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镇民终字第036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宜兴达华会计事务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周国春，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管科峰，江苏法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谢少萍，女，1961年4月3日生，汉族，镇江市人。
委托代理人袁俊，江苏律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徐晨，江苏律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宜兴市强蜀环保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朱炳强，该公司董事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炳强，男，1955年3月16日生，汉族，宜兴市人。
委托代理人俞锡庚，男，1958年1月20日生，汉族，宜兴市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建娣，女，1955年2月13日生，汉族，宜兴市人。
委托代理人俞锡庚，男，1958年1月生，汉族，宜兴市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宜兴市苏域咨询服务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白东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白建和，江苏太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宜兴达华会计事务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达华公司）与被上诉人谢少萍、宜兴强蜀环保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强蜀公司）、朱炳强、朱建娣、宜兴市苏域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苏域公司）因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镇江市京口区人民法院（2013）京民初字第13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2月2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达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管科峰，被上诉人谢少萍及其委托代理人袁俊、徐晨，被上诉人朱炳强、朱建娣共同委托的代理人俞锡庚，被上诉人苏域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白建和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强蜀公司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0年9月初，朱炳强假以借钱办理银行承兑汇票、给付10%贴息费用为名，取得孙江平的信任后，孙江平将该“生意”转介绍给谢少萍。经筹措资金，谢少萍、付颖等于2010年9月9日在中国农业银行宜兴市丁蜀龙溪支行向朱炳强指定的强蜀公司账户打款2500万元（其中谢少萍筹资2000万元、付颖筹资500万元），朱炳强以其个人及强蜀公司名义向谢少萍等出具借条。在虚拟办理银行承兑汇票时，朱炳强授意他人将2000万元分解转至不同账户。谢少萍要求银行出具对账单时发现款项转出即报警，并划回500万元（由付颖控制），后经公安机关采取措施，追回1060余万元。此后，谢少萍以强蜀公司、青岛亚太荣庭实业有限责任公司、山东海祺律师事务所等为被告，通过诉讼追回195.2万元。
原审法院另查明，2010年7月，朱炳强在宜兴市申请注册登记成立强蜀公司。在未实际出资的情况下，通过达华公司注册会计师崔俭、苏域公司季红向沈小强借款158万元用于验资，欺骗公司登记主管部门。2010年7月26日，达华公司（注册会计师崔俭）出具验资报告，确认截止2010年7月26日强蜀公司实收货币出资158万元（朱炳强80.58万元、朱建娣77.42万元），无锡市宜兴工商行政管理局于当日出具准予设立登记通知书。翌日，达华公司工作人员华君将用于验资的158万元开具本票交由苏域公司季红返还给沈小强。强蜀公司设立后，未进行任何经营活动。本案朱炳强与朱建娣原为夫妻关系，于2010年10月18在民政部门办理离婚登记。
原审法院认为，2010年9月9日，朱炳强以强蜀公司名义向谢少萍借款，目的是骗取和占有谢少萍的资金，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借贷行为效力应归于无效。谢少萍本意是与强蜀公司进行票据买卖或票据贴现，该行为亦因违反国家金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归于无效。合同归于无效的，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虽然在出具给谢少萍的借条借款人记载为朱炳强和强蜀公司，但强蜀公司至始即是朱炳强虚假出资成立的空壳公司，是朱炳强借以骗取谢少萍信任，并达到逃避债务目的的工具，因此朱炳强应对该债务与强蜀公司承担连带责任。
朱建娣虽然登记为强蜀公司的股东之一，但本案证据显示虚报注册资本设立强蜀公司的系朱炳强所为，并无证据表明朱建娣与此有涉，因此谢少萍要求朱建娣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强蜀公司不能清偿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在借款行为发生时，朱建娣与朱炳强虽为夫妻关系，但从朱炳强借款的目的、用途来看，很明显并非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所需，因此该债务虽发生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但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应由朱炳强个人负责偿还。
达华公司明知朱炳强、朱建娣并未实际出资，验资当日银行账户内所缴资金为负责验资的注册会计师崔俭介绍苏域公司季红向他人所借，仍然出具验资证明，使强蜀公司通过设立登记，并在强蜀公司通过设立登记次日帮助将用于验资的158万元转出，存在明显过错。强蜀公司不能偿债的债务，达华公司应在强蜀公司注册资本158万元范围内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苏域公司帮朱炳强筹借资金设立公司，并在强蜀公司成立后将抽回的158万元返还给出借人，其行为存在过错。但该行为发生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施行前，因此谢少萍要求苏域公司承担因被告朱炳强抽回出资产生的相应责任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原审法院判决：1、强蜀公司向谢少萍返还158万元，朱炳强负连带清偿责任。2、达华公司对强蜀公司及朱炳强不能清偿部分，在158万元内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3、驳回谢少萍的其他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判决后，上诉人达华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上诉人会计崔俭只是向朱炳强介绍了苏域公司帮助设立公司，至于如何帮助本公司不知情。上诉人看到提供的强蜀公司账户资金到位后，出具验资报告，对于验资的款项如何使用，上诉人不负责。出具验资报告的过程是合法有据的，不存在任何过错。2、验资报告出具后，账户资金被转入基本户，由本公司工作人员华君代为开具本票交付给苏域公司季红。华君的行为不代表上诉人公司的职务行为，应是个人行为。即使是职务行为，也仅仅是代办本票开具业务，与验资报告本身的真实性没有关联。3、根据最高法院的相关规定，即使是虚假验资报告，债权人索赔所依据的合同无效的，免除验资金融机构的赔偿责任。一审判决由上诉人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不当。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公司出具虚假验资报告及让上诉人公司承担赔偿责任错误，上诉人不应承担相关民事补充赔偿责任。请求二审法院根据事实和法律，公正审理，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被上诉人谢少萍答辩称，1、上诉人达华公司在强蜀公司的出资及整个验资过程中与朱炳强恶意串通，帮助其抽逃资金损害了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存在明显过错。2、崔俭与华君均系注册会计师身份，其所作的行为违法性应当是知情的。达华公司应当对其职员在职务过程中的过错承担责任。3、上诉人验资行为与抽逃资金的行为具有关联性，整个过程应当作为一个整体看，不能割裂。上诉人应当对其职员的违法行为承担责任。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朱建娣、朱炳强共同答辩称，1、朱建娣对上诉人为强蜀公司验资毫不知情。2、朱炳强给崔俭1万元代理费，明确告知其没有验资资金，崔俭帮助办理注册公司，明显是在虚假注册。3、在验资中，上诉人公司没有向其说明是股东之一，根本不知道何时成为股东，验资过程是虚假的，谢少萍对朱建娣的指控没有法律依据。一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苏域公司答辩称，其没有帮助或协助强蜀公司垫资或者是调动资金，其不应当承担承担。针对上诉人的请求，一、二审诉讼费本公司不应承担。在整个事情过程中，无需承担任何民事责任。请求在认定本公司没有帮助抽逃资金的情况下，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强蜀公司未作答辩。
二审中，达华公司的经办人崔俭、华君到庭陈述事情经过如下。
崔俭述称：其的确出具了强蜀公司的验资报告。当时根据两张现金缴款单进行核对，但是谁交来的记不清。只是核对上面的收款单位、缴款人、金额和工商登记是一致后，到银行作了询证函，在工商资料齐全后出具验资报告。验资过程中对股东是否真实出资未向其本人核实，只要缴款单上有股东名字，且与工商核准通知书一致即可。是朱炳强找到达华公司要求办营业执照，其向他推荐苏域公司的季红帮他办。
华君述称：其是公司的助理，负责装订资料，整理底稿。未做强蜀公司的验资报告。后来将验资报告送给季红，季红让去银行将资料带给朱炳强，同时将费用带回来。在银行帮朱炳强填写了汇票申请书，并签字。后将强蜀公司的158万元注册资金开成本票带回交给季红。朱炳强找到本公司要办营业执照，崔俭推荐他去找苏域公司，其当时在场看到。有时，当苏域公司的客户要验资时，苏域公司的人也会介绍到本公司来办验资。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基本相同，予以确认。此外，强蜀公司验资过程及转出注册资金的事实，宜兴市公安局经侦大队向相关人员所作笔录予以证实，具体如下：
朱炳强供述：（2011年12月29日）强蜀公司是2010年7月26日成立的，其与妻子朱建娣是股东，其为法定代表人。公司注册资金158万元，系达华公司崔俭帮助代理注册，注册资金系崔俭帮其所借，公司成立后立即归还。实际上其与妻子未出一分钱。注册成功后其给崔俭1万元代理费。
季红述称：（2012年3月7日）朱炳强通过崔俭找到本公司，其确实帮助朱炳强代理注册了强蜀公司。注册资金158万元，是其受朱炳强委托向沈小强所借，验资后注册资金以银行本票转出，系达华公司华君办理。转出后由其还给沈小强，且解付到沈小强公司账户内。
华君述称：（2012年3月7日）朱炳强到其所在的达华会计事务所找会计师崔俭帮忙代办公司营业执照，崔俭帮朱炳强找的苏域公司季红代办。其与崔俭帮朱炳强出的验资报告。验资款是苏域公司一手代办的。2010年7月27日，验资完毕后，即将158万元打入强蜀公司基本账户，由其将强蜀公司158万元转出，开了一张银行本票交给苏域公司季红，因为注册资金是季红所出。
认定上述事实，有借条、宜兴市公安局经侦大队与朱炳强、崔俭、季红、华君、沈小强等人所作的笔录，朱炳强的刑事判决书、验资报告、注册资金转款凭证及当事人当庭陈述等证据证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焦点是，达华公司是否应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达华公司的会计师崔俭及其工作人员华君在为强蜀公司验资时，明知股东朱炳强与其妻朱建娣未出资金，用于验资的资金系苏域公司季红向沈小强所借，而出具虚假验资报告，主观故意存在明显过错。强蜀公司设立后又立即将注册资金转出还给季红，其行为构成抽逃资金，依法应当承担责任。因达华公司故意为强蜀公司出具虚假验资报告，使强蜀公司本来不能设立登记而通过设立登记，为朱炳强向谢少萍行骗提供了条件。虽然达华公司与朱炳强没有共同行骗故意，但朱炳强行骗与强蜀公司的虚假设立相关联。达华公司应当为其出具虚假验资报告的行为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会计事务所为企业出具虚假验资证明应如何承担责任问题的批复》第二条规定，会计师事务所与案件的合同当事人虽然没有直接的法律关系，但鉴于其出具虚假验资证明的行为，损害了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因此，在民事责任的承担上，应当先由债务人负责清偿，不足部分，再由会计师事务所在其证明金额的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因此，达华公司应当对强蜀公司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达华公司上诉提出，朱炳强与谢少萍之间的借款合同无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金融机构为企业出具不实或者虚假验资报告资金证明如何承担民事责任问题的通知》第四条规定，债权人索赔所依据的合同无效的，免除验资金融机构的赔偿责任的问题。该条规定是指用虚假验资报告或证明与相对人订立合同时，或者出资人未足额出资，但后来补足的，才能免除验资机构的赔偿责任。这里的合同无效是指管理性规定，而非效力规定，且相关金融法规并不禁止票据贴现。本案中，债权人谢少萍出借资金给强蜀公司及朱炳强的本意是利用承兑汇票买卖进行贴现获取利益。虽然该行为违反金融法规，不予保护，其双方的票据买卖行为应当认定无效。但借款合同的债权人谢少萍在签订合同时，对虚假注册的强蜀公司并不知情，且是在受骗的情况下签订借款合同。因此，对出具虚假验资报告的达华公司不能免除赔偿责任。根据上述通知的第二条规定，对企业、出资人的财产依法强制执行后仍不能清偿债务的，由金融机构在验资不实部分或者虚假资金证明金额范围内，根据过错大小承担责任，此种民事责任不属于担保责任。故达华公司应当在强蜀公司及朱炳强对谢少萍不能清偿时在验资证明的158万元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上诉人达华公司提出其验资无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即使出具虚假验资报告也应当免除赔偿责任的理由不成立，依法予以驳回。原审法院根据查明的事实，认定上诉人达华公司为强蜀公司设立出具虚假验资报告，与被上诉人谢少萍被骗造成损失存在因果关系，判决达华公司向谢少萍承担赔偿责任符合法律相关规定，依法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020元由上诉人宜兴达华会计师事务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柳建安
审 判 员 陈开亮
代理审判员 朱云云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韩蓉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