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闽0203民初5549号
原告：杜玉妹，女，1987年7月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大田县。
原告：陈永域，男，1984年9月3日出生，住福建省大田县。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詹振郊，福建冠德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告：厦门前埔医院，住所地厦门市思明区文兴东路50-20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203B36904968G。
负责人：林胜元，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旭俊、陈钊力，福建首嘉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原告杜玉妹、陈永域与被告厦门前埔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4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于2017年7月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陈永域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詹振郊、被告厦门前埔医院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钊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杜玉妹、陈永域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厦门前埔医院赔偿杜玉妹、陈永域原彩超费用597元、唇腭裂医疗费30465.6元，护理费119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700元、误工费30366元（新生儿术后半年须专人护理）、精神损害赔偿金100000元、交通费2000元、鉴定费3500元，共计174846.6元。事实和理由：2015年4月14日，杜玉妹因怀孕在厦门前埔医院进行彩超检查（大排畸检查）。由于医生工作粗心大意、不负责任，检查完全流于形式，未能检查出胎儿的唇腭裂，使两原告丧失了选择优生优育的权利，不仅造成婴儿终身痛苦，还给两原告一家带来沉重的精神和经济负担。此外，缺陷婴儿的妊娠原本属于计划生育之外（二胎政策放开之前），根据规定只要提出相应申请即可办理终止妊娠，也就是两原告优生优育的选择权未受约束。厦门前埔医院的行为侵害了两原告对母婴保健的知情权、优生优育选择权，与两原告缺陷婴儿的不当降生具有因果关系，给两原告造成情感压力、经济负担，故厦门前埔医院应对缺陷婴儿的不当降生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包括治疗费、护理费等。厦门前埔医院未尽到应有的注意义务，未将可能存在胎儿生理缺陷的风险进行告知，导致两原告不得不面对婴儿出生具有先天缺陷的事实，造成了巨大的精神痛苦。为维护两原告的合法权益，故诉至法院。
厦门前埔医院辩称，1、医院诊疗行为与患儿先天性唇腭裂不存在因果关系，患儿的唇腭裂是其自身固有缺陷；2、唇腭裂畸形依法不能实施选择性人工终止妊娠，两原告并不存在所谓的丧失优生优育选择权；3、医院的诊疗行为顺利进行，并未给母婴造成任何损害后果；4、医院所实施的诊疗行为本身并无过错。三维超声检查并不能等同于排畸检查，唇腭裂畸形也不属于必须筛查出的六种严重畸形范围；5、患儿唇腭裂已修复。综上，请求驳回两原告的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2015年4月14日，杜玉妹在厦门前埔医院进行三维彩超胎儿影像检查。该项检查报告单载明，杜玉妹为中期妊娠，估测孕周23W+5D大小，超声所见内容包括“……颜面部：上唇显示清晰；其它：三维仅部分显示胎儿颜面部及四肢未见明显异常”，超声提示内容包括：“……本次为胎儿常规彩超检查，仅检查报告中超声描述的内容，胎儿耳、指、趾、各种腺体、单纯腭裂、部分消化道等结构不能常规检查，超声也不能见到胎儿染色体……”。杜玉妹当日支付门诊医疗费597元。2015年8月3日，杜玉妹在大田协和医院分娩（第2胎）产下一子，名为陈仲旻。该婴儿被诊断为“新生儿唇腭裂”。2015年11月，陈仲旻在厦门长庚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双上不完全性唇裂、双上牙槽嵴裂、完全性腭裂”，并行双侧唇裂修复术等。2016年10月，陈仲旻又在该医院行腭裂修复术等，出院医嘱为“不适随诊、定期回诊，适时行牙槽嵴裂修复”。
另查明，陈永域系陈仲旻之父。两原告因生育陈仲旻缴纳社会抚养费1000元。庭审中，两原告确认杜玉妹未办理孕期建卡事宜，孕期共进行三次超声检查：第一次是怀孕四周多在厦门前埔医院检查，第二次是怀孕24周即案涉超声检查，第三次是产前五天在大田协和医院进行彩超检查，第三次检查时发现胎儿唇裂。
本案审理过程中，经两原告申请，本院依法委托福建省医学会对厦门前埔医院在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如有过错，该过错与患儿的“不当降生”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及过错参与度进行鉴定。福建省医学会经鉴定认为：1、患儿系先天性唇腭裂；2、杜玉妹于2015年4月14日（孕24周）在厦门前埔医院进行胎儿彩超检查，未提示胎儿唇腭裂，从超声技术上不完全唇裂伴腭裂产前超声诊断有一定困难，不能100%显示，存在一定漏诊率。唇腭裂畸形不属于卫生部《产前诊断技术管理办法》规定必须筛查出的六种致死性畸形（无脑儿、严重脑膨出、严重开放性脊柱裂、严重胸腹壁缺损伴内脏外翻、单腔心、致死性软骨发育不良）；3、医方夸大三维超声检查的作用，未能将三维超声检查在产前诊断中的作用据实告知，误导孕妇认为三维超声检查即为排畸检查；4、根据《母婴保健法》的规定，唇腭裂畸形不能实施选择性人工终止妊娠；5、经手术治疗，患儿的唇腭裂已修复。福建省医学会鉴定意见为：医方夸大三维超声检查的作用，未能将三维超声检查在产前诊断中的作用据实告知，误导孕妇认为三维超声检查即为排畸检查；根据《母婴保健法》的规定，唇腭裂畸形不能实施选择性人工终止妊娠。两原告为此支付鉴定费3500元。
以上事实，有厦门前埔医院三维彩超胎儿影像报告单、厦门市医疗机构门诊收费专用票据、大田协议医院出院小结、厦门长庚医院诊断证明书以及出院记录、照片、社会抚养费发票、《医疗损害鉴定书》、鉴定费发票及当事人在庭审中的陈述为证，足以认定。
本院认为，杜玉妹在厦门前埔医院进行超声产前检查，双方存在医疗关系。根据国家卫生部制定的《超声产前诊断技术规范》的相关规定，超声产前诊断是产前诊断的重要内容之一，包括对胎儿生长发育的评估、对高危胎儿在超声引导下的标本采集和对某些先天性缺陷的诊断。《超声产前诊断技术规范》中“超声产前诊断应诊断的严重畸形”规定：“根据目前超声技术水平，妊娠16周-24周应诊断的致命畸形包括无脑儿、脑彭出、开放性脊柱裂、胸腹壁缺损内脏外翻、单腔心、致命性软骨发育不全等”。《母婴保健法》第十八条规定：“经产前诊断，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医师应当向夫妻双方说明情况，并提出终止妊娠的医学意见：（一）胎儿患严重遗传性疾病的；（二）胎儿有严重缺陷的；（三）因患严重疾病，继续妊娠可能危及孕妇生命安全或者严重危害孕妇健康的”。《福建省禁止非医学需要鉴定胎儿性别和选择性别终止妊娠条例》第八条规定，“符合法定生育条件妊娠十四周以上的妇女，不得人工终止妊娠，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一）胎儿患严重遗传性疾病的；（二）胎儿有严重缺陷的；（三）因患严重疾病，继续妊娠可能危及孕妇生命安全或者严重危害孕妇健康的；（四）离异、丧偶等需要终止妊娠的。有前款第（一）、（二）、（三）项情形之一的，应当提供具有开展产前诊断资格的医疗保健机构出具的医学诊断结果……”。结合福建省医学会关于“唇腭裂不属于必须筛查出的六种致死性畸形”、“唇腭裂不能实施选择性人工终止妊娠”等鉴定意见，本院分析认为：患儿的唇腭裂系先天性缺陷，与厦门前埔医院的超声检查这一诊疗行为缺乏因果关系。杜玉妹进行案涉超声检查时孕周约24周（已超过14周），除法定情形外不得人工终止妊娠。而胎儿唇腭裂不属于超声产前诊断必须筛查出的致死性畸形，也不属于实施选择性人工终止妊娠的情形，故两原告关于缺陷婴儿的降生影响两原告优生优育、属于“不当”降生的主张缺乏依据，亦与厦门前埔医院的超声检查这一诊疗行为缺乏因果关系。至于两原告所称的胎儿违反计划生育，可以实施人工终止妊娠属于计划生育政策范畴，与本案讼争的医疗损害责任纠纷缺乏关联性，其意见不予采信。因此，两原告关于厦门前埔医院赔偿因治疗陈仲旻唇腭裂所产生的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误工费（新生儿术后半年须专人护理）、交通费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但是，厦门前埔医院作为医疗机构，患者对其医务人员的专业性有充分信赖，医务人员在诊疗过程中应谨慎、勤勉，负有高度注意义务。若医务人员疏于注意而违反义务，则其具有法律上的过错。本案中，鉴定意见认为“从超声技术上不完全唇裂伴腭裂产前超声诊断有一定困难，不能100%显示，存在一定漏诊率”。然而，案涉超声检查并非是因为超声检查时的显示问题未诊断出胎儿唇腭裂，而是确定胎儿部分颜面部可见，并对胎儿颜面部进行部分描述----“上唇显示清晰”。从日常生活经验的角度，一般人对该超声描述的理解为“该胎儿上唇完整，不存在唇裂的可能”。由此可以看出，厦门前埔医院的医务人员在超声检查时不够谨慎、细致，未尽到医方的高度注意义务，做出了“上唇显示清晰”的超声描述，也未能将三维超声检查在产前诊断中的作用据实告知，未尽告知和说明义务，误导孕妇认为该超声检查即为排畸检查，存在过错。厦门前埔医院主张“唇腭裂在超声检查中存在一定漏诊率”、医方不存在过错缺乏依据，不予采信。医方的上述行为致使两原告在案涉超声检查后认为胎儿健康，至少是能够确信胎儿不存在唇裂的可能。两原告直至产前五天在其他医疗机构进行彩超检查时才被告知胎儿唇裂，并在数天后看到婴儿唇腭裂之状况。从对胎儿不存在唇裂可能的确信，到得知胎儿唇裂、看到婴儿唇裂的震惊，两者巨大差异带来的冲击必然给两原告造成心理上极大的痛苦，使两原告精神健康受到损害。基于此，本院认为两原告要求厦门前埔医院返还超声检查费用并给予一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是必要和合理的。考虑到厦门前埔医院的过错程度、侵权后果等因素，本院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25000元。
综上，本院认为，厦门前埔医院在诊疗过程（超声检查）中存在过错，对两原告造成心理痛苦和精神损害，应赔偿两原告超声检查费用597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元，共计25597元。两原告为证明其诉求主张支出鉴定费3500元，综合本案查明情况，本院酌定厦门前埔医院赔偿两原告50%的鉴定费用即1750元。因此，厦门前埔医院共计应赔偿两原告27347元。本院对两原告的赔偿诉求，在前述认定范围内予以支持，超出部分缺乏依据，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母婴保健法》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福建省禁止非医学需要鉴定胎儿性别和选择性别终止妊娠条例》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如下：
一、厦门前埔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杜玉妹、陈永域27347元；
二、驳回杜玉妹、陈永域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224元，减半收取计612元，由杜玉妹、陈永域负担516元，厦门前埔医院负担96元。上述款项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本院缴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员 曾 臻
二〇一七年八月二十一日
代书记员 张莉芬
附件：本案所适用的法律法规、司法解释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二十二条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
第五十四条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母婴保健法》
第十八条经产前诊断，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医师应当向夫妻双方说明情况，并提出终止妊娠的医学意见：
（一）胎儿患严重遗传性疾病的；
（二）胎儿有严重缺陷的；
（三）因患严重疾病，继续妊娠可能危及孕妇生命安全或者严重危害孕妇健康的。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十条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根据以下因素确定：
（一）侵权人的过错程度，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二）侵害的手段、场合、行为方式等具体情节；
（三）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
（四）侵权人的获利情况；
（五）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
（六）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
法律、行政法规对残疾赔偿金、死亡赔偿金等有明确规定的，适用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
《福建省禁止非医学需要鉴定胎儿性别和选择性别终止妊娠条例》
第八条符合法定生育条件妊娠十四周以上的妇女，不得人工终止妊娠，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
（一）胎儿患严重遗传性疾病的；
（二）胎儿有严重缺陷的；
（三）因患严重疾病，继续妊娠可能危及孕妇生命安全或者严重危害孕妇健康的；
（四）离异、丧偶等需要终止妊娠的。
有前款第(一)、(二)、(三)项情形之一的，应当提供具有开展产前诊断资格的医疗保健机构出具的医学诊断结果；有第(四)项情形的，应当提供离婚证明、配偶死亡证明或者乡(镇)人民政府、街道办事处计划生育工作机构出具的同意终止妊娠证明。医疗保健机构、计划生育技术服务机构应当在手术前查验、登记，并定期向所在地县级计划生育行政部门报告。
有本条第一款第(三)项情形需要紧急终止妊娠的，实施终止妊娠手术的机构可以根据诊断结果实施手术，并在四十八小时内向其所在地县级计划生育行政部门报告。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法官提示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九条规定：
申请执行的期间为二年。申请执行时效的中止、中断，适用法律有关诉讼时效中止、中断的规定。
前款规定的期间，从法律文书规定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规定分期履行的，从规定的每次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未规定履行期间的，从法律文书生效之日起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