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8民终62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山市万联商贸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881329923740X。住所地浙江省江山市双塔街道和贤村老虎坞*****号。
法定代表人：徐翾，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姜纪勇，浙江天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吴雅迪，浙江天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水渊。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祝春伟，浙江达正（江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谢巍君。
上诉人江山市万联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联公司”）为与被上诉人郑水渊，原审被告谢巍君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江山市人民法院（2016）浙0881民初8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23日依法受理后，组成由审判员郑尹秋担任审判长，与审判员祝伟荣、代理审判员詹璐参加的合议庭，于2016年7月2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江山市万联商贸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姜纪勇、吴雅迪，被上诉人郑水渊的委托代理人祝春伟，原审被告谢巍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15年1月17日，谢巍君以公司拍买土地付拍买款及过户的相关税费缴纳为由向郑水渊借款160万元。同日，谢巍君向郑水渊出具借条一份，约定以拟拍卖得的土地约23.8亩为借款作抵押担保，借款利息按月利率20‰计算，利息每月一付。当日，上述借款160万元转入谢巍君个人帐户内。
2015年1月29日，谢巍君与徐海瑛（谢巍君妻子）以其夫妻为股东（××）申请注册成立江山市万联商贸有限公司，经江山市市场监督管理局核准，公司于2015年1月30日成立并营业，法定代表人为谢巍君（执行董事）。
2015年1月30日，万联公司向鹿城法院出具委托书一份，委托谢巍君参与江山市双塔街道和贤村老虎坞自然村28号土地使用权的拍卖并由其汇付拍卖保证金21万元。2015年2月2日，由谢巍君经办，万联公司到温州市乐清拍卖有限公司办理了竞拍报名手续。2015年2月4日，万联公司以210.5万元的成交价拍得前述土地使用权（土地证号江山国用2009第9-1**号，土地使用面积为15878.9平方米，即23.8亩）。
2015年2月10日，谢巍君再次以支付公司拍卖土地拍卖款及相关过户税费为由向郑水渊借款100万元。同日，谢巍君向郑水渊出具借条一份，约定借款归还前，拍卖土地抵押给郑水渊，借款利息按月利率20‰计算，利息每月一付。当日，上述借款100万元转入谢巍君个人帐户内。
2015年3月27日，万联公司通过其帐户向鹿城法院转帐支付土地拍卖款120万元（款项来源为江山市同景小额贷款有限公司贷款100万，谢巍君个人银行卡转入20万元）。2015年4月7日，万联公司通过其帐户向鹿城法院转帐支付土地拍卖款30万元（款项来源为谢巍君个人银行卡转入）。2015年5月21日，万联公司通过其帐户向鹿城法院转帐支付土地拍卖款39.5万元（款项来源为谢巍君个人银行卡转入）。
2015年8月7日，谢巍君、徐海瑛与徐翾、吴优芬（谢巍君与徐海瑛、徐翾与吴优芬均系夫妻关系，徐海瑛与徐翾系姐弟关系）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一份，约定谢巍君、徐海瑛将万联公司的全部股权以235万元转让给徐翾、吴优芬所有。2015年8月12日，双方到江山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法定代表人亦变更为徐翾（执行董事）。
另查明，上述借款260万元，谢巍君将利息结算至2015年6月14日止，借款本金及其后的利息并未归还。
2016年3月2日，郑水渊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万联公司、谢巍君共同归还借款260万元及承担从2015年6月15日起至借款全部清偿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的利息；并承担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债务应当清偿，谢巍君向郑水渊借款260万元的事实存在，借款利率标准不违反法律规定，郑水渊关于谢巍君归还借款本息的诉讼请求该院依法予以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以个人名义与出借人签订民间借贷合同，所借款项用于企业生产经营，出借人请求企业与个人共同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具体到本案，该院认为，万联公司应当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理由如下：
一、借贷双方约定借款用途为支付万联公司拍卖土地费用。
本案借条中虽未明确是哪家公司拍卖土地，且谢巍君在借款时兼具亿而上公司法定代表人身份。但2015年1月30日万联公司注册成立后，谢巍君系以万联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身份参与鹿城法院关于江山市双塔街道和贤村老虎坞自然村28号土地使用权的拍卖。在2015年2月4日拍得上述地块土地使用权后，作为拍得土地的万联公司法定代表人，谢巍君在2015年2月10日即第二次借款时出具借条时注明的借款用途仍是支付公司拍卖土地拍卖款，故2015年2月10日谢巍君出具借条时所注明的借款用途应为万联公司支付鹿城法院的土地拍卖款。谢巍君在2015年1月17日的借条中不仅注明借款用途为公司拍卖土地，并注明拟拍得并用于抵押的土地面积约23.8亩，该面积与万联公司事后在鹿城法院拍得的土地面积相同，故尽管谢巍君最后系用该次借款之后注册成立的万联公司名义拍得土地，但前后两份借条关于借款用途的意思表示应为一致，即为万联公司向鹿城法院支付土地拍卖款。
二、借贷双方约定的借款目的已实际实现。
2015年2月4日，由谢巍君具体经办，万联公司成功拍得江山市双塔街道和贤村老虎坞自然村28号土地使用权，且土地拍卖款项已经全部交付。
三、同期谢巍君个人财产与万联公司财产高度混同。
2015年1月30日至2015年8月12日期间谢巍君系万联公司法定代表人，万联公司股东即谢巍君夫妻二人，万联公司成立后其银行帐号主要用途是支付鹿城法院的土地拍卖款。万联公司拍卖土地的拍卖保证金由谢巍君个人交付，除从江山市同景小额贷款有限公司借得的100万元外，其余从万联公司帐户内支付于鹿城法院的土地拍卖款均系从谢巍君个人帐户中转入万联公司帐户后汇付。万联公司以资金周转为由从江山市同景小额贷款有限公司借得的100万元亦由谢巍君夫妻作连带责任保证并以个人房产作抵押借得。综上，结合万联公司及谢巍君帐户资金流转情况，足以认定同期谢巍君个人财产与万联公司财产高度混同。
四、以借款人的资金实际使用情况否定借款用途显失公平。
货币的本质是一般等价物，具有流通性和可替代性，故不能机械的以货币短期的流向认定资金用途。该案谢巍君两次向郑水渊借款均约定所借款项用于公司拍卖土地，且约定将拟拍得的土地为借款作抵押，郑水渊基于此借款用途而同意借贷260万元，谢巍君和万联公司均应诚实信用的按借款的约定使用所借款项。从公平原则考量，债务人未按约定用途使用借款而增加的法律风险亦不能由债权人承担。本案两笔借款转帐至谢巍君个人帐户后，谢巍君虽将部分借款挪作他用，但最终亦由谢巍君筹款完成万联公司拍卖土地款的交付，故该案款项到谢巍君帐号后资金的实际流向应认定为谢巍君对名下资金的周转和运作，而不能以此否定借贷双方对所借款项用途的约定。
综上，结合该案借款用途的约定及最终支付土地拍卖款的资金来源，谢巍君作为万联公司法定代表人具体操办万联公司土地拍卖事宜以及借款目的实现等情况综合判断，该院认为可以认定本案借款用于万联公司支付拍卖土地款，郑水渊请求万联公司与谢巍君共同承担还款责任，该院依法予以支持。
2016年5月16日，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二款、第二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作出判决：万联公司、谢巍君共同归还郑水渊借款本金260万元并支付利息（利息自2015年6月15日起按月利率20‰计算至还清之日止），限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履行完毕。案件受理费27600元，减半收取13800元，由江山市万联商贸有限公司、谢巍君共同负担。
判决后，万联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认定事实错误。原审认为谢巍君的财产与万联公司的财产高度混同错误。从原审查明的情况看，只有谢巍君的钱款基于公司经营的需要而汇到万联公司的记录，没有万联公司的钱财随意到谢巍君账户的事实，资金的流向是单向的，不是双向的，并且是清楚的。原审以万联公司向江山市同景小额贷款有限公司借贷100万元，由谢巍君夫妻作连带责任保证人的事实来论证万联公司财产与谢巍君财产混同，更不能说明原审的观点。私营公司到金融机构贷款，金融机构为贷款安全普遍要求经营者（股东）作保证人，经营者为贷到款不得不作为保证人签字，从而更说明公司和股东人格、财产的独立性，而非混同。
原审适用法律错误。《最高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二款的适用前提是所借款项用于企业生产经营，而本案万联公司已举证证明，2015年2月11日谢巍君收受借款的银行卡只有2万余元，万联公司交第一笔购地款的时间是2015年3月27日，谢巍君从郑水渊处所借260万元的去向与交付土地款无关、与万联公司无关。再则，万联公司支付土地拍买款的款项来源可以明确是后期从其他渠道筹借来的，并非是原审所说的对原有资金周转和运作的结果。
原审判决对万联公司股东显失公平。万联公司原股东是谢巍君、徐海瑛，谢巍君、徐海瑛夫妇和所经营的浙江亿而上物流有限公司因之前替他人担保代持和银行持续抽贷造成资金紧张，为变现自救，谢巍君、徐海瑛寻求出让万联公司股份，徐翾、吴优芬出于对谢巍君、徐海瑛夫妇的信任，基于万联公司当时无其他负债，于2015年8月12日合理对价受让了谢巍君、徐海瑛夫妇的万联公司股份。如果说万联公司股东一直是谢巍君、徐海瑛夫妇，那么由万联公司与谢巍君共同还款还有一定情理基础。但谢巍君夫妇转让股权半年后，由万联公司承担还款责任相当于由新股东承担还款责任，对新受让股东不公平。
郑水渊两次借款系出于对谢巍君的信赖，而非对万联公司的信任。郑水渊于2015年1月17日第一次出借160万元时，万联公司尚未成立，用途虽注明用于付土地拍买款，但其时案涉土地拍卖尚未进行，拍卖规则是价高者得，谢巍君借到款项后将用于何处不得而知、能否拍中难以预知，事后知悉第一次借款后注册的万联公司虽拍得土地，但谢巍君早已将借款用于他处，并且迟迟没有支付土地拍买款。2015年2月10日的100万元借款，借款人也明确是谢巍君个人，还特别注明了身份证号码。此时，万联公司已经成立，若郑水渊是出于对公司的信赖，完全可以让万联公司作为单独的或共同的借款人，但郑水渊并没有这么做，充分反映了借贷发生在郑水渊与谢巍君之间，郑水渊系出于对谢巍君的信赖而发生借贷。故请求撤销原判中要求万联公司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的判项，驳回郑水渊对万联公司的诉讼请求。二审庭审中变更上诉请求表述为：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仅谢巍君归还本案借款或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二审辩称：一、原审认定事实清楚，上诉人主张不能成立。两者混合在一起就是混合，资产汇集后第三方无法辨别是公司财产还是个人财产就是财产混合。原审认定谢巍君和万联公司财产混合基于万联公司的拍买款来源于谢巍君，一审认定的谢巍君和万联公司财产混合无误。二、原审适用法律正确，该请求权是企业法定代表人借款给公司使用，谢巍君作为当时万联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将借款给予万联公司使用，出借人有权要求公司归还。本案符合《最高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三、谢巍君与万联公司现有价值的财产只有万联公司的土地，不排除万联公司与谢巍君有转移财产的情况。原审认定万联公司承担还款责任符合法律规定以及社会评价。综上，上诉人的上诉事实以及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谢巍君辩称：愿意承担本案的借款责任。不存在资金运作的情况，当时有资金基本是用来还款。借款是个人所借，借条上也是写个人的名字，我会努力还款。不存在恶意转让股权的情况，企业在该种情况下只能将股权转让徐翾。当时要归还高利贷压力较大才将股份转移给徐翾夫妻。不存在诈骗的主观意思，不愿意企业到现在这种情况。
为证明自己主张，上诉人二审中向本院提供如下证据材料：第一组：蒋佳群的证明等等各类资料和凭证复印件（庭审提供了原件核对）100页许，拟证明谢巍君从郑水渊借来的260万元款项是如何支出的。第二组：2015年1月30日转账交易单，以及谢巍君账号尾号3900卡《分户明细对账单》等各类资料和凭证复印件（庭审提供了原件核对）50余页，拟证明万联公司260万元土地拍买款的来源，本案借款260万元不是用于万联公司土地拍买，而是用于谢巍君的个人还款以及浙江亿而上物流有限公司的银行贷款本息以及货款。
被上诉人质证认为，不属于新证据。另，谢巍君与他人的债权债务关系与本案无关。按照上诉人的逻辑，被上诉人的借款被谢巍君用于支出，万联公司购买土地的款项来源于他处的主张不能成立，谢巍君在交易时是万联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谢巍君作出的追认就是万联公司的追认，郑水渊一直认定款项是谢巍君用于购买土地的款项，短时间的资金走向不能认定本案的资金走向，不能认定本案借款没有用于土地拍买。
原审被告质证认为，没有意见，材料是真实的。
对上诉人二审提供的证据材料，本院认证如下：首先，该些证据材料一审中应能提供而未提供，没有充分的正当理由；其次，谢巍君银行卡的不同以及掌握欠款的不同外在形式和载体，不足以否定谢巍君对款项的控制和运作，最关键的是不能否定借条中明言的用途。故该些证据材料不能颠覆原审的事实认定以及相关分析，本院依法难以认定为二审新的证据。
被上诉人郑水渊及原审被告谢巍君二审中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人民法院应当以证据能够证明的案件事实为依据依法作出裁判。本案的两份借条内容特殊、连贯，应当完整看待和分析。2015年1月17日160万元的借条中明确“用于公司拍买土地付拍买款及过户的相关税费缴纳。并承诺以本块土地约23.8亩作为本笔借款的抵押保证直至本块土地办理好土地使用证为止。”2015年2月10日100万元的借条中明确“本笔借款用于支付公司拍买土地拍卖款及相关过户税费。该借款归还前，该土地抵押给债权方，债务方对相关产权不得作其他处理。”显然，借款的目的用途是一贯的，相同的。又考察2015年1月29日万联公司名称预登记；2015年1月30日成立并营业，法定代表人为谢巍君；同日万联公司向鹿城法院出具委托书一份，委托谢巍君参与土地拍卖并由其汇付拍卖保证金21万元等事实，结合代理、追认，公司法定代表人行为对公司的法律效果、合同相对性原理等，该260万元作为整体，系万联公司与谢巍君的共同借款的证明也是充分的。共同借款的借款人自然应共同承担归还责任。万联公司作为借款人系基于借条内容与公司土地等关联的明确表示及谢巍君的法定代表人的身份；谢巍君作为借款人系基于借款落款处签名的合同相对性。至于代理以及追认原理的综合效果则是基于上述完整整体事实不言自明的。其次，从财产混同角度，原审判决实际上从银行卡不是财产所有权主体，以及借条中明确用于“公司”的用途指向，不机械局限于银行卡款项流向，以及款项的具体时间问题，而是辩证从又结合控制和资金运作的角度分析，亦并无不当之处。第三，《最高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二款中“所借款项用于企业生产经营”的表示绝对排斥“法定代表人在借条中明确约定用于企业生产经营”的上诉理解亦是没有依据的。原审判决说理层次的法理单一性并不能否定本案事实的雄辩。至于上诉人提到的公司和股东人格独立性问题，本案与刺破公司面纱法理无涉。另，借条中“公司”系指浙江亿而上物流有限公司的理由没有事实基础；谢巍君基于人情、亲情因素在诉讼中的相应不诚信表述不能否定借贷交易过程中的诚信表达。综合上述分析，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出借款项仅基于对谢巍君个人的信赖，实属偏颇。至于上诉人认为原判对万联公司现股东显失公平的上诉理由，系自我对公司与股东进行人格混同和财产混同，实际与前述上诉理由内在矛盾，似有隐含有指向涉嫌共同诈骗之可能，但与本案查明的客观事实不符。只要谢巍君能够清偿，不会对万联公司造成直接影响，也不会造成对现股东的间接影响。事实上，在借贷时以及股权转让时，万联公司原股东与现股东共同或单独非法逃废债务或占有的主观恶意目的存在的证据是缺乏的。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得当，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7600元，由上诉人万联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尹秋
审 判 员 祝伟荣
代理审判员 詹 璐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王慧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