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6民终8314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广州纺织品进出口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法定代表人：陈文明，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浩晖，广东卓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霞，广东卓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佛山市顺德区科卉纺织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法定代表人：税帮容，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岑智锵，广东思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潇，广东思辰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广州纺织品进出口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进出口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佛山市顺德区科卉纺织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科卉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8）粤0606民初7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8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六十一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进出口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科卉公司支付货款442618.55元及利息（利息的计算方式：以货款442618.85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2018年1月8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计付）。如当事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则应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计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969.64元，财产保全费2733.09元，合计6702.73元，由进出口公司负担。
进出口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进出口公司无须向科卉公司支付货款442618.85元及利息；二、判令科卉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的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
一、科卉公司主张的案涉《采购合同》项下的货款，实质就是案涉《采购合同》交易项下对应的税务机关应当予以退还的税款，因科卉公司拒不配合税务机关的调查，致使税务机关未能办妥案涉《采购合同》项下的税款，该等责任与损失应由科卉公司自行承担，与进出口公司无关。（一）案涉《采购合同》的交易流程为：进出口公司向科卉公司采购《采购合同》项下货物后，再将该等货物销售予国外公司。而根据我国现行法律、法规的规定，向国外公司出口货物，可依法享受出口退税的优惠政策。（二）基于前述的交易流程，以及现行有效的出口退税优惠政策，双方在商议《采购合同》条款时，为避免因出口退税问题致使双方权责不明，因此，在《采购合同》第五条约定：科卉公司保证合法经营，依法纳税，保证在交货后70天内向进出口公司提供增值税发票等办理出口退税的有效文件。如因科卉公司纳税事项或其他原因造成进出口公司无法退税，应由其承担一切责任和损失，与进出口公司无关。根据前述条款可见，该条款的安排及由来就是基于交易流程，以及现行有效的出口退税政策。（三）在此背景下订立的案涉《采购合同》显然已经过案涉双方的充分沟通及协商，为案涉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亦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案涉双方理应按照《采购合同》约定履约。事实上，科卉公司在本案中主张的货款，实质就是案涉《采购合同》交易项下税务机关应向进出口公司退还的出口退税款（金额为《采购合同》项下贷款的17％),而广州市越秀区国家税务局（以下简称越秀区国税局）未将该等款项退还予进出口公司的原因为科卉公司拒绝、逃避回复越秀区国税局的函件。在此情形下，进出口公司认为，进出口公司有权根据《采购合同》的约定、双方之间的实际履约行为及已形成的交易习惯向科卉公司拒付案涉货款，科卉公司亦理应承担因己方原因造成进出口公司无法退税的一切责任和损失。
二、进出口公司与科卉公司之间已形成双方均可接受的交易习惯，变更了案涉《采购合同》的付款方式，双方之间的实际履约行为已不再拘泥于合同条款约定。（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法法》第三十六条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采用书面形式订立合同，当事人未采用书面形式但一方已经履行主要义务，对方接受的，该合同成立。”第六十一条规定：“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第一百二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七条规定：下列情形，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人民法院可以认定为合同法所称“交易习惯”：……（二）当事人双方经常使用的习惯做法……（三）本案中，进出口公司在一审程序中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案涉双方的交易习惯为：双方签订《采购合同》后，科卉公司根据《采购合同》约定供货，并在约定期限内向进出口公司开具《广东省增值税专用发票》，进出口公司收到科卉公司开具的《广东省增值税专用发票》及其他资料并扣除应退税款后向科卉公司付款。对于扣除的应退税款，待进出口公司收到越秀区国税局的退税款后，再行支付予科卉公司。（四）另外，从科卉公司一审提交的证据也证明了案涉《采购合同》项下的货款并非如约定一次性支付。换言之，虽然案涉《采购合同》第七条约定了：进出口公司在收到科卉公司按交货数量开出的正确增值税发票及收到客户的货款后2天内付款给科卉公司。但从双方实际的履约行为来看，案涉《采购合同》项下的货款并非一次性支付，也并非在收到客户货款的2天内支付。（五）如前所述，根据案涉双方在一审程序中已固定的证据可以证明案涉双方已不再拘泥于合同条款履约，虽然案涉双方并未就此另行签订补充协议，但双方确已形成了与合同约定完全不同的习惯做法。（六）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法院应当根据案涉双方的习惯做法认定双方已形成交易习惯，在该等交易习惯没有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下，法院对于平等主体之间的交易习惯应当予以充分尊重和保护，不宜过分干涉，否则，有违合同法“合同自由”的基本原则。
三、科卉公司在一审期间提供证据亦证明了案涉《采购合同》项下的货款并非如合同约定一次性支付，双方之间以实际的履约行为变更了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一）一审阶段科卉公司向法院提交了自2016年9月至2017年3月期间案涉双方之间签订的《采购合同》，该等《采购合同》项下涉及的全部货款金额为3084703.55元。进出口公司认为，从科卉公司提供的证据来看，其提供的证据非但不能证明其主张，反而证明了案涉《采购合同》并非如合同约定一次性付款。倘若案涉双方在实际履约过程中完全按照合同条款履约，则科卉公司主张的案涉货款金额应为一份，或若干份《采购合同》项下相加的全部货款，而非科卉公司在一审阶段提供的数十份《采购合同》项下部分货款相加的金额。因此，科卉公司提供的证据进一步证明了案涉双方在实际的履约过程中已对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进行了变更，双方对此变更均予确认并接受。（二）科卉公司在一审期间中矢口否认案涉双方在实际履约过程中已对付款方式进行变更缺乏事实基础，亦有违诚信原则。案涉双方自2016年4月份开始合作，合作伊始双方即对付款的方式进行了变更，若科卉公司对此持有异议或未予确认，科卉公司不可能在长达几年的合作期限内从未就此提出异议或抗辩。进出口公司认为，无论是根据双方之间的实际履约行为，亦或是合同条款安排的由来看，案涉双方对于付款方式的变更具有充分的理据，且双方对于付款方式的变更亦形成了双方均可接受的交易习惯。
四、一审法院无视前述事实支持科卉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属认定事实不清，致使适用法律错误。（一）如前所述，根据案涉双方在一审程序中提供的证据，可以充分证明案涉双方在实际的履约过程中不再拘泥于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支付货款，合作期限内科卉公司也从未就该等付款方式及条件的变更向进出口公司提出异议，足以证明案涉双方对此均予确认并接受，且形成了双方均可接受的交易习惯。（二）一审法院无视该等事实，在未认真审查案涉双方实际交易流程及交易习惯的情形下，机械简单地以货款支付条件已在合同中明确约定，且进出口公司所称的交易习惯系其内部操作流程，未得到科卉公司的认可为由支持科卉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属认定事实不清，致使适用法律错误，二审法院应将本案发回重审或在查清事实的基础依法改判。
科卉公司答辩称：
一、进出口公司所欠款项442618.85元，并非进出口公司所称的“税款”。根据涉案《采购合同》的约定，进出口公司向科卉公司支付的是货款，该合同没有“税款和货款”的相关表述。进出口公司称其在收到发票及其它资料后扣除应退税款再向科卉公司付款，科卉公司对此并不知情也不予确认，即使情况属实，这只是进出口公司内部的付款操作模式，与科卉公司无关。依据交易常理，应货方开具增值税发票给购货方，购货方按发票的“价税合计”金额支付货款，若购货方需办理出口退税的则由其自行办理并自行承担退税风险。本案中，科卉公司已开具增值税发票并依法纳税，进出口公司应按发票“价税合计”金额付款并自行承担办理退税的风险。
二、合同约定的货款支付条件已经成就。根据涉案《采购合同》第七条的约定，进出口公司应在收到科卉公司的增值税发票及收到客户货款的2天内付款。科卉公司已开具发票给进出口公司，客户也将货款支付给了进出口公司，所有的付款条件已成就，进出口公司应将全部货款支付给科卉公司。
三、进出口公司未能办妥退税，并非科卉公司的原因所造成，而是进出口公司自己的过错造成的。广州市国家税务局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书显示，进出口公司在2017年4月28日因“提供虚假备案单证、未按规定保管备案单证”而被处以罚款。另外，广州市国家税务局在2018年3月12日公示的信息显示，进出口公司在2012年至2016年期间因骗取国家出口退税，被处以追缴税款4772.44万元的行政处理。发生上述事件后，进出口公司已从国家税务局的A级纳税户被直接降为C级纳税户，这势必会严重影响进出口公司的退税业务。进出口公司主张无法退税是科卉公司的原因所造成的，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进出口公司与科卉公司的诉辩理由，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科卉公司诉请判令进出口公司向其支付货款442618.85元及相应利息是否有充分的依据。对此，本院具体分析如下：
本案中，科卉公司与进出口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由科卉公司向进出口公司供应TC布袋产品。从科卉公司提供的企业询证函来看，进出口公司于2017年12月31日盖章确认尚欠科卉公司442618.85元，因此，科卉公司主张进出口公司尚欠其货款442618.85元，合理可信。同时，双方签订的《采购合同》约定，进出口公司应收到科卉公司开具的增税值发票以及收到客户的货款后两天支付货款予科卉公司，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可知，进出口公司已收到科卉公司开具的全部增值税发票，而进出口公司并未提出客户尚未付款的抗辩，故应当认定涉案《采购合同》所约定的付款条件已经成就，因此，科卉公司要求进出口公司向其支付上述货款442618.85元理据充分。至于进出口公司上诉提出的本案讼争货款442618.85元实质上属于未能办妥的退税款的主张，从进出口公司盖章确认的企业询证函来看，该询证函并无任何有关上述442618.85元属于税款的记载，进出口公司在本案中亦未能提供其他充分有效证据证明该442618.85元的性质的确属于税款，由此可见，进出口公司的上述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而且，从涉案《采购合同》有关如因科卉公司纳税事项或其他原因造成进出口公司无法退税，应由科卉公司承担一切责任和损失的约定来看，该合同亦只是赋予进出口公司可就不能办理退税的问题向科卉公司索赔的权利。在涉案《采购合同》未明确约定将办妥退税事项作为进出口公司支付货款前提条件的情况下，进出口公司向税务部门办理退税事项与进出口公司依约向科卉公司支付货款之间并不构成对价、牵连关系。换言之，即使科卉公司与进出口公司之间的确存在退税问题的争议，进出口公司也无权以此为由拒绝支付其已确认的欠款442618.85元。综上几点，进出口公司提起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其拖欠科卉公司货款442618.85元无理，一审法院判令进出口公司向科卉公司支付货款442618.85元及相应利息，处理结果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进出口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939.88元，由上诉人广州纺织品进出口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卢 海
审 判 员 霍 娟
审 判 员 刘全志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 区翠莹
书 记 员 曹新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