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衡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衡民一终字第1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衡水市桃城区赵家圈镇张家圈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张世杰，该村村主任。
委托代理人：韩文举，河北维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东秀，男，1943年7月22日出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姬淑存，女，1945年4月27日出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素平，女，1980年4月18日出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女，2006年6月2日出生，汉族。
法定代理人高素平，系张某之母，基本情况同上。
四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张勇兵，男，1970年4月13日出生，汉族。
四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孙国彬，河北衡水衡通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衡水市桃城区赵家圈镇张家圈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张东秀、姬淑存、高素平、张某林木折断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衡水市桃城区人民法院（2013）衡桃沼民一初字第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村委会的法定代表人张世杰及其委托代理人韩文举、被上诉人姬淑存、高素平及其四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张勇兵、孙国彬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6月13日下午17时50分许，受害人张永政驾驶拖拉机装载着自家收割的小麦从农田往家拉运，当其驾车自南向北沿田间道路行驶至张家圈村正南道三支渠北时，道路西侧一棵大枯树被风刮断，砸到行驶至该处的张永政及驾驶的拖拉机，致张永政重度颅脑损伤，经哈励逊国际和平医院抢救无效去世，拖拉机损坏的事故。该事故致原告支出抢救费4330.60元、车损维修费5500元、交通费1065元等经济损失。致张永政死亡的树木所有权和管理权均属被告村委会。被扶养人有张永政之父张东秀、之母姬淑存，张永政之女张某。张东秀、姬淑存经常居住地为张家圈村，户籍为农业，张某户籍为非农业，经常居住地为城镇。张永政生前在衡水市赵圈制桶厂工作多年，婚后与妻子高素平及女儿张某在高素平父亲高梅菊的楼房中生活居住多年。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因林木折断造成他人损害，林木的所有人或者管理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受害人张永政驾车正常行驶在事发路段时，路旁树木折断倒地致受害人张永政死亡，符合林木致人损害的侵权行为构成要件，应推定该林木所有人或者管理人即本案被告有过错，应承担侵权责任。被告作为该林木所有人或者管理人应对林木尽到管理和养护义务，包括发现树木有枯枝、腐蚀、歪斜等情况及时进行处理，但本案被告未有证据证明其对事发路段的树木已经尽到了相应义务。其所称大风并不能证明系台风等不可抗力，林木即使因此种风力被吹倒、折断，也不能构成被告的免责事由，故对被告关于本案树木折断系不可抗力造成的他人损害，不承担责任的主张，不予采纳。抢救费中衡水为民药房的费用单据显示所购药品均为急救药物及用品，属受害人张永政受伤后医院抢救前家属为救治所购药品，与本案受害人张永政的治疗有关联性、必要性，应予支持。受害人张永政虽为农业户籍，但因其在城镇工作多年，婚后与妻子、女儿长期在衡水市区居住生活，其经常居住地和主要收入来源地均为城镇，故死亡赔偿金应按城镇居民的相关标准计算。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若干问题的通知》第四条规定，被抚养人生活费应计入死亡赔偿金。《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规定已赋予了赔偿权利人具有同时主张死亡赔偿金与精神损害赔偿的权利，被告关于原告请求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和死亡赔偿金属于重复计算的主张，与法不符，不予采纳。本案事故确实给原告造成了精神损害，精神损害抚慰金酌定为30000元。受害人张永政没有拖拉机驾驶证与本案事故的发生并未有因果关系，被告也未能证实受害人张永政在事故中具有其他过错行为，故被告应负此事故的全部赔偿责任。原告的损失包括：抢救费4330.60元，死亡赔偿金473181.9元，丧葬费18083元，拖拉机及拖斗损坏维修费55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交通费1065元，共计532160.56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二条、第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并参照《河北省2012年度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标准的有关参照数据》之规定，判决：衡水市桃城区赵家圈镇张家圈村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付原告抢救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车损损失、交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合计532160.56元。诉讼费用3311元，由被告负担。
上诉人村委会不服上述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上诉人在本案事故中没有责任，不应承担赔偿义务。根据一审证据及查明的事实，仅仅能够说明张永政被折断树木砸伤致死之事实，并未能证明树木折断的原因，故对本次事故应定性为不可抗力的自然灾害，上诉人对此没有过错。一审法院推断上诉人有过错责任，有违以事实为根据的法律准则。二、受害人张永政对本次事故负有过错责任。张永政无驾照，驾驶无牌照拖拉机在道路上行驶，是事故发生主要原因。一审判决称张永政无证驾驶与事故没有因果关系，是对明显事实的曲解。三、一审判决认定的损失数额，远远超过了实际损失数额。1、张永政生前是农村户口并在农村居住，应按农村人口计算死亡赔偿金；2、一审没有查清张东秀、姬淑存共有多少子女，有关拖拉机损失和交通费的计算没有合法有效的依据；3、有关精神损失费与死亡赔偿金属于重复计算。请求撤销衡水市桃城区人民法院（2013）衡桃沼民一初字第13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二审庭审中，上诉人村委会放弃了对被扶养人生活费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张东秀、姬淑存、高素平、张某当庭答辩称：树木折断的原因是因枯死而被风刮断，该事故与受害人无驾驶证，驾驶无牌拖拉机，无直接的因果关系。上诉人不能举证证明自己无过错，不能证实受害人对事故的发生具有过错行为，故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合理合法。受害人在城镇居住生活多年的事实，应按城镇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且法律赋予了当事人有同时主张死亡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权利。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上诉和答辩，征得双方当事人同意，确定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被上诉人的损失项目、数额，以及责任如何承担。
围绕争议焦点，上诉人村委会委托代理人称：责任不应由村委会承担。本次事故是因大风刮倒树木所致，树木刮倒后并没有对树木倒的原因进行相关的鉴定，而大风本身是种不可抗的自然力，虽被刮倒树木为死亡树木，但并不代表树木死亡必然成为树木倒的因素之一。目前唯一能够确定倒的原因是风力所致，对此村委会没有过错，应认定为不可抗力。而受害人在发生事故时是驾驶无牌无证的情况下发生的，受害人无驾证无牌照是导致事故发生的原因之一，所以受害人就本次事故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关于被上诉人的损失数额，受害人生前在农村居住是农村户口，且在农村从事工作，应按2012年河北省农村的标准来计算死亡赔偿金，具体数额是142394元。拖拉机的损失也没有相关合法的证据证明，被砸坏的拖拉机本身整个价值也就1000多元，维修费5500元显然不属实。二审提交书面证据三份，一、衡水市赵圈制桶厂出具证据，证明张永政是2010年在制桶厂工作，2012年1月之后已经不在制桶厂工作，并证明2012年12月31日盖有该厂公章的证明不是该厂出具的。拟证明被上诉人在一审时向法庭提交的赵圈制桶厂的证明是假证。二、宇诚电热板厂的业主李某甲、张玉红出具的证明一份，拟证明张永政自2011年10月至2012年5月在该厂工作。电热板厂厂址在张家圈村。三、张家圈村民张恒文、文彩、文英、张恒学、张红雨、张俊宝、于纯安、张增迁等11人证明，证实受害人生前一直在张家圈村居住。证人李某甲出庭作证（证言内容是：大约是2010年或2011年底张永政到电热板厂打工，工资每月大约两千四、五左右，厂子座落在张家圈村北紧挨赵圈镇，2012年因为放麦假，所以没有上班。）
经质证，上诉人委托代理人对李某甲的当庭证言无异议。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的质证意见是：对李某甲、张玉红的书面证材及李某甲的当庭证言无异议，对衡水市赵圈制桶厂出具的证明、张家圈村民张恒文等11人共同出具的证明有异议。
围绕争议焦点，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称：上诉人已自认本案是因树木枯死而被风刮断所致，上诉人在明知涉案的树木已枯死，可能被风刮断而其没有对该树木采取防止倾倒、折断设置危险标志等相应防止危险发生的措施，也不能证明其对该树木已经尽到了其他的相应义务，且本案事故的发生虽系风力所造成，但并非属于完全不能预见，不能避免损害发生的不可抗力，如果上诉人及时的对枯死树木予以清理，本案的事故就不会发生，所以该树木折断是上诉人管理上的过错，不是不可抗力。而且上诉人一、二审中均不能证实诉称的大风的级别以及属于是台风、巨风是不可抗力的，依据《侵权责任法》第90条应推定上诉人对事故具有过错，并应承担全部责任。受害人张永政婚后经常居住在其岳父母的楼房内，张永政一直在城镇打工，因为赵圈镇也属于是城镇，故其生活在城镇，收入来源于城镇，依据最高院有关规定，其死亡赔偿金应按城镇标准计算。其他同一审陈述意见。二审有四证人李某乙、徐某、王某、张某出庭作证，证明张永政自婚后生活居住在城镇的事实。
李某乙的证言是：因为证人李某乙和被上诉人高素平夫妇居住在一个院，以前经常看到高素平丈夫早出晚归。结婚之后就一直住着，高素平至今还在这住。
徐某的证言是：证人徐某与高素平的丈夫经常在共同居住的小区院内见到，早起和晚上这两个时间见的较多。从高素平结婚后时间不长他们就在这个院里居住，一直到高素平的丈夫出事。
王某的证言是：证人徐某为高素平介绍的对象即受害人张永政，刚开始时就说女方这边没有儿子，所以他们结婚之后要求张永政居住在女方处。
张某的证言是：张永政下班后就到衡水来，因为他媳妇在衡水居住。
经质证，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对以上四证人证言的质证意见是：对李某乙、徐某证言的真实性部分认可，即“经常能看见高素平的丈夫早出晚归”，不认可后面说的高素平夫妇在证人小区居住。对证人王某的证言，表述张永政在衡水居住是推测的，有意见，对证言其他内容没有意见。对证人张某的证言，无异议。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表示对以上四证人证言无异议。
本院对双方当事人二审中提交的证据综合认证如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七十二条的规定，凡是知道案件情况的单位和个人，都有义务出庭作证。李某甲、李某乙、徐某、王某、张某出庭作证，符合上述法律规定，且五位证人证言内容能够相互印证，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条，证明本案的待证事实，故对上述证人证言的真实性、合法性及与案件的关联性予以确认。李某甲、张玉红的书面证明、衡水市赵圈制桶厂的书面证明与李某甲当庭证言以及一审中衡水市赵圈制桶厂的书面证明基本内容相符，故对上述书面证据对本案的证明力予以确认。张家圈村民张恒文等11人共同出具的书面证明，不符合证据的形式要件，证人又未出庭接受当事人质询，该证据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不予确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另查明，受害人张永政自2005年与被上诉人高素平结婚后，经常居住地为衡水市桃城区宝云大街539号，其生前工作单位是宇诚电热板厂，工资每月2500元左右。河北省2012年度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标准参考数据中城镇居民人均年可支配收入是18292元，农村居民人均年纯收入是7119.7元。
本院认为：我国法律对一些特殊的侵权损害赔偿作出了专门规定，根据损害事实，直接推定致害人主观上有过错，即适用过错推定责任原则，以平衡致害人与受害人的利益，实现社会的公平与正义。林木损害责任，是指林木折断，造成他人人身损害、财产损害的，由林木所有人或者管理人承担损害赔偿等责任的物件损害责任。林木的所有人或管理人是风险的控制者，他们最有可能知道林木的状况，最有能力控制风险。林木折断致人损害的侵权责任，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规定中，过错推定原则的重点情形之一。
本案中，上诉人村委会作为本集体经济组织所有的树木的所有人或者管理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关于上诉人村委会主张，树木折断是因为风力所致，为不可抗力。不可抗力一般应是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如强烈地震或者飓风，此种情况下树木所有人或管理人可以免责，如果仅为风级大一些的大风则不能归类为自然灾害，不能免责。关于上诉人村委会主张，受害人张永政存在重大过错，应当适用过失相抵的原则。张永政虽无证驾驶了无牌照的拖拉机，但其是在道路上正常行驶，与树木折断不具有任何原因力，也不能构成上诉人村委会减轻责任的事由。故对上诉人村委会要求免责的抗辩理由，本院均不予采纳。
关于死亡赔偿金的计算标准以及精神损害抚慰金与死亡赔偿金是否属于重复计算问题。人的生命是无价的，但在生命权受到侵害后，需要以金钱方式进行赔偿，考虑到城镇居民的平均消费水平和收入水平均高于农村居民，为合理地补偿受害人的损失，同时避免加重赔偿人的责任，我国法律对城镇居民和农村居民的死亡赔偿金计算标准加以区别，其本意并非是人为地以户籍因素划分生命价值的高低。本案中，受害人张永政自与被上诉人高素平结婚后即在高素平所居住的城市小区居住生活，被上诉人为了进一步证明该事实，二审中又提供证人出庭作证，证据确实充分；况且，在上诉人村委会所举证据中也体现了受害人工资收入超出了城镇居民的平均收入的事实。虽然张永政的户籍登记为农村居民，但是事实上已经融入城镇生活，如果仍以其户籍登记作为判断依据按照农村居民标准给予赔偿的话，显然不能合理的补偿经济损失，势必对受害方不公平，不能体现社会的公平正义，与社会主义法治理念相违背。参照最高人民法院（2005）民他字第25号复函精神，本着能动司法及尊重事实的原则，原审判决支持了被上诉人张东秀等人的此项诉求，最大限度地维护了受害方的合法权益，是正确的。上诉人村委会上诉要求死亡赔偿金按照农村居民标准计算，与情理法均不通，不予支持。死亡赔偿金的性质是财产性质的赔偿，而不是精神损害的赔偿，是以弥补受害人因死亡而减少的实际收入及家庭收入等实际损失。死亡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是法律赋予权利人可以分别主张的两项不同的民事权益，上诉人村委会上诉主张原审判决对死亡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重复计算，属其法律知识的匮乏或理解有误，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车辆损失，被上诉人提供了养护中心于2012年12月31日出具的维修费证明及上诉人村委会于2012年12月31日出具的自认证明加以证实；对于交通费，被上诉人提交了相关发票予以证实。原判对车损、交通费的认定合法有据，上诉人村委会虽然对车辆维修费、交通费持有异议，但是不能提供足以反驳的相应证据，故本院予以维持。另外，原审判决未将迟延履行的法律规定写入判决，不符合文书的要求，二审予以补正。
综上所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2961元，由上诉人衡水市桃城区赵家圈镇张家圈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树峰
审 判 员 蒋宝霞
代理审判员 关春富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张凤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