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三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琼02民终3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邓康，男，1966年5月9日出生（公民身份号码×××），汉族，住海南省三亚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悦，女，1988年4月9日出生（公民身份号码×××），汉族，住辽宁省鞍山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寒松，北京岳成（三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曾亮平，男，1986年9月10日出生（公民身份号码×××），汉族，住江西省丰城市。
上诉人邓康因与被上诉人黄悦、曾亮平返还原物纠纷一案，不服三亚市城郊人民法院(2017)琼0271民初40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2016年11月28日，三亚市城郊人民法院就该案作出（2016）琼0271民初5147号民事判决，黄悦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2017年5月8日，本院就黄悦的上诉作出（2017）琼02民终344号民事判决，以该案未追加曾亮平为当事人，违反法定程序为由发回三亚市城郊人民法院重审。2017年5月22日，三亚市城郊人民法院就该重审案件重新立案，案号为（2017）琼02民终4021号。本院于2018年2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邓康、被上诉人黄悦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寒松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曾亮平经本院公告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邓康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2017)琼0271民初4021号民事判决，并改判曾亮平向黄悦返还丰田汽车一辆（车辆型号：丰田牌TV7251RoyalNAV1，识别代码：×××，车辆登记牌号：×××）及该车辆的行驶证，曾亮平向黄悦赔偿非法占有车辆期间造成的车辆损失5万元，或改判驳回黄悦的全部诉讼请求；2.判令黄悦、曾亮平承担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认定邓康与曾亮平之间的质押行为无效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二条规定：“质权自出质人交付质押财产时设立。”质押合同的生效与质权成立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1）质押合同自有效成立时生效，产生交付质物请求权；（2）出质人交付质物后，质权成立；（3）出质人未依质押合同约定交付质权的，质权不成立，出质人承担违约责任。因此，本案质权自曾亮平将车辆实际交付给邓康时成立，质押合同是否成立与质权是否成立无关。一审判决第4页本院认为部分，据以认定质押行为无效的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但该条原文是“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若该条适用于本案，也仅能规范质押合同的效力，而非质押行为本身。所以，邓康自2011年10月至2015年11月期间占有涉案车辆是合法有效的。现涉案车辆已于2015年11月12日曾亮平偿还借款时返还曾亮平。二、曾亮平一直对外称涉案车辆为其所有，2011年10月借款时也未告知借款用途，同时以“自有”车辆质押。自2015年11月双方债权债务关系消灭后，邓康便未再见到曾亮平。黄悦称曾亮平未经其同意将涉案车辆偷偷开走。2015年8月黄悦还清车贷、取回车辆登记证书，同时联系上曾亮平，并得知曾亮平已将涉案车辆质押给邓康用于借款。鉴于黄悦与曾亮平曾同居且育有一女的亲密关系，黄悦应对涉案车辆的状态一直知晓。因此，邓康有理由相信黄悦对曾亮平处分涉案车辆的行为是默许的。退一步讲，即使黄悦不知晓曾亮平处分涉案车辆的行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四条的规定，黄悦应向曾亮平主张权利，但黄悦明确表示不向曾亮平主张权利，只向邓康主张。由此可见，黄悦是知晓曾亮平对涉案车辆的处分和现在情况的。综上，请求支持邓康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黄悦辩称，邓康的上诉请求无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一、曾亮平与邓康的质权在法律上并未设立。物权的设立可分为基于法律行为方式设立与非基于法律行为方式设立。1.曾亮平与邓康基于法律行为方式设立的质权不成立。邓康声称其对涉案车辆享有质权，系对《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二条的错误解读。该条仅指动产质权设立的生效要件，但基于法律行为设立质权并非只要交付了动产就能设立。完整的基于法律行为设立质权要件有三：质押合同有效；出质人对出质物品享有处分权；动产已实际交付。因此质押合同有效，出质人对出质物品有处分权是质权设立的前置条件，出质物实际交付为质权设立的生效要件。曾亮平与邓康未就涉案车辆设立质权订立有效的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条的规定，设立质权，当事人应当采取书面形式订立质权合同。本案邓康与曾亮平没有书面合同，质权不成立。涉案车辆系黄悦所有，曾亮平没有任何基于法律上的权利对涉案车辆享有处分权，其将涉案车辆质押给邓康用于借款的行为，构成对涉案车辆的无权处分。因不满足基于法律行为方式设立质权的前提条件，本案质押不成立。2.曾亮平与邓康非基于法律行为设立的质权也不成立。邓康不构成善意取得而对涉案车辆享有质权。涉案车辆系占有脱离物，原则上不适用善意取得制度。涉案车辆系曾亮平未经黄悦同意或者基于其他法律关系而合法占有的物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黄悦作为涉案车辆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邓康在取得涉案车辆时并非善意。根据录音证据2，邓康承认车辆质押时看到涉案车辆的行驶证姓名是黄悦，足以证明邓康并非善意。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以下简称《物权法解释一》）第十五条，邓康不能善意取得涉案车辆的质权。同时录音证据2也能证明涉案车辆的行驶证由邓康掌控，其应当依法予以返还。庭审中邓康声称不知道涉案车辆系黄悦所有，前后言辞不一，严重违反了禁反言原则与诚实信用原则。退一步讲，即使邓康在取得质权时为善意，因其对质权的设立存在重大过失而不能善意取得质权。根据《物权法解释一》第十五条，如要善意取得涉案物品质权，受让人除受让时善意外，还应当对此无重大过失。涉案车辆属于特殊动产，其登记的所有权人具有公示力，受让人应当对其所有权的核查尽到合理义务。邓康在设立质权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并且系人民警察，未核查涉案车辆的所有权，明显存在重大过失，因此不能善意取得质权。二、邓康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车辆已交付给曾亮平，邓康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退一步讲，曾亮平即便于2015年11月12日向邓康偿还10万元人民币，债务已清偿，质权解除，但此前黄悦致电邓康要求其归还车辆并告知已提起诉讼，邓康已知道该车涉诉应向黄悦返还涉案车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四条、第二百一十五条的规定，邓康应赔偿黄悦因未妥善保管与擅自使用涉案车辆造成的损失。综上，请求驳回邓康的上诉请求。
黄悦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邓康返还轿车一辆（型号：丰田牌TV7251Roya1NAV1，车架号：×××）及车辆的行驶证；2.判令邓康向黄悦赔偿非法占有车辆期间造成的车辆损失5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5月18日，黄悦在三亚丰正华丰田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购得丰田牌小汽车一辆，车辆型号为TV7251Roya1NAV1，识别代号为×××，车辆登记牌号为×××，登记所有人为黄悦。该车后被曾亮平开走，并在未经黄悦同意的情况下，将该车辆交于邓康占有，与邓康进行借款。2015年8月，黄悦得知车辆下落后，与邓康协商要回车辆，邓康以曾亮平未返还借款为由，拒绝将车辆返还。
一审法院认为，黄悦提交在案的证据足以证明其是涉案车辆的所有权人，曾亮平在未经黄悦同意的情况下对车辆进行处分的行为是无权处分。曾亮平以转移涉案车辆占有权给邓康的方式向邓康进行借款，实质是将涉案车辆进行了质押，虽不能查明邓康与曾亮平之间是否签订书面质押合同，但现有证据可以认定邓康和曾亮平之间形成质押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无权处分人处分他人财产的，只有经过权利人追认或者处分后取得处分权的，合同才有效。本案中曾亮平以涉案车辆出质的行为未取得黄悦的追认，曾亮平也未取得涉案车辆的所有权，因此该质押行为无效，邓康占有涉案车辆的行为没有法律依据，依法应当返还。黄悦主张邓康返还车辆行驶证，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车辆行驶证已被随车交付于邓康占有，对该诉求不予支持。黄悦主张邓康应向其赔偿占有车辆期间造成的车辆损失5万元。从黄悦提交的与邓康的通话记录来看，邓康与黄悦和曾亮平均认识，且与曾亮平为朋友关系，其对该车辆的所有权人应当是清楚的。即便其不能确切地知道车辆是否为黄悦所有，但其在接受曾亮平质押车辆时，应当要求曾亮平提供相关所有权文件或授权文件进行核实，这样也可以很容易获知曾亮平不是车辆所有人的事实。因此，可以推定邓康对车辆所有人不是曾亮平这一事实是明知的。邓康在明知曾亮平将没有所有权的车辆质押给自己进行借款的情况下，仍然接受该车辆作为质物，不属于善意行为。邓康与曾亮平共同侵犯了黄悦的财产权利，对黄悦可能的车辆损失均存在过错，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规定，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黄悦可以选择向其中任何一人主张。黄悦主张邓康赔偿损失5万元，但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该损失数额，对该主张不予支持，黄悦可待损失数额确定后另行主张。邓康、曾亮平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视为放弃抗辩权利。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邓康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返还黄悦丰田牌小汽车一辆（车辆型号为TV7251Roya1NAV1，识别代号为×××，车辆登记牌号为×××）。二、驳回黄悦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600元（黄悦已预缴），由黄悦负担4500元，由邓康、曾亮平共同负担10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黄悦提交了一份《机动车信息查询结果单》，欲证明涉案车辆目前已逾期五年未年检被强制报废，邓康称2015年已将该车归还给曾亮平，这个行为有悖常理，涉案车辆依然在邓康处。邓康的质证意见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涉案车辆的年检情况无法证明涉诉车辆在邓康处。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证据，本院认定如下：对该证据的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可，对证明目的不予采信。该证据载明：机动车的状态为“违法未处理，锁定，逾期未检验”，检验有效期止2013-05-31。该证据无法证明涉诉车辆在邓康处。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该车被曾亮平开走，并在未经黄悦同意的情况下，将该车辆交于邓康占有，以与邓康进行借款”有误。因“并在未经黄悦同意的情况下”没有证据证明，本院对此不予确认。上述事实应纠正为“该车被曾亮平开走，将该车辆交于邓康占有，向邓康进行借款。”
除上述事实外，一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邓康在二审庭审中称2015年9月黄悦给其打电话时，涉诉车辆尚在邓康处；2015年11月曾亮平对邓康说凑足了向邓康的借款10万元，邓康遂带曾亮平到案外人邓某家中查看寄放的涉诉车辆，曾亮平确认涉诉车辆没问题后，将10万元借款偿还给邓康，然后将涉诉车辆开走了。庭审中，本院询问黄悦从涉诉车辆不见至其起诉长达近4年的时间内，其为何未采取报案的方式将车辆找回。黄悦称2011年12月车辆被曾亮平开走后，其曾多次报案，但是因其与曾亮平的关系，公安局不予立案。
还查明，黄悦提交的QQ通信记录载明2015年8月26日网名为“偶给了”的人称“车一直在邓康那里”。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黄悦要求邓康返还涉诉车辆是否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
一、曾亮平是否未经黄悦同意而占有涉诉车辆存疑。黄悦在起诉状中称：曾亮平系黄悦的男朋友。2011年12月曾亮平与黄悦分手时将涉诉车辆偷偷开走，黄悦多次联系曾亮平询问涉诉车辆的去处并要求返还，曾亮平拒绝告知并拒绝返还，随后曾亮平失踪。2015年8月黄悦将涉诉车辆的抵押贷款全部还清，并办理了车辆解押手续，取回车辆登记证书。随后黄悦通过QQ联系到曾亮平，得知车辆在邓康处。
根据黄悦提交的QQ通信记录和网名为“偶给了”的人为曾亮平的主张，可以表明黄悦在2015年8月26日即已联系到曾亮平。
黄悦称2011年涉诉车辆被曾亮平开走后，曾多次报案，均因其与曾亮平的关系，公安局不予立案。但黄悦对其曾报案试图找回涉诉车辆的说法，没有证据予以证明，本院对该说法不予采信。黄悦在曾亮平失踪、车辆下落不明的情况下，一直在还车贷，却未采取报案方式寻找涉诉车辆，不符合常理。黄悦与曾亮平系男女朋友关系，可见二人关系密切。在此情况下，从涉诉车辆不见至2015年8月25日长达近4年的时间内，黄悦却称一直未联系到曾亮平，而其却在将涉诉车辆的抵押贷款全部还清、办理了车辆解押手续、取回车辆登记证书后即联系到曾亮平并得知涉诉车辆下落，明显不符合常理。
另外，曾亮平是本案下列相关事实的关键人物：曾亮平是否偷偷开走涉诉车辆；是否未经黄悦同意将涉诉车辆质押给邓康用以借款；是否向邓康偿还借款后又将涉诉车辆开走。换言之，曾亮平是知悉涉诉车辆下落并是否应由其返还涉诉车辆的关键人物。但黄悦在联系上曾亮平后，仍坚持只要求邓康返还车辆并进行赔偿，不向曾亮平主张权利，明显不符合常理。
二、黄悦要求邓康返还涉诉车辆的前提是邓康仍占有涉诉车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二款规定：“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邓康称2015年9月黄悦给其打电话时，涉诉车辆尚在其处，但因曾亮平向其偿还了10万元借款，涉诉车辆已被曾亮平于2015年11月开走了。结合本案前述不符合常理之处，邓康是否仍占有涉诉车辆真伪不明，应当认定黄悦主张邓康仍占有涉诉车辆的事实不存在。故黄悦要求邓康返还涉诉车辆无事实根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邓康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二款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三亚市城郊人民法院(2017)琼0271民初402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黄悦的一审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6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600元，均由黄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 媛
审 判 员 黄学文
审 判 员 李柔翰
二〇一八年七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 王声蓉
书 记 员 郁四珍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四十四条被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或者未经法庭许可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决。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一百零八条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
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