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1365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苏继婵，女，汉族，1979年11月3日出生，住广西壮族自治区玉林市玉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利坚，广东科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苏仲池，男，汉族，1966年7月24日出生，住广东省阳春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莹，广东卓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苏继婵因与被上诉人苏仲池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5民初23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苏继婵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苏仲池向苏继婵偿还欠款547200元。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苏仲池已偿还249600元与事实不符。苏继婵自2008年起至2014年11月陆续向苏仲池出借款项963967元，在《欠条》出具前苏仲池曾偿还部分欠款，而上述249600元正是在出具欠条前由苏仲池偿还，而非在出具欠条、借条后偿还。苏继婵为配合一审法院查清事实，提供了包括2010年、2011年期间的银行凭证，并列明还款金额249600元，用以证明《借条》产生的来源。因苏仲池经常外出，苏继婵在其仓库工作期间，房东梁丽萍多次上门催要租金，苏继婵无奈只能在告知苏仲池后，先行垫付租金。而由于人手不足，苏仲池聘用了唐某，但因拖欠工资，苏继婵亦无奈先行垫付。苏继婵收取的货款均已用于支付租金及工资。二、苏继婵在一审中已明确《民事起诉状》中所列249600元为苏仲池总共还款金额，还款金额249600元发生在前，而非三张《欠条》及《借条》出具后偿还。根据《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苏仲池主张还款金额249600元是三张《欠条》及《借条》出具后偿还，应当由苏仲池提供还款的证明，明确其还款时间。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在本院询问当事人时，苏继婵明确其上诉请求金额系以苏仲池欠款62万元减去苏仲池在2012年1月3日《欠条》之后偿还的款项总额72800元所得，并变更上诉的事实和理由：一审认定苏仲池已偿还的249600元中有72800元是在《欠条》出具之后偿还的，一审过程中苏继婵的代理人没有讲述清楚；2013年7月22日的《欠条》所涉及的85000元并没有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
苏仲池辩称，苏仲池在苏继婵起诉前已还款249600元应当全数在本案借款金额中扣减。首先，苏继婵在其起诉状及一审期间都明确承认该笔金额是苏仲池在起诉前还款的数额统计，而2012年1月3日的《欠条》写明该欠条所列款项属于多年累积的借款总和，即假设之前有过其他借款还款，都已经在此《欠条》中结清了，借贷双方对此非常清楚。苏继婵在二审中没有任何证据支持的情况下提出相反观点，显然违背了法律的相关规定。根据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当事人的陈述可以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苏继婵作出不利己方的陈述，若要推翻则需有相反证据证明。其次，苏仲池在一审中已主张2013年7月22日《借条》中的借款已超过诉讼时效，而苏继婵也陈述没有证据证明有诉讼时效中断的情形，故在苏继婵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不应作出推翻。再次，苏继婵通过代收货款、代收租金的方式抵扣货款的事实，苏仲池已于一审提交证据证明除88853元的货款外，其余的货款抵扣还有76078.94元及代收租金抵扣54402.2元，而对于租金所提交的收款收据，苏继婵也认可是其亲笔签名，但一审对后两笔款项并未作出认可，苏仲池予以保留意见。综上所述，苏继婵并无证据支持其上诉请求，其上诉请求不应得到认可。
苏继婵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苏仲池向苏继婵归还借款690500元及利息（自2016年3月21日起至苏仲池清付款项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月3日，苏仲池出具《欠条》，载明：“现欠到苏继婵人民币肆拾伍万元正（￥450000），特立此据（于2012年元月3日之前所写的所有欠条无效，属于多年累积的借款总和）”。2013年7月22日，苏仲池出具《借条》，载明：“今借到苏继婵现金人民币捌万伍仟元整（￥85000）于2013年8月份还清此款”。2013年9月2日，苏仲池出具《借条》，载明：“今借苏继婵现金捌万伍仟元整（￥85000）此据”。
一审庭审中，苏继婵表示，除上述借款外，其分别于2014年11月20日及2014年11月25日先后两次向苏仲池通过转账方式出借款项共计10万元（每次5万元）。对此，苏继婵提交工商银行《牡丹灵通卡账户历史明细清单》予以证实，但该明细清单并未显示对方账号的名称，苏仲池不确认收到该10万元借款。
苏继婵称，其于2008年至2014年11月陆续向苏仲池出借款项共计963967元，扣除苏继婵已偿还的249600元外，尚欠借款714367元，苏继婵在本案中放弃了部分债权，故仅主张欠款金额690500元。苏仲池对此不予确认，认为借款发生在2011年至2013年9月期间，借款总金额为62万元，扣除苏继婵确认的还款金额249600元外，其还偿还现金18万元，由于双方关系良好，故苏继婵并未就其偿还的18万元出具收条；另有164931.4元系苏继婵代其向客户收取的货款，54402.2元系苏继婵代其向租户收取的租金，苏继婵收到上述款项后均未向其返还，故该款项应在借款中予以抵扣。对此，苏仲池提交抬头写有“收客户货款”字样的纸张，载明金额为88853元，另一张抬头写有“梁ˊS欠货款”字样的纸张，载明金额为76078.4元；另提交收款收据12张，以证实苏继婵代苏仲池收取租金共计54402.2元。苏继婵称，其确实与苏仲池约定以代收款抵扣借款，但只确认代收货款88853元，但该款项已用于帮苏仲池支付厂房租金及工人工资，其余款项并未代收。对此，苏继婵申请证人唐某出庭作证，证人称，其系苏继婵弟弟的妻子，于2014年11月1日至2015年8月31日在苏仲池处工作，每月工资3000元，10个月工资共计30000元均由苏继婵代付，但其不清楚苏继婵在苏仲池公司从事的具体工作，也不清楚苏继婵代付的工资究竟是苏继婵还是苏仲池的钱；工资以现金方式发放，并无签收记录。苏仲池对证人证言不予确认。
苏继婵以苏仲池未履行还款义务为由，于2016年3月22日提起本案诉讼。
一审诉讼中，苏继婵向一审法院申请财产保全，要求保全苏仲池价值690500元的财产，并已提供担保。
一审法院认为，苏仲池向苏继婵借款的事实，有苏继婵提交的《欠条》、《借条》及苏继婵的陈述予以证实，苏仲池对此亦不持异议，故一审法院对此予以确认。对于借款金额，苏继婵主张在2014年11月通过转账的方式向苏仲池出借款项共计10万元，但其提交的转账凭证无法证实其主张的借款转至苏仲池名下，苏仲池对该笔借款亦不予确认，故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之规定，苏继婵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一审法院对苏继婵提出转账10万元给苏仲池的主张不予支持；而作为借款凭证的三张《欠条》、《借条》所反映的借款总额共计62万元，且落款时间为2012年1月3日的《欠条》已载明，该欠条所涉金额45万元属多年累积的借款总和，说明双方已就该欠条形成之前的欠款核算完毕，故自该张欠条形成之后产生的欠款总额与苏继婵陈述的963967元相去甚远，苏继婵对此并无合理解释并提交相应的证据予以证实，故一审法院依照现有证据并按前述理由，确认借款总金额为三张《欠条》及《借条》的合计62万元。其中落款时间为2013年7月22日的《借条》中所涉借款85000元，苏仲池应依约于2013年8月前予以偿还，但苏仲池逾期还款，至苏继婵提起本案诉讼时（即2016年3月22日）已超过法律规定的两年诉讼时效。苏继婵并未举证证实该笔借款存在诉讼时效中断的法定事由，故一审法院对苏仲池提出的该笔借款已过诉讼时效的抗辩予以采信，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一十九条“当事人超过诉讼时效期间起诉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受理后对方当事人提出诉讼时效抗辩，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抗辩事由成立的，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之规定，一审法院对苏继婵主张苏仲池返还该笔借款85000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而对于苏仲池辩称已偿还的现金18万元，因苏仲池对其抗辩未举证证实，故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由苏仲池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一审法院对苏仲池的该项抗辩不予采信。对于代收款项部分，苏继婵确认已代收货款88853元用于帮苏仲池支付厂房租金及工人工资，但并无充分举证证实，证人唐某系苏继婵亲属，除其证词之外，并无工资签收记录、工资台账、社保记录等对其证词予以佐证，故仅有证人证言不足以证明苏继婵垫付工人工资的事实；而垫付厂房租金方面，苏继婵仅有转账凭证，无法证实转账对方系厂房房东或具有合法授权的租金代收人。故对于苏继婵提出代收货款88853元已代付工人工资及租金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基于双方以代收款抵扣借款的约定，上述代收货款应在借款中予以扣除。金额为76078.4元货款记录在抬头写有“梁ˊS欠货款”字样的纸张上，而该证据无法证实该笔欠款已由苏继婵实际收取，同理，苏仲池提交的12张收款收据，亦无法证实苏继婵已代苏仲池收取租金共计54402.2元，故一审法院对苏仲池提出要求在借款中抵扣上述两笔款项的抗辩不予采信。
综上，在扣除前述已超过诉讼时效及苏继婵自认苏仲池已偿还的款项和代收用于抵扣借款的货款后，苏仲池仍有余款196547元（620000元-85000元-249600元-88853元）未偿还，苏继婵主张苏仲池偿还该部分欠款有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苏仲池未偿还欠款，苏继婵主张从起诉之日，即2016年3月22日开始至实际清付之日止支付欠款利息有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因双方未约定借款利息，故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未约定逾期利率或者约定不明的，人民法院可以区分不同情况处理：（一）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之规定，苏继婵要求按照年利率6%计付逾期利息并无不妥，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苏仲池在该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偿还欠款196547元给苏继婵，并从2016年3月22日起至实际清付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付欠款利息给苏继婵；二、驳回苏继婵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诉讼费14678元（其中案件受理费10705元，财产保全费3973元），由苏继婵承担10501元，苏仲池承担4177元。
本院二审期间，苏继婵提供中国工商银行广州高新技术开发区支行出具的苏继婵账户在2012年4月至8月、2012年9月至12月、2013年5月至8月的明细信息打印表，其中显示苏仲池分别于2012年5月2日转账付款4万元、2012年11月15日转账付款1万元、2012年11月17日转账付款9600元、2013年6月10日转账付款1万元，合计付款69600元至苏继婵的银行账户。苏继婵用以证明上述款项加上其一审期间提供其工商银行账户历史明细清单显示苏仲池于2015年2月11日向其转账支付的3200元，合计付款72800元是在《欠条》之后还的，《欠条》之前还的款项已经在《欠条》中予以抵扣。苏仲池确认上述还款72800元的事实，但认为上述银行流水账只是其中一部分，并非全部银行流水账，苏继婵故意隐瞒其中对苏仲池有利的部分，如苏继婵主张《欠条》形成之后的还款只有72800元，那么苏继婵应当补充证据证明《欠条》形成之前苏仲池还款数额为176800元（249600元-72800元）的事实。经审查，本院对上述证据予以采纳。
经审查，本院除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外，还查明：苏仲池分别于2012年5月2日转账支付4万元、2012年11月15日转账支付1万元、2012年11月17日转账支付9600元、2013年6月10日转账支付1万元、2015年2月11日转账支付3200元，合计转账支付72800元给苏继婵；苏继婵在其起诉状中称至起诉前苏仲池共还款249600元，在一审庭审中称该249600元是在2008年至2014年期间返还的。但苏继婵在一审期间没有说明该249600元中有多少金额的款项是在苏仲池于2012年1月3日出具的涉案《欠条》之后支付的及提供相应的证据，苏仲池在一审期间也没有说明该事实及提供相应的证据；一审庭审中，苏继婵称以口头形式一直有向苏仲池主张返还2013年7月22日发生的借款85000元，但没有相关的书面证据。苏仲池对苏继婵的该主张不予认可。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焦点是本案部分借款的诉讼时效问题及苏仲池部分还款的事实。
苏仲池于2013年7月22日向苏继婵借款85000元，双方约定还款期限至2013年8月份，故该笔借款的诉讼时效期间依法应当从2013年9月1日起计算两年。苏继婵主张其在该诉讼时效期间内一直有向苏仲池主张权利，但在一、二审期间均没有证据证明，且苏仲池予以否认，故苏继婵在2016年3月22日就该笔借款提起诉讼已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一审法院驳回苏继婵要求苏仲池返还该笔借款的诉讼请求正确，本院予以支持。苏继婵称该笔借款没有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期间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苏仲池对其向苏继婵借款共62万元的事实没有异议，故苏仲池主张已向苏继婵返还借款，依法应由苏仲池承担举证责任。虽然苏继婵在起诉时自认苏仲池已向其返还249600元，但苏继婵同时陈述该款是截至起诉前苏仲池还款的数额，在一审庭审中又陈述是2008年至2014年期间苏仲池还款的数额，即苏继婵并无确认该款全部是苏仲池于2012年1月3日出具涉案《欠条》之后返还的款项。因此，苏继婵的上述自认行为并不能免除苏仲池的举证责任，除苏继婵对其自认的苏仲池还款事实应当进一步说明该款中有多少金额是在该《欠条》之后返还的并提供相应证据外，对还款事实负有举证责任的苏仲池仍应对其主张的该款全部是返还该《欠条》出具之后的本案借款的事实提供证据，而且苏仲池也有能力提供该证据，即双方当事人对合计还款249600元的具体时间和数额的事实均负有举证责任。苏继婵在二审期间提供了苏仲池在出具上述《欠条》出具之后返还借款共69600元的证据，及说明其在一审期间提供的苏仲池于2015年2月11日返还借款3200元的证据与二审期间提供的上述证据，均用以证明上述还款249600元中有合计72800元的数额是在上述《欠条》出具之后返还本案借款的。而苏仲池对其主张的上述还款249600元均是返还上述《欠条》出具之后的本案借款的事实，在一、二审期间均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故本院对其主张不予采纳。因此，本院采纳苏继婵提出的上述还款249600元中有合计72800元的数额是在上述《欠条》出具之后返还本案借款的主张。苏仲池合计向苏继婵借款62万元，其中85000元借款因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而不予支持，其余535000元借款，减去苏仲池返还的上述72800元及苏继婵代苏仲池收取用作抵偿借款的货款88853元，尚余373347元借款苏仲池应向苏继婵返还。至于苏继婵提出的其代收货款又用于垫付苏仲池拖欠的租金及工资的主张，因一审法院关于该主张依据不足的认定，理据充分，本院予以认同，故不再赘述。苏继婵上诉时再次提出该主张，但并无提供新的证据，故本院对该主张不予采纳。
对上述部分还款的事实，苏仲池未履行举证责任，苏继婵在二审期间才提供证据，故双方均应承担相应的诉讼责任。本院据此确定一审案件受理费及财产保全申请费按照双方胜败诉比例由双方分担，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苏继婵负担。
综上所述，苏继婵的上诉请求，其中176800元（一、二审判决金额的差额）部分成立，应予支持，其余部分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部分还款事实有误，应予变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5民初230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5民初230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苏仲池在接到本判决书之日起10日内偿还欠款373347元给苏继婵，并从2016年3月22日起至实际清付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付欠款利息给苏继婵；
三、驳回苏继婵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705元，由苏继婵负担4917元，苏仲池负担5788元；一审财产保全申请费3973元，由苏继婵负担1825元，苏仲池负担214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560元，由苏继婵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庞智雄
审判员 李 琦
审判员 刘 欢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七日
书记员 江亭利
林丽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