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湘潭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湘03民终7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水部龙庭路10号。
法定代表人：潘俊钢，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晶晶，湖南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珊，湖南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檀遵利，男，1972年9月1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永寿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易铁刚，湖南骏熙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六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檀遵利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湘潭市岳塘区人民法院（2017）湘0304民初17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六建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檀遵利诉讼请求或依法发回重审；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根据被上诉人单方面出具的结算资料作为本案定案依据，查明事实不清，且判令上诉人支付工程款无相应证据证明。理由是：1、上诉人承包建设湘潭市监管中心建设项目一、二标段，并将施工内容交给张宜钟投资承包建设。张宜钟与被上诉人签订《模板班组合同书》，将模板工程分包给被上诉人。但被上诉人主张的工程款并未与张宜钟进行结算，更没有得到上诉人的确认。被上诉人提交的分项结算书、工程总量结算表系被上诉人单方面出具的结算资料，上诉人明确表示不予认可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将该证据作为定案依据，查明事实不清。2、被上诉人提交的分项结算书明确一笔5000元、一笔35000元的工程款应进行扣减，但一审法院一方面将该证据人为确定工程款的依据，一方面又未按该结算书扣减相应工程款，对同一份证据进行两种不同的判断，认定事实不清。3、被上诉人提交的分项结算书以及工程总量结算表中签字的总工陈维凤并非上诉人的工作人员，被上诉人未提交陈维凤与上诉人存在劳动合同关系、担任总工岗位的任何证据，一审法院认可被上诉人主张的工程款，查明事实不清，且无证据证明；二、一审判决未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系无效合同，适用法律错误。张宜钟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模板班组合同书》、《木工模板补充协议》、《木工内支模架补充协议》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六条的强制性规定，系无效合同，无效合同的法律后果自始无效，一审法院却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判令上诉人承担继续履行合同的违约责任，且援引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零八条并不适用于本案，同样适用法律错误；三、被上诉人主张的工程款利息不能支持，一方面被上诉人与张宜钟达成的协议为无效合同，不能支持其主张的违约利息，另一方面双方就工程款并未结算，不符合付款条件，一审判决援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之规定，判令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支付工程款利息，适用法律错误。
檀遵利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确实充分。1、上诉人在一审中并未提交有效的分项结算书、工程总量结算表等相关足以抗辩的证据，被上诉人提交的分项结算书、工程总量结算表等结算资料均是由上诉人项目工程部根据双方确认统计后编制，上诉人方面的相关人员签名确认后，交被上诉人留存的，该事实已经一审合议庭认定；2、上诉人提出分项结算书中明确一笔5000元，一笔35000元的工程款应进行扣减，这并非客观事实。在分项结算书中该二笔款的具体分担比例并未确定，而在其后根据分项结算书作出的工程总量结算表对该二笔款未予扣除，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这并不矛盾；3、上诉人提出的分项结算书以及工程总量结算表中签字的总工陈维风并非上诉人的工作人员，而上诉人在一审开庭中已确认陈维风系上诉人该项目工程部总工，在一审开庭笔录中有记录；二、一审适用法律并无不当。上诉人认为签订的相关合同、协议系无效合同，但在一审庭审中，上诉人自始未提出该项抗辩，更没有形成争议焦点，故一审法院在判决中未认定合同无效。即使合同无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的相关规定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因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主张工程款并无不当。被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规定，是一种民法对在“折价补偿”的实务没有指导性法律、法规规定情形下的一种参照。另外，一审判决援引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零八条，被上诉人认为系文书打印错误，实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当事人对欠付工程价款利息计付标准有约定的，按照约定处理，没有约定的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被上诉人认为该法条适用正确，因为无论如何，被上诉人请求支付工程款并无不当，根据等价有偿、诚实信用原则，上诉人未及时支付工程款应该支付利息。事实上，一审法院并未全额支持被上诉人在一审中的利息诉求，起算时间仅从2015年12月3日起，而不是被上诉人主张的2014年11月1日。
檀遵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六建公司支付工程款1821181.64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流动资金贷款利率的标准支付自2014年11月1日起至2017年8月9日止的逾期付款利息244487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六建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湘潭市监管中心建设项目由湘潭市公安局作为建设单位进行招投标后，六建公司于2012年9月21日中标成为该工程的施工单位，双方就此签订《湖南省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合同编号：闽六建[2012]工会字第64号），并于2013年3月7日申领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编号：430306201303073201）。六建公司因承建本案所涉工程项目建设需要，以“六建公司湘潭市监管中心项目部”的名义于2012年9月25日与檀遵利签订《模板班组合同书》，约定“甲方（即六建公司）同意将湘潭市监管中心模板承包给乙方（即檀遵利）施工”；合同第一条约定，“承包方式：包工包料（不包括支撑材料搭设）”；合同第三条约定，“承包单价及计算方式：1、混凝土、砼接触面以每平方陆拾伍元（不包括所有支撑），有后浇带算法两边加宽2米×2”；合同第四条还约定，“工程进度款支付方式：现金付款，每月按完成量进度付80%，每栋封顶模板拆完付90%，每四栋粉刷完后一个月内全部付清”。《模板班组合同书》履行期间，根据实际施工需要，双方又于2012年12月28日补充签订《木工内支模架补充协议》，约定“甲方（即六建公司）将（湘潭市监管中心项目）内钢管模板支模架分项（分部）工程发包给乙方（即檀遵利）”；协议第二条约定，“承包内容：包工，湘潭市监管中心工程项目按施工组织设计要求需搭设内、模板支承系统搭设，拆除按设计图纸模板部分要求进行架设”；协议第四条还约定，“承包价款及结算方式：1、合同价款：按室内净空以立方米计算6.2元/立方米……4、付款方法：每月按完成工程量的人工费部分付60%进度款，余款全部拆架清理完成后，付至90%工程款，剩余10%符（在）主体模板工程全部完成后2个月内结清”。此外，双方还就施工工期于2013年9月18日签订了《木工模板补充协议》。以上合同签订后，檀遵利根据合同约定完成了合同项下包括拘留所、执勤楼、强制戒毒所、锅炉房、看守所、武警营房、武警食堂、自愿戒毒所、在押人员食堂、备勤大楼、大门接待处、门柱、特殊病（房）在内的各个分项项目的模板及内支模架的施工建设，六建公司总工陈维风及檀遵利聘请的施工人员均在各个分项的工程量和工程价款的结算表上签字确认。2015年2月12日，双方依据《模板班组合同书》、《木工内支模架补充协议》中约定的单价就工程总量进行结算，确认檀遵利所完成的工程总价款共计12111104.64元，六建公司总工陈维风和檀遵利聘请的施工人员檀于（儒）文亦在结算材料上签字。此后至2016年2月2日最后一次付款时，六建公司累计支付檀遵利工程进度款10289923元，尚欠工程款1821181.64元（12111104.64元-10289923元）。檀遵利就此多次催要，六建公司均以项目建设方拖欠工程款为由搪塞推诿，拒不支付工程款。檀遵利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遂起诉至法院，请求判如所请。另查明，湘潭市监管中心建设项目于2015年10月15日投入使用，并正式用以履行公安机关监管职责。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该法第一百零七条还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本案中，檀遵利遵照合同约定完成了本案所涉工程项目的模板及内支模架的施工建设，六建公司于该工程投入使用且经双方对账结算后，未在合同约定的付款期限内按时、足额支付所欠工程价款，是引发双方纠纷的主要原因，应当承担本案全部责任。对檀遵利要求六建公司支付欠付的工程款1821181.64元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同时，六建公司欠付工程价款的行为，构成实质违约，理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之规定，“当事人对欠付工程价款利息计付标准有约定的，按照约定处理，没有约定的，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鉴于双方未在所订立的合同中约定欠付工程价款的利息，檀遵利要求六建公司以未付的工程价款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流动资金贷款年利率6.15%的标准支付逾期付款利息的诉讼请求，合理合法，法院亦予以支持。由于本案所涉工程项目于2015年10月15日方投入使用，双方于2015年12月2日方完成对账结算，檀遵利所主张逾期付款利息应当自2015年12月3日起计算至2017年8月9日止，金额为148577元。对檀遵利诉请的逾期付款利息中超出的部分，法院不予支持。六建公司认为本案所涉工程项目尚未进行竣工验收，因而不能结算，且该公司因檀遵利的逾期施工行为而遭受损失，理应得到赔偿，均未提供有效证据予以证明，法院对其答辩意见不予采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六建公司支付檀遵利工程款1821181.64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流动资金贷款利率的标准支付自2015年12月3日起至2017年8月9日止的逾期付款利息148577元，两项合计1969758.64元，由六建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付清；二、驳回檀遵利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23320元，由六建公司承担22240元，由檀遵利承担1080元。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的事实基本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一、根据被上诉人提供的结算资料能否认定工程价款数额？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模板班组合同书》、《木工模板补充协议》、《木工内支模架补充协议》是否有效？三、被上诉人主张的工程款利息能否支持？
关于焦点一，上诉人认为结算资料系被上诉人单方出具，未经上诉人确认，分项结算书中两笔工程款合计4万元未进行扣减，结算书及结算表中签字的总工陈维凤非上诉人工作人员。经查，上诉人提交的总结算表及各个分项结算表上均有陈维风的签字确认，在一审庭审中，上诉人确认陈维风的身份是该项目的总工。上诉人不认可总工程量及价款，双方合同中无工程量结算方式的约定，在被上诉人提交了证据证明上诉人公司总工陈维风对工程量及价款进行确认的情况下，上诉人不予认可，应由上诉人承担推翻该总结算表及分结算表的举证责任。上诉人未提交相反证据证明，在一审中也不申请鉴定，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上诉人认为分项结算书中两笔工程款合计4万元未进行扣减，经查，结算表上注明发生的额外费用，具体承担比例请承包商确定，因双方对该笔额外费用由谁支付、支付多少并未明确约定，上诉人要求扣减没有事实依据。综上，一审法院认定的工程价款数额正确。
关于焦点二，上诉人认为与被上诉人所签订的《模板班组合同书》、《木工内支模架补充协议》、《木工内支模架补充协议》为无效合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经查，上诉人将承包建设的湘潭市监管中心建设项目一、二标段工程交给张宜钟投资承包建设，张宜钟在明知被上诉人不具备建设工程施工资质情况下，又以六建公司湘潭市监管中心项目部名义与被上诉人签订上述协议，约定将工程项目的模板工程分包给被上诉人施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四条之规定，承包人非法转包、违法分包建设工程或者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与他人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行为无效。因此，上述协议应当认定为无效。另一审判决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零八条，该法条引用错误，上诉人认为法律适用错误的上诉理由成立。
关于焦点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的合同或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本案中因协议无效，协议中有关工程结算、违约责任等合同条款对协议双方均无法律约束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以支持。被上诉人已完成了合同约定的工程项目施工，湘潭市监管中心建设项目于2015年10月15日投入使用，并正式用以履行公安机关监管职责。一审判决上诉人支付被上诉人工程价款符合法律规定。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上诉人认为合同无效，工程款利息不能支持，因上诉人未支付工程款，长期占用被上诉人资金给被上诉人造成损失，鉴于双方对于签订无效合同均存在过错，应当各自承担相应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对欠付工程款利息计付标准有约定的，按照约定处理；没有约定的，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按中国人民银行流动资金贷款年利率6.15%的标准，向被上诉人支付自2015年12月3日起至2017年8月9日止的工程款利息，不违反法律规定。上诉人认为不应当支付利息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一审适用法律错误，但认定事实清楚，处理结果正确，虽然有错引法律条文的瑕疵，但不影响本案的实体处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四条、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320元，由上诉人福建六建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韩小平
审 判 员 向兴礼
审 判 员 张防修
二〇一八年九月五日
法官 助理 张成东
代理书记员 严冰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