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提字第62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山东恒河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淄博市临淄区齐鲁化学工业园。
法定代表人：王建坤，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秀磊，山东高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青岛埃沃得控制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保税区上海路前盛1号仓储办公楼1503室。
法定代表人：潘发锦，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武全，山东齐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山东恒河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河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青岛埃沃得控制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埃沃得公司）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淄民一终字第5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2月21日作出（2015）鲁民提字第62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恒河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秀磊，埃沃得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武全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恒河公司申请再审称，（一）埃沃得公司在已知晓涉案汇票被公示催告的情况下，未在公示催告期内提出异议，已丧失起诉条件，没有起诉资格。因埃沃得公司怠于行使申报权利，其起诉应当予以驳回。同时，依据法律规定，对不服除权判决的诉讼亦应当向作出除权判决的法院提起。（二）二审判决认定埃沃得公司善意取得票据，系合法持票人，但埃沃得公司并未申请其汇票前手出庭作证并接受当事人的质证。恒河公司与埃沃得公司之间没有任何基础关系，埃沃得公司是从张雷处取得票据，张雷未出庭，其身份及证言均不能被认定。埃沃得公司既不能证明从张雷处取得票据，更不能证明其善意取得票据，二审判决认定埃沃得公司系合法持票人证据不足。（三）埃沃得公司是否是涉案票据的合法持有人与恒河公司是否构成不当得利没有关系。恒河公司取得票款是除权判决所明确指定的权利，不存在不当得利之说。恒河公司的权利行使与埃沃得公司作为持票人的权利保护并不冲突，后者权利行使不能以否定前者权利的合法性为代价。请求：撤销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淄民一终字第500号民事判决。
埃沃得公司辩称，（一）埃沃得公司因客观理由未能在公示催告期内申报权利，有权提起不当得利之诉。（二）埃沃得公司取得票据无任何过错，系合法持票人。（三）恒河公司的公示催告行为导致埃沃得公司的合法票据权利受到侵害，无法实现票据权利，恒河公司应当返还票据款项。（四）恒河公司对票据进行了空白背书，票据形式上具备了背书的连续性。（五）本案已执行完毕。
埃沃得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令恒河公司返还不当得利50万元，支付票据到期日（2012年2月19日）至判决履行期限届满之日的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12月3日，埃沃得公司通过公司监事胡斌账户向山东若洲化工销售有限公司经理张雷指定财务人员成兆辉账户支付对价取得出票行是华融湘江银行、出票人是老百姓大药房连锁股份有限公司、收款人是丰沃达医药物流有限公司、票据出票金额是50万元、出票日期是2011年8月19日、到期日是2012年2月19日、票号3130005120040819的银行承兑汇票一张。通过背书内容显示该汇票经过多手转让，埃沃得公司为最后持票人，埃沃得公司前手为恒河公司。山东若洲化工销售有限公司未在汇票上背书。2012年2月17日，埃沃得公司委托中国工商银行淄博分行收款，华融湘江银行在2012年2月22日出具退票理由书，理由是该票已于2011年12月28日公示催告。该汇票又在银行间辗转后退回到埃沃得公司手中。
另查明，2011年12月26日，恒河公司以上述汇票是其丢失为由向出票行所在地的湘潭市岳塘区人民法院申请公示催告，该院于12月28日向出票行发出了停止支付通知书，2012年3月2日作出（2011）岳民催字第719号除权判决书，宣告3130005120040819银行承兑汇票无效，恒河公司有权向支付人请求支付，恒河公司支取了汇票记载款项。2011年11月18日恒河公司从鲁华泓锦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取得本案汇票，并作了空白背书。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有以下两点：第一、埃沃得公司是否系涉案票据的合法持票人并享有票据权利，第二、恒河公司依据除权判决行使票据权利后是否构成不当得利。关于焦点一，首先，埃沃得公司于2011年12月3日以支付对价的方式从山东若洲化工销售有限公司业务经理张雷处取得涉案票据，证据充分，该票据不存在《票据法》第十二条规定的以欺诈、偷盗或者胁迫等手段取得票据的，或者明知有前列情形，出于恶意取得票据的行为。故埃沃得公司取得票据的行为系善意取得，且埃沃得公司取得票据时，该票据形式要件完备，属有效票据。其次，票据无因性特征，使得票据关系与票据原因关系相分离，票据行为的效力独立存在，持票人不负给付原因的举证责任。其只要能够证明票据债权债务的真实成立与存续，而无须证明自己及前手取得票据的原因，即可对票据债务人行使票据权利。庭审中恒河公司既没有证据证明山东若洲化工销售有限公司取得票据违法，也无证据证明埃沃得公司在取得票据时明知或应知山东若洲化工销售有限公司取得该票违法。根据票据抗辨切断原理，一审法院对恒河公司主张埃沃得公司不享有票据权利的辩解，不予采信。再次，埃沃得公司取得涉案票据时，恒河公司已在该票上进行了空白背书。对空白背书问题，票据法第三十条规定了“汇票以背书转让或者以背书将一定的汇票权利授予他人行使时，必须记载被背书人的名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十九条规定：“依照票据法第27条和第30条的规定，背书人未记载被背书人名称即将票据交付他人的，持票人在票据被背书栏内记载自己的名称与背书人记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该条规定认可了空白背书的法律效力。《票据法》第三十一条规定：“以背书转让的汇票，背书应当连续。持票人以背书的连续，证明其汇票权利；非经背书转让，而以其他合法方式取得汇票的，依法举证，证明其汇票权利。”首先空白背书的票据因不记载被背书人的名称，对被背书人没有特别的指定，从逻辑上说被背书人可以是任意的。其次，票据是文义证券，凡未在票据上签章的人，不承担票据义务。经空白背书或单纯交付取得票据的人虽曾实际持有过票据，但未在票据上签章，即未加入票据关系，也就不负任何票据上的责任。再次，背书的连续是依背书的记载和签章认定的，只是形式方面的。只要票据背书的记载和签章在形式上是依次前后衔接的，背书即为连续。因此，这种情形中，最后持票人直接在空白背书的被背书人栏内记载自己的名称后，在票据上的记载和签章依次前后衔接，背书应认定连续。恒河公司在票据上进行空白背书，埃沃得公司在空白背书的被背书栏内记载自己的名称，背书已经连续。从而使得当事人之间产生了票据的债权债务关系。据此，恒河公司以埃沃得公司持票据违反背书连续性原则而不享有票据权利的主张不能成立。埃沃得公司庭审中提交了个人业务转帐凭证、带有张雷签名的票据复印件、银行承兑汇票、托收凭证、退票理由书等证据表明埃沃得公司支付了对价取得该票据，该汇票恒河公司进行了空白背书，背书连续，应当认定本案所涉汇票在除权判决前应由埃沃得公司享有，其应为最后的合法持票人，应依法享有票据权利。
关于焦点二，首先，由于票据无因性的特点及票据转让的性质属于单方法律行为，真正的持票人自己无法主张权利，其他票据关系人并不知道票据的最终持有人身份，所以法院受理此类案件时，无法实质性审查申请人是否是票据被盗、遗失或灭失前的最后持有人，以及票据是否真正的被盗、遗失或灭失。恒河公司在申请公示催告及除权判决时称其不知该汇票去向，本案埃沃得公司起诉后，该汇票为埃沃得公司持有已明确。本案庭审中，恒河公司虽称票据系丢失，但没有提交相关证据证明票据丢失的事实，而埃沃得公司的证据足以证明其善意取得票据，系合法的最后持票人，所以埃沃得公司主张权利并无不当。埃沃得公司收到票据的时间是2011年12月3日，此时票据尚未被公示催告，故其转让票据的行为有效。埃沃得公司委托收款的日期是2012年2月17日，符合法律规定。支付银行的退票理由书的签发日期为2012年2月22日，距公告期满（2012年2月27日）仅有5天时间，此期间退票理由书还需要从付款行邮寄至托收行，再由托收行转给埃沃得公司。所以埃沃得公司所述当其收到退票理由书时公告期已满的理由正当。恒河公司以埃沃得公司无正当理由拒不申报权利而丧失诉权不能成立。其次，《票据法》第三十七条规定：“背书人以背书转让汇票后，即承担保证其后手所持汇票承兑和付款的责任。背书人在汇票得不到承兑或者付款时，应当向持票人清偿本法第七十条、第七十一条规定的金额和费用。”本案恒河公司对汇票进行了空白背书，空白背书与背书转让具有同等法律效力，根据该条规定，恒河公司在汇票得不到承兑或付款时，应当向持票人承担清偿责任。再次，善意取得票据的，票据利益应当归善意取得人所有，而非公示催告申请人所有，因此公示催告申请人取得的利益系不当利益。故恒河公司所主张的取得利益系依据除权判决取得，并非不当得利，该主张不能成立。因恒河公司申请的除权判决生效后，该汇票的权利丧失，因除权判决的不可逆转性，使得埃沃得公司正当持有的该汇票作废，无法兑现其票据权利，埃沃得公司向恒河公司主张基于汇票权利产生的不当得利返还之诉符合法律规定，应予准许。
综上，恒河公司依据除权判决行使票据权利，给作为正当持票人的埃沃得公司造成损失，应当返还埃沃得公司票面记载的金额以及由此产生的孳息，埃沃得公司诉求恒河公司返还不当得利50万元及相应利息主张，应予支持。判决：一、被告山东恒河机械制造有限公司返还原告青岛埃沃得控制设备有限公司对应于3130005120040819号银行承兑汇票款50万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被告山东恒河机械制造有限公司支付原告青岛埃沃得控制设备有限公司从2012年2月19日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的银行同期贷款利息，与上述第一项同时付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800元，诉讼保全费3020元，由被告山东恒河机械制造有限公司负担。
恒河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埃沃得公司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二审争议焦点是埃沃德公司是否系涉案银行承兑汇票的合法持有人，恒河公司是否构成不当得利，已经生效的除权判决书如何处理。埃沃德公司以支付对价的方式从山东若洲化工销售有限公司业务经理张雷处取得涉案票据，该票据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二条规定的以欺诈、偷盗或者胁迫等手段取得票据的，或者明知有前列情形，出于恶意取得票据的行为。故埃沃德公司取得票据的行为系善意取得，其系善意持票人。埃沃德公司收到涉案票据时，涉案票据尚未被公示催告，该转让票据的行为有效；同时，恒河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山东若洲化工销售有限公司取得票据违法，亦无证据证明埃沃德公司在取得票据时明知或应知山东若洲化工销售有限公司取得该票违法。恒河公司向湖南省湘潭市岳塘区人民法院对涉案票据申请公示催告，并据此行使票据权利、取得涉案票据的收益，使得埃沃德公司作为合法持票人无法行使票据权利、取得票据收益，埃沃德公司有权向其前手持票人追索票款；埃沃德公司在恒河公司依据湖南省湘潭市岳塘区人民法院（2011）岳民催字第719号民事判决书取得涉案票款后，以恒河公司为被告提起不当得利之诉，符合有关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以不当得利之诉立案审理并无不当；鉴于湖南省湘潭市岳塘区人民法院经过公示催告程序作出的除权民事判决属于程序性审查作出的判决，而埃沃德公司作为涉案票据的利害关系人，其提起不当得利诉讼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恒河公司若因涉案票据问题造成损失，可采取其他合法途径主张权利。综上，恒河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审判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00元，由上诉人山东恒河机械制造有限公司负担。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事实认定如下：2012年3月2日湖南省湘潭市岳塘区人民法院对恒河公司申请公示催告一案作出（2011）岳民催字第719号民事判决。
本院再审认为，因票据公示催告引发纠纷所涉法律关系一般包括三类，票据关系、票据法规定的非票据关系以及不属于票据法调整的法律关系。其中，票据关系和票据法规定的非票据关系属于票据法调整范畴，不属于票据法调整的法律关系则不适用票据法调整，而应适用该法律关系对应的法律法规。本案中，涉及的票据因公示催告之后，公示催告申请人恒河公司已经依除权判决取得了票款，票据关系因公示催告申请人恒河公司行使票据权利而消灭，实际持票人埃沃得公司不能再重新享有或重新行使票据权利。在此情形下，当事人提起的诉讼已与票据法律关系无关。票据权利消灭后，法律赋予实际持票人两种救济途径，一种是向基础法律关系的相对主体主张权利，一种是向公示催告申请人主张权利。两种权利救济途径可以由权利人选择行使，法律没有规定权利选择的先后顺序，其他人也无权替代权利人选择行使权利的顺序。因此，本案中，埃沃得公司选择向公示催告申请人恒河公司主张权利，是其行使权利的意思表示，并不违背法律规定。恒河公司主张埃沃得公司应向基础关系主体主张权利，不应予以支持。不当得利之诉是普通的民事诉讼，应按照普通民事诉讼管辖的规定处理，一审法院作为被告所在地法院依法受理本案是正确的。
关于埃沃得公司向恒河公司主张权利的性质问题，本院认为，实际持票人认为公示催告申请人并非票据的最后权利人，不应取得票据款项的，可以其为被告提起不当得利返还之诉。如果公示催告申请人系恶意申请公示催告，实际持票人也可以其不当申请公示催告导致实际持票人票据权利丧失为由，提起侵权损害赔偿之诉，本案中，埃沃得公司仅以恒河公司不应取得票据款为由主张不当得利，并无不当。恒河公司主张，“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依据，取得利益，致他人受损。”其依除权判决取得票款系有合法依据。对此问题，本院认为，公示催告程序系非讼程序，在该程序中，法院并非对争议事实进行审理，仅是依据申请人的申请以及没有利害关系人在法定期间内申报权利的事实作出的除权判决，因此，除权判决的事实允许相反事实予以推翻。本案中，确认埃沃得公司为合法的票据权利人时，除权判决即为撤销，恒河公司取得票款的依据就不复存在，取得票款没有了合法依据，其再占有票款即为不当得利。当事人双方在本案中争议的问题就是埃沃得公司是否是善意的合法持票人，恒河公司占有票款是否有合法依据，因此，本案定性为不当得利之诉，符合法律规定。
关于埃沃得公司是否有正当理由提起不当得利之诉问题。恒河公司主张，埃沃得公司早已知晓票据被拒付，票据已被法院公示催告，其不在公示催告期间内申报权利，已丧失诉权。本院认为，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三条规定，“利害关系人因正当理由不能在判决前向人民法院申报的，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判决公告之日起一年内，可以向作出判决的人民法院起诉。”埃沃得公司未在判决前向人民法院申报权利是否具有正当理由是决定其是否能行使诉权的前提。本案中，2012年2月22日华融湘江银行湘潭分行出具退票理由书，2012年3月2日湘潭市岳塘区人民法院作出除权判决，期间要有寄送退票理由书的合理时间，沃得公司诉讼中陈述的其没有在除权判决之前申报权利的理由是合理的。因此，埃沃得公司可以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三条的规定提起诉讼，保护其合法权益。
关于埃沃得公司是否是合法持票人的问题。本院认为，因公示催告引发的民事纠纷，其举证责任应适用“谁主张、谁举证”的一般原则。但是，由于票据的高度流通性及票据的文义性、要式性等特征，在票据权利认定的举证责任分配上存在着一定的特殊性。实际持票人要对票据系有效票据承担举证责任。当实际持票人持有背书连续的有效票据时，公示催告申请人认为自己系票据权利人的，应当承担举证责任。其不仅要举证证明自己在票据丧失前已经取得票据，同时还要对实际持票人系通过期诈、胁迫、偷盗等非法手段取得票据或者系恶意或重大过失取得票据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埃沃得公司是公示催告之前票据上记载的最后权利人，且票据背书连续。恒河公司主张埃沃得公司不是合法持票人，应承担举证责任。再审中，恒河公司主张，埃沃得公司从张雷处取得票据，张雷没有出庭作证并接受质询，不能认定埃沃得公司系合法持票人，这是对举证责任的错误理解，其将举证责任转至埃沃得公司没有依据。
综上所述，恒河公司再审主张不能成立。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山东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淄民一终字第500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芹
代理审判员 姜晓玲
代理审判员 苏 瑁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刘 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