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8）豫行再100号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住所地郑州市郑东新区商务外环28号。
法定代表人李德耀，局长。
委托代理人丁继业，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王晓乐，河南闻禹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一审第三人、二审上诉人）常军，男，汉族，1971年5月6日出生，住郑州市金水区。
委托代理人黄靖，河南律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黔，河南久灵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延，女，汉族，1969年10月20日出生，住河南省长垣县蒲东区。
委托代理人姚玉军，河南正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杨淑红，女，汉族，1976年1月7日出生，住长垣县蒲西区。
一审第三人韩锋，男，汉族,1976年7月25日出生，住长垣县蒲西区。与杨淑红原系夫妻关系。
申诉人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以下简称郑州市房管局）、常军因李延诉郑州市房管局抵押登记一案，不服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豫01行终414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申诉。本院于2017年2月27日下达(2016)豫行申1264号行政裁定，裁定提审本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诉人郑州市房管局的委托代理人丁继业、王晓乐，申诉人常军的委托代理人黄靖、丁黔，被申诉人李延及委托代理人姚玉军，一审第三人韩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郑州市高新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4年10月14日，李延与第三人韩锋、杨淑红借款合同纠纷一案向长垣县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2014年10月29日，李延向长垣县人民法院提出诉讼保全申请并提供了担保，请求查封韩锋、杨淑红位于郑州市金水区东风路28号院20号楼3单元27层2703号的房屋一套（郑房权证字第14011380**）；2014年10月31日，长垣县人民法院作出（2014）长民初字第2756号民事裁定书，当日，长垣县人民法院到郑州市房管局依法将上述涉案房屋予以查封。
2014年10月29日，杨淑红与常军签订《借款合同》一份，该合同约定，杨淑红以资金周转为由借常军人民币200万元整，借款期限自2014年10月27日至2015年1月26日止，月息未约定；当日，杨淑红与常军遂签订《郑州市房地产抵押合同》，杨淑红将涉案房屋以200万元的债权抵押给常军，抵押期限自2014年10月27日至2015年1月26日止；同日，郑州市房管局出具“受领凭证”；2014年10月31日，郑州市房管局将涉案房屋为常军办理了抵押登记，登记薄编号为1100009462，并为常军颁发了证号1403098759的房屋他项权证。2014年12月25日，长垣县人民法院作出（2014）长民初字第275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韩锋、杨淑红偿还李延借款人民币2500000元，利息75000元。2015年1月26日，李延向长垣县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2015年1月30日，该院进行立案受理，在执行过程中，李延发现上述情况，遂诉至法院。韩峰与杨淑红系夫妻关系。
郑州市高新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韩峰、杨淑红将其名下的涉案房屋转让给常军时，李延已向长垣县人民法院对该套房屋申请强制执行，且长垣县人民法院亦作出生效的民事裁定予以查封。郑州市房管局作为郑州市房屋登记的机构，对涉案房屋办理抵押登记时未按照规定核实该房屋的真实状态，显属事实不清。郑州市房管局在法定的举证期内未向法院提交相关证据材料，其逾期提供的证据材料，李延当庭不予质证，郑州市房管局无法证明其作出的房屋登记行为符合法律的规定。常军提交的证据材料均系复印件，李延对其真实性有异议，且常军未提交其他证据相印证，故无法核实其证据来源的真实性。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之规定，判决撤销郑州市房管局于2014年10月31日为常军颁发的位于郑州市金水区东风路28号院20号楼3单元27层2703号的房屋抵押证号为1403098759的房屋他项权证的具体行政行为。
上诉人郑州市房管局、常军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郑州市。
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郑州市房管局没有在一审法定举证期内提交证据。常军在一审法定举证期内提交三组证据，该三组证据中第一组证据1.2《案卷办理审核表》上加盖有“郑州市房地产抵押管理办公室档案管理专用章”，第一组证据1.2-1.8侧面骑缝加盖“郑州市房地产抵押管理办公室档案管理专用章”，第二组证据2.1《郑州市房屋登记簿》骑缝加盖“郑州市房产档案馆查询专用章”，2.2郑州市房管局《电子登记簿》骑缝加盖“郑州市房地产抵押管理办公室档案管理专用章”。
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对当时前往郑州市房管局进行查封的长垣县人民法院法官高健、葛丽分别进行了调查询问，二位法官均表明当天上午查封时，首先询问涉案房屋是否存在查封、抵押，直至查封事项进行完毕，办案窗口工作人员一直表示没有。
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一）关于被上诉人李延提起行政诉讼是否超过起诉期限的问题。本案中，在郑州市房管局逾期举证不被一审人民法院采纳的情况下，常军作为第三人为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代为提交行政机关作出被诉具体行政行为的相应证据，符合法律规定，应予准许。常军一审提交的证据第一组证据1.2-1.8及第二组证据虽为复印件，但均加盖有相关证据保管部门的印章，符合行政诉讼证据要求。一审法院以常军提交证据材料“均系复印件，李延对其真实性有异议，且常军未提交其他证据相印证，无法核实其证据来源的真实性”为由不予采信不当。常军一审提交的相关法院查封及本案被诉抵押登记电子档案截屏，在证据属性上应当属于计算机数据类电子信息，常军提交的该证据不符合证据要求，不应采信。
（二）关于本案被诉抵押登记行为的合法性问题。从查明的事实看，本案被诉抵押登记行为与相关法院查封行为发生于同日上午，但法院目前依据有效证据所能够认定的事实尚不能直接确定上述行为发生的先后顺序。一是依据行政诉讼法相关规定，被告行政机关对被诉行政行为的合法性承担举证责任，因此证明本案被诉抵押登记行为在先这一事实的证明责任在本案上诉人郑州市房管局，但其没有在一审法定举证期内提交证据，而且常军作为第三人所提交的有效证据也无法证明这一问题。依据举证责任的基本原理，郑州市房管局应当对此承担不利后果；二是郑州市房管局提出关于计算机登记系统操作时间无法人为改变，先办理司法查封后办理抵押登记无法在客观操作中实现的上诉主张，对于该主张郑州市房管局没有证据支持，而且计算机系统无法脱离人工操作而独立运行，有人工操作就意味着现实中存在基于操作问题造成错误，以及通过人工干预对计算机数据进行修正的可能。计算机数据作为电子信息本身就有载体不固定、可复制、易修改等特征，因此法律对于电子数据证据的举证认证规则作了特别规定。郑州市房管局和常军对此问题举证不力，其意见不予支持；三是依据二审审理过程中向长垣县人民法院办理涉案房屋查封的法官调查了解的情况，长垣县人民法院办理查封时，向郑州市房管局工作人员询问了涉案房屋是否存在查封、抵押的情况，该局工作人员明确表示没有，如果房管局为常军一方提前14分钟办理抵押登记，系统内电脑应当显示法院查封房屋已经发生了抵押登记。但该局工作人员一直未有任何表示。这一情况与郑州市房管局的主张相矛盾。综合以上情况，郑州市房管局和常军关于抵押登记在先，法院查封在后的意见缺乏证据支持，其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郑州市房管局和常军关于常军可以依法提交行政机关作出被诉具体行政行为证据的理由成立，但其请求缺乏主要证据支持，不予支持。一审判决对部分事实认定不清，但判决结果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郑州市房管局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提起申诉称：（一）常军向我局提出办理抵押登记的申请是在2014年10月29日，按照抵押工作流程，经受理岗核对申请材料后受理、审核岗进行审核，于2014年10月31日上午10点45分39秒将该权利记载于房屋登记薄，该抵押登记程序符合法律规定。在同一套房屋上，存在抵押登记并不影响办理司法查封，而已经办理司法查封的房屋必然不能再进行抵押登记，一二审法院关于这个程序的认定事实不清；（二）涉案抵押登记涉及第三人常军的合法权益，依法应当对其提供的相关证据进行认定。且我局早已推行无纸化办公，任何人均没有权限对系统自动截取并记录的操作时间进行更改，不存在人工操作、人工干预的可能性；（三）申诉人在一、二审期间向法庭提交涉案房屋的电子登记簿未被准许，剥夺了申诉人合法的举证权利，而这一证据是对本案定性存在重大影响的客观事实，一、二审法院的法律适用有误。综上，请求再审法院纠正一、二审法院错误判决。
常军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提起申诉称：（一）申诉人和杨淑红在2014年10月29日一同前往郑州市房管局办理抵押登记，登记的时间是2014年10月31日10点45分39秒，而长垣县法院的查封时间是2014年10月31日11点02分03秒，该抵押登记的申请和办理时间均早于该房屋的司法查封时间，郑州市房管局为涉案房屋办理抵押登记符合法律规定；（二）申诉人在二审时申请法院调查房管局工作系统能否人为修改，以此来认定申请人抵押登记在先的客观事实，二审法院不予考虑，该行为客观上剥夺了申诉人申请调取证据的权利，明显不当；（三）一、二审中，李延均认为作为房屋抵押登记行为基础的抵押借款合同是不存在的，而且在二审庭审时李延承认从未就抵押借款合同提起过撤销权之诉，在这种情况下，人民法院应当让其先解决民事争议，受理本案程序违法；（四）在二审庭审时，李延当庭承认其在2014年10月31日与长垣县人民法院的工作人员一同前往房管局办理查封，其知道本案被诉行政行为的时间应认定为2014年10月31日，其应当在三个月内提起本案诉讼，其在2015年8月4日提起本案诉讼早已超过诉讼时效。综上，请求再审法院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李延的诉讼请求。
被申诉人李延答辩称：（一）本案现有证据可以证明，长垣县法院法官在2014年10月31日办理查封手续时，涉案房屋没有任何权利负担，在涉案房屋已经被查封的情况下，郑州市房管局办理抵押登记违法了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二）一、二审法院对于本案证据的认定正确，电脑截屏信息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实践上，都属于电子数据，不属于书证，有易修改等特征，且郑州市房管局没有按照法律规定履行举证义务，没有按期举证，一、二审法院对此本案电脑截屏的认定符合最高人民法院的要求；（三）人民法院不能为证明行政行为的合法性进行调查取证，且答辩人仅仅是对抵押借款合同提出了合理怀疑，并不需要提起民事诉讼，法院不需要中止诉讼，程序合法。综上，请求在审法院驳回申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除与一、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外，另查明：1、郑州市房管局目前使用的抵押登记系统和查封登记系统与本案2014年案发时一致。抵押登记分初审受理和审核两个阶段，并由两个窗口工作人员独立完成。抵押登记的程序是先初审受理，然后将相关信息保存，完成初审程序；之后进入审核阶段，审核结束后将信息点击保存即可完成抵押登记的网上操作。在此过程中，涉及房屋的已经审核登记的抵押、查封等权利状况都可以在系统页面的对话框中查到，但正在操作且尚未完成的查封流程不能查到。在查封流程中，采用的是一次性审查程序，信息录入后点击保存即可完成网上登记；同时，在办理查封业务的系统界面中，对于该房屋已经经过初审受理但未审核保存的抵押登记流程，显示处于抵押登记的初审状态中。2、常军2014年10月29日到郑州市房管局申请办理抵押登记，2014年10月31日上午10点45分39秒将抵押权利记载于房屋登记薄；郑州市房管局完成查封登记的时间是2014年10月31日11点02分03秒；2014年10月31日长垣县人民法院法官在查询涉案房屋是否存在查封或者抵押的权利限制状态后，有超过半个小时的时间在等待办理查封手续。
本院认为：（一）被诉抵押登记依法应被撤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一条第二款规定：“采取查封、扣押、冻结措施需要有关单位或者个人协助的，人民法院应当制作协助执行通知书，连同裁定书副本一并送达协助执行人。查封、扣押、冻结裁定书和协助执行通知书送达时发生法律效力。”根据上述规定，原则上人民法院的查封裁定和协助执行通知发生法律效力的时间是协助执行人收到该裁定书和协助执行通知书之时，但是，基于送达法律文书的核心意义是让协助执行人知晓执行裁定书和协助执行通知书的内容并协助执行，故特殊情形下人民法院告知协助执行人执行文书的内容，应视为一种口头送达，相关执行文书自执行法官口头告知协助执行人时发生法律效力。本案中，长垣县人民法院法官2014年10月31日在专门办理查封手续的窗口向工作人员查询涉案房屋权利限制状态时，郑州市房管局的工作人员已经知晓了执行文书的主要内容，应视为执行文书已经口头送达郑州市房管局，此时涉案房屋的抵押登记处于初审受理状态，审核程序尚未完成；因执行文书发生阻止涉案房屋办理抵押程序的法律效力，故正在办理的抵押登记审核应当中止，不应再继续进行审核、登记。但郑州市房管局未尽到应有的注意义务，未将涉案房屋的抵押登记程序进行查询并告知执行法官，及时中止抵押审核程序，导致涉案房屋抵押审核持续进行并完成抵押登记，其工作存在过错，应当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已经办理的抵押登记因违反法定程序依法应被撤销。
（二）李延提起本案诉讼不超起诉期限。上诉人常军主张李延知道本案被诉行政行为的时间是2014年10月31日，但没有提交李延此时已经知道抵押登记的证据，对该主张不予支持。因郑州房管局未告知李延对抵押登记提起诉讼的期限，故本案也不应适用关于起诉期限为3个月的规定。李延提起本案诉讼不超过起诉期限。
（三）本案不存在先行解决民事争议问题。李延对被诉抵押登记行为提起诉讼的权利基础，是长垣县人民法院基于李延的诉讼保全申请对涉案房屋作出的查封裁定，不是李延与韩锋、杨淑红之间的债权关系，常军与韩锋、杨淑红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借款抵押合同、李延与韩锋、杨淑红之间的债权纠纷均不是审理被诉抵押登记行为合法性的前提，上诉人常军关于本案需要先行解决民事争议的理由不成立。
综上，一、二审法院判决撤销被诉抵押登记行为并无不妥，再审申请人的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郑州市住房保障和房地产管理局、常军的再审申请，维持原审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继红
审 判 员 段励刚
代理审判员 刘洋洋
二〇一八年九月四日
法官 助理 王 宁
书 记 员 白金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