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01民终208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海英，女，1969年5月28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齐河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贾文，男，1968年3月25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齐河县。
以上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莲，河北建兴人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财经大学，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卓志，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贾学福，男，1974年12月9日出生，汉族，该校法律事务室工作人员，住济南市。
上诉人李海英、贾文因与上诉人山东财经大学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2015）历民初字第14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李海英、贾文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山东财经大学承担全部责任并赔偿李海英、贾文的各项损失；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山东财经大学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山东财经大学对贾燕馨悲剧的发生存在一定的过错，承担50％的责任，是错误的。理由如下：一、山东财经大学在出国留学事项中违法操作，存在欺诈行为，是悲剧发生的直接原因，也是重要原因。语言文字是传播知识和教学的唯一工具，山东财经大学明知贾燕馨的外语能力达不到出国留学学习所需要的条件，却采用欺诈的方式，弄虚作假使其留学，导致贾燕馨出国后因语言障碍陷入极度困境，致使患上严重的精神病，成为重度抑郁症患者，这一后果由山东财经大学一手造成，责任应由其承担。二、贾燕馨在新西兰患病之后，山东财经大学未尽到救助义务。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山东财经大学在贾燕馨患病后至回国期间尽到合理的救助、治疗义务。三、贾燕馨患病回国后，山东财经大学将其交给家长，既不管不问，非但不给予救治，还隐瞒贾燕馨在国外的病情，不向国内医疗机构交付贾燕馨在国外治疗的病历，使家长和医院方不了解其在新西兰期间的发病及病症程度、治疗措施，对患者的病情程度不能作出正确的判断。山东财经大学在这方面未尽到法定义务，是其应承担责任的又一原因。四、《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责任。”教育部《普通高等学校学生心理健康教育工作基本建设标准(试行)》第十七条规定“学校应加强对患精神疾病学生康复及康复后的关注跟踪”。贾燕馨赴新西兰就学前身心康健(有体检表为证)，根据贾燕馨回国后病情严重程度和一般医疗常识及社会常识，可以判断，贾燕馨回国之前已成为限制行为能力人，损害结果的产生如前所述为山东财经大学行为所致，且从发病至去世，贾燕馨在法律上仍属山东财经大学的学生。依照上述法律法规规定，山东财经大学作为学校方，应当承担全部责任，其包括对患者的救治、护理、防止意外结果发生的责任。贾燕馨因患精神病丧失认知能力，已不具备自杀能力，其坠楼死亡，是其精神病症的一种表现形式，故其本人对死亡不承担责任。五、山东财经大学未缴纳保险费，本应因入保险而获取的保险赔偿费填补的损失，应当由山东财经大学承担。出国留学生在出国前应办理保险，山东财经大学未予以办理，应该由从保险金受益中得到的补偿，因山东财经大学的原因而未取得，该部分应得利益损失，不应该转嫁于李海英、贾文，而应当由山东财经大学向李海英、贾文支付。
山东财经大学答辩称，李海英、贾文所陈述的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我方在贾燕馨的事件中没有法律责任，请求法院依法驳回李海英、贾文的上诉请求，并依法驳回其全部诉讼请求。
上诉人山东财经大学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山东财经大学无责任。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请求法院依法纠正。1、一审法院认为在贾燕馨罹患抑郁症坠楼身亡事件中，山东财经大学存在一定过错，山东财经大学的不当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具有一定的因果关系，应当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该认定系主观臆断。对于贾燕馨是否罹患抑郁症，一审法院在没有任何鉴定报告的基础上作出，系主观臆断，太过于草率。2、一审判决认为山东财经大学没有对贾燕馨进行必要的心理疏导及干预，属事实认定有误。事实上，山东财经大学作为国务院批准的普通高等院校，严格按照教育部规定，建立健全了大学生心理健康教育体制，有专门的大学生心理健康教育师资队伍，有大学生心理咨询服务体系，有大学生心理危机预防与干预体系。在新生入学之际，学校认真组织新生心理测评工作。2011年11月16日，学校组织国际教育学院学生(含贾燕馨)进行了症状自评量表测评。不存在一审判决认为的不履行国家规定的义务情况。3、一审判决认为上诉人未在贾燕馨出国前对其及其家长进行明确提示和说明雅思英语成绩4．0及出国可能产生障碍的负面问题，未履行高校在与外方合作办学过程中应尽的谨慎的注意、审查、把关义务，该认定逻辑错误。出国留学的学生成绩均由外方学校负责审查，上诉人对此没有决定权，外方学校认为出国留学的学生在校英语成绩合格，即可申请留学，不要求拟出国留学学生参加雅思英语考试。山东财经大学收取学生外国学习期间的学费是因为保留学生学籍，并且学生回国后还要进行成绩认证等一系列手续。一审判决据此认为山东财经大学不作为，是对山东财经大学形象的歪曲，在逻辑上是错误的，应予纠正。4、一审判决认为山东财经大学存在“专升本”的违规宣传和许诺，该事实认定没有实事求是的核实。山东财经大学举办的中外合作办学项目均严格按照国家相关规定，从未进行过虚假宣传。《山东财经大学与项目出国学生协议书》系针对学校本、专科生拟定的，本科生达到成绩要求，可申请山东财经大学的毕业证书和学士学位证书。专科生不可能被授予学士学位证书。一审法院偷换概念，没有进行实事求是的核实，作出该判决，无疑纵容了李海英、贾文的无理行为。5、一审判决认为：贾燕馨患病系山东财经大学未尽到心理治疗待遇和社会(学校)支持系统帮助义务，该认定系对教育机构承担的教育、管理及保护义务的错误认识，要求山东财经大学实时掌握贾燕馨的一举一动基于目前公立学校的教育资源而言，是对山东财经大学科以过重义务。6、一审法院判令由山东财经大学承担殡葬冷藏费10万元有误。庭审中，山东财经大学认为该收款收据仅加盖公章，且没有付款银行明细，不应进行认定，一审法院无视上述质证意见，偏听偏信李海英、贾文单方提出的数字和不规范的凭证，系主观臆断。基于此，上诉人向山东省物价局、德州市物价局、齐河县物价投诉调查，该地尸体殡葬冷藏费每日为80元左右，这与李海英、贾文提出的费用明显存在差距。一审法院未进行实事求是地调查，作出上述认定，并判由山东财经大学承担巨额费用，系认定错误。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有误。学校在该事件中没有任何过错，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贾燕馨的死亡系因学校过错导致。三、一审判决程序存在瑕疵。一审法院认为贾燕馨己交纳第三年的学费l7000元，山东财经大学退还了2000元，其余l5000元在贾燕馨去世后山东财经大学应予退还，对该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是错误的。事实是，得知贾燕馨事件后，上诉人积极协调退还了贾燕馨第三年度的全额学费。一审法院作此认定，存在程序上的瑕疵，导致实体责任承担错误。
李海英、贾文答辩称：1、山东财经大学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中的第一条，李海英、贾文认为一审法院判令夫妻二人应承担一定的责任是错误的，贾燕馨已经死亡，对其是否患有抑郁症已经不具备司法鉴定条件，在这种情况下依据专业医疗机构的诊断记录来认定案件事实是符合法律规定的。山东财经大学的第二条上诉意见，李海英、贾文认为该上诉意见不成立。山东财经大学是否对学生进行必要的心理疏导及干扰是认定教育机构是否善尽了教育管理保护义务的关键，如果教育机构没有善尽以上义务，就要对因此发生的损害结果承担赔偿责任。山东财经大学称在新生入学之际，学校组织国际教育学院学生进行症状自评量表测试，但一审庭审中校方并没有提供证据支持。山东财经大学上诉的第三点上诉理由是错误的，因为学习成绩由谁审查，与审查学生是否具备出国学习的条件是两个不同的问题，贾燕馨出国之前的学习全部在山东财经大学完成，也只有山东财经大学才了解贾燕馨的学习情况及是否适应国外的生活学习，贾燕馨是否适合出国学习的决定权在中国校方即山东财经大学。贾燕馨在国外学习期间其学籍关系还是在山东财经大学，责任主体也是山东财经大学，山东财经大学收取学费不仅仅要做到保留学籍和成绩认证，更重要的是要尽到教育管理义务，山东财经大学客观上没有做到。关于山东财经大学上诉理由第4点，山东财经大学在客观上确实存在着违规宣传和许诺，正因为其违规宣传和许诺才导致贾燕馨的父母相信其具有输送孩子出国学习的能力，这也是最终导致孩子死亡的源头，虚假宣传行为一方面受到行政方面的处罚，另一方面因虚假宣传承担不利后果。山东财经大学上诉第5点同对第3点上诉意见的答辩意见，对于山东财经大学上诉的第6点殡葬冷藏费问题，贾燕馨一审提供了殡葬费的收据，法院酌情认定是符合法律规定的。关于适用法律方面，这一点答辩意见也是我方认为一审判决由校方承担50%责任错误的意见。本案实际上是限制行为能力人在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遭受人身损害的责任承担问题，一般在司法实践中如果学校善尽教育管理保护责任，即可避免损害的发生，否则就可以认定教育机构有违反教育管理的行为，并且其行为与损害后果存在因果关系，教育机构就应承担赔偿责任。通过以上我方对山东财经大学上诉理由的答辩可以分析出教育机构对贾燕馨的死亡没有尽到管理义务，关于山东财经大学的最后一点上诉意见，一审程序符合法律规定。关于学费的问题，我方所主张的山东财经大学退还的32000元是贾燕馨在第一、二学年的学费，退还的理由是山东财经大学是在没有合法办学手续的情况下进行的招生，没有合法的收费依据，故应当予以退还。综上，针对山东财经大学的上诉，我方认为上诉理由不成立，请求驳回其上诉请求。
李海英、贾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山东财经大学赔偿死亡赔偿金584440元，丧葬费23193元，殡葬冷藏费150000元，交通费及误工费10000元，精神损害赔偿金1000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342240元，未完成学业退还学费32000元；以上共计1241873元。2、本案诉讼费用全部由山东财经大学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李海英与贾文系夫妻关系，李海英、贾文之女贾燕馨于1993年9月27日出生，2011年9月考入山东财经大学，专科学制，学号是2011070168。2013年7月10日，贾燕馨（乙方）与山东财经大学国际教育学院（甲方）签订《山东财经大学国际教育学院与项目出国学生协议》，协议约定：贾燕馨国外就读学校为新西兰国立理工大学会计专业。关于出国要求为：1、乙方出国学习之前原则上应完成此前该专业培养方案规定的该时间段内的所有课程，且成绩合格。2、乙方出国学习专业应与我校所学专业原则上同属一个专业。3、乙方学习成绩和外语达到外方学校要求，符合出国学习条件。关于学籍管理为：1、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对海外学位、学历认证有着明确的要求，乙方需完成山东财经大学规定课程，达到山东财经大学毕业标准。乙方出国学习需填写《山东财经大学取得外方学籍学生保留学籍申请表》，经甲方审核后，报教务处审核。经审核通过的学生，与我校签订保留学籍协议。2、乙方到外方学校学习期间，需按学籍管理规定正常缴纳我校学费。若不按规定办理相关手续或不按期缴纳学费者，其山东财经大学学籍将被注销，不再享受按国家招生规定录取的在校生的一切待遇，此后该学生的一切行为与山东财经大学无关；关于毕业、学位证书管理与发放为：中新合作本科项目学生需按照教学计划完成我校毕业论文（设计），乙方出国（境）期间修得的成绩折算后学分与在校期间学分总和不低于本专业教学规定的最低学分，德智体鉴定合格者，准予毕业，发给毕业证书；符合学士学位授予条件的，授予学士学位证书。
贾燕馨于2013年7月10日填写了《山东财经大学保留学籍申请表》，个人声明：本人自愿申请保留我校学籍，并承诺遵守协议约定及我校相关规定，学生签字：贾燕馨，家长签字：贾文。
2013年7月14日贾燕馨赴新西兰学习。2013年10月28日，新西兰UNITEC理工学院老师把孩子送回国内。李海英、贾文夫妇前往上海将贾燕馨接回，此时，贾燕馨已经严重精神失常，被送往山东省立医院和山东省精神卫生中心就诊，诊断为重度抑郁症。后李海英、贾文夫妇将贾燕馨接回家中护理。2013年11月19日凌晨，贾燕馨坠楼身亡。济南军区总医院的门诊病历载明：高处坠落伤后意识不清，重度颅脑外伤，面色苍白，呼之不应，无自主呼吸，血压为0,无任何生命迹象，重度颅脑外伤，已死亡。该医院急诊科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中载明死亡原因为重度颅脑外伤，死亡时间为2013年11月19日。贾燕馨尸体至今未火化，存放于齐河县殡仪服务中心，存放费一天300元。
另查明，贾燕馨的卡号为6228210250008914218的银行卡存款业务回单显示，其于出国之后仍于2013年8月19日向学校现金存款17200元，但学校并未出具收据及发票。贾燕馨已交纳第三年学费17000元，2013年11月29日，山东财经大学退还了其中的2000元。
贾燕馨出国前雅思英语考试成绩为4.0。关于雅思4.0的英语水平能力，经一审法院查询“百度百科”：雅思4.0的分数含义系指：“只限在熟悉的语境下，有基本的理解能力，在理解与表达上常发生问题，不能使用复杂英语”。
2013年10月31日，山东财经大学国际教育学院在其官网上发布《中新会计2011级2012-2013学年第一学期外方课程授课通知》中载明：商务英语课程通过的同学如申请到UNITEC学习可不用参加雅思考试，直接进入UNITEC两年的本科课程。如不通过者，将需雅思成绩或者参加UNITEC的语言班学习。外教授课采用英文教材，全英文教学，配备中方助教……。
根据李海英、贾文提交的《山东财经大学2013年合作办学项目介绍》，贾燕馨参加的为中新合作办学项目中的中新合作会计学专科项目，学习模式有两种：（1）国内2年+国外本科学习模式；（2）国内3年模式。第（1）种国内2年+国外本科学习模式简介为：学生前两年在山东财经大学学习，在此期间，新西兰国立理工学院（UNITEC)承担一定的专业课和专业基础课教学任务，由经外方专门培训过的中方老师担任助教。国内学习结束后，成绩达到新西兰国立理工学院（UNITEC)入学要求的学生，可以申请到新西兰国立理工学院（UNITEC)继续学习，山东财经大学协助学生办理出国相关手续。学生完成新西兰国立理工学院（UNITEC)规定的本科课程，成绩合格者将获得新西兰国立理工学院（UNITEC)颁发的学士学位。符合山东财经大学专科毕业条件的学生可同时获得全国普通高等学校专科毕业证书。贾燕馨参加了该种模式。
山东财经大学中新合作会计学专科项目是由原山东经济学院与新西兰国立理工学院（UNITEC)合作举办的会计学专业高等专科教育项目。2008年1月4日，山东省教育厅颁发的《中外合作办学项目批准书》，2013年，经批准继续招生。
李海英、贾文主张的死亡赔偿金为：584440元（29222元×20年）；丧葬费为23193元（46386元÷12×6）；李海英、贾文主张一人的被抚养人生活费366460元（18323×20）及误工费，提供了李海英、贾文二人的工作单位出具的证明和工作证明，其中贾文的工作单位齐河县质量技术监督局出具的证明载明：2012年贾文月收入5040元。贾文从2013年11月19日至今，因家庭事故，常年信访请假，没有完成好单位交办的任务。经局研究决定，扣除其2014年-2015年度奖励（含市级文明单位奖励、第十三个月工资及两年内的本单位处罚补助），并不予参加单位先进评选，不予晋级。李海英的工作单位证明载明：李海英2012年月收入4560元，李海英因身体健康状况，无法从事原岗位工作，自2014年度起休病假至今。在第二次庭审中，贾文当庭提出被抚养人为2人，理由是李海英身体有病，贾文就一个月几千块钱的工资，李海英、贾文老了以后，请保姆也需要花费。
李海英、贾文对其主张的交通费，李海英、贾文提供交通费单据一宗，金额约计5000元。
双方当事人争议的问题是：1、山东财经大学对李海英、贾文之女贾燕馨罹患抑郁症坠楼身亡是否应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李海英、贾文主张的赔偿（返还）项目及数额有无法律和事实依据。
关于焦点问题一，一审法院认为，在贾燕馨罹患抑郁症坠楼身亡事件中，山东财经大学存在一定过错，山东财经大学的不当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具有一定的因果联系，应当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
第一、在山东财经大学和贾燕馨的教育法律关系中，山东财经大学存在以下不当行为，具有一定过错。
1、山东财经大学没有对贾燕馨进行必要的心理危机疏导及干预。
按照《教育部办公室关于印发＜普通高等学校学生心理健康教育工作基本建设标准（试行）＞的通知》（教思政厅【2011】1号）的规定，高校要建立健全大学生心理健康教育体制，要有大学生心理健康教育的师资队伍，要建立大学生心理健康教育活动体系，要有大学生心理咨询服务体系，要有大学生心理危机预防与干预体系，等等。其中，第17条规定：“高校应坚持预防为主的原则，重视心理健康知识的普及及宣传工作……，通过新生心理健康状况普查、心理危机定期排查等途径和方式，及时发现学生中存在的心理危机情况。学校要对有较严重心理障碍的学生予以重点关注，并根据心理状况及时加以疏导和干预。应加强对患精神疾病学生康复及康复后的关注跟踪”。诉讼中，山东财经大学不能提供证据证实确实履行了国家规定的上述义务，也不能举证证明对贾燕馨在校学习期间曾进行过心理疏导及干预，山东财经大学辩称对于贾燕馨的学习、健康状况学校一直是尽职尽责的，不存在懈怠的问题，但山东财经大学未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对此辩称不予采信。
2、贾燕馨出国前雅思英语成绩4.0，该英语水平的学生面对国外全英语教学环境以及出国后即将产生的周围环境的全新变化，还有与他人的交流可能产生障碍的负面问题，山东财经大学未在贾燕馨出国前对其及其家长就此进行明确提示和说明；也未履行高校在与外方合作办学过程中高校应尽的谨慎的注意、审查、把关义务。
经一审法院查询“百度百科”，雅思4.0的分数含义系指：“只限在熟悉的语境下，有基本的理解能力，在理解与表达上常发生问题，不能使用复杂英语”。山东财经大学作为高等教育机构，具有比学生及学生家长更高的专业水平及经验，学生家长及学生系基于对山东财经大学具有基本的合理的信赖，才决定让学生出国学习的。贾燕馨在出国学习期间山东财经大学仍然保留其学籍，前提是向山东财经大学交纳学费，在山东财经大学收取学生的学费继续保留学生的学籍的情况下,贾燕馨仍应视为山东财经大学的学生,双方仍存在教育法律关系,故山东财经大学负有向学生及其家长就雅思4.0的英语成绩可能产生的上述负面问题进行明确的提示和说明义务，但山东财经大学未尽到该义务。山东财经大学辩称，出国留学的学生的学习成绩系由外方负责审查，外方审查的是学生在校成绩，只要外方审查后认为合格即可入校学习，山东财经大学没有审查权，对雅思成绩外方不做要求，也没有要求学生参加该项考试，一审法院认为，山东财经大学与外方无论采取何种合作办学形式，在从自己的学生中遴选出国留学时都应对拟出国留学的学生在思想品德、个人意志、个体心理素质、外语成绩等各方面的综合素质进行严格把关、认真履行审查义务。高校不是社会中介机构，教书育人是其基本宗旨，以自己对拟出国留学的学生无资格审查权为由规避或主张减轻法律责任，与高校的办学宗旨和办学理念不相符，也与其在贾燕馨外国学习期间仍收取学生的学费的权利不对称，根据权利与义务相对等和“诚实信用”的原则，山东财经大学未尽到上述义务，属于不作为的不当行为，依法应承担一定的民事责任。
3、山东财经大学存在专升本的违规宣传和许诺。
《教育部办公厅关于加强涉外办学规范管理的通知》（教外厅【2012】2号）第三条规定，各高校要准确把握中外合作办学的政策界限，不得以中外合作办学名义举办专升本项目、留学预科班等涉外办学项目。山东财经大学中新合作办学项目虽有山东省教育厅颁发的办学批文，但是，山东财经大学在《山东财经大学2013年合作办学项目介绍》中宣传，学生完成新西兰国立理工学院（UNITEC)规定的本科课程，成绩合格者将获得新西兰国立理工学院（UNITEC)颁发的学士学位。符合山东财经大学专科毕业条件的学生可同时获得全国普通高等学校专科毕业证书。同时，在山东财经大学和贾燕馨签订的出国协议中承诺“符合学士学位授予条件的，授予学士学位证书。”该种模式实际即为“专升本”，山东财经大学“专升本”的宣传和承诺违反规定，对贾燕馨决定出国存在一定误导。
第二、山东财经大学的上述不当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具有一定的因果关系，应当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
关于贾燕馨罹患抑郁症自杀身亡与山东财经大学上述不当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问题，一审法院认为，虽然李海英、贾文未申请司法鉴定，但是根据医学常识和日常生活经验，环境或应激因素之间的交互作用、以及这种交互作用的出现时点在抑郁症发生过程中具有重要的影响。在山东财经大学读书期间，无证据证明山东财经大学对贾燕馨进行心理危机预防与干预的教育，贾燕馨没有得到山东财经大学应提供的心理治疗待遇和社会（学校）支持系统帮助，而心理治疗和社会支持系统对预防本病产生和复发有非常重要的作用，学校及学生家长应尽可能解除或减轻患者过重的心理负担和压力，帮助患者解决生活、学习、工作中的实际困难及问题，提高患者应对能力，并积极为其创造良好的环境，以防抑郁症疾病的产生和复发。本案中，作为学校及学生家长的李海英、贾文，均无证据证明在上述方面对贾燕馨进行过帮助，因此可以认定李海英、贾文、山东财经大学均有一定的过错。
正如前述，高校不是社会中介机构，其采取与外方合作办学不应是纯粹的商业运作，学校存在的以“海外访学”“合作办学”的名义实际上的变相“专升本”宣传承诺，误导了贾燕馨出国；在被遴选出国留学前，山东财经大学未尽到应尽的对拟出国留学生的审查、把关义务，致使贾燕馨在外语、心理素质、个人意志等各方面不能适应出国留学的情况下仍然被遴选出国留学，致使其独自面对陌生的全新的英语交流环境，造成贾燕馨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面对突然的外部压力和心理负担，环境或应激因素之间的交互作用对后来悲剧的发生的参与度是客观存在的；山东财经大学作为专业的高等教育机构，应当对与其合作的外方学校的学习、生活环境比较了解，应当预见到贾燕馨当时的心理素质、个人意志、外语成绩等各方面的综合素质不能适应国外的环境，但贾燕馨在交纳相关学费后仍然被遴选出国学习，对此，山东财经大学存在一定的过错。山东财经大学辩称，出国留学时经过学生及其家长慎重考虑的，但该因素不能免除山东财经大学应尽的上述审查义务。因此，贾燕馨患抑郁症自杀身亡与山东财经大学上述不当行为之间存在着一定的因果联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山东财经大学具有一定过错，其不当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具有一定的因果联系，综合考虑山东财经大学的过错程度、因果关系以及其他案情，山东财经大学应对李海英、贾文的损失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一审法院酌定李海英、贾文，山东财经大学各自承担50%的民事责任。
关于焦点问题二，一审法院认为，李海英、贾文主张的死亡赔偿金584440元、丧葬费23193元的计算方法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采信；对李海英、贾文主张的交通费及误工费10000元，李海英、贾文提供了交通费单据一宗，考虑李海英、贾文为处理涉案事宜，支付一定的交通费属实，故一审法院酌定交通费4000元；李海英、贾文对其误工费主张因未提供处理涉案事宜而被扣发工资减少收入的证明，故对该项主张不予支持；对精神损害赔偿金，一审法院认为，考虑本案的实际情况及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一审法院酌情支持20000元；关于被抚养人生活费，一审法院认为，李海英、贾文均有固定工作和收入，其针对该项诉讼请求，未提供其无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相关证据，一审法院对该项请求不予支持。
对李海英、贾文主张的死亡赔偿金584440元、丧葬费23193元、交通费4000元，一审法院酌定在50%的范围内由山东财经大学承担赔偿责任为宜。关于李海英、贾文主张的截止到起诉之日产生的尸体殡葬冷藏费150000元，李海英、贾文提供了盖有齐河县殡仪服务中心方章的收款收据，该损失客观存在。考虑在诉讼期间，李海英、贾文存放遗体是为了保留证据，该费用的产生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在诉讼中李海英、贾文又表示不申请司法鉴定，考虑该损失还在发生（截至目前尸体冷藏费大约20余万元），而李海英、贾文未及时采取措施止损，故一审法院认为李海英、贾文对该项损失的扩大亦有一定的责任，一审法院酌定由山东财经大学承担该损失中的10万元，其余尸体冷藏费（包括今后发生的尸体冷藏费）由李海英、贾文承担；李海英、贾文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元，太高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酌定精神抚慰金为20000元；贾燕馨已交纳第三年的学费17000元，山东财经大学退还了2000元，其余15000元在贾燕馨去世后山东财经大学应予退还，对该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李海英、贾文主张退还其他学费于法无据，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十八条，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之规定，经一审法院审委会研究决定，判决：一、山东财经大学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贾文、李海英赔偿死亡赔偿金584440元、丧葬费23193元、交通费4000元的50%部分共计人民币305816.50元。二、山东财经大学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贾文、李海英赔偿殡葬冷藏费人民币100000元；三、山东财经大学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贾文、李海英赔偿精神损害赔偿金人民币20000元；四、山东财经大学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贾文、李海英退还学费人民币15000元；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五、驳回贾文、李海英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970元，由李海英、贾文，山东财经大学各自承担7985元。
二审中，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原审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山东财经大学在二审中提供了该校财务处提供的退费明细15份，证实校方已退给李海英、贾文第3年学费14383.2元。李海英、贾文对该证据没有异议，认可收到退回的第3年学费14383.2元。以上事实有二审调查笔录在案为凭。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的案由问题，教育机构责任是指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使在其中学习、生活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习、生活期间遭受人身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教育机构责任纠纷统一适用于因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和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而产生的诉讼。本案中，贾燕馨于1993年9月份出生，于2013年11日坠楼身亡，发生事故时已达20周岁，应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在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的，不能适用本案由，本案案由应定为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责任承担比例。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是否有误；三、原审法院审理本案程序是否存在瑕疵。四、一审法院判决的殡葬冷藏费是否正确。关于焦点问题一，山东财经大学在2013年7月10日与贾燕馨签订《山东财经大学国际教育学院与项目出国学生协议》时经教育部批准具备中外合作办学资格。李海英、贾文关于山东财经大学不具备办学资格的主张不成立。山东财经大学与新西兰国立理工学院合作办学，贾燕馨与山东财经大学签订《山东财经大学国际教育学院与项目出国学生协议》，贾燕馨出国学习期间仍向山东财经大学交纳学费及保留山东财经大学的学籍，因此，贾燕馨与山东财经大学仍存在教育法律关系。关于贾燕馨罹患抑郁症及坠楼身亡的责任承担问题，按照《教育部办公室关于印发＜普通高等学校学生心理健康教育工作基本建设标准（试行）＞的通知》（教思政厅【2011】1号）的规定，高校要建立健全大学生心理健康教育体制，要建立大学生心理健康教育活动体系。山东财经大学没有提供证据证实对贾燕馨在校学习期间进行了心理状况测评及心理危机预防与干预体系，这与贾燕馨在出国后三个月就得了重度抑郁症及严重精神失常存在一定的关系。山东财经大学作为联合办学的专业教学机构，应知晓出国留学应具备的条件与能力，其应对拟出国留学的学生在思想品质、个体心理素质、外语成绩等各方面的综合素质进行严格把关、认真履行审查义务。贾燕馨出国前的雅思英语成绩是4.0，此英语水平只限在熟悉的语境下，有基本的理解能力，在理解与表达上常发生问题，不能使用复杂英语，根本无法适应国外全英语教学环境，山东财经大学未履行审查、把关义务，致使贾燕馨在外语水平、心理素质、个人意志等方面不能适应出国留学的情况下仍然被遴选出国留学，造成其严重的心理压力与不适应，最终罹患重度抑郁症，山东财经大学存在过错。李海英、贾文作为贾燕馨的父母，对贾燕馨是否决定出国学习具有一定的建议权，贾燕馨出国前的雅思英语成绩是4.0，作为贾燕馨的父母应知道其女儿的英语成绩，贾燕馨至新西兰留学学习，其父贾文在《山东财经大学国际教育学院与项目出国学生协议书》、《山东财经大学保留学籍申请表》上签了字。李海英、贾文对贾燕馨出国后因严重不适应最终罹患抑郁症也有一定的责任。其次，贾燕馨罹患的抑郁症是一种精神疾病，是因其不适应国外的学习、生活环境而产生的心理疾病，患此病与其自身心理素质不佳，抗挫能力不强，自我调节能力差有直接的关系。再次，贾燕馨在国外学习的情况一般和其父母交流，父母也应该询问孩子的上述情况，以尽早采取一定的措施。事实上，贾燕馨在国外学习非常不适应，其病历中贾燕馨陈述“其听不懂，记不住、压力大”，其父母没有高度重视贾燕馨在国外的学习情况及心理状况，贾燕馨接回来时已重度抑郁及严重精神失常，后虽由李海英、贾文送去医院接受治疗后接回家照顾，最终还是没有避免贾燕馨在其家中跳楼身亡的悲剧，李海英与贾文亦未尽到有效的照顾与看管义务，自身也有责任。李海英、贾文关于应由学校承担全部责任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判决山东财经大学承担50%的赔偿责任,公平合理,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维持。关于焦点问题二，本案为人身损害赔偿案件，属于侵权责任纠纷，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十八条，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处理本案并无不当，山东财经大学关于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关于焦点问题三，山东财经大学上诉称一审判决程序存在瑕疵的理由为:一审法院认为贾燕馨己交纳第三年的学费l7000元，山东财经大学退还了2000元，其余l5000元在贾燕馨去世后山东财经大学应予退还，对该请求予以支持是错误的。本院认为,山东财经大学此上诉理由属于实体问题,而非程序问题。一审法院审理本案程序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关于学费的问题，山东财经大学在二审中称已经退还给李海英、贾文第3年的学费14383.2元，而李海英、贾文认可该款已收到，加上，一审法院认定的山东财经大学之前已经退还给李海英、贾文2000元学费，山东财经大学共计退回第三年学费16383.2元。李海英、贾文已不再要求山东财经大学退还第三年的学费，原审法院再行判决山东财经大学退还贾燕馨第三年学费15000元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因贾燕馨已经在山东财经大学学习了两年，李海英、贾文要求退还第一学年、第二学年学费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关于李海英、贾文上诉所称的山东财经大学未给贾燕馨办理保险，无法获取保险赔偿费填补的损失，应当由山东财经大学承担的问题，本案为侵权责任纠纷，关于山东财经大学是否应该给贾燕馨办理保险及办理何种保险与本案非同一法律关系，本院不予一并处理，李海英、贾文如认为山东财经大学违反了相应的规定可以另行主张权利。关于焦点问题四、关于山东财经大学上诉所称的一审法院判决其承担殡葬冷藏费10万元的问题，贾燕馨于2013年11月19日死亡，李海英、贾文主张截止到2015年6月17日起诉之日止产生的尸体冷藏费150000元，对其主张李海英在一审中提供了齐河县殡仪馆于2013年4月4日出具的收款联，该收款联载明：“项目：殡葬冷藏费，单位：天，单价：300元”及说明一份：“关于齐河县殡仪服务中心公章问题，我们经核实，该服务中心对外业务均使用此公章，我们向法庭如实提供”。除此之外，李海英、贾文在一、二审中并没有提供其他证据，上述证据并不能证实李海英与贾文冷藏死者所实际支付的费用或者实际产生的损失，其主张因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山东财经大学赔偿10万元的殡葬冷藏费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2015）历民初字第141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山东财经大学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贾文、李海英赔偿死亡赔偿金584440元、丧葬费23193元、交通费4000元的50%部分计人民币305816.50元”、第三项“山东财经大学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贾文、李海英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20000元”及案件受理费的负担部分；
二、撤销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2015）历民初字第1414
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山东财经大学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贾文、李海英赔偿殡葬冷藏费人民币100000元”、第四项“山东财经大学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贾文、李海英退还学费人民币15000元”；
三、驳回上诉人贾文、李海英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能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31940元，由上诉人山东财经大学负担15970元，由上诉人贾文、李海英负担1597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李丽
代理审判员 宋文华
代理审判员 潘 峰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日
书 记 员 杨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