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二中民四（商）终字第105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欣远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普陀区。
法定代表人盛跃娟，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乐国良，男，1955年4月11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长宁区。
委托代理人杜跃平，上海杜跃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政府宜川路街道办事处，住所地上海市。
法定代表人边慧夏，主任。
委托代理人何友胜，上海劲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姚琦，上海劲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欣远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欣远公司”）因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2014）普民二（商）初字第3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欣远公司委托代理人乐国良、杜跃平，被上诉人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政府宜川路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宜川街道办事处”）委托代理人何友胜、姚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上海欣远工贸公司成立于1992年10月，由普陀区宜川街道社会综合服务社组建，法定代表人龚伟明，经济性质是集体所有制企业，主管部门是宜川街道经济科，审批机关为宜川街道办事处。1995年12月，上海欣远工贸公司出资购买上海城市合作银行（现名称为“上海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法人股454100股，股金代保管凭证户名登记为上海欣远工贸公司。1996年8月，经宜川街道办事处同意，上海欣远工贸公司改制为有限责任公司，企业名称变更为上海欣远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企业住所地、经营场所地址、法定代表人及经营方式等均未变化，工商登记的股东为上海宜川工贸有限公司和上海安欣医疗器材有限责任公司。2001年5月，宜川街道办事处根据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政府普府办（2000）55号《普陀区人民政府办公室转发区体改办等九部门制订的关于加快推进我区街道（镇）集体企业改革若干意见的通知》的要求，同意欣远公司由公有制企业改制为私营性质的企业。
2001年5月8日，宜川街道办事处财政经济科作为见证单位，上海宜川工贸有限公司（甲方，“以下简称宜川工贸公司”）与欣远公司（乙方）签订《企业资产转让协议书》一份，就欣远公司的资产转让事宜达成协议如下“一、经街道党工委、办事处同意，将上海欣远实业发展有限公司所有的资产转让给乙方自主经营（资产清单见附件）。1、有形资产：人民币53.59万元（以下币种未经标注均为人民币）。2、其它资产（建筑物）：88.4万元……四、甲、乙双方确定乙方股本转让费12.5万元，剩余资产转让费100万元，因此（企业）上海欣远实业发展有限公司的合计转让费为112.5万元……八、甲方同意乙方应支付的价款按以下方式支付：1、乙方已支付人民币30万元，本协议签订后年内一次性支付金额20万元。2、余额62.5万元须在2002年5月底前一次性支付完毕……”。所附的《上海欣远实业公司转让企业资产汇总》中记载“……二、资产（以清产核资报告为准）：欣远公司净资产：50.07万元，宜群五金净资产：3.52万元，合计净资产：53.59万元。三、房产……”，上述企业资产汇总中未记载上海银行法人股。
2001年5月31日，宜川街道办事处向其财审科出具一份《关于上海欣远实业发展有限公司内部审计认定通知书》［宜办（2001）385号］，载明“经审核，认定该企业内部审计基准日为2000年12月31日……二、企业资产总额3，997，263.53元，其中流动资产3，667，263.53元，长期投资330，000元……”。
2002年4月22日，宜川街道办事处（甲方）与欣远公司（乙方）就上述资产转让协议书签订《企业资产转让补充协议书》一份，约定“……二、甲、乙双方协商：原协议书第三条款中，甲方转移给乙方的剩余资产转让价格100万元，现调整为87万元，股本转让费12.5万元保持不变。三、原协议书第四条款中，剩余资产转让费与股本转让金合计112.5万元，现调整为99.5万元……”。落款处甲方签章栏加盖的是宜川街道办事处财政经济科的章，乙方签章栏加盖的是欣远公司的章。2002年8月6日和8月13日，欣远公司分别将剩余的两笔转让款（40万元和295，000元）支付给宜川街道办事处经济管理科。
2012年，宜川街道办事处向原审法院提起（2012）普民二（商）初字第770号案诉讼，请求确认欣远公司名下的上海银行法人股系属宜川街道办事处所有，并要求欣远公司协助办理股权过户变更手续。原审法院于2013年7月1日作出判决，该判决在对上述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予以认定的基础上，认为即便欣远公司的资产最早来源于宜川街道办事处，但欣远公司系企业法人，享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且宜川街道办事处并无证据证明与欣远公司曾有过委托购买或代为持股的关系，不能片面的将欣远公司转制前的财产直接认定属于宜川街道办事处，故驳回宜川街道办事处全部诉讼请求。该案判决作出后，宜川街道办事处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于2013年11月20日作出（2013）沪二中民四（商）终字第1035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之后，宜川街道办事处要求欣远公司赔偿股权折价款未果而诉至原审法院，要求判令：1、欣远公司向宜川街道办事处赔偿股权折价款662，986元，为暂计金额，最终金额以法院委托评估机构所确认的价格为准；2、欣远公司向宜川街道办事处返还股价折价款的利息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6.55%计，自2001年5月9日起暂计至2014年3月31日止为559，892.60元）。审理中，宜川街道办事处变更诉讼请求为，要求判令：1、欣远公司赔偿宜川街道办事处股权折价款1，404，168.02元；2、欣远公司赔偿宜川街道办事处股价折价款的利息损失（以1，404，168.02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01年5月9日起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
原审审理中，宜川街道办事处向原审法院申请对欣远公司于2001年度持有的454100股上海银行非上市流通法人股的当年度市值进行评估，原审法院遂依法进入司法评估程序，由上海社科远东资产评估有限公司接受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委托，并以2001年5月8日即《企业资产转让协议书》签订当日作为评估基准日。经评估，上海社科远东资产评估有限公司于2015年4月向原审法院出具沪远评字（2014）第5054号《评估报告书》，评估结论为本案系争标的物在评估基准日的评估值合计为1，404，168.02元。
原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集体所有制企业有符合国家规定的资金数额，有组织章程、组织机构和场所，能够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经主管机关核准登记，取得法人资格。本案中，原上海欣远工贸公司当时即属于宜川街道经济科主管下的一家集体所有制企业，1995年12月该公司出资购买系争上海银行法人股之时，其企业财产性质仍为集体所有制，后于2001年5月经改制成为自然人出资的有限责任公司，故客观上系争上海银行法人股初始购入的资金性质亦属集体所有。欣远公司辩称2001年企业改制内部审计时已列明该法人股投资，即资产负债表中所列长期投资33万元，但综合本案现有证据，不但《企业资产转让协议书》所附资产汇总表中对此未有记载，欣远公司提供的其他证据也无法证明该33万元即为系争上海银行法人股，故对欣远公司的上述抗辩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纳。虽然系争上海银行法人股的所有权归属已有案件作出判决，但本案系财产损害赔偿纠纷，宜川街道办事处以欣远公司改制申报过程中隐瞒财产为由向欣远公司主张遗漏资产的转让对价，与该法人股所有权归属并无矛盾，故对于欣远公司辩称因自始合法持有该法人股而不存在侵犯宜川街道办事处财产权的意见，原审法院亦不予采纳。宜川街道办事处以系争上海银行法人股在《企业资产转让协议书》签订当日的市值评估价为依据主张由欣远公司赔偿相应股权折价款以及利息损失，与法无悖，原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一条第一款、第四十八条、第八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作出判决如下：一、欣远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宜川街道办事处股权折价款1，404，168.02元；二、欣远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宜川街道办事处上述股权折价款的利息损失（以1，404，168.02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01年5月9日起计算至生效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28，22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评估费17，300元，合计50，520元，由欣远公司负担。
原审判决后，上诉人欣远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根据生效民事判决书的认定，系争上海银行法人股所有权归欣远公司所有，宜川街道办事处不享有前述股权的所有权，其要求欣远公司赔偿其财产损害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从改制前后的审计报告以及目前上海银行股权登记显示，系争上海银行法人股始终登记在上海欣远工贸公司和欣远公司名下，故欣远公司从未瞒报、漏报持有系争上海银行法人股的事实。在2001年企业改制时，欣远公司内部审计申报的资产负债表中明确记载有长期投资33万元，该长期投资即为欣远公司持有的上海银行法人股。宜川街道办事处是欣远公司改制资产评估事宜的主导者、实施者及批准者，资产评估的结论又是净资产交易，故不存在遗漏资产评估的事实。此外，签订《企业资产转让协议书》的主体是宜川工贸公司和欣远公司，宜川工贸公司虽被吊销营业执照但未注销，因此宜川街道办事处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并且宜川街道办事处主张损害赔偿已经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综上，欣远公司不存在损害宜川街道办事处财产的行为，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宜川街道办事处的原审诉讼请求。欣远公司提供了1998-2000年欣远公司资产负债表、《关于上海欣远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产权界定查证认定通知书》［宣办（2001）386号］等证据佐证其主张。
被上诉人宜川街道办事处答辩称：1992年宜川街道办事处下属部门设立了上海欣远工贸公司，1997年该公司改制为欣远公司时，工商登记的股东虽为宜川工贸公司和上海安欣医疗器材有限责任公司，但是两家公司实际都没有出资，故实际投资人仍为宜川街道办事处的下属部门。在2001年欣远公司改制时，宜川街道办事处参与《企业资产转让协议书》的签订，并且之后又与欣远公司签订《企业资产转让补充协议书》，欣远公司也按约将转让款项汇入宜川街道办事处财政经济管理科，故宜川街道办事处是本案适格的诉讼主体。在2001年欣远公司企业改制时，《企业资产转让协议》及汇总的资产清单中均没有反映欣远公司持有上海银行法人股，欣远公司也没有证据证明资产负债表所列的33万元长期投资就是本案系争的上海银行法人股，故欣远公司在2001年改制时故意瞒报、漏报该部分资产，损害了宜川街道办事处管理的集体资产的合法权益。根据宜川街道办事处提供的证据，1997年欣远公司改制后，案外人上海宜园酒楼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宜园酒楼”）的40%股权归于欣远公司，2003年欣远公司基于该股份通过诉讼获得了132万元的补偿款，故欣远公司对外长期投资33万元应是欣远公司对宜园酒楼的投资。此外，本案是欣远公司法定代表人龚伟明死亡后，公司员工向政府信访控告，经纪检部门查实才发现的，因龚伟明已经死亡，不再追究刑事责任，所以才提起民事诉讼。在确认系争股权所有权的生效判决书中也载明宜川街道办事处可以请求赔偿，故宜川街道办事处提起本案诉讼没有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综上，原审法院判决欣远公司向宜川街道办事处承担赔偿责任正确，请求维持原审判决，驳回欣远公司的上诉。为佐证其主张，宜川街道办事处提供了欣远公司与案外人上海圣华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圣华公司”）等签订的《动拆迁补偿协议》，（2003）普民（行）初字第9号民事裁定书及欣远公司与圣华公司签订的《协议书》、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代管款收据、代管款发还收据、以及证人苏庆方的询问笔录等证据予以佐证。
欣远公司认为，宜园酒楼是由普陀区宜川街道新风酒家（以下简称“新风酒家”）与外商投资设立，新风酒家提供资金和土地合计作价12万美元，占注册资产40%。在新风酒家歇业后，欣远公司承继了新风酒家持有的40%股份，系争33万元并非是欣远公司对宜园酒楼的投资，2003年欣远公司通过诉讼获得的动迁补偿款也与本案无关。此外，在《上海欣远实业公司转让企业资产汇总》中载明“宜园酒楼的资产未核算在内，另行处置”，故不同意宜川街道办事处的主张。欣远公司为此也提供新风酒家营业执照、《普陀区人民政府宜川街道办事处关于同意新风酒家歇业的批复》、国有土地使用证、立信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关于上海宜园酒楼有限公司注册资本的验证报告》、《联合年检报告书》等证据佐证其主张。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1、欣远公司1998年-2000年《资产负债表》中均列明长期投资330，000元。
2、《上海欣远实业公司转让企业资产汇总》还载明“注：宜园酒楼的资产未核算在内，另行处置，……”。
3、2001年5月31日，宜川街道办事处向其财审科出具一份《关于上海欣远实业发展有限公司内部审计认定通知书》［宜办（2001）385号］，还载明“……所有者权益：2，502，198.07元，其中：实收资本：2，000，000元，盈余公积：502，198.07元……”。
同日，宜川街道办事处向其财审科出具的一份《关于上海欣远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产权界定查证认定通知书》［宜办（2001）386号］，载明“经审核，认定该企业产权界定主体结果如下：……企业所有者权益2，502，198.07元。其中：实收资本2，000，000元，盈余公积502，198.07元，……”。
4、宜园酒楼系由新风酒家和陈宜崧于1992年12月1日批准设立，1993年6月26日投产开业，注册资本为30万美元，新风酒家出资12万美元，占注册资本40%。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根据原审查明事实，上海欣远工贸公司属于宜川街道经济科主管下的集体所有制企业，虽然1997年企业改制为欣远公司时，工商登记显示该公司股东为上海宜川工贸有限公司和上海安欣医疗器材有限责任公司，但是这两名股东实际并未投入资金，欣远公司持有的资产仍是原投入的集体资产。在2001年企业改制时，宜川街道办事处财政经济科作为见证单位在《企业资产转让协议书》上盖章，此后宜川街道办事处财政经济科与欣远公司签订《企业资产转让补充协议书》，调整转让金额，之后欣远公司又将剩余695，000元转让款汇入宜川街道办事处财政经济科。基于上述事实，宜川街道办事处就欣远公司企业改制事宜以原告身份提起本案诉讼并无不当。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主要争议为欣远公司在改制申报过程中是否存在隐瞒资产的行为，欣远公司是否据此应向宜川街道办事处承担赔偿责任。就现有证据反映，在2001年欣远公司企业改制的相关协议及资产汇总清单中虽然没有提及系争上海银行法人股，但是在宜川街道办事处核定欣远公司转让财产的相关文件中记载了欣远公司对外有33万元长期投资，该笔投资应当属于转让资产的组成部分。二审中虽然宜川街道办事处认为，该33万元长期投资是欣远公司对案外人宜园酒楼的投资，但是从工商登记材料反映宜园酒楼是由新风酒家与陈宜崧出资设立，宜川街道办事处也没有证据证实欣远公司对宜园酒楼进行过投资。同时，在《上海欣远实业公司转让企业资产汇总》中明确载明宜园酒楼的资产未核算在转让资产内，因此，即便宜川街道办事处对宜园酒楼还存在某种权益，也未算入本案欣远公司的转让资产中，故宜川街道办事处的上述辩称不能成立。另，系争上海银行法人股是上海欣远工贸公司于1995年出资购入，从其属性看可以算作长期投资，而且在欣远公司1998年至2000年的《资产负债表》中也连续记载有33万元长期投资。因此，本案不能排除33万元长期投资就是上海银行法人股的可能性。此外，宜川街道办事处是以转让协议出让方的身份提起本案主张，其理应对出让财产的具体内容承担说明及举证义务。在宜川街道办事处不能进一步提供有效证据佐证其主张的情况下，本院认为欣远公司的辩称更具合理性，本案可认定欣远公司在改制申报过程中不存在隐瞒上海银行法人股资产的行为，也无须向宜川街道办事处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所作判决不当，欣远公司所提上诉请求和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2014）普民二（商）初字第300号民事判决；
二、对被上诉人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政府宜川路街道办事处的原审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8，220元，诉讼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评估费人民币17，300元，合计人民币50，520元，以及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8，220元，均由被上诉人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政府宜川路街道办事处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子良
审判员 陶 静
审判员 杨喆明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吴嫒婷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
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