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3民终1325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俊，户籍地址河南省洛阳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红波，广东知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石渊，广东知恒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金宇宙钟表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罗湖区。
法定代表人：SCHLUEPDANIELMARC，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管世标，北京市隆安（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贾正英，北京市隆安（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俊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金宇宙钟表有限公司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6）粤0303民初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陈俊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改判上诉人不成构成名誉侵权；2．判令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事实认定错误：1、上诉人妻子并非一审判决书认定的“被告妻子自2013年6月起在原告的重庆分公司工作，任职专卖店店员。2015年9月因重庆分公司关闭店面，解雇了一批员工，被告妻子因怀孕未被解雇，但也未能及时安排工作。重庆分公司安排被告妻子在会议室待命一天有余”。事实上，上诉人妻子至今在被上诉人公司已工作六年有余，在去年即2015年9月被上诉人重庆分公司关闭上诉人妻子所在的旗舰店时，被上诉人公司在明知上诉人妻子怀孕的情况下确有违法或不当行为。包括：2015年9月23日下午被上诉人重庆分公司负责人胡x打电话给上诉人妻子表示公司没有职位希望其离职，并且在随后沟通中多次暗示希望上诉人妻子离职，但随后与上诉人就离职赔偿事宜没有达成一致。2015年9月24日晚上接到胡x电话要求上诉人妻子25日到公司上班。2015年9月25日上诉人妻子准时到公司上班，胡x将其安排到会议室但并未分配职位和办公场所，上诉人妻子在会议室一等就是一天，期间也没接到胡x进一步工作安排和任何沟通。2015年9月26日、27日为周末休息。2015年9月28日上诉人妻子再次准时到公司上班，本以为今天会安排职位和工作，但八点四十到公司直到十点过仍然未得到胡x任何沟通和分配职位及办公场所，依然呆在会议室中，后面因为气愤公司这种不讲人权的做法又加上怀孕初期身体影响，离开公司后打电话向上诉人哭诉公司这种行为，并说明由于公司这种行为导致身体很不舒服肚子很疼。同日上诉人打电话给被上诉人负责行政、人事的郭先生反映这个情况，希望总公司能够干预，避免形式继续恶化，郭先生了解过后说下午两点前给答复，但上诉人等到下午两点左右未接到郭先生电话又致电被上诉人找到郭先生沟通无果。上述事实可以通过上诉人提供的录音、双方来往的邮件、上诉人向重庆市政府部门的投诉等证据予以证实。2、上诉人所发邮件的接收人并非一审判决认定的被上诉人的“客户、投资人、关联方等”，事实上，上诉人所发邮件的接收人均系被上诉人公司网站所公布的内部邮箱，且上诉人只选取了可以管理被上诉人的香港和瑞士总部。上诉人发邮件举报这种情况，希望xx表公司高层领导能够知道这个事情，停止对自己妻子的不公正对待。根据被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供的证据可以看出，上诉人所发邮件的接收人系被上诉人的上级管理者及其分店并非一审认定的“客户、投资人、关联方”。一审对上述事实的错误认定，对本案性质认定及责任承担均造成了错误影响。
二、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构成侵权是错误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等法律规定，构成侵害法人名誉权应当具备违法行为、损害事实、因果关系及主观过错等四个要件，但本案并不具备上述四个要件。(1)从行为性质上看，上诉人所发邮件，虽然有些内容表述上不当，但从整体上看上诉人发送该邮件应是一种控诉行为，不具有违法。首先，上诉人在邮件中提及的事实与实际情况基本相符，邮件的内容并不存在捏造虚假事实故意侮辱、诽谤被上诉人名誉权的情形，虽然存在主观判断但该判断是基于事实的合理判断。其次，从事件的因果关系上，上诉人在自己妻子得到不公正对待且多次与被上诉人沟通未果的情况下，有控诉的愿望。再者，上诉人随后也向重庆市政府有关部门对被上诉人的行为进行了举报，与邮件内容可以相互印证。综上可以看出，上诉人的行为不具有违法性。(2)从行为后果上，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上诉人的行为对被上诉人的商业信誉或声誉等造成了损害，本案不存在损害事实。首先，除诉讼律师费外，被上诉人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因上诉人的行为造成社会公众降低了对其产品或服务的社会评价或者其它损害；其次，上诉人所发邮件的接收人系被上诉人的总部及内部分店。从常理上，这些接收人对自己公司的信誉均有理性的认识，不会因为一封简单的邮件就会降低对自己公司信誉的降低。再者，上诉人所发邮件共有十七个用户（其中一封邮件已经被退回），被上诉人也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上诉人所发的十七封邮件均已被打开且其中十二封邮件的收件人所用语言并非中文或英语，弄明白邮件含义是很困难的，不排除作为垃圾邮件删除的可能。最后，上诉人在被上诉人为其妻子安排了正常工作后，已于2015年10月8日把事件的发展情况按被上诉人要求的邮箱发出，对之前所发邮件做出了说明，已完全消除了该封邮件所造成的影响。2、即使是上诉人侵权，一审判决在没有分清责任的基础上即判决上诉人对被上诉人在本案中发生的全部律师费承担全部责任是错误的，也是不公平的。首先，被上诉人发生的律师费在数额上极不合理。本案事实清楚，关系简单且被上诉人并没有财产损失，在此情况下一个小案子竟发生2万元的诉讼费用，这是极不合理的。同时，与广东省《律师收费办法》的规定相比较，该数额也明显过高。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被侵权人对自身损失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次事件的根本原因是因为被上诉人没有妥善处理上诉人妻子工作的原因而引发了后续的种种，被上诉人存在重大过错，因此应当由被上诉人承担全部律师费。再者，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对方的全部律师费并不符合法律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在《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中虽然规定律师费可以计算在赔偿范围内，但是附加了一些限制用语，比如“根据当事人的请求和具体案情”、“符合国家规定的律师费”。可见法律对名誉权侵权案件中律师费的支持是持谨慎态度的。
上诉人补充上诉意见称：一、上诉人认为自己的行为是一种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的行为，上诉人的老婆作为女孩子孕妇的合法权益受到侵害，作为丈夫义无反顾地站出来维权无可非议，维权行为合法与否各有看法，但远远无法达到侵犯名誉权的程度。二、上诉人的老婆作为怀孕的女员工，依法应该受到较为严格的保护，所以即使平时公司中的员工就算正常的做法，在这个时期对待上诉人的妻子都不算是合适，甚至是违法的，希望法院在查明事实认定责任的时候，注意这一点。三、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被上诉人提起诉讼之前，双方已经达成了和解，上诉人并且已经按被上诉人的要求发出了道歉的邮件，但是被上诉人出尔反尔，违背诚信，再次提起诉讼。四、上诉人在二审阶段补充提交了部分证据，方便法院全面了解查明事实，做出判决，完善公平正义，否则必将导致本就缺乏法律知识的普通劳动者在合法权益受到损害时也不敢维权。五、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先不让上诉人的妻子上班，后谈不成赔偿后又让其上班，但不安排工作的做法是违反的，不公平的。
被上诉人深圳市金宇宙钟表有限公司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被上诉人妻子的工作时间并不影响本案事实的认定和定性。上诉人所发邮件的接收人已经扩展到被上诉人的品牌授权方、客户、投资人和关联方，不仅是内部邮箱。二、上诉人的行为已经构成侵权。1、上诉人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向被上诉人的合作伙伴、客户发送诽谤、虚假信息邮件的行为，传播范围涉及德国、瑞士、法国、香港、深圳、重庆，影响范围广泛，贬损了被上诉人的名誉，降低了被上诉人的社会评价。2、被上诉人的名誉有被损害的事实。上诉人的邮件被转到被上诉人的授权商xx表全球总裁处，被其责问。这本身就表明被上诉人的社会评价遭到质疑和降低。消费者和相关客户对被上诉人会产生不良看法。同时被上诉人聘请律师寄发律师函、提起诉讼等救济方式，使被上诉人支出律师费、诉讼费，也即被上诉人遭受了财产损失。3、被上诉人有主观故意，其应当预见其行为会使被上诉人名誉受损但仍积极为之，其主观过错明显。4、上诉人的侵权行为与被上诉人名誉受损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上诉人发送诽谤、虚假邮件到多个国家和地区，广泛散布不实信息，构成对被上诉人名誉权的损害。三、如果上诉人的侵权行为不需承担相应法律责任，将产生不良的社会示范效应。法人的名誉、商誉是通过企业长期的生产经营活动中诚实守信而逐渐建立的，上诉人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是被上诉人依法合规行为不能满足员工要求时，受到其困扰和威胁，这样无视法律的行为应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被上诉人深圳市金宇宙钟表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被告停止侵犯原告名誉权的行为；2、被告对原告赔礼道歉，以向已受散布人员发送电子邮件的方式，为原告消除影响、恢复名誉；3、赔偿原告为制止侵权行为支付的合理开支30000元；4、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被告妻子自2013年6月起在原告的重庆分公司工作，任职专卖店店员。2015年9月因重庆分公司关闭店面，解雇了一批员工，被告妻子因怀孕未被解雇，但也未能及时安排工作。重庆分公司安排被告妻子在会议室待命一天有余。被告妻子现仍在原告下属的重庆分公司工作。被告于2015年9月28日，向原告的客户、投资人、关联方等发出邮件（邮箱地址如下：galleryhk@muifa.com；hktstshowroom@muifa.com；hkshowroom@muifa.com；infocq@goldenuniversal.com；infosz@goldneundversal.com；info@staeh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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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tyfree@hotmail.com），该邮件题目为：孕期女职工被公司辞退不愿给补偿，具体内容如下：发送这封邮件想让你知道你到底是在为一个什么样的公司工作，如果你怀孕了那么请一定小心下面的情况也许有一天也会发生在你的身上。我老婆敖x在xx表重庆公司（深圳金宇宙中标有限公司重庆分公司）工作五年多，但几天前她得到一个消息，他们的旗舰店将要关闭，所有的店员都必须马上在一天到两天内离开公司，大部分员工毫无选择都不得不接受公司的补偿（N+1）马上离开公司，但是我老婆怀孕了，重庆公司负责人胡x和敖x说让她提一个补偿方案，当我咨询我们公司律师后提出具体的补偿方案后，打电话给胡x告知他具体的方案，之后第二天胡x给我老婆打电话让他到公司上班，胡x安排她在会议室等，结果一等就是一天，期间再没有任何消息，上班的第二天依然是这种情况，胡x想用这种肮脏的方式迫使敖x自己离开公司而不想支付任何赔偿，我不得不让你们知道你们在为什么样的公司工作，另外我也不得不将以上的情况报告给中国劳动保护部门。
另查，原告为本案支出律师费人民币20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被告发出邮件的行为是否侵犯了原告的名誉权，对此，法院分析认定如下：名誉权系指公民和法人就其自身属性和价值所获得的社会评价而享有的保有和维护的人格权。被告向原告的客户、投资人、关联方等发送的邮件，有如下内容：孕期职工被公司辞退不愿给补偿；胡x想用这种肮脏的方式迫使敖x自己离开公司而不想支付任何赔偿；如果你怀孕了那么请一定小心在这样的公司工作以上的情况也许有一天也会发生在你自己的身上。被告发送邮件的对象为原告的客户、投资人、关联方等，其邮件内容明显有不实之处且反映了被告的观点和意图，上述内容有损原告的商业信誉，对原告的社会评价有一定的负面影响。该邮件内容已被点击、浏览，损害后果已经造成，被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关于被告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第十八条规定，人民法院判决侵权人承担赔礼道歉、消除或恢复名誉等责任形式的，应当与侵权的具体方式和造成的影响相适应，被侵权人为制止侵权行为而支出的合理开支包括调查、取证的合理费用及符合规定的律师费等，造成受害人精神损害的，应当予以赔偿。被告的侵权行为对原告名誉造成损害，消除影响的方式应当与侵害行为方式相适应，原告要求被告以向收到侵权邮件的客户等发送道歉信的方式，为原告恢复名誉、消除影响，符合司法解释的规定，法院予以支持，道歉内容须经法院审查。原告主张诉讼中支出了20000元律师费，该项费用属原告为制止侵权支出的合理费用，法院予以支持。被告的侵权行为系单次行为，并非处于连续状态，原告要求被告停止侵权行为没有必要，法院不予支持。原告其他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陈俊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以向原接收侵权邮件对象发送道歉邮件的形式，向原告深圳市金宇宙钟表有限公司赔礼道歉，为原告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该道歉声明的具体内容须经法院审核。二、被告陈俊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深圳市金宇宙钟表有限公司律师费人民币20000元。三、驳回原告深圳市金宇宙钟表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0元，由原告负担人民币200元，被告负担人民币300元。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上诉人二审中提交与被上诉人工作人员通话记录和向政府投诉信息，拟证明其主张。
另查明，双方确认上诉人妻子至今与被上诉人仍存在劳动关系，上诉人妻子现在休产假，未发现存在拖欠上诉人妻子工资的行为，未发现存在其他被上诉人解雇怀孕员工的情形。双方确认上诉人用中英文发涉案邮件给十七个电子邮箱地址，邮箱地址为上诉人在瑞士xx表的中国官网上取得。事发后，双方就道歉事宜进行沟通，上诉人草拟了道歉信函，但上诉人未同意按照被上诉人要求的道歉内容发送道歉邮件。
被上诉人称官网上注明客户邮箱为专卖店或零售店，零售店不是被上诉人自己的专卖店，所以涉案邮件被其他合作伙伴获知。上诉人称其对国外公司不了解，没有想到要将邮件发到被上诉人店铺之外的地址。
本院认为，上诉人因其妻子工作的专卖店关闭导致妻子工作安排变动的事宜，而产生怀疑妻子将被无相应补偿而解雇的想法。在上诉人妻子未与被上诉人解除劳动关系，且至今亦未解除劳动关系的情况下，上诉人通过中英文邮件的形式向被上诉人重庆、深圳和海外客户发送电子邮件，以“孕期女职工被公司辞退不愿给补偿”、“胡x想用这种肮脏的方式迫使敖x自己离开公司而不想支付任何补偿”等表述，称其发送邮件“是想你知道你到底在为一个什么样的公司工作，如果你怀孕了那么请一定小心下面的情况也许有一天也会发生在你自己的身上。”以上邮件内容明显有不实之处，且明显带有贬损被上诉人名誉的主观意图，其内容足以造成被上诉人相关社会评价的降低，构成了对被上诉人名誉权的侵犯。在此基础上，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以向原接收侵权邮件的对象发送道歉邮件的方式，为其恢复名誉和消除影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上诉人有关不构成侵权，不应承担责任的主张，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被上诉人支出20000元律师费系为制止侵权行为而产生的合理费用，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承担以上律师费亦不违反法律规定。据此，上诉人陈俊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0元，由上诉人陈俊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 雪 梅
审 判 员 侯 巍 林
代理审判员 陈 俊 松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胡谈盛（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