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吉民再242号
抗诉机关：最高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延边韩兴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延吉市。
法定代表人：韩自甫，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春禄，吉林由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焦缔亮，男，汉族，现住吉林省延吉市。
申诉人延边韩兴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简称韩兴公司)因与被申诉人焦缔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3)吉民二终字第33号民事判决，向吉林省人民检察院申请监督。吉林省人民检察院提请最高人民检察院抗诉。最高人民检察院作出高检民监(2014)253号民事抗诉书，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抗诉。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16)最高法民抗51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吉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李桥、冯文娟出庭。申诉人韩兴公司法定代表人韩自甫、委托代理人刘春禄及被申诉人焦缔亮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最高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终审判决在举证责任的分配上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理由如下：本案的焦点问题是载明日期为2006年11月29日的收据能否作为认定焦缔亮收到韩兴公司已付款200万元的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本案中，韩兴公司举示焦缔亮亲笔签名出具的收据，证明其向焦缔亮支付200万元，并在二审中提供两位证人出庭作证，证明200万元款项的支取过程。焦缔亮主张该200万元款项并未偿还，应当举示充分的证据以推翻收据这一书面证据的证明力，人民法院亦应审慎考量。本案中，焦缔亮承认收据中其签名的真实性，主张收据应是2008年出具，是韩兴公司让其去延边大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简称大成公司)追还200万元工程欠款，才给韩兴公司出具收据，并提供大成公司出具的《2008年11月29日韩自甫写假证明的情况》，证明焦缔亮曾经于2008年11月12日到大成公司催要欠款。综合案件事实，焦缔亮的主张不足以推翻收据：首先，收据载明的日期为2006年11月29日，大成公司出具的证明仅能证明焦缔亮2008年11月12日到大成公司催要欠款，与2006年11月29日出具收据相隔近两年时间，缺乏关联性，不足以推翻2006年11月29日收据。其次，焦缔亮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清楚其出具收据的法律后果，在尚不清楚韩兴公司对大成公司是否存在债权的情况下即向韩兴公司出具收据，明显与常理不符。焦缔亮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否认收据的真实性，应当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终审判决以韩兴公司一审举证期限届满前未能提供证人、两名证人与韩兴公司存在利害关系以及韩兴公司未提供款项来源、支取凭证为由，未采信该收据，举证责任分配错误，系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韩兴公司称，2006年11月29日，韩兴公司返还给焦缔亮200万元投资款和利润，焦缔亮亲手开具了收据，焦缔亮也承认收据是自己签字的，原判以没有通过银行转帐及证人与韩兴公司有利害关系为由驳回韩兴公司的诉求错误。原判认为“韩兴公司以大额现金支付不符合常理、不符合交易习惯”进而不采信200万元收据完全违背客观事实，是错误的；原判对举证责任分配错误；焦缔亮以“拿这200万元收据去向大成公司索要工程保证金作为没有收到款的理由”不能自圆其说，理由是不能成立的；本案双方资金往来通常做法都是以房屋和现金形式支付的。
焦缔亮辩称，1、2006年11月29日的收据不能证明韩兴公司给付焦缔亮200万元的事实。2、2006年5月13日至2008年9月22日，韩兴公司主张累计给付焦缔亮3058542元，如果2006年11月29日韩兴公司将200万元给付了焦缔亮，韩兴公司就不可能在后来继续付款及给付房屋顶账。3、韩兴公司以往5万元都是通过转账支付的，除了收据外没有证据能够证实钱款来源。4、韩兴公司在另案中又提供了2006年11月19日的100万元收据起诉焦缔亮，另案以韩兴公司举证不能判决其败诉。
焦缔亮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韩兴公司偿还本金2919898元，并从2008年9月19日起按照月2%计算利息；给付延吉市明大花园5号楼1单元东6楼的房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5年5月9日，焦缔亮(乙方)与韩兴公司(甲方)签订投资协议，协议主要内容为：甲、乙双方共同投资合作施工凯文国际花园1、2、3号三栋楼工程，乙方投资150万元，其余由甲方投资，协议就合作事项、利润分配、施工管理、乙方出资付款方式、出资和利润返还支付方式等进行约定。2008年9月18日，焦缔亮(乙方)与韩兴公司(甲方)签订协议，内容为：双方于2005年5月9日所发生的经济往来合同，经商定于2008年9月18日，本合同解除，已发生经济往来如下：一、延边韩兴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欠焦缔亮本金壹佰叁拾万元(1300000元)加利息及其它叁佰万元(3000000元)，总计肆佰叁拾万元(4300000元)；二、本协议签订后，马上经济结算往来，最终所剩余欠款以房屋或现金支付，从今天后，不再发生欠款利息，偿还期为2009年10月30日前，如不能偿还结清，乙方将从2008年9月19日起重新计算所欠款利息；三、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协议签订后，韩兴公司陆续向焦缔亮支付以下款项：2006年5月31日，支付现金2000元；2006年6月27日，支付现金49999元；2006年7月2日，支付现金12000元、170000元；2006年11月15日，房屋顶账937425元；2007年9月20日，房屋顶账200000元；2007年12月12日，房屋顶账307016元；2008年3月25日房屋顶账，2008年9月22日出具房屋顶账手续1380102元。以上合计支付3058542元，尚欠1241458元未付。一审法院判决：一、被告延边韩兴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给付原告焦缔亮欠款本金1241458元，并支付逾期付款期间利息(该利息自2008年9月19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二、驳回原告焦缔亮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4136元(焦缔亮已预交)，由焦缔亮承担25463元，由韩兴公司承担18673元。
焦缔亮、韩兴公司均不服一审判决。焦缔亮上诉请求：撤销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2)延中民二初字第38号民事判决，应当支持我2919898元及利息，切实保护我的合法权益。韩兴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2)延中民二初字第38号认定事实不清、采信证据有误、判决错误、程序违法的民事判决，并从新予以审理，驳回焦缔亮的诉讼请求。本院二审认定事实：韩兴公司提交2007年9月14日焦缔亮签字的收据一份、2007年9月14日焦缔亮签字的405000元顶款明细一份，焦缔亮对该两份材料其本人签字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主张该房屋不是顶账给焦缔亮，而是韩兴公司让焦缔亮替公司向案外人宿祥财出卖的房屋。二审期间，韩兴公司提交《租房补充协议》一份，用以证明焦缔亮尚欠韩兴公司房屋租金36000元，焦缔亮否认该协议中“焦缔亮”签字的真实性。韩兴公司另提交盖有“吉林省延房置业集团有限公司”印章的《北大雅园顶账房屋明细——韩兴公司》证据材料一份，焦缔亮对该证据真实性予以认可，提出该证据恰能证明顶账405000元的房子卖给了案外人宿祥财。韩兴公司另提供证人张淑珍、姜燕出庭作证，用以证明200万元的支付情况，焦缔亮对证人证言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对于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二审认为：1、本案的争议焦点是韩兴公司应给付及已经实际给付焦缔亮的款项数额。焦缔亮与韩兴公司于2008年9月18日签订的《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根据《协议书》中“一、延边韩兴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欠焦缔亮本金壹佰叁拾万元(1300000元)加利息及其它叁佰万元(3000000元)总计肆佰叁拾万元(4300000元)；二、本协议签订后，马上经济结算往来，最终所剩余欠款以房屋或现金支付”之约定，应认定双方以协议的形式对投资、欠款等达成最终一致意见：韩兴公司对焦缔亮欠款总计430万元，且该430万元为韩兴公司自双方开始合作至2008年9月18日期间，应付给焦缔亮的款项总额，双方同意在签订该《协议书》后进行清理和结算。因此，在此期间韩兴公司已支付给焦缔亮的款物，应从欠款总额即430万元中扣除。2、韩兴公司提出已向焦缔亮支付以下款项：2006年5月31日，支付现金2000元；2006年6月27日，支付现金49999元；2006年7月2日，支付现金12000元、170000元；2006年11月15日，房屋顶账937425元；2007年9月20日，房屋顶账200000元；2007年12月12日，房屋顶账307016元；2008年3月25日房屋顶账，2008年9月22日出具房屋顶账手续1380102元，共计3058542元。对于以上款项，焦缔亮提出除1380102元认可从430万元中扣除外，其它款项系双方2008年9月18日签订《协议书》之前给付完毕，不应从韩兴公司所欠的430万元中扣除。焦缔亮的该项上诉主张与双方《协议书》约定的意思表示相悖，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焦缔亮另提出韩兴公司2006年5月31日支付的现金2000元系韩兴公司偿还焦缔亮的出借款，2006年6月27日支付的现金49999元及2006年7月2日支付的现金12000元、170000元均用于韩兴公司的工程，应由韩兴公司自行负担，但是，焦缔亮未能提供现金2000元的借据，亦未能提供证据证明49999元、12000元、170000元用于韩兴公司工程的事实，对该主张，本院亦不予支持。综上，上述韩兴公司已向焦缔亮支付现金及房屋顶账款共计3058542元，应在韩兴公司对焦缔亮的欠款430万元中扣除。3、韩兴公司提出《协议书》中“本金壹佰叁拾万元(1300000元)”实际情况为焦缔亮仅投资本金100万元，并提出“其它叁佰万元(3000000元)”全部为利息，该利息过高，法院不应支持430万欠款。由于双方当事人系合作关系，非民间借贷关系，因此，对于韩兴公司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4、韩兴公司主张根据焦缔亮出具的收条，韩兴公司已支付焦缔亮200万元现金。韩兴公司在一审期间并未举证证明该200万元于何时何地、用何种方式支付，二审期间提供证人张淑珍、姜燕出庭以证明该款的支付情况，其说明一审期间未提供证人的理由为一审期间韩兴公司认为无需提供证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第二款“当事人逾期提供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责令其说明理由；拒不说明理由或者理由不成立的，人民法院根据不同情形可以不予采纳该证据，或者采纳该证据但予以训诫、罚款”之规定，韩兴公司一审举证期限届满前未能提供证人的理由不能成立，且证人张淑珍为韩兴公司法定代表人韩自甫的妻子，证人姜燕为韩兴公司的办公室主任，与本案均有利害关系，韩兴公司亦未提供款项来源、支取凭据等其他证据。韩兴公司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5、韩兴公司主张已用六套房屋顶账405000元给付焦缔亮。本院认为，该六套房屋顶款明细中接房人为焦缔亮，收据中该六套房屋性质为还大成公司保证金，六套房屋的购房合同书为焦缔亮所持有，韩兴公司提供的《北大雅园顶账房屋明细——韩兴公司》中记载该六套房屋抵顶韩兴公司账目，记录的其中五套房屋户主为宿祥财、一套房屋户主为金龙哲。顶款明细及收据已体现焦缔亮同意并实际接手该六套房屋用于抵顶韩兴公司债务405000元，焦缔亮并未提供该六套房屋由宿祥财、金龙哲占有，宿祥财、金龙哲购买房屋后将房款交付韩兴公司的证据，故本院对焦缔亮提出的该六套房屋非韩兴公司顶账给焦缔亮的主张不予支持，该405000元应从韩兴公司对焦缔亮债务430万元中扣除。6、韩兴公司提出焦缔亮应承担税金、管理人员工资、管理费、房租费、水电取暖费等费用。以上费用与本案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韩兴公司原审亦未提出反诉，本院不予审理，韩兴公司可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另行主张权利。本院二审判决：一、撤销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2)延中民二初字第38号民事判决；二、延边韩兴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立即给付焦缔亮欠款本金836458元，并支付逾期付款期间利息(自2008年9月19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三、驳回焦缔亮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4136元，由焦缔亮承担35550.44元，由延边韩兴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承担8585.5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焦缔亮预交的35000元由焦缔亮承担；延边韩兴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预交的15960元由焦缔亮承担5320元，由延边韩兴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承担10640元。
再审中，韩兴公司提供了3份新证据，第1份是2008年9月18日双方签订的协议，证明双方约定的付款方式是房屋和现金支付；第2份是2016年11月30日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的听证笔录，证明焦缔亮承认130万元保证金是以现金支付的；第3份是韩兴公司的现金帐和银行帐及相应的传票，以证明付款情况。
焦缔亮质证称，第1、2份证据证明我给韩兴公司现金130万元，达成了协议，协议书上清楚的记录了流程，不像那200万元什么都没写清，更能证明这200万元我根本没有收到；第3份证据，49999元我收到了，但是帐目不可能好几笔放在一起。170000元和12000元也是这个意思。7月2日我去取了10000元，韩兴公司说我一共拿了17万元现金，让我打一个17万元的条子，包括了49999元都在内。200万元是假账，要求做鉴定。
本院认为，2008年9月18日的协议约定付款方式是以房屋或现金支付，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的听证笔录证明焦缔亮以现金方式支付30万元保证金，该两份证据能够证明双方之间有交付现金的约定和行为；韩兴公司提供的银行帐证明韩兴公司通过银行转账给付焦缔亮49999元，焦缔亮也承认收到49999元；另外现金帐记载7月14日韩兴公司付安徽队、张洪生、还焦缔亮款198900元，其中包括给焦缔亮的12000元和170000元，焦缔亮虽然认为不可能几笔帐记在一起，但有焦缔亮出具的收条，足以证明韩兴公司支付了12000元和170000元；本案争议的200万元在韩兴公司的记帐凭证上是2012年8月30日，在韩兴公司的现金帐上是2013年8月30日，记账凭证日期与现金帐日期不符。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原审一致。另查明，与本案相关的案件有两个，一个是韩兴公司以2006年11月19日100万元收据起诉焦缔亮不当得利案，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以(2015)延中民四终字第69号民事判决驳回韩兴公司的诉讼请求。另一个是韩兴公司将本案中抵账20万元的房屋另售他人，焦缔亮起诉要求韩兴公司赔偿损失案，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以(2016)吉24民终1120号民事判决判决韩兴公司给付焦缔亮欠款20万元及利息。
本案的焦点问题是韩兴公司提供的焦缔亮签字的2006年11月29日收据能否认定韩兴公司已经将此200万元给付焦缔亮。
本院再审认为，韩兴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2006年11月29日韩兴公司给付焦缔亮200万元。1、虽然韩兴公司提供焦缔亮签字的收据，焦缔亮也不否认，但如此大额的付款却给付现金不符合通常的交易习惯。2、在第一次一审、二审过程中，韩兴公司根本没有提供此收据，如此大数额有利于自己的证据，韩兴公司却在发回重审时才提出，不符合常理。3、在2006年11月29日之前，韩兴公司已经付款及以房顶账1171424元，如果2006年11月29日韩兴公司付焦缔亮现金200万元，则至2006年11月29日韩兴公司已付焦缔亮3171424元，其后韩兴公司又陆续付款229万余元，超付116万余元，难以令人信服。如果再加上韩兴公司另案起诉的2006年11月19日的100万元，则超付216万余元，更是让人难以置信。4、重一审中，韩兴公司只提供了200万元收据，并未说清如何付款，二审中，韩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妻子及办公室主任才出庭作证200万元付款情况。本次再审中，韩兴公司向法庭提供了其现金账及传票，涉案的200万元在记账凭证上是2012年8月30日，在现金账上是2013年8月30日，记账凭证与现金帐不能对应，难以令人信服。5、第一次一审时，法院判决韩兴公司偿还焦缔亮705458元及利息，韩兴公司并没有上诉。6、韩兴公司至今未提供款项来源、支取凭证等其他证据。综上，虽然韩兴公司提供了200万元收据，但韩兴公司的行为存在众多难以令人信服的情形，本院对其主张不予支持。经本院民事专业审判委员会第1次会议讨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3)吉民二终字第33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世秀
代理审判员 王 宏
代理审判员 王 莹
二〇一七年二月九日
书 记 员 张 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