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闽01民终456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林美兰，女，1988年1月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容艮，福建宽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福清市永禾米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清市镜洋工业集中区，组织机构代码782185553-9。
法定代表人：林紫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林紫生，男，1965年7月1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魏苏云，女，1967年7月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上诉人林美兰因与被上诉人福清市永禾米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禾公司”）、林紫生、魏苏云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清市人民法院（2017）闽0181民初42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适用第二审程序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林美兰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永禾公司之间存在借贷合意，有《借条》作为凭证，依法应予认定。上诉人提交的债权凭证三张《借条》，每张《借条》对借款日期、借款用途、借款金额、借款人、出借人、担保人等事项均有明确的记载，形式和内容客观、真实，足以认定双方具有借贷合意。原审法院仅就《借条》出具的格式，认为《借条》通常上不会有出借人签名，明显不符合社会经验，属事实认定不清；二、上诉人已将本案借款数额全部交付给被上诉人永禾公司，并提供款项转账明细作为证据，原告法院对此查明并作出认定，驳回上诉人请求，属事实认定错误。上诉人已向原审法院提交案涉三笔借款款项交付凭证，原审法院业经查明确认上述交付事实。上诉人已依约向被上诉人永禾公司提供借款，双方之间已产生合法、有效借款合同关系（民间借贷关系），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被上诉人永禾公司依法、依约应当偿还借款本金。原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明显存在事实认定错误；三、案涉三笔借款至今已有数年，借贷双方对当时借款经过记忆不清，符合常理，原审法院对该事实认定错误，应予改判。如前所述，关于案涉三张《借条》的出具时间并不影响双方具有借贷关系的认定。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是客观存在的，《借条》只是外在表现形式，对借款的实质内容并不产生任何影响。关于借款用途，上诉人作为出借方，对于具体怎么偿还、偿还哪家银行贷款知之不清。上诉人在原审法院庭审经过反复思量、回忆，对错误地方予以纠正，足以证实上诉人尊重客观事实，存在前后陈述不一亦符合常理。相反，时隔多年若上诉人还记得清当时款项的用途才不符合常理。原审法院以此来否认双方之间不具有借贷关系属事实认定不清。四、上诉人系被上诉人永禾公司合法债权人，原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从未向被上诉人永禾公司有过任何借款属事实认定错误，应予改判。原审法院在无任何证据情况下，主观揣测可能存在的情形，显然与客观事实相悖。相反，上诉人有足够的证据证实其向被上诉人借款的事实，原审法院却不予认定，显属事实认定不清。
诸被上诉人未作答辩。
林美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永禾公司向其清偿借款本金700万元及利息，利息从起诉之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借款还清之日止；2.林紫生、魏苏云对第一项债务承担连带偿还责任；3.本案诉讼费由永禾公司、林紫生、魏苏云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林紫生、魏苏云系夫妻关系，林美兰系林紫生、魏苏云之女，林紫生系永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2014年1月16日，林美兰向魏苏云转账汇款1447450元，当日魏苏云向永禾公司转账汇款146万元。2014年5月19日，林美兰向魏苏云五次各转账汇款100万元（合计500万元），当日魏苏云向永禾公司分别转账汇款400万元、100万元（合计500万元）。2014年10月8日，林美兰汇款支出50万元，并主张系向魏苏云转账，但银行交易凭证未体现交易对方账号、户名，且摘要备注为“还款”。永禾公司向林美兰出具落款时间为2014年1月16日、5月19日、10月8日的三张借条，借款金额分别为150万元、500万元、50万元。其中150万元借条记载“因福清市永禾米业有限公司公司资金紧张，特向林美兰借金额总计150万元（壹佰伍拾万元整），特立此借条为证。出借人：林美兰身份证（），借款人：福清市永禾米业有限公司，连带担保人：林紫生、魏苏云”。借条中除出借人后的林美兰及林紫生、魏苏云为手写签字并摁手印，借款人后的公司名称上加盖公司印章外，其他部分系打印形成。另外的500万元、50万元借条除借款金额、落款时间不同外，其他内容及格式均与前述借条相同。2017年7月3日，林美兰以经其催讨，永禾公司始终未还款为由诉至一审法院。诉讼中，永禾公司提交了财务记账凭证。其中2014年1月18日的记账凭证记载：摘要“1月16日收林美兰借款”，会计科目“借方：库存现金1447500元；贷方：其他应收款/暂付款/林美兰1447500元”，后附一张经复写的金额为1447500元收款收据财务联，记载“交款人林美兰，交款项目往来款”，在往来款后另用黑色字体记载“（借款）”。2014年5月23日的记账凭证记载：摘要“5月19日收林美兰款”，会计科目“借方：库存现金5000000元；贷方：其他应收款/暂付款/林美兰5000000元”，后附一张经复写的金额5000000元收款收据财务联，记载“交款人林美兰”，交款项目为空白。另查明，2012年8月30日，永禾公司与国有独资的福清市粮食购销有限公司签订储备粮动态管理协议。从2014年第二季度开始，林紫生未按照约定轮出储备粮后购入新粮予以补足，而将约定的储备粮陆续加工成大米后出售，所得款项用于偿还公司银行贷款、民间借款及林紫生个人使用等。截至2015年12月，福清市粮食购销有限公司将永禾公司的履约保证金1160000元抵作货款后，永禾公司尚欠福清市粮食购销有限公司货款7230000元未还。2016年3月2日，林紫生因涉嫌犯挪用资金罪被刑事拘留，后于2017年1月26日转为取保候审。一审法院于2017年7月24日作出（2016）闽0181刑初1051号刑事判决，认定永禾公司的股东系林紫生与其配偶魏苏云二人，林紫生系永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董事长兼总经理。在该公司经营期间，林紫生的个人财产和家庭财产与永禾公司财产存在混同，受具有国有独资性质的福清市粮食购销有限公司委托管理国有资产期间，利用对永禾公司绝对控制地位的职务上便利，违反规定将受委托管理的储备粮出售，所得价款大部分用于公司新建厂房、偿还银行贷款、民间借贷等，其个人因此而获得利益，属于挪用单位资金归个人使用的行为。鉴于林紫生具有自首及已全部归还挪用的钱款等情形，酌情予以从轻处罚，判决被告人林紫生犯挪用资金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上述事实，当事人均无异议，并有相关证据在卷为证，依法予以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林美兰与林紫生、魏苏云系子女与父母的近亲属关系，林紫生与魏苏云系永禾公司股东，林紫生系公司法定代表人，且案涉金额较大，往来款项性质复杂，而永禾公司又因涉讼已被拍卖，拍卖款尚不足以清偿现有债务。在此情形下，根据有关规定，人民法院对林美兰与永禾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关系，必须严格审查。林美兰提起本案诉讼，诉请永禾公司偿还借款700万元及利息，林紫生、魏苏云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虽然提供了借条及转款凭证等证据，林紫生、魏苏云对相关事实亦予以认可，但其陈述及所举证据与其他在案证据之间存在矛盾和有违常理的情形，主要表现为以下方面：第一，从本案债权凭证的形式上看，案涉债权凭证为民间借贷中常用的借条形式，并非内容较为复杂的借款合同，通常此类借条上仅有借款人及保证人等签章，不会有出借人的签章，而案涉三张借条不仅格式相同，且都有出借人林美兰的签字及手印，不符合社会一般经验。第二，从借条出具时间及出借款项用途的陈述来看，第一次庭审时，林美兰主张在每次出借时即由永禾公司出具相应借条；2014年1月16日、5月19日、10月8日出借款分别用于永禾公司还民生银行、福清农发行、农行的贷款。永禾公司予以确认。第二次庭审时，林美兰主张基于亲属关系并未在出借时即要求对方出具借条，后来确定无法还款才于2015年11月出具三张借条；前二笔出借款用于永禾公司还交通银行的到期承兑汇票、贷款，第三笔出借款用途记不清。永禾公司对此亦予认可。鉴于案涉金额较大，林美兰作为债权人在法庭审理中对借条出具情况等重要细节陈述前后不一，以及林紫生、魏苏云作为永禾公司的经营者理应知道公司借款具体用途及出具借条时间，却对林美兰先前的不实陈述亦予以确认，均不符合常理。第三，从林美兰诉请的2014年10月8日50万元款项看，林美兰庭审中主张汇款给魏苏云，并要求承担还款及保证责任。借款合同为实践性合同，因林美兰所举银行凭证未体现当日收取该50万元的交易对象，不能证明向永禾公司实际交付款项，且又无法进一步举证证明，应承担不利后果。但即便林美兰当庭表示若证据不足，愿意承担不利后果的情况下，永禾公司仍然对林美兰提出的该部分事实主张和诉讼请求不持异议，有违常理。而且，林美兰支出该款项的交易摘要记载款项用途为“还款”，林美兰对此辩解系应银行要求随便填写，但该记载的款项性质所体现的还款法律关系与林美兰主张的借款法律关系相反，该辩解理由不符合日常生活经验判断。第四，从讼争款项的原始记账凭证来看，该记账凭证在讼争借条形成之前，相对更具有真实、客观性，凭证记载内容与林美兰的相关主张存在矛盾。永禾公司于2014年1月16日、5月19日收到林美兰款项1447500元、500万元，凭证会计科目均记载为“其他应收款”，表明该款项属于永禾公司之前支出，现在收回，若该款项为当事人主张的借款性质，会计科目应记载为“应付款”。当事人对此不能作出合理的解释。当事人提出1447500元凭证摘要记载“收林美兰借款”且收款收据中交款项目为“往来款（借款）”，表明永禾公司向林美兰借款。收款收据记载内容系经复写形成，但括号借款字样却用黑色字体载明，真实性存疑；而摘要记载内容也存在两种意思表示，一是公司收到林美兰出借款，二是公司收到林美兰偿还的借款，结合上述会计科目记载，不足以认定系永禾公司向林美兰借款的意思表示。第五，在永禾公司经营期间，林紫生个人及家庭与永禾公司财产存在混同。魏苏云为林紫生配偶及永禾公司股东，其主张将个人银行账户用于永禾公司财务账户使用，亦说明魏苏云与永禾公司财产存在混同。因公司与股东财产混同，导致公司财产被股东用于个人用途或者个人债务被转嫁为公司债务的情形，直接损害公司及公司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林紫生代表永禾公司关于公司向其女儿林美兰借款的事实自认，直接涉及公司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三条规定，当事人仍应对相关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否则双方自认事实不能予以采信。同时，生效刑事裁判认定林紫生利用对永禾公司绝对控制地位的职务上便利，挪用单位资金归个人投资使用等事实，又因林紫生、魏苏云的违规行为，致永禾公司丧失法人独立人格，林紫生、魏苏云对公司对外形式上的意思表示拥有绝对控制权，其经手以永禾公司为主债务人而出具的借条，亦可能是将个人债务转嫁为公司债务的表现形式之一，若无其他证据相印证，该借条并不必然具有相应证明力。综上，林美兰的证据及事实主张中存在矛盾
或者不合理之处，林美兰及林紫生、魏苏云又未能作出合理解释或者提交充分证据加以证明。诉讼中林紫生、魏苏云对林美兰前后不一致事实陈述或者无充分证据证明的事实不但未作抗辩，而且全部予以确认，实际上未真正行使永禾公司合理抗辩权利。基于永禾公司的现状，林紫生、魏苏云关于相关事实的自认可能直接损害永禾公司既有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在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的情况下，双方自认的事实依法不能予以直接采信。因此，林美兰所要证明的与永禾公司之间存在700万元借贷关系，证据不足，依法不予采信。据此事实请求永禾公司承担还款责任，不予支持。因林紫生、魏苏云保证担保的主合同债权债务不被支持，故请求林紫生、魏苏云对主债务承担保证责任，于法无据，亦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林美兰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0800元，由林美兰负担。
当事人在一审程序中提交的证据已随一审卷宗移送本院。二审中，林美兰提交以下证明资料：1.公证书一份，证明永和公司自2012年起就单列了与林美兰经济往来明细账，在2014年度其他应收款明细账中记载了讼争前两笔借款；2.永禾公司部分会计凭证，证明永禾公司曾向上诉人支付利息。被上诉人未提交新的证明资料。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提交证明材料三性均无异议。经本院审查，证明资料2中无原件核对的部分凭证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证明资料1和证明资料2有原件核对的部分凭证，形式真实性虽可以确认，但不能证明上诉人的待证对象。证明资料1系公证书，申请人系被上诉人林紫生即林美兰之父，证明电脑储存文件中有与林美兰的经济往来账目。但该经济往来账目系电子文件，与公司原始记账书面凭证相矛盾，不能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证明资料2系被上诉人魏苏生即林美兰之母于2014年向林美兰的汇款记录和对应的公司记账凭据，但其中仅有部分凭据有原件核对，且汇款记载的数额与涉诉款项不能一一对应，不足以证明涉诉款项性质系借款，故亦不能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
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永禾公司股东系林美兰父母林紫生和魏苏云，林紫生系永禾公司法定代表人，现林美兰持其于2014年向其母魏苏云转款凭证和永禾公司出具借条向法院提起诉讼。经查，根据福清市人民法院（2016）闽0181刑初1051号刑事判决，永和公司经营期间，林紫生的个人财产和家庭财产与永禾公司财产存在混同。且现永禾公司名下财产已进入被执行阶段待清偿另案涉诉债务，被上诉人一方对上诉人所诉均予确认的情形可能直接损害永禾公司既有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在此情形下，又基于永禾公司因另案已进入被执行阶段的现状，一审法院对林美兰与永禾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关系严格审查是正确的。
林美兰主张的向永禾公司支付借款或永禾公司归还欠款本息的借款凭证，均系通过林美兰母亲魏苏云完成。钱系种类物且林美兰与魏苏云为母女关系，故在本案中，仅凭当事人提交的银行流水无法确认涉诉款项系借款，更无法确认林美兰与魏苏云之间并无其它钱款往来。事实上，一审法院为此主动调查了双方当事人部分往来流水，已查实魏苏云还向林美兰支付了其它巨额款项如2014年5月26日110万元，而双方当事人却辩解该款项与本案无关但未提交证据证明。基于以上情形，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当事人往来款项性质复杂，并严格审查涉诉借条形式和公司原始记账凭证是正确的。依据永禾公司记账凭证，公司将涉诉1447500元、500万元记载为“其他应收款”而非“应付款”，1447500元的收款收据记录为“往来款（借款）”，“（借款）”字样系用黑色字体记录，其余内容系复写形式，真实性存疑。因此，永禾公司原始记账凭证记载内容并不足以证明永禾公司与林美兰存在借款关系。故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本院无法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0800元，由上诉人林美兰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判决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光卓
审 判 员 薛闳引
审 判 员 段若诗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赖钟炜
书 记 员 卢元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