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3民终1626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前海理想金融控股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前海深港合作区前湾一路鲍鱼门街一号前海深港合作区管理局综合办公楼A栋201室(入驻深圳市前海商务秘书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3000936190123。
法定代表人：马化武，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丹纯，广东圳宝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孝玉，系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节约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前海深港合作区前湾一路1号A栋201室（入驻深圳市前海商务秘书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300319778922P。
法定代表人：刘洁，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冰蓉，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扶宗元，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前海理想金融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理想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深圳节约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节约公司）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前海合作区人民法院（2017）粤0391民初8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理想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理想公司无须向节约公司赔偿损失。2.判决节约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的全部诉讼费。事实及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法院认定理想公司需举证节约公司伪造的《委托推广关系证明》的原始证明文件，属于举证责任分配错误。理想公司已经提交节约公司伪造的《委托推广关系证明》及节约公司承认伪造事实的邮件及《保证函》，足以证明节约公司伪造公函的事实，且理想公司也提交了x度深圳分公司方面的联系电话，由法院依职权进行调查，举证义务已经履行完毕。节约公司辩称其只是变造《委托推广关系证明》的落款日期，则应由节约公司举证其变造日期前的《委托推广关系证明》的原始文件。节约公司未能举证，理应认定其就是伪造了整份证明。2.一审法院认定理想公司的解约给节约公司造成了42万元尾款损失，并仅凭节约公司单方提交的与案外人的合同及说明即认定节约公司存在27.3万元的损失，属于事实认定错误。首先，理想公司已经举证《网络推广关系证明（品牌直达)》系免除自身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格式合同，应认定为无效。其次，节约公司单方提交案外人的合同及证明，其真实性、关联性均无法确认。且《违约损失赔偿说明》出具时间为2017年6月12日，正好在一审法院开庭前4天，如果节约公司与案外人真有纠纷，节约公司不会在开庭前4天才要求索赔。
二、节约公司确系伪造公章，理想公司无须承担任何赔偿责任。理想公司旗下全资子公司深圳市XX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XX电子）2015年与节约公司合作时出具的《委托推广关系证明》是由节约公司出具的，而非XX电子出具。因此节约公司向x度深圳分公司公司出具的落款为2016年11月28日的证明上的“深圳市XX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公章，是节约公司伪造的，严重侵害理想公司权益。
节约公司答辩称：理想公司主张其2015年11月出具的《委托推广关系证明》是以理想公司的名义出具的，证据不足。理想公司在上诉时提交的证据显示相关证据的形成时间是在2015年，故不属于法律意义上的新证据。另，理想公司提供的微信聊天等相关材料属于电子数据，其举证方式也不符合法律对于电子数据真实性、合法性的要求。故理想公司上诉时提交的证据均不能作为二审的定案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节约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理想公司立即支付节约公司《推广服务合同（品牌直达）》（以下简称《服务合同》）项下推广费用的尾款42万元及违约金暂计58800元（违约金以42万元为基数，每日按0.5%计算，计至理想公司付清款项之日止，暂计至2017年3月28日）；2.理想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2016年8月26日，节约公司、理想公司双方签订了《服务合同》。合同第1条约定：“乙方（即节约公司）为甲方（即理想公司）提供品牌直达推广服务；推荐服务内容是深圳市前海理想金融控股有限公司/理想宝品牌/行业；推广服务期限为2016年9月1日至2017年8月31日。”第2条约定：“推广总费用为84万元；甲方两次支付协议金额，首次支付日期2016年8月31日前，支付金额42万元；尾款支付日期2017年3月1日，支付金额42万元，乙方向甲方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第3.1条约定：“本合同其他条款以《推广服务条款》为准，《推广服务条款》是本合同的组成部分，与本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其中，《推广服务条款》第3.1条约定，如理想公司逾期付款，则每逾期支付一天，应向节约公司支付逾期部分款项的千分之五作为逾期违约金。理想公司逾期付款的期限最长不得超过30天，否则节约公司有权单方提前终止本合同，并追究理想公司之违约责任。第3.2条约定，除法律规定或本合同约定之条款外，理想公司不得以任何理由单方提前终止本合同，否则视为理想公司违约，除应向节约公司全额支付本合同约定的推广服务总价款外，还应赔偿节约公司因此遭受的一切损失。第3.3条约定，除上述规定外，任何一方严重违反本合同的任何条款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守约方均有权终止合同并要求违约方承担违约责任，并赔偿守约方之损失。
2.2016年12月前后，节约公司向x度深圳分公司公司出具了《委托推广关系证明》，以证明其已获得理想公司关联公司XX电子关于在x度深圳分公司上进行推广活动的授权，该证明的落款时间为2016年11月28日，并在委托方名称处加盖了XX电子的公章。2016年12月13日，XX电子致函节约公司，称节约公司向x度深圳分公司提供伪造的《委托推广关系证明》，构成恶意竞争，侵犯了其合法利益，要求节约公司停止侵权行为并采取补救措施等。次日，节约公司向XX电子通过电子邮件及回函方式回复，承认《委托推广关系证明》系“员工操作不当”，但否认有伪造XX电子公章行为。庭审中，节约公司的解释是对落款时间进行了改动，但未伪造XX电子公章。
3.2017年3月1日，理想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向节约公司支付合同余款42万元。2017年3月3日，节约公司暂停了对理想公司的品牌推广服务。2017年3月8日，节约公司通过邮政特快专递向理想公司发出催款函，催告理想公司于收到本函三日内将所欠合同余款42万元一次性支付给节约公司，否则，将通过司法途径追究理想公司的违约责任。2017年3月9日，理想公司向节约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称节约公司在与XX电子的合作中，向x度深圳分公司递交伪造的《委托推广关系证明》函件，该行为违背商业操守及诚实信用原则，加剧理想公司潜在的法律风险，因此通知节约公司解除双方签订的《服务合同》。
一审另查明：1．2016年8月30日，节约公司就为理想公司推广品牌事项与第三人深圳市X玛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X玛公司）签订了《网络推广合同（品牌直达）》，约定自2016年9月2日至2017年9月1日由X玛公司为节约公司或节约公司代理的客户在X玛公司网站进行网络信息推广。双方约定的推广品牌为“理想宝”。节约公司先支付27.3万元，余款27.3万元于2017年3月5日前支付。
2.2017年6月12日，X玛公司向节约公司发出《违约损失赔偿说明》，要求节约公司向X玛公司支付合同剩余价款27.3万元及违约金2457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案由是服务合同纠纷，争议核心在于双方在履行合同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问题。节约公司诉称理想公司未按合同约定支付尾款且解除合同系违约。理想公司称节约公司伪造关联公司XX电子公章制作函件进行不正当竞争，不仅严重侵权，也违背了诚实信用的合同义务。节约公司承认改动了《委托推广关系证明》中的落款时间，但否认伪造了XX电子公章。一审法院对此分析评判如下：
其一，从举证责任的角度看。节约公司是伪造了落款时间还是伪造了公章，在技术上通过对照原始证明文件（即未修改的《委托推广关系证明》）可得出结论，此两种行为情节不同，应区别看待，伪造公章涉嫌犯罪，自然属于严重违约，伪造落款时间相对而言则属较轻程度的违约。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对所主张的事实负有提供证据的责任，因证据不足导致争议事实难以认定的，法院按照举证责任分配规则进行处理。节约公司作为涉案证明的改动方，理想公司作为原始证明文件出具方XX电子的关联公司，都有责任提供原始证明文件。现节约公司主张仅伪造了该证明的落款时间，理想公司主张节约公司伪造了公司印章，但均未提供充足证据证明己方主张，根据法律规定的举证规则，双方均应承担举证不力之后果。
其二，从过错责任角度看。不管伪造了哪一部分，于整体而言，在未经授权情况下，节约公司伪造了《委托推广关系证明》，这一事实都是成立的。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在进行商事交易中，应遵循诚实信用原则，节约公司的伪造行为违反了诚信原则，在履约中存在过错。合同的设立及履行，建立在合同双方的信赖基础之上。虽然涉案的《委托推广关系证明》不属于本案节约公司、理想公司之间的合同内容，但是基于节约公司与XX电子之间的紧密关联关系，尤其是本案合同内容与节约公司和XX电子之间合同内容的高度同质性，理想公司基于信赖基础受损而解约，并非没有依据。但是，法律也规定，当事人在非协商一致的情况合理地解除合同应满足一些条件，如不可抗力、对方明确表示或以行为表示不履行合同、对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对方迟延履约或其他违约行为致使合同目的落空等。从本案情况看，如果证实节约公司有伪造公章之情节，则理想公司的解约行为依据是充分的。但是，在未能证实节约公司伪造公章的情况下，法庭认为理想公司的解约行为的合理性尚有欠缺。双方合同约定“除法律规定或本合同约定之条款外，理想公司不得以任何理由单方提前终止本合同，否则视为理想公司违约”，因此，理想公司单方解约也存在一定过错。而且，伪造事件发生在2016年12月，理想公司迟迟未作出决定，直至过了合同约定的尾款支付时间2017年3月1日。鉴于理想公司既不付款也不解约，节约公司才于2017年3月3日终止了对理想公司的服务，理想公司正式解约下达时间是在2017年的3月9日。显然，理想公司这种过于迟延的解约决定也是不符合诚信原则的。
理想公司的解约给节约公司带来了相当于尾款金额即42万元的损失，综合上述分析，鉴于节约公司、理想公司双方在履约过程中存在的过错情况，为维护商事交易中的诚实信用原则，从公平角度出发，一审法院判定节约公司应因自己的伪造行为自行承担50%的损失，理想公司则应因自己的不完全恰当的解约行为对节约公司赔偿另外50%的损失。节约公司关于利息的要求，一审法院不再支持。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节约公司由此可获得的21万元的赔偿，与其自己举证的紧迫且直接的损失、服务链条下端的X玛公司向节约公司的索赔，在金额上大体也是相当的。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理想公司向节约公司赔偿合同尾款损失21万元；二、驳回节约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理想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241元，由节约公司负担2120.5元，理想公司负担2120.5元。
二审期间理想公司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一、x度深圳分公司深圳分公司及理想公司的QQ聊天记录；二、x度深圳分公司深圳分公司的员工发来的电子版2015年11月25日的《委托推广关系证明》，拟证明节约公司伪造了2016年11月28日的《委托推广关系证明》。经质证，节约公司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确认。
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服务合同纠纷，二审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理想公司在履行《服务合同》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理想公司应否赔偿节约公司因合同提前解除所造成的损失。理想公司主张节约公司伪造其关联公司XX电子公章制作《委托推广关系证明》进行不正当竞争，该行为违背了理想公司订立合同的目的，理想公司有权解除合同且无须支付合同解除后的合同尾款。本院认为理想公司的该点上诉理由不成立，具体理由如下：首先，关于节约公司是伪造了理想公司关联公司XX电子公章，还是仅仅伪造了《委托推广关系证明》的落款时间问题，理想公司与节约公司的说法不一，本院认为，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民事诉讼证据规则，理想公司作为上述《委托推广关系证明》出具方XX电子的关联公司，有责任举证证明节约公司存在伪造XX电子公章的行为。从理想公司一审提交的QQ聊天记录、《委托推广关系证明》、XX电子出具给节约公司的《公函》及节约公司回复邮件等证据内容来看，节约公司只是承认修改了《委托推广关系证明》中的落款时间，从未确认伪造了XX电子公章，理想公司基于以上证据主张节约公司伪造了XX电子公章，依据不足。由于理想公司与节约公司均未能提交《委托推广关系证明》的原始件致原审法院无法进一步查清本案的争议事实，原审法院根据举证规则认定理想公司应承担举证不力的不利后果，并无不当。理想公司在二审期间提交了QQ聊天记录及落款时间为2015年11月25日的《委托推广关系证明》的打印件，该版本《委托推广关系证明》委托方处公章为“深圳市前海理想金融控股有限公司”，理想公司以此主张落款为2016年11月28日的《委托推广关系证明》上的“深圳市XX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公章系节约公司伪造。本院认为，该QQ聊天记录未经公证，无法确认聊天记录的形成时间及聊天对象的身份情况，该聊天记录的真实性存疑。而且落款时间为2015年11月25日的《委托推广关系证明》的委托方是理想公司，而不是XX电子，该证据并不能直接证明2016年11月28日的《委托推广关系证明》上XX电子的公章系节约公司所伪造。其次，从双方提交的证据可以反映理想公司及XX电子与节约公司之间均存在委托推广关系，2015年12月XX电子与节约公司签订的《x度深圳分公司品牌专区产品投放合作协议》约定XX电子委托节约公司于2015年12月8日至2016年12月7日期间为其提供x度深圳分公司品牌专区产品投放服务；而理想公司与节约公司2016年8月签订的《服务合同》约定2016年9月1日至2017年8月31日期间节约公司通过360平台上为理想公司的产品提供投放服务。本院认为，虽然理想公司与XX电子存在紧密的关联关系，但节约公司系受托在不同的平台为理想公司、XX电子提供产品推广服务，理想公司在本案中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因节约公司与XX电子在协商续签合同过程中存在不当行为而造成理想公司合法权益受到损害，并导致其与节约公司订立《服务合同》的目的不能实现。而且，理想公司在2016年12月已知悉伪造事件发生，但其迟迟未作出解除《服务合同》的决定，直至过了合同约定的尾款支付时间2017年3月1日及2017年3月8日节约公司发催款函给理想公司后，理想公司才于2017年3月9日书面通知节约公司解除《服务合同》，理想公司的解约决定存在明显的迟延，原审据此认定理想公司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存在过错，并无不当。最后，理想公司提前解除《服务合同》后一直未支付节约公司合同尾款42万元，该损失客观存在，原审法院以该实际损失为基础，综合考虑合同的履行情况、双方的过错程度等因素，根据诚实信用和公平原则酌定各自应承担50%的损失，并无不当。
综上，理想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驳回。原审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450元，由上诉人深圳市前海理想金融控股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翁 艳 玲
审判员 谢 文 清
审判员 雒 文 佳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八日
书记员 周相宜（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