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民一终字第165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泽金，女，1966年4月25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邓锁霞，广东百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石润三，男，1966年3月14日出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方医科大学珠江医院。
法定代表人曾其毅，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徐亚文，男，1972年5月11日出生，汉族，珠江医院泌尿外科副教授。
委托代理人刘华，男，1963年10月29日出生，汉族，珠江医院法律顾问。
上诉人吴泽金因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3）穗海法民一初字第23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3年4月15日吴泽金前往海盐县人民医院，经彩超检查，诊断为右肾结石伴囊肿、左肾积水伴结石、肝、胆、胰、脾未见明显异常。2013年4月22日，经RF诊断为：双肾结石，左肾轻度积水考虑，请结合超声检查。
2013年6月23日，吴泽金前往珠江医院住院治疗。入院记录记载主诉：双侧腰部反复酸胀疼痛数年，加重1周。
6月24日，经CT检查，检查所见：左肾萎缩、变形，右肾铸型及点状高密度结石影，最大截面约32＊14mm，左肾及输尿管下段见圆形、短条状高密度结石影，双肾无明显积水征象，双肾实质内未见异常密度灶，肾脏与周围组织分界清楚，肾上腺大小、形态未见异常，所见胰腺、肝脏层面未见异常密度灶。腹膜后未见肿大淋巴结。子宫及附件未见明确显示。膀胱充盈良好，膀胱壁光整。盆腔内未见肿大淋巴结。扫及右骶髂关节面下骶骨、髂骨见斑片状密度增高影。印象：1、右肾铸型结石，左肾萎缩、变形，左肾及输尿管下段结石；2、子宫及附件未见明确显示，请结合临床；右骶髂关节面下骶骨、髂骨骨质密度增高。
2013年6月25日8时吴泽金及其家属谭娟均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字，《手术知情同意书》上记载拟行手术名称为：右肾结石经皮肾镜碎石术。手术部位：右肾。同日《手术记录》记载手术过程为：麻醉成功后，患者取截石位，常规络合碘消毒会阴部，铺无菌巾。术前再一次观看CT片明确患者双肾结石、左侧输尿管下段结石。决定先进行左侧输尿管镜碎石手术及右输尿管插管术：插入10F硅胶导尿管后直视下进行输尿管镜，进入膀胱后见膀胱粘膜表面光滑，三角区结构正常，左侧输尿管口无充血、水肿，沿3F输尿管导管顺左侧输尿管口送入细输尿管镜，输尿管下段见一结石嵌顿，约0.8cm，钬激光将其粉碎，放置双J管1条。退镜，逆行放置5F右输尿管导管，留置F16导尿管。输尿管导管固定于导尿管。撤单，准备C臂，拟改患者体位为俯卧行右肾结石经皮肾镜碎石取石术。更换体位时，患者突然大叫，坚决拒绝进一步手术。重新改为平卧位，查体温、脉搏、血氧浓度、血压均正常，经主刀医生和麻醉医生商讨，排除麻醉反应，认为患者系真实意图的表达。观察30分钟，再次询问，患者仍坚决拒绝进一步手术。中止手术，先行返回病房。
2013年7月2日吴泽金前往南方医科大学第三附属医院治疗，经CT检查，检查所见：左肾形态失常，肾盂、肾盏明显扩张，可见散在点状高密度影，边界清，左输尿管扩张，可见双“J”管影走形，其位置、形态未见异常；右肾形态可，肾盂内可见铸型高密度影，右侧泌尿系统亦见双“J”管影走行，其位置、形态未见异常；膀胱形态可，其内未见异常密度影，可见导尿管影走行。所示肝脏大小、形态正常，肝内密度均匀，未见局灶性密度异常，脾不大，胆囊不大，胰腺大小形态及密度正常；脾门处可见一小结节影，密度欠均匀，可见点状密度影。影像诊断：1、左输尿管结石术后：左肾轻度积水伴小结石；2、右肾铸型结石；3、脾门处结节，肿大淋巴结并钙化？建议进一步检查。
案件审理过程中，珠江医院申请医疗过错鉴定，吴泽金本人到庭表示不同意做鉴定，其起诉的理由是珠江医院侵犯其人权，造成其心理损失。经法官询问珠江医院的医疗行为对吴泽金身体造成何种伤害时，吴泽金表示其小便时有出血，后自行服用消炎药。
原审法院认为：吴泽金因双侧腰部酸胀疼痛前往珠江医院治疗的事实，有吴泽金、珠江医院的陈述、吴泽金的病案记录等证据予以证实，故该院予以认定。
就珠江医院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问题。吴泽金主张珠江医院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而所谓过错侵权责任必须同时符合以下四个要件：医疗行为违法；有医疗的损害结果；违法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四个要件必须同时满足才能成立，其中缺少任何一个要件均不能构成过错侵权责任。
就该院查明的事实，珠江医院在对吴泽金的医疗过程中确实存在以下不足：1、与患方沟通欠缺；2、病历书写用语瑕疵。珠江医院在手术记录中明确记载，“术前再一次观看CT片明确患者双肾结石、左侧输尿管下段结石。决定先进行左侧输尿管镜碎石手术及右输尿管插管术”。吴泽金在术前的CT报告已显示左侧输尿管下段结石，珠江医院术前未向吴泽金详细说明治疗吴泽金左侧输尿管下段结石与治疗右肾结石的关联性、治疗先后性等情况，实属珠江医院与吴泽金沟通欠缺。至于病历记录吴泽金为“老年女性”，属于病历书写规范用语问题，珠江医院在病历记载上存在少许瑕疵。对于病案记载的3个床位问题，珠江医院的解释合乎常理，吴泽金以3个床位为由，主张珠江医院将3名患者的治疗方案用于吴泽金一人，缺乏事实依据，该院不予采纳。对于吴泽金主张的使用控制血糖用药系错误用药问题，珠江医院的解释合乎医学常理，且吴泽金未能举证证实，服用珠江医院开具的药物后对其自身造成何种伤害，故该院对吴泽金的主张不予采纳。
由于吴泽金后自行拒绝治疗，珠江医院未对吴泽金行右肾结石经皮肾镜碎石术。吴泽金未能举证证实珠江医院对其行左侧输尿管镜碎石手术，对吴泽金造成何种损害。尽管珠江医院在告知吴泽金其存在左侧输尿管病情，及对其左侧输尿管碎石与对其右肾治疗的关联性方面存在不足，但是，根据吴泽金术前CT报告单，吴泽金确实存在左侧输尿管下段结石的病情，珠江医院对其行左侧输尿管镜碎石手术，系对吴泽金身体有利的医疗行为。即使珠江医院存在术前告知不足，但吴泽金未能举证其因行左侧输尿管镜碎石手术受到损伤，故未能举证证实珠江医院的医疗行为与损伤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且珠江医院的医生已尽到了治病救人的工作职责，不存在侵权的主观过错，故吴泽金认为珠江医院行为构成侵权，珠江医院对吴泽金负有重大过错责任，并无相应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于2013年12月18日作出如下判决：驳回吴泽金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361元，由吴泽金负担。
判后，吴泽金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认定事实错误。经治医生严重不负责任，未认真查阅病历，未提前做好手术准备，且未安排预约的医生进行手术，错误的为我方进行左肾部位的手术，对我方造成巨大伤害。我女儿一直在医院陪护，经治医师临时改变手术方案从未征求我方及家属的意见，未经我方同意就进行左肾部位的手术，严重违反侵权责任法第55条的规定，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原审故意掩盖珠江医院的过错不当，应予以纠正。二、原审适用法律不当。原审认定珠江医院医疗行为存在不足，但定性错误。珠江医院的行为属于典型的医疗事故，存在明显的医疗过错，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第55条的规定。据此，吴泽金上诉请求为：撤销原审判决，改判珠江医院赔偿医疗费23000元、误工费13800元、伙食费650元、陪护费4628元、伤残生活补助费92178元、交通费1044元、住宿费6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92178元共计228078元。
珠江医院答辩称：我方对吴泽金的治疗是认真负责的，一直秉承患者利益最大化原则，积极与其沟通，不存在吴泽金所陈述的不负责任的情况。吴泽金入院前，经治医师亲自接诊，办理住院手续。入院后，吴泽金及介绍人要求尽快手术，根据诊治需要，入院第二天即进行各项术前检查及准备，安排第三天手术。由于吴泽金在我院所做的腹部CT报告要手术当天上午才能送到，故手术排在第三台。手术当天清晨，第一台、第二台手术因故取消，手术室依惯例将吴泽金的手术排在第一台。经治医生查看患者CT报告时，再次明确了右肾结石、左肾小结石，排除了肾后结肠等，但发现左输尿管下段有一枚小结石。根据医疗原则，欲做右肾结石的经皮肾镜手术必须先处理左输尿管结石。经治医师立即找吴泽金家属沟通，并和助手至六楼手术室门外喊叫吴泽金家属，多次呼叫没有家属答应，甚至造成其他病人家属的误会。后电话通知病房护士至吴泽金病房找其家人，也未见。经治医师又打电话联系介绍人曾医生，当时曾医生因故未接电话，后来主动致电经治医生，经治医师向其详细解释吴泽金的病情及手术方案及改变，曾医生表示会主动向吴泽金家属说明情况。在此情况下，为遵守医疗原则，减少麻醉时间及确保吴泽金的安全，经治医生只得按照医疗原则先行左输尿管镜碎石术，并留置左侧输尿管内支架。该手术目的在于解除左输尿管梗阻，并非吴泽金所说“左肾手术”。碎石成功后，循“右肾结石经皮肾镜碎石”手术的步骤，行右输尿管导管插入书，留置尿管并将输尿管导管固定于尿管，操作顺利。后吴泽金突然大叫，坚决拒绝进一步手术。返回病房后，经治医师找到吴泽金女儿，向其说明手术情况。当时其女儿表示理解。术后第一天下午，经治医师接到自称吴泽金亲戚的电话，表示手术做错了。术后第二天，应吴泽金女儿要求，安排吴泽金查腹平片及中下腹CT检查，确定左侧输尿管结石已经粉碎，留置左侧输尿管支架管位置良好，右侧输尿管导管固定在位。后找其亲戚（我院保安队人员）了解病情，经治医师再次说明情况。但家属表示不理解。介绍人曾医生也多次与家属沟通，仍未取得家属信任。至2013年7月3日，吴泽金及其家属拒绝在我院继续治疗。次日，吴泽金及其家属要求我院作出赔偿。综合上述情况，我院医疗行为未给吴泽金造成实质性的损害，还为其解除了左输尿管下段结石造成的梗阻，保护了其左侧泌尿系统的功能，对吴泽金的健康只有好处，不可能对其造成巨大伤害。二、我方在治疗过程中未对吴泽金造成实质性的损害，解除了吴泽金左输尿管下段结石造成的梗阻，保护了其左侧泌尿系统的功能。在需要调整治疗方案时，经治医师积极采取告知措施，病人安返病房后即将术中情况告知其女儿。原审认定我方存在医疗不足，但此不足并非我方责任，而是家属自身原因造成的。故我院的诊疗行为并无过错，也不是医疗事故。据此，我方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吴泽金的上诉请求。
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医务人员在诊疗活动中应当向患者说明病情和医疗措施。需要实施手术、特殊检查、特殊治疗的，医务人员应当及时向患者说明医疗风险、替代医疗方案等情况，并取得其书面同意；不宜向患者说明的，应当向患者的近亲属说明，并取得其书面同意。本案中，根据《手术知情同意书》，可知珠江医院于2013年6月25日拟为吴泽金所行手术为“右肾结石经皮肾镜碎石术。手术部位：右肾。”根据珠江医院的陈述，医方于手术当天查阅吴泽金于6月24日所做CT片及报告得知吴泽金左肾输尿管下段有一枚小结石，随即根据医疗原则，调整手术方案为先行“左侧输尿管镜碎石术”。根据吴泽金的病历资料及医方的陈述，可知珠江医院决定为吴泽金行右肾结石经皮肾镜碎石术前并未向吴泽金解释可能会根据吴泽金的术前CT报告临时调整手术方案，未告知如果发现吴泽金左侧输尿管存在结石的情形下，应当先行左侧输尿管碎石术。此为珠江医院术前未能与吴泽金充分沟通，未能就手术方案可能调整的情形充分告知吴泽金。在发现吴泽金存在左侧输尿管下段结石后，珠江医院临时调整手术方案，应当取得吴泽金或者家属的同意。根据珠江医院的陈述，经治医生当时虽然多次联系吴泽金家属，但均未联系到家属，未取得吴泽金或其家属的同意，自行为吴泽金做左侧输尿管镜碎石术。虽然珠江医院认为其根据吴泽金的CT报告调整手术方案符合医疗常规，未对吴泽金造成实质性损害，但珠江医院上述诊疗行为显然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侵犯了吴泽金的知情同意权利。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医务人员未尽到前款义务，造成患者损害的，医疗机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此处所谓损害既包括财产损害，也包括非财产损害。本案中，吴泽金不同意进行鉴定，导致本院无法确认本案医疗行为是否造成吴泽金身体权、健康权等损害，对吴泽金请求珠江医院向其赔偿医疗费、误工费、伙食费、陪护费、伤残生活补助费、交通费及住宿费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但珠江医院为吴泽金所行左侧输尿管镜碎石术未取得本人或家属同意，造成吴泽金精神痛苦亦属损害，根据本案案情，本院酌情珠江医院赔偿吴泽金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
综上所述，吴泽金以珠江医院为其行左侧输尿管镜碎石术未取得其同意，请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唯其请求数额过高，本院予以调整；吴泽金其他的上诉请求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部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3）穗海法民一初字第2354号民事判决。
二、南方医科大学珠江医院应当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吴泽金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
三、驳回吴泽金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620元由吴泽金负担579元，由南方医科大学珠江医院负担4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240元，由吴泽金负担1158元，由南方医科大学珠江医院负担82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谷丰民
审 判 员 年 亚
代理审判员 康玉衡
二〇一四年五月××日
书 记 员 李颖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