证明杭州韩翔实业有限公司系于2013年9月17日由杭州韩翔钢铁有限公司变更而来。海正公司对该证据材料没有异议。
海正公司未提供新的证据材料。
经审查，本院认为，韩翔公司再审提交的证据材料的真实性、合法性，海正公司无异议，其内容反映了韩翔公司名称的变更情况，与本案事实相关联，对其证明力予以确认。
海正公司对一审认定韩翔公司按合同约定于2010年6月17日将货物运至天津的事实持有异议，认为一审法院就该争议事实依职权调查收集证据，程序违法。原审庭审中，韩翔公司为证明其已于2010年6月17日将货物运至天津港，提供了由唐山中厚板材有限公司和苏州港顺运输服务有限公司出具的《情况证明》、新河储运公司出具的《证明》、杭州腾翔物资有限公司出具的《提货说明》及其与韩翔公司签订的《买卖合同》等证据予以证明。海正公司原审中对该些证据的证明力不予认可，一审法院就此对新河储运公司业务一部职员贾瑞涛和苏州港顺运输服务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黄平进行了调查，收集了新河储运公司业务一部和苏州港顺运输服务有限公司相关货物清单，并将上述证据材料交由双方当事人质证。据此，一审法院的上述行为实质上是对韩翔公司所提供的证据材料的核实。一审法院对韩翔公司提供的证据材料核实后予以采信，进而认定韩翔公司按合同约定于2010年6月17日将货物运至天津，并无不当。海正公司再审未提供足以推翻该事实认定的相反证据，其异议不能成立。
再审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海正公司2010年6月12日向韩翔公司发出的《申明》（以下简称6月12日《申明》）载明：“……我方于2010年5月18日写了正式说明与你方，说明了该票货物的紧急性，并且已经提出货物港口的更改，贵公司从当日至2010年6月10日并未对该点做出任何质疑，我司视为贵司为接受。因为该货物为出口货物，我公司已经订舱，由于船期不等人，我公司从2010年6月1日起问贵公司业务员关于该买卖合同的情况，贵公司一直没有正面回复，后我公司在与贵方交涉这一段时间，贵公司始终不给予明确答复，并且于2010年6月11日单方面传于我方很苛刻的补充协议，我方不能答应，由此于2010年6月11日下午双方达成遵照原合同执行的要求。因此贵司提出的交货期延误的情况与我司的交货地点更改并不任何联系，请贵司按原合同执行，并及时提供货物明细，我司要求时间为2010年6月12日前。特此申明，我司可以提供一切往来文件供公司参祥，请贵司抓紧时间执行买卖合同。”2013年9月17日，杭州韩翔钢铁有限公司名称变更为杭州韩翔实业有限公司。
本院认为，根据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及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本案争议主要涉及以下二个问题：
一、海正公司2010年5月12日支付韩翔公司的59万元款项的性质问题
案涉买卖合同约定，海正公司在合同签订当日，即2010年5月12日支付韩翔公司定金30%。因双方在约定定金条款时未予明确，故案涉合同约定定金的性质应解释为违约定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十条的规定，定金合同从实际交付定金之日起生效。故本案定金合同是否生效，取决于海正公司是否实际交付定金，即海正公司汇付韩翔公司的59万元款项的性质，是定金还是货款？
根据在案证据、相关事实，并结合日常生活经验分析，相较于韩翔公司提供的证据，海正公司提供证据的证明力较大，其关于案涉59万元系根据买卖合同约定支付的定金的事实主张具有高度盖然性，应予确认，具体理由是：首先，从时间和数额看，海正公司汇付韩翔公司案涉59万元的行为与双方买卖合同中有关定金履行的约定高度吻合。该59万元款项的支付时间与买卖合同约定的定金支付时间一致，同为2010年5月12日。且该59万元的数额与买卖合同约定的定金数额589680元（合同总金额30%，即1965600×30%=589680）相当。其次，对于汇款凭证载明的款项数额、用途为何与买卖合同约定不一致的问题，海正公司解释称，59万元系对按照定金合同约定计算出的数额凑整而来，之所以将定金写为“货款”，是因为“定金本身包含了货款的性质，合同履行完毕后，定金会作为货款的一部分”。该解释不明显违背常理。再则，根据合同约定，海正公司负有支付定金的义务，但没有先行支付货款的义务。在海正公司支付韩翔公司59万元的时间和金额与定金合同相关约定基本相符的情况下，从日常生活经验和交易习惯分析，海正公司支付的59万元款项系定金的事实，具有高度盖然性。最后，相对而言，韩翔公司主张该59万元系货款，海正公司未按合同约定支付定金，仅有汇款凭证上关于款项用途的记载，没有其他证据佐证，且对于为何没有按照合同约定要求海正公司支付定金，韩翔公司始终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
二、韩翔公司应否向海正公司双倍返还定金？
海正公司再审中主张：其在2010年5月18日的《说明》中要求变更交货地点和时间后，一直未同韩翔公司协商合同变更事宜，故《说明》中有关变更交货日期为2010年6月5日前的内容已在该日期到期后失效。韩翔公司未按原合同约定，于2010年6月12日前，在天津港交货，即使一审认定其于2010年6月17日将货物运至天津，也属于逾期履行，且致使海正公司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构成根本违约，应双倍返还定金。
根据担保法律相关规定，本案韩翔公司承担双倍返还定金责任的前提是其存在迟延履行的违约行为，并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迟延履行的违约行为与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两个条件缺一不可。但综合本案事实和相关证据分析，海正公司上述主张缺乏充分证据证明，难以支持，具体理由有二：
其一，关于韩翔公司是否迟延履行的问题。根据6月12日《申明》的内容，海正公司自认其于2010年5月18日提出将交货港口由天津港变更为常熟港，并自2010年6月1日起，一直与韩翔公司就交货地点和时间进行协商，直至2010年6月11日下午双方才达成遵照原合同执行的一致意见。海正公司再审中主张其于2010年5月18日提出变更交货时间、地点后，一直未与韩翔公司协商合同变更事宜，与其自认相悖，且不符合常理，不予采信。
本案中，韩翔公司2010年6月11日向海正公司发出《补充协议书》，同意变更交货地点为常熟港，但同时对原合同有关发货时间及款项支付等主要约定作了变更。同日，海正公司收到韩翔公司《补充协议书》后向韩翔公司发函，要求严格按照原买卖合同执行，于2010年6月12日前，将货卸至天津东丽杨北公路金海仓库。对于海正公司的该要求，韩翔公司2010年6月12日即函告海正公司称，因海正公司中途要求变更交货地点，韩翔公司2010年6月12日才能安排发货，并将延期交货。但海正公司在随后的6月12日《申明》中仍要求韩翔公司按原合同约定的时间、地点履行交货义务，而未明确告知韩翔公司，基于其不能在2010年6月12日前交货而解除或终止合同的履行。从上述事实过程看，韩翔公司2010年6月17日将货物运至天津，确实迟延履行了合同义务。但由于双方在2010年6月11日上午仍未就交货日期及地点协商一致，故对于韩翔公司来讲，当时是常熟港口交货还是天津港口交货依然不能确定，进而也就难以安排发送货物。而双方协商确定遵照原合同执行的时间已是2010年6月11日下午，海正公司此时要求韩翔公司仍然按原合同约定于2010年6月12日前交货，显然过于苛刻，即使海正公司指定的交货地点-
天津东丽杨北公路金海仓库属于原合同约定的天津新港范围，也理应给予韩翔公司相对合理的履约准备时间。基于此，在及时通知海正公司将延期交货，且未得到海正公司继续履行合同还是解除或终止合同明确意见的情况下，韩翔公司继续履行合同并无不妥。
其二，关于案涉买卖合同目的能否实现的问题。海正公司订立案涉《买卖合同》的目的是获得韩翔公司提供的钢材，从而通过履行其与下家的合同，实现一定的经济利益。海正公司主张韩翔公司的迟延履行致使其签订本案买卖合同的目的无法实现，构成根本违约，应提供证据加以证明。
根据海正公司原审提供的海关出口报送单、二审辩论意见及再审庭审中的陈述，海正公司原订船舶实际离港日期为2010年6月19日，后订船舶实际离港日期为2010年7月15日。从时间上看，韩翔公司虽然迟延履约于2010年6月17日才将货物运至天津，但此时距离海正公司原订船舶实际离港日期尚有两天的时间，而海正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如果其接收韩翔公司迟延交付的货物，则确定无法赶上2010年6月19日实际离港的原订船舶船期，从而确定无法履行与下家的合同，实现相应经济利益。从另一方面看，尽管海正公司未能按原约定日期履行其与下家的合同，但双方经协商又延展了交货期限，海正公司之后另订船舶，并在延展后的交货期限内，履行了其与下家的合同。而后订船舶的实际离港日期2010年7月15日，距离韩翔公司实际将货物运至天津的日期2010年6月17日，有近1个月的时间。海正公司如果及时接收韩翔公司迟延交付的货物，应该有相对宽裕的时间来顺利履行其与下家延展交货期限后的合同。然而，海正公司却在韩翔公司将货物运至天津的同一天，即2010年6月17日，向江苏沙钢集团有限公司另购同类型钢材履行了与下家的合同。但海正公司同样未提供证据证明，如果其接收韩翔公司迟延交付的货物，则确定无法赶上2010年7月15日实际离港的后订船舶船期，也确定最终无法履行与下家的合同，实现相应的经济利益。迟延履行并不当然导致合同目的落空，构成根本违约。只有对履行期限有特殊要求，且履行期限与合同目的实现之间具有特别紧密联系的合同，迟延履约的行为才可能构成根本违约。而从本案上述事实和分析情况看，海正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韩翔公司超过合同约定的期限交付货物将导致海正公司无法履行与下家的合同，并最终致使其订立本案《买卖合同》的目的不能实现，应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
综上，海正公司主张其支付韩翔公司的59万元系根据合同约定支付的定金，予以采信，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成立。但海正公司主张韩翔公司迟延履约致其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应双倍返还定金，证据不足，不予支持。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有所失当，予以纠正，但裁判结果并无不当，可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浙杭商终字第703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骆苏英
代理审判员 肖建光
代理审判员 赵恩勰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许亚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