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筑民一终字第10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彭嘉，男，1974年10月27日出生，土家族，中国人民财产保险有限公司贵阳分公司职工。
委托代理人谭永朝，贵州驰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钟锦辉，女，1974年6月30日出生，个体户。
委托代理人王亚军，贵州科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戴英，贵州科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彭嘉与上诉人钟锦辉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10月29日作出（2012）南民初字第3173号民事判决，上诉人彭嘉、钟锦辉均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月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审理中，经依法批准本案审理期限延长90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查明，2011年5月20日凌晨，原告彭嘉到被告钟锦辉经营的位于本市南厂路71号星福桥保健中心做足疗保健。上午10时许，被告的员工听到原告呼救，发现原告平躺于地上，身体不能动弹，当即拨打120急救电话，由120急救中心将原告送往贵阳市第一人民医院救治。该院《入院记录》载明：“入院时间：2011.05.2015：00。记录时间：2011.05.2016：36。主诉：摔伤致颈部疼痛伴全身麻木乏力10＋小时。现病史：10＋小时前患者因洗澡不慎摔伤，扑到，前额部着地，自诉当时无昏迷，无意识障碍，无头昏、头痛、胸闷、心悸、呼吸困难、肢体麻木；亦无大小便失禁、腹胀、腹痛等不适，伤后未行特殊处理；6＋小时前患者自觉颈部疼痛、并感双上肢及胸部以下肢体麻木、乏力，颈部活动不能，四肢不能活���，感气促、胸闷及吸气困难，为进一步诊治，遂求诊我院······”经贵阳市第一人民医院诊断，原告的伤情为：1、颈髓损伤并不全瘫；2、脊髓休克。原告在贵阳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治疗5天，即转入贵州省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贵州省人民医院诊断为：1、无骨折脱位型颈脊髓损伤（FrankelB级）；2、外伤性颈3、4，颈4、5椎间盘突出症并脊髓损伤FrankeB；3、胸部损伤。原告彭嘉在贵州省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至同年6月27日。后，原告彭嘉先后到贵阳中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重庆市西南医院、贵阳市金阳医院、贵州省职工医院、贵阳医学院南华协作医院住院治疗，共计住院治疗356天，医疗费用共计194239.45元。2012年6月21日，原告彭嘉向贵阳医学院司法鉴定中心申请进行伤残等级鉴定、内固定取出费用评估及护理依赖程度鉴定。同年7月26日，该鉴定中心出具了贵医司法鉴定中心（2012）临鉴字第1554号《法医临床鉴定意见书》，鉴定结论为：“本例被检者颈部外伤史明确，伤后立即出现脊髓神经损伤临床症状，影像学检查证实颈3、4椎间盘突出并相应颈段脊髓损伤，说明外伤与脊髓损伤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被检者伤后颈椎平扫＋三维重建未见颈椎骨折、脱位，MRI片提示C3-6椎管狭窄，影像学检查结果说明被检者自身存在椎管狭窄的病理基础，在外力作用下较椎管正常人更易发生脊髓损伤。结合被检者颈部外伤机制、伤后临床表现及影响学检查结果分析，本次外伤在被检者自身存在椎管狭窄的基础上导致脊髓损伤，外伤参与度约占75%。······鉴定意见：一、彭嘉因外伤致劲3、4脊髓损伤遗留四肢不全瘫痪属三级伤残（外伤参与度约占75%）。二、颈部钉板系统内固定取除相关费用合计约7000元（柒仟园）。三、彭嘉脊髓损伤遗留四肢不全瘫属大��分护理依赖。”另查，原告主张的护理费44010元，其中包括支付给陪护人员王廷荔、叶世忠、王平三人的护理费31410元，其父母护理的126天的护理费12600元。原告主张的交通费为7310元，其中包括主张亲人的交通费4310元（以每天10元标准，从2011年5月20日至2012年7月25日，计算431天），及到重庆西南医院治疗来回包车的费用3000元。2012年9月27日原告提起诉讼，请求人民法院判令被告赔偿医疗费194239.45元、颈部钉板系统固定取除手术费7000元、住院期间护理费4401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9180元、误工费24788.16元、营养费9180元、交通费6060元、伤残赔偿金263920.16元、定残后的生活护理费355888元、残疾辅助器具费1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共计974265.77元，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原判认为，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规定，消费者在购买、使用商品和接受服务时享有人身、财��安全不受损害的权利。消费者在接受服务时，其合法权益受到损害的，可以向服务者要求赔偿。本案争议的关键是原告彭嘉是否是在接受被告提供的足疗保健服务时摔伤的？被告是否存在过错？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对于摔伤的原因，原告陈述为：“在接受背部按摩向上调整体位时，由于保健员未将按摩椅后背放平，导致按摩沙发发生倾斜，使我的头部率先撞地，匍匐状摔在地板上。”而被告则认为根据贵阳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入院记录，原告是在“洗澡”时摔伤的，并不是在做保健时摔伤的。根据审理中原、被告的陈述以及120急救中心的证明，可以确认以下事实：原告彭嘉于2011年5月20日凌晨到被告经营的星福桥保健中心军区店做足疗保健，上午10时许，从该店被贵阳市急救中心送往贵阳市第一人民医院救治。同时，根据《法医临床鉴定意见书》的鉴定结论，原告摔伤后即出现了脊髓神经损伤的临床症状（四肢麻木、不能活动等），即原告摔伤后已不可能自由行动，由此可以确认原告彭嘉摔伤的地点是在星福桥保健中心军区店内。至于摔伤的时间、原因，综合本案收集的各方面证据，原判认为贵阳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入院记录是在第一时间、由原告陈述、医生记录的情况下形成的，且当时原告意识清楚，它相对真实、客观。该记录中，原告对摔伤后身体变化的过程作了两个阶段的陈述，即第一阶段：“10＋小时前患者因洗澡不慎摔伤，扑到，前额部着地，自诉当时无昏迷，无意识障碍，无头昏、头痛、胸闷、心悸、呼吸困难、肢体麻木；亦无大小便失禁、腹胀、腹痛等不适，伤后未行特殊处理。”第二阶段：“6＋小时前患者自觉颈部疼痛、并感双上肢及胸部以下肢体麻木、乏力，颈部活动不能，四肢不能活动，感气促、胸闷���吸气困难。”与其在诉状及庭审中陈述的摔倒后“即感到前额、胸部疼痛，胸部有压迫感，肢体活动受限、无力”明显矛盾。再者，按常规，做足疗保健的时间一般为90分钟左右，进行背部按摩大致在中间阶段。原告是在凌晨进入包房开始接受足疗保健，直到上午十点四十四分被送往医院救治，其间大约10小时40分钟的时间。如果原告是在接受背部按摩向上调整体位时摔伤的，并当即就不能活动的话，入院记录中对上述症状出现的时间陈述就不应当是6＋小时前，而应当是9＋小时前。综上，原判认为原告在审理中对导致身体遭受伤害的原因之陈述与贵阳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入院记录相矛盾，不予采信。综合各方面证据，可以判定原告是在接受足疗保健服务后，在包房内休息时摔伤的。虽然原告摔伤并非由于被告的过错导致，但，既然被告在提供保健服务后允许消费者继续留在包房内休息，就应当在此期间密切关注消费者的人身及财产安全状况，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一旦异常情况发生，便负有积极救助的义务，以防止或减少损害的扩大。结合原告的病情来看，由于摔伤后未能得到及时的救治，是导致病情的加重因素之一，对此，被告负有一定的责任。综合以上各方面因素，以及原告自身的生理状况，原判认为被告对原告的各项赔偿请求承担百分之二十为宜。对于原告提出的各项赔偿请求，其中，医疗费194239.45元、颈部钉板系统固定取除手术费7000元、住院期间护理费4401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9180元、营养费9180元、误工费24788.16元、伤残赔偿金263920.16元、定残后的生活护理费355888元、残疾辅助器具费10000元符合法律规定，予以认定。对于原告诉请的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的解释》第九条：“精神损害抚慰金包括以下方式：（一）致人残疾的，为残疾赔偿金；（二）致人死亡的，为死亡赔偿金；（三）其他损害情形的精神抚慰金。”原告已经主张了残疾赔偿金，故不能再重复主张精神抚慰金，对此项诉请不予支持。原告主张的交通费7310元，其中往返重庆的包车费3000元，因其提交的证据不足，不予支持。其余4310元部分，虽然原告未提交票据，但结合实际情况，原判认为在合理范围内，予以支持。上述各项请求共计922515.77元，被告承担其中的百分之二十，为184503.15元。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七条、第十一条、第十八条、第四十条、第四十八条、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的规定，判决：一、钟锦辉在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彭嘉医疗费、颈部钉板系统固定取除手术费费用、住院期间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误工费、伤残赔偿金、定残后的生活护理费、残疾辅助器具费、交通费的百分之二十，共计184503.15元；二、驳回彭嘉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550元，由彭嘉承担9556元，钟锦辉承担3990元。
一审宣判后，彭嘉与钟锦辉均不服并分别提起上诉。上诉人彭嘉向本院提出上诉兼答辩称：一、原判认为彭嘉的身体遭受伤害的原因之陈述与贵阳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入院记录相矛盾而不予采信，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二、只要彭嘉处于消费场所中，均是处于消费过程中，原判混淆了消费的时间概念，导致了判决结果错误。三、彭嘉到钟锦辉开办的足疗保健处进行消费，只要还未离开该经营场所，均是在进行消费行为，而并非只有在进行保健按摩时才是处于消费状态，原判认定的消费方式错误，从而导致���判决结果中责任的分摊错误。四、彭嘉在钟锦辉处消费受伤，是导致彭嘉脊髓损伤遗留四肢不全瘫痪属三级伤残的直接和重要因素，而原判只判决钟锦辉承担20%的责任明显过低。五、原判认定彭嘉是在保健按摩结束后受伤是错误的，而事实上，彭嘉是在保健员实施保健服务的过程中发生人身伤害，保健员在彭嘉受伤后为其翻身盖好被子离去，导致彭嘉的人身安全没有得到有效的保障，保健中心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六、原判认定了保健中心未尽到将彭嘉及时送至医疗机构进行救治的义务，应承担20%的责任，该责任分摊明显过低。保健中心放任不管的行为，使得彭嘉错过了最佳救治时间。即使保健中心积极救治，亦不能免除其安全保障义务。可见保健中心未尽到及时救治义务且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却只承担20%的责任明显过低。综上所述，原判错误的认定了消��时间、消费方式、受伤原因及受伤时间，从而判决对方当事人承担20%的责任，导致责任分担错误，故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在查清事实的基础上撤销原判，对相应的赔偿金额依法改判，本案上诉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上诉人钟锦辉提起上诉兼答辩称：一、原判已经根据双方提供的证据认定，彭嘉并非是在接受足疗保健的过程中摔伤，其摔伤并非是由于上诉人的过错导致，但却判令钟锦辉承担20%的赔偿责任，在事实认定上存在前后矛盾。二、原判在彭嘉摔伤时间的认定上存在错误。根据彭嘉提交的证据，从其在送往贵阳市第一人民医院时第一时间对医生的病情陈述来看，彭嘉不是在接受足疗保健时摔伤，而是在来保健中心接受服务之前就已经摔伤，只是因为当时无特殊症状，所以未能引起重视。原判已经认定彭嘉第一时间对医生病情陈述的客观真实性，却又认为被���诉人是在接受足疗保健之后摔伤，在事实认定上存在极大错误。三、原判在没有证据证明彭嘉进行过呼救而保健中心却怠于救助的情况下，认定保健中心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未对彭嘉及时施救，是没有事实依据的。彭嘉在接受足疗保健后在包房休息，从保证消费者个人隐私的角度出发，保健中心不可能随时查房，更不可能在包房安装监控。原判将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的合理限度扩大化，这对于保健中心而言，是极不公平的。四、原判认为彭嘉未得到及时治疗是导致病情加重的因素之一，这一认定没有事实依据。综上所述，原判认定事实不清，片面扩大法律规定的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判决结果有失公正，严重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故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予以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彭嘉承担。。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判查明的事实一致。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供新证据。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疾病证明书、住院病历、《贵阳医学院司法鉴定中心鉴定书》、医疗费用发票、《收据》、《证明》、视频资料等证据在案佐证，并经质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规定：消费者接受服务时享有人身安全不受损害的权利。消费者有权要求经营者提供的服务符合保障人身安全的要求。消费者因接受服务受到人身损害，享有依法获得赔偿的权利。经营者应当保证其提供的服务符合保障人身安全的要求，对可能危及人身安全的服务，应当向消费者作出真实的说明和明确的警示，并说明和标明正确接受服务的方法以及防止危害发生的方法。本案中，彭嘉作为接受服务的消费者，在消费的过程中遭受人身伤害，作为提供服务的经营者，钟锦辉负有��应的赔偿责任。彭嘉提起上诉称，保健员在实施保健服务的过程中致其摔至地面受伤，该陈述与其在最早就诊的贵阳市第一人民医院第一时间对医生的陈述明显矛盾，且彭嘉对此不能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实，故本院对此不予采信。钟锦辉提起上诉称，彭嘉在进入保健中心接受服务之前就已经摔伤，该陈述与《法医临床鉴定意见书》“伤后立即出现脊髓神经损伤临床症状”的分析说明明显矛盾，不符合常理，且钟锦辉对此不能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实，故本院对此不予采信。原判综合全案证据，经分析论证后判定彭嘉系接受足疗保健后在包房休息时摔伤，该认定符合本案的客观实际，双方当事人均不能提供任何相反的证据以推翻该认定，本院对此予以确认。导致彭嘉身体三级伤残的原因系其自身存在椎管狭窄这一特殊生理状况，且其系在包房休息时自行摔伤，彭嘉并未举证证明包房设施存在明显的安全隐患，故原判据此认定彭嘉应对自身的伤害承担80%的责任并无不当，应予维持。钟锦辉作为经营者，在彭嘉受伤后未能及时送医，未尽到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故原判据此判令钟锦辉承担2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应予维持。关于精神抚慰金的赔偿问题，2010年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和第二十二条分别并列式规定了人身损害的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丧葬费、死亡赔偿金及精神损害赔偿金，可见残疾赔偿金与精神抚慰金并不矛盾，可同时予以支持，原判引用2001年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作为不予支持精神损害赔偿的依据，未考虑到法律实施的时间先后及效力位阶问题，系适用法律错误。结合本案的案情及本地的经济发展水平，本院决��酌情支持彭嘉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该精神损害赔偿不再按比例进行分担，直接由钟锦辉赔偿给受害人彭嘉。除精神抚慰金以外的其余各项赔偿项目共计922515.77元，各方当事人均未对原判确定的数额及计算方式提出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钟锦辉应对彭嘉遭受的人身伤害除精神抚慰金以外的赔偿项目承担20%的赔偿责任为184503.15元，加上精神抚慰金10000元，总计为194503.15元。根据一审诉讼时生效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原判引用第四十八条、第四十九条作为判决依据，明显系法条援引错误，相应的适用法条应为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本院在此予以纠正。关于一审案件受理费的分担，原判确定的双方当事人承担的诉讼费总额与应收取的诉讼费总额不相符，存在不当之处，本院予以指出并作相应的纠正。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所不当，本院予以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七条、第十一条、第十八条、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2012）南民初字第317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2012）南民初字第317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钟锦辉在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彭嘉医疗费、颈部钉板系统固定取除手术费、住院期间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误工费、伤残赔偿金、定残后的生活护理费、残疾辅助器具费、交通费的百分之二十及精神抚慰金，共计194503.15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3543元，由彭嘉承担9553元，钟锦辉承担399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543元，由彭嘉承担9653元（已经交纳3387.50元，余款已批准免交），钟锦辉承担3890元（已交纳13550元，多交9660元予以退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韦 娟
审 判 员 龚国智
代理审判员 邱兴权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日
书 记 员 冷冬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