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民终105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烟台三水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山东省烟台市芝罘区。
法定代表人：王洪范，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德亮，山东华宇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司森森，山东华宇通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烟台幸福支行，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山东省烟台市芝罘区。
负责人：刘飞，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吕文强，山东西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蕾，山东西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车敬顺，女，1966年12月24日出生，大韩民国公民，住大韩民国。
上诉人烟台三水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水置业）因与被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烟台幸福支行（以下简称工行幸福支行）、被上诉人车敬顺借款担保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烟民三初字第2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三水置业的诉讼代理人刘德亮、被上诉人工行幸福支行的诉讼代理人曹蕾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车敬顺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三水置业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工行幸福支行对三水置业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对工行幸福支行起诉车敬顺偿还的借款本金及利息数额，三水置业不清楚，也不认可。一审法院仅凭工行幸福支行的主张认定借款本金及数额，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二、工行幸福支行于2013年6月3日提起本案诉讼，超过诉讼时效。按照车敬顺与工行幸福支行签订A[个商按]字[烟台市分]行[胜利路]支行[2005]年[225]号《个人购房借款合同》（以下简称借款合同）第十三条的约定，工行幸福支行应在拖欠偿还本息累积六个月时，向车敬顺或三水置业发出提前还款函，并宣告解除合同。本案的诉讼时效应自车敬顺拖欠偿还本息满六个月时起算。三、工行幸福支行未按照借款合同第十三条的规定，在借款人车敬顺下落不明、未按时还款等情形出现时，向借款人车敬顺、三水置业发出书面提前还款函。工行幸福支行对损失的发生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四、工行幸福支行未经三水置业的书面同意，擅自变更了借款合同的相关借款条款，未按照借款合同的约定，对车敬顺所购房产进行抵押，未办理相关抵押登记，三水置业对此毫不知情。该行为违反了借款合同第十四条的约定，三水置业的担保责任已经免除。五、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抵押物权的灭失是因工行幸福支行未要求车敬顺办理抵押登记所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担保法解释）第三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适用于担保合同或担保物权因其违反国家法律强制性规定，被法院或仲裁机构确认无效或被撤销的情形，不适用于本案。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以下简称担保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债权人放弃物的担保的，保证人在债权人放弃权利的范围内免除保证责任。三水置业在工行幸福支行放弃权利的范围内免责。六、工行幸福支行未提交支付律师费的付款凭证，单一的发票不足以证明律师费已经支付，一审判决三水置业承担律师费21355元错误。
被上诉人工行幸福支行辩称，一、三水置业对工行幸福支行主张的本息数额存疑，可以按照借款合同约定的计息方式计算一份本息清单提交法院。三水置业未予提交其计算的本息数额，即是放弃对此的举证权利。工行幸福支行提交的利息清单，经庭审质证被一审法院确认，一审法院对该事实的认定并无不当。二、三水置业与工行幸福支行签订《个人购房借款保证协议书》（以下简称保证协议书）第三条约定，三水置业的保证期限为两年；车敬顺的借款期限自2005年12月15日至2015年12月14日。工行幸福支行于2013年6月3日向法院提起诉讼未超诉讼时效。三、涉案约定抵押房产未办理抵押登记是因三水置业原因导致，工行幸福支行是在三水置业提供生效保证担保的情况下发放的贷款。根据借款合同第五条、第三十六条的约定，车敬顺提供的担保包括保证担保，涉案房产何时能办理抵押登记取决于三水置业何时办理房屋所有权证，故工行幸福支行与三水置业才会在借款合同第三十六条约定附条件的保证期限。另外，三水置业将房产卖于车敬顺后，又转卖于案外第三方，致使工行幸福支行无法办理抵押登记手续。现三水置业以未办理抵押登记手续推脱保证担保责任，不应得到支持。四、工行幸福支行为实现债权，聘请山东西政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本案，并支付了律师费，该律所已出具发票。根据合同的约定，三水置业应当承担该笔费用。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
被上诉人车敬顺未答辩。
工行幸福支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解除工行幸福支行与车敬顺签订的A[个商按]字[烟台市分]行[胜利路]支行[2005]年[225]号借款合同；二、判令车敬顺提前偿还借款本金370271.99元、利息及逾期利息8820.57元（利息及逾期利息计算至2013年2月28日），并自2013年3月1日至还款之日按合同约定支付利息及逾期利息；三、三水置业对车敬顺的借款本息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车敬顺及三水置业承担工行幸福支行为实现债权而产生的律师代理费21355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5年12月15日，工行幸福支行与车敬顺签订借款合同。合同约定，工行幸福支行向车敬顺发放个人商业住房贷款人民币95万元，用于购买三水置业开发的位于烟台市芝罘区北马路付75号5号楼三层303室、面积88.69平方米商业用房。期限十年，自2005年12月15日至2015年12月14日，月利率为5.1‰，实际放款日以借款凭证为准。借款人授权贷款人在本合同担保生效后，以借款人购房款的名义一次性划入售房者三水置业在工行幸福支行开立的账户，借款人采用等额本息还款法按月偿还借款本息。如果借款人未按约定的时间还款，工行幸福支行有权收取罚息及复利。借款合同有效期内，借款人违反借款合同的任何条款、借款人连续三个付款期或在本合同期内累计六个月付款期未按时偿还借款本息等情形的，工行幸福支行有权宣布合同提前到期。借款人以其所购的房产作为借款的抵押担保。抵押担保的范围包括借款本金、利息、罚息、复利及实现债权的费用。抵押人在抵押设定并登记完毕之日，应将该抵押物的他项权利证书及抵押登记证明交存抵押权人保管。抵押物抵押期间，未经贷款人书面同意，抵押人不得将该抵押物出租、变卖、抵偿债务等。由此引起贷款人的任何损失，由抵押人承担责任。抵押人转让抵押物所得，应提前足额归还贷款。其中，保证条款约定：三水置业自愿为借款人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在借款人未按合同约定履行还款义务时，保证人承诺按贷款人要求履行还款义务，或对借款人所购的房产进行回购。保证期间为借款人不履行债务之日起两年。如果保证人为售房人的，其保证期限自本合同签订之日起至借款人持《房屋所有权证》办理正式抵押登记手续之日止。
同日，工行幸福支行与车敬顺、三水置业签订保证协议书。合同约定，三水置业自愿为车敬顺在工行幸福支行处的借款提供连带保证责任，保证期间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至借款履行期满之日起两年，不受三方签订的借款合同第三十六条之约束。保证范围为借款合同中所确定的借款本金95万元及利息、罚息、相关费用。如果借款人到期不还款，出现严重违约时，工行幸福支行可以直接要求三水置业履行连带保证责任、可以要求三水置业承担回购抵押房产的义务等。
同日，车敬顺给工行幸福支行出具承诺书，承诺：如果其不能按合同约定履行还款义务而被依法起诉时，其自行落实住所或服从提供的安置，自愿放弃抵押住房抗辩，自愿承担因此而发生的律师费、诉讼费、送达费、公告费、执行费等其他各项费用。
合同签订后，工行幸福支行依约于2005年12月15日向车敬顺发放贷款95万元，用于购买三水置业的房产，三水置业确认收到此款。
车敬顺借款后，自2006年4月15日开始拖欠本金，截止2013年2月28日累计拖欠借款本金370271.99元，利息8820.57元。
另查明，工行幸福支行于2014年9月15日向山东西政律师事务所缴纳律师代理费21355元，并提供了于2015年3月23日的现金存款凭证予以佐证。对于为什么先开发票后付款，工行幸福支行的解释理由是律师事务所先开出发票交给工行幸福支行，由工行幸福支行据此向银行申请款项。
一审法院认为，车敬顺系韩国公民，本案属于涉外合同纠纷。涉案借款合同的签订地、履行地均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山东省烟台市辖区内，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五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对此案享有管辖权。车敬顺未到庭应诉，其余当事人均同意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解决本案争议。故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外民事或商事合同纠纷案件法律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之规定，一审法院确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为审理本案争议的准据法。
本案当事人争执的焦点问题：一是工行幸福支行向保证人三水置业主张权利，是否超过保证期间，保证人三水置业对借款人车敬顺的债务应否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二是抵押合同签订后未办理抵押物登记，能否认定工行幸福支行放弃抵押物担保，保证人三水置业是否应在工行幸福支行放弃抵押物担保的范围内免除保证责任。
关于焦点一，工行幸福支行与车敬顺、三水置业签订的借款合同系当事人在协商一致的基础上达成的合意，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借款人车敬顺借款后，未按约定的期限还款，已构成违约，工行幸福支行有权依照该合同第十三条的约定，以向法院起诉的方式宣布合同提前到期，并有权要求借款人车敬顺提前偿还所欠的全部借款本金及利息。
工行幸福支行与车敬顺、三水置业签订的保证协议书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亦应认定合法有效。保证协议书第三条中关于保证期间的约定为，“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至借款合同履行期满之日两年，不受三方签订的借款合同第三十六条规定之约束”。本案保证人三水置业的保证期间应认定为二年。而工行幸福支行与车敬顺、三水置业在借款合同中约定的借款期间为2005年12月15日至2015年12月14日，工行幸福支行于2013年6月3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向保证人三水置业主张权利，并未超过约定的保证期间，三水置业应当按照保证协议书的约定，对借款人车敬顺到期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关于焦点二，根据担保法第四十一条关于“当事人以本法第四十二条规定的财产抵押的，应当办理抵押物登记，抵押合同自登记之日起生效”。因被告车敬顺以其所购房产作为借款的抵押担保，未办理抵押物登记，致使抵押物权尚未设立。根据担保法解释第三十八条第二款“同一债权既有保证又有物的担保的，物的担保合同被确认无效或者撤销，或者担保物因不可抗力的原因灭失而没有代位物的，保证人仍应当按合同的约定或者法律的规定承担保证责任”之规定，三水置业做为保证人应当对车敬顺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关于三水置业应否承担工行幸福支行为本案诉讼支付的代理费的问题，工行幸福支行在一审庭审中虽未提供委托代理合同，但从其提交的现金存款凭证、律师费发票等证据来看，该费用已实际发生，三水置业虽怀疑其不真实，但未提供证据证实。根据当事人之间的合同约定，该费用作为实现债权的费用，应由车敬顺、三水置业共同承担。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四条第二项、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担保法第十八条、担保法解释第三十八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一、解除工行幸福支行与车敬顺签订的A[个商按]字[烟台市分]行[胜利路]支行[2005]年[225]号借款合同；二、车敬顺于一审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工行幸福支行借款本金370271.99元、利息8820.57元(计算至2013年2月28日，自2013年3月1日至判决给付之日仍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并赔偿工行幸福支行为本案诉讼支付的律师代理费21355元；三、三水置业对车敬顺第二项的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如果未按一审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0077元由车敬顺、三水置业共同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2005年12月15日，工行幸福支行、车敬顺、三水置业签订保证协议书。该协议书第五条约定：“本协议作为借款合同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第六条约定：“本协议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
本院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车敬顺系韩国公民，本案具有涉外因素，应适用涉外民事诉讼程序审理。三方当事人在保证协议书上已约定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解决协议纠纷，工行幸福支行、三水置业在一审庭审对该法律选择作出进一步确认，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审理本案适用的准据法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外民事或商事合同纠纷案件法律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已于2013年4月8日废止失效，一审法院基于该司法解释确定本案的准据法不当，本院在此予以纠正。
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一、一审法院确定的车敬顺欠款本金及其利息的数额是否适当；二、工行幸福支行的起诉是否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三、涉案房产未办理抵押登记，工行幸福支行是否构成放弃担保物权，三水置业是否对三方约定抵押物权担保的债权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四、工行幸福支行是否为实现涉案债权支付了律师费213355元。
关于车敬顺欠款本息数额的认定问题。在一审审理期间，工行幸福支行提交了涉案借款合同项下车敬顺欠款的本息清单。该清单列明了自2006年4月15日至2013年2月21日期间，车敬顺借款账目每月的贷款余额、违约月数、计息利率、积欠本金、积欠利息总额等具体内容，账目清晰明了，截至2013年2月21日，车敬顺的贷款余额为370271.99元，积欠利息8820.57元。一审法院以此认定车敬顺的欠款本息数额，并无不当。三水置业未明确指出该本息清单的计算方式与借款合同的约定存在不符之处，未提交证据证明该清单与车敬顺的实际还款情况存在不符情形，其仅以对车敬顺的欠款情况不知情为由不认可该数额，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工行幸福支行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借款合同约定车敬顺的借款期限自2005年12月15日起至2015年12月14日止，工行幸福支行于2013年6月3日起诉，向车敬顺主张承担还款责任，未超过诉讼时效。虽然涉案借款合同第十三条约定了贷款人可以宣布合同提前到期的情形，可以向借款人、保证人发出《提前还款函》，但是该条款是对贷款人合同权利的约定，而非其合同义务，更未约定该情形会导致合同解除等法律后果。三水置业以上述约定情形的出现起算诉讼时效，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同时，根据借款合同第三十六条、保证协议书第三条的约定，三水置业的保证责任自借款合同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两年，工行幸福支行对三水置业的起诉亦不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工行幸福支行是否构成放弃担保物权、三水置业是否应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问题。担保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同一债权既有保证又有物的担保的，保证人对物的担保以外的债权承担保证责任。债权人放弃物的担保的，保证人在债权人放弃权利的范围内免除保证责任。”该法律规定适用于债权人既有保证债权，又有担保物权的情形。本案中，工行幸福支行与车敬顺、三水置业仅在借款合同中约定了车敬顺以其所购房产为涉案借款提供抵押担保，并未在合同签订后办理房产的抵押登记，故工行幸福支行依法对涉案房产并不享有抵押担保物权，不存在上述法律规定的“放弃物的担保”的情形。三水置业以此主张在工行幸福支行放弃权利的范围内免除担保责任，理由不成立。另外，借款合同、保证协议书关于三水置业的保证责任未约定以贷款人享有抵押物权为条件，三水置业应根据合同约定对车敬顺的还款义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关于工行幸福支行是否支付了律师费21355元的问题。一二审诉讼中，工行幸福支行均委托山东西政律师事务所的两位律师代其参加诉讼，其应向该律所支付相应的法律服务报酬，律师代理费是其实现债权的必然支出。山东西政律师事务所出具的发票载明律师代理费数额为21355元。据上述事实及证据足以认定工行幸福支行为实现涉案债权支出律师费用21355元，三水置业应基于借款合同、保证协议书的约定，对该笔费用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综上所述，三水置业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基本正确，判决结果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77元，由上诉人烟台三水置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欧阳明程
审 判 员 董 兵
代理审判员 冯 玉 菡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日
书 记 员 李 建 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