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眉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14民终87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沈松杰，男，1970年9月18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李国义，四川天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桃，女，1971年3月8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何家全，洪雅县洪州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代理人李根贵，男，汉族，1971年3月8日出生，系李桃之夫。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维贵，男，1952年3月12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苏群英，四川上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沈松杰因与被上诉人李桃、陈维贵生命权、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洪雅县人民法院(2016)川1423民初3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3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9月1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沈松杰及其委托代理人李国义，被上诉人李桃的委托代理人何家全、李根贵，被上诉人陈维贵的委托代理人苏群英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李桃与沈松杰系干亲家关系，沈松杰系农村个体包工头。2015年9月21日，沈松杰叫李桃的丈夫李根贵到陈维贵的建房工地上务工时，李根贵提出第二天让李桃一起来干活，沈松杰表示同意。9月22日早晨8时许，沈松杰开车经过李桃家门外时将其载上一起来到陈维贵的建房工地。李桃到达工地后和另外一人在底楼往斗车里捡砖，时隔不久，沈松杰在二楼叫楼下两人中的一人上楼传递水泥灰浆，李桃听见后便主动上楼。原告务工时没有佩戴安全帽，而是头戴一顶材质为布料、有前帽檐的遮阳帽。当天陈维贵的房屋一楼已经修建完毕，楼顶已经封顶，为便于砌砖在底楼墙上及楼梯拐角处架设木头支撑架（以下简称厢架），楼梯转角处的窗户空间已用砖砌好，窗户底部距离第二转角平台0.5m，距离楼底3m。在到达一楼楼梯第一转角平台前有伸出墙面的厢架，但因架设位置较高，李桃上楼时没有撞上第一处厢架。横架在楼梯转角平台上方的第二处厢架因楼梯台阶的升高，厢架与楼梯台阶的垂直距离逐渐缩短，李桃头戴的遮阳帽前帽檐遮挡视线，加之其没有抬头注意观察周围情况，李桃在到达第二转角平台后沿楼梯向上行进过程中，头部与厢架发生碰撞，李桃后退至窗户时脚下没有站稳，直接从窗户缺口处摔出坠落到墙外底楼地面上。李桃受伤后，沈松杰用自己的车辆与李根贵一起将李桃送至洪雅县人民医院检查，因伤情严重当日即转送至眉山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于9月24日行“前后路联合行颈6/7骨折脱位、髓核摘除取髂骨植骨融合固定术”，李桃2015年10月7日出院，出院诊断为：1、C6/7骨折脱位伴四肢瘫；2、胸5、6、7椎骨折。李桃出院当日即转回洪雅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后于2015年10月26日出院。出院医嘱为：继续理疗；门诊随访。李桃出院后再次于同日在洪雅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后于2016年1月15日出院，出院诊断为：中医诊断：痿症（气虚血瘀）；西医诊断：1、C6/7骨折脱位伴四肢瘫术后；2、胸5、6、7椎骨折。李桃共花去医疗费85553.29元。2016年1月18日，四川求实司法鉴定所对原告伤残等级、后续医疗费、护理依赖程度鉴定后出具鉴定意见书（川求实鉴【2016】临鉴字第287-1号），鉴定意见为：1、被鉴定人李桃的伤残等级评定为Ⅰ（一）级；2、后续医疗费共计约需人民币19000元；3、目前属于完全护理依赖程度范围。洪雅县花溪镇司法所曾组织双方就赔偿费用等相关事宜进行调解，因分歧较大未能达成调解协议，故李桃起诉请求法院判决沈松杰、陈维贵连带赔偿其损失。
另查明，李桃事发前曾在建筑行业务工，沈松杰在当地农村以个人名义承包修建房屋。陈维贵申报并取得相关建房手续后，通过他人介绍将其自建一楼一底的楼房建筑工程发包给沈松杰修建，口头约定由陈维贵提供建房材料和房屋设计样式，房屋建设采取包工不包料的方式，并按230元/㎡的价格结算建筑工程款；沈松杰提供搅拌机、升降机、模板、支架等建筑设施、组织人员修建房屋，双方没有签订建筑施工书面合同，未对安全生产条件进行约定，陈维贵亦未对沈松杰是否具有安全生产条件进行审查。李桃在陈维贵建房工地干活前，沈松杰未对其进行安全培训，未向工地上的施工人员提供安全帽、安全绳等安全防护装备，亦未在房屋建筑外部及相关安全隐患处架设防护网、防护栏杆等安全防护设施。房屋修建时，陈维贵及其爱人在建房工地旁搭建临时居住点，便于监督、配合工程施工和个人生活。沈松杰组织工人施工时按照男性150元/天，女性90元/天的价格结算劳务工资，截止李桃起诉前，沈松杰已将修建完毕的楼房交付陈维贵，陈维贵验收合格后将建筑工程款约126000元全部支付沈松杰，沈松杰也支付了李桃及其丈夫事发当天的劳务费用。
2016年8月5日陈维贵以“陈维贵自建房施工队”为投保人，以其自建房屋的施工人员为被保险人，支付保费720元，向中国人寿洪雅县支公司购买了国寿建筑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和国寿附加绿洲意外费用补偿团体医疗保险一份。事故发生后，李桃从陈维贵处取得该保单向保险公司提出索赔并领取赔款85000元，李桃认可该赔款系陈维贵支付的赔偿款。同时，沈松杰分两次共支付李桃40000元，陈维贵通过沈松杰转交李桃5000元。李桃之父李仲文1943年1月15日出生，母亲黄叔珍1947年8月5日出生，两人系农村居民，李仲文与黄叔珍婚后共生育李桃等四名成年子女。
李桃的损失原审确认为：
（一）医疗费：审查相关医疗票据后确认李桃医疗费为85553.29元。
（二）误工费：李桃主张误工时间从2015年9月22日受伤住院计算至2016年1月15日出院之日，因伤残导致持续误工114天，原审予以支持。误工标准80元/天，误工费为9120元（80元/天×114天）。
（三）护理费：结合李桃伤情及医疗机构出院医嘱，李桃定残前护理费为9120元（80元/天×114天）。根据鉴定机构的鉴定意见以及2014年度眉山市职工平均工资标准，定残后护理费为411610.8元（3430.09元/月×12月×20年×50%），共计420730.8元。
（四）交通费：根据李桃就医次数、地点、人数酌定为1000元为宜。
（五）住院伙食补助费：李桃主张住院天数114天，伙食补助费标准30元/天符合法律规定，住院伙食补助费确定为3420元（30元/天×114天）。
（六）残疾赔偿金：李桃残疾赔偿金为176060元（8803元/年×20年×100%）；事故发生时其父亲73周岁、母亲69周岁，被扶养人生活费依据扶养人的身份状况确定为31995元（7110元/年×（7＋11）年×100%÷4人），共计208055元。
（七）残疾辅助器具费：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四川省公安厅、四川省民政厅2002年1月1日联合发布施行的《交通、工伤、伤害、意外等人身损害事故中伤残人员安装假肢、辅助器具暂行办法》规定“假肢或辅助器具的总使用年限按70年计算，即以伤残人员定残之月起，连续计算至其70周岁，其中定残时年龄在18（含18岁）--50岁，按每七年更换一次”。李桃1971年出生，事故导致其四肢瘫痪，其主张购买和更换三次轮椅的费用为4000元，虽然其未提供发票，但结合原告实际生活状况及伤情，原审酌定残疾辅助器具费为4000元。
（八）后续治疗费：根据鉴定机构意见确定为19000元。
（九）鉴定费：根据鉴定费发票确定为3150元。
（十）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双方过错程度、伤情、侵害的手段、方式等因素，酌定为30000元。
综上，李桃的各项损失原审确定为784029.09元。
原判认为，公民的身体健康权依法受法律保护。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沈松杰作为包工头以个人名义承包楼房建设工程后，按照男性150元/天，女性90元/天的工价组织相关施工人员修建房屋，李桃作为其雇佣的工人为其提供劳务修建楼房，双方形成劳务关系。李桃作为提供劳务的一方，曾经在建筑行业从事劳务工作，具有一定的经验和技能，在提供劳务的过程中自身负有谨慎的安全注意义务。但李桃在施工作业过程中，头戴遮挡视线且无任何防护功能的遮阳帽，不注意观察工作环境周围状况，疏忽大意，忽视安全，未尽到谨慎注意的义务，导致在上楼过程中头部撞上厢架后从楼上摔下受伤，李桃对损害的发生存在过错，应承担部分责任。沈松杰作为承包楼房建设的包工头同时也是接受劳务的一方，在房屋修建过程中应更加注意和防范安全风险并提供安全的工作设施和生产条件，做好现场安全管理。事故发生前沈松杰一直在现场组织施工，在李桃首次务工前未对其进行安全培训；未提供安全帽、安全绳等安全防护用具；明知其佩戴的帽子不符合安全防护要求但未进行阻止；一楼楼梯已经修好却未架设扶手便于把握防滑和防止跌落；转角楼梯窗户已经形成、窗台底部距离楼梯面仅0.5m，稍有不慎极易从该缺口摔出楼外，却未设置栏杆防止坠落；厢架与楼梯面垂直距离过低容易发生碰撞却未设置警示标志以及采取其他必要的安全防护措施，致使李桃在上楼时头部碰上厢架并在后退过程因站立不稳，从窗户缺口处坠落楼下受伤致残，沈松杰存在明显过错，应承担赔偿责任。陈维贵作为房主将其自建楼房工程交由沈松杰施工，承包方式为包工不包料、工程款按230元/㎡的价格结算，由沈松杰提供建筑设备，组织人员自行施工，最终将修建好的房屋交付陈维贵，陈维贵验收合格后也全额支付了建房费用，双方构成承揽关系。虽然建设部1996年发布实行的《村镇建筑工匠从业资格管理办法》已于2004年废止失效，即使目前对于村庄建设规划范围内的农民自建两层（含两层）以下低层住宅的建设不强制要求承建方具有相关建筑资质，且该类建筑活动也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建设工程安全生产管理条例》等相关法律、行政法规，但建筑行业作为危险程度较高的高危行业，在修建此类建筑物时仍然需要承揽人具有相应的经验、技能和一定的安全生产条件。虽然陈维贵所建房屋为一楼一底，作为农民自建两层低层住宅不需要承建方具有建设资质，但陈维贵作为定作人仅凭他人介绍，未对承揽人是否具有相应的建筑能力、条件和技能进行审查，也未对其保障建筑工程正常施工的安全生产措施和条件进行约定。房屋建设过程中，陈维贵及其妻一直居住生活在工地旁边监督房屋施工，其看见沈松杰在建房过程中不为施工人员提供安全帽，楼梯、窗户缺口、房屋外部等安全隐患处未设立栏杆、防护网、警示标识等安全防护措施，房屋施工存在巨大安全风险，明显存在侵害他人权利的可能却不阻拦，也未指示沈松杰采取预防措施防范损害的发生而是任其进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陈维贵作为定作人存在选任、指示的过失，导致李桃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因缺乏安全措施从楼上摔下致残，陈维贵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结合双方的过错程度和致害行为的原因力大小，原判认为李桃应承担30%的责任，沈松杰应承担55%的责任，陈维贵应承担15%的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李桃与沈松杰形成劳务关系，对其所受损失应按过错原则进行分担，李桃主张沈松杰作为雇主应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承担无过错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不予支持。受害人对于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害人的民事责任。李桃因陈维贵出资购买的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获得保险公司赔款85000元，其主张该款项作为陈维贵支付的赔偿款可以从其应支付的赔偿款中予以扣除，该主张属于原告对其权利的处分，既不侵犯他人利益也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予以支持。沈松杰已支付李桃人民币40000元，陈维贵已支付李桃人民币90000元（5000元＋85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沈松杰与陈维贵按7:3的比例负担，上述款项品迭后沈松杰应赔偿李桃754029.09元×55%＋3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70%－40000元﹦395716元，陈维贵应赔偿李桃754029.09元×15%＋3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90000元﹦32104.36元。
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由沈松杰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一次性赔偿李桃各项损失合计人民币395716元。二、由陈维贵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一次性赔偿李桃各项损失合计人民币32104.36元。三、驳回李桃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354元，李桃负担4000元，沈松杰负担7354元，陈维贵负担2000元。
沈松杰上诉称，原审判决对责任的分担不合理，上诉人最多承担40%的赔偿责任，护理费的承担以5年为宜。原审判决对上诉人请求用定期金方式给付受害人的赔偿金不予采用，上诉人作为农民一次性支付赔偿金无法兑现，只能按期支付。残疾辅助器具费与精神损害抚慰金过高，应予以调整。以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赔偿李桃111167元并分期支付。
李桃答辩称，上诉人未采取安全防护措施，并提供安全防护装备，陈维贵作为发包人，未监督安全隐患。答辩人只应承担15%的责任，护理费应按150元每天给付，答辩人声称经济困难完全是借口，其有两辆轿车，一辆货车。请求驳回上诉，改判李桃承担15%的责任，护理费按每天150元计算。
陈维贵花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错误，陈维贵作为农民没有能力也没有条件进行安全审查，李桃未采取任何安全措施，作为正常人未注意人身安全有重大过错，应承担主要责任。本案为提供劳务过程中发生的事故应定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而不是健康权纠纷，陈维贵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请求依法改判陈维贵不承担责任。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相一致。
以上事实，有双方当事人当庭陈述、保险单、收条、现场照片、调查询问笔录、病情证明书、医疗费票据、村委会证明、鉴定意见书等证据予以证实。
本院认为，本案为李桃在从事建筑劳务过程中发生的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涉案主体有房主即发包人陈维贵、承揽人沈松杰、提供劳务者李桃，并非仅仅发生沈松杰与李桃之间的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事故各方的责任在案件中均需要厘清，故原审根据李桃的起诉对象将案由确定为生命权、健康权纠纷并无不当，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虽然涉案房屋仅有两层，并不强制要求施工方具有相应资质，但沈松杰作为长期从事农村房屋修建的包工头，应当对建筑活动需要遵循的安全规则与必要的安全防护措施有所了解，作为具有较高危险度的建筑施工行业，应当为施工人员提供必要的如安全帽、安全带等防护装备，对房屋外部、窗户等具有隐患的地方应设置防护网、栏杆等防护措施。沈松杰未能提供这些设施或措施，对事故的发生具有明显过错，应承担与其过错相应的赔偿责任。陈维贵作为房主即发包人，对沈松杰在施工过程中存在违反安全施工的行为未进行干预和制止，存在选任、指示上的过失，亦应承担与其过错相应的赔偿责任。李桃曾经在建筑行业中从事过劳务工作，对建筑工作存在的安全问题应对有所了解和防范，但其在作业过程中不注意观察工作环境的状况，疏忽大意，未尽到谨慎注意的义务，从而导致事故的发生，应承担事故部分责任。原审根据当事各方在事故中的过错程度与导致事故发生的原因力大小，判决李桃承担30%的责任，沈松杰承担55%的责任，陈维贵承担15%的责任，符合法律规定，也与当事各方的过错相适应，本院予以支持。
原审对护理费按每天80元的标准予以计算，符合当前眉山的经济发展状况与受害者的伤害程度；对护理费按20年计算，符合本案的实际，且属于法院自由裁量范畴，本院予以采纳。对残疾赔偿金要求上诉人一次性给付的问题，上诉人未能证明其具有采用定期金给付的情况，故对该上诉理由不予采纳。对残疾辅助器具费的问题，伤者为一级伤残，现不到50岁，卧病在床，行动不便，需要轮椅等辅助器具，原审按更换三次确定为4000元，符合客观实际与相关法律规定，上诉人的该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受理费1056元，由沈松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蒋 毅
审 判 员 罗卫平
代理审判员 唐 军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李龙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