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东中法审监民再字第4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东莞市联诚货运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长安镇厦岗工业南区江南二街。
法定代表人：陈灿波，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丁学峰，广东桥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宗海，广东解治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市分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东城区东城中心东源路人保大厦。
负责人：王焱辉，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谢文明，广东瑞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蒋永成，男。
一审第三人：欧阳志华，女。
再审申请人东莞市联诚货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联诚公司）与被申请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财险东莞公司）、一审第三人蒋永成、欧阳志华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3）东中法民一终字第1611号民事判决，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3月18日以（2014）粤高法民二申字第185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遂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1月1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联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丁学峰、吴宗海，被申请人人保财险东莞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谢文明、一审第三人蒋永成、欧阳志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联诚公司一审起诉称，2012年7月19日，联诚公司在人保财险东莞公司为车牌号码为粤S3＊＊**号货车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0000元、第三者责任保险（B）保险金额／责任限额为200000元等。2012年8月10日11时10分许，蒋永成驾驶粤S3＊＊**号货车在东莞市长安镇涌头东门路37号路段起步左转弯时，该车的右后轮从欧阳某某的身体上碾过，造成欧阳某某受伤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的重大交通事故。该事故经交警部门处理，认定蒋永成负事故的全部责任，欧阳某某不负事故责任。事故发生后，联诚公司于2012年9月28日向死者家属赔偿了310000元。联诚公司向死者家属赔偿后，依保险合同的约定向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提出理赔要求，但人保财险东莞公司一直拒绝给付联诚公司。联诚公司认为，其与人保财险东莞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应按约定享受权利及履行义务。联诚公司依约交纳了粤S3＊＊**号货车的保险费，该车在保险期内发生的保险事故，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应支付联诚公司保险赔偿金，为维护联诚公司自身的合法权益，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人保财险东莞公司赔偿联诚公司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金200000元及支付逾期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12年9月28日计至清偿完毕之日止）；2.本案一审诉讼费用由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承担。
人保财险东莞公司一审答辩称，根据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条款责任免除部分第五条第二项的约定，被保险机动车本车驾驶人及其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所有或代管的财产损失，人保财险东莞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已经在投保单上对该条款履行了如实告知义务，投保人也清楚该条款的内容，并接受投保，该合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因此人保财险东莞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即使人保财险东莞公司要承担赔偿责任，联诚公司索赔的200000元也应按照法律规定予以核算。涉案的死者在事故发生前其父母是农村户口，相关的赔偿标准应按照农村标准计算。联诚公司未能提供行驶证和驾驶证，人保财险东莞公司不能确认该车辆是否有年检。
蒋永成一审答辩称，蒋永成是联诚公司的员工，事发时正在履行职务，保险公司应当赔偿损失。蒋永成的驾驶证和车辆的年检报告给交警核实过。蒋永成属于城镇户口，蒋永成的儿子欧阳某某在事发时没有上户口，但是其在东莞出生，一直在东莞居住，死亡赔偿金应该按城镇标准计算。
欧阳志华一审答辩称，欧阳志华的答辩意见与蒋永成的答辩意见一致。
东莞市第二人民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8月10日11时10分许，蒋永成驾驶粤S3＊＊**号重型厢式货车在东莞市长安镇涌头东门路37号路段起步左转弯时，该车的右后轮从欧阳某某的身体上碾过，造成欧阳某某受伤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的重大交通事故。该事故经交警部门处理，认定蒋永成负事故的全部责任，受害人欧阳某某不负事故责任。事发后，受害人欧阳某某被送往东莞市长安医院，经抢救无效死亡。蒋永成、欧阳志华确认已在2012年9月18日收到联诚公司赔偿的款项310000元（包括交强险110000元及第三者责任保险200000元）。2012年11月21日，联诚公司到东莞市第二人民法院起诉人保财险东莞公司要求赔偿第三者责任保险金200000元，在本案一审审理过程中，东莞市第二人民法院依法追加蒋永成、欧阳志华为第三人参加本案诉讼。
另查明，受害人欧阳某某于2011年6月22日出生，事故发生时年满1周岁零1个月，事故时没有办理户口的入户手续。蒋永成、欧阳志华是夫妻关系，分别是事故死者欧阳某某的父亲和母亲。蒋永成和联诚公司均主张蒋永成是联诚公司的员工，事发时正在履行职务。依据蒋永成、欧阳志华提交的2012年8月16日登记的户口本，蒋永成、欧阳志华均属于城镇人口。人保财险东莞公司认为户口本是事故后办理的，联诚公司及蒋永成、欧阳志华没有提交相关证据证明蒋永成是联诚公司的员工。一审庭审后蒋永成向东莞市第二人民法院补交了江永县公安局城关派出所出具的证明、2005年10月10日登记的户口本及蒋永成的参保缴费明细表，显示：蒋永成于2005年10月10日以来，其户口性质为非农业人口；蒋永成于2011年1月开始以联诚公司员工的名义在东莞参保。庭后蒋永成为证明受害人欧阳某某在东莞跟随蒋永成在东莞长安生活，还向东莞市第二人民法院提交了商铺租赁合同、母子保健手册、预防接种证，东莞市第二人民法院将该三份证据送达给联诚公司、人保财险东莞公司质证，人保财险东莞公司不确认商铺租赁合同的真实性和关联性，认为该合同不能证明欧阳志华有固定收入。人保财险东莞公司也不确认母子保健手册和预防接种证的关联性，认为该两份证据不能证明死者系城镇户口。联诚公司没有在东莞市第二人民法院指定的期限内发表质证意见。
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承保了粤S3＊＊**号货车的第三者责任保险。被保险人是联诚公司，事发时在保险期限内。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的保险限额是200000元。
再查明，联诚公司向东莞市第二人民法院提供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保险责任部分第四条约定：“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被保险车辆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第三者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直接损毁，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依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对于超过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各分项赔偿限额以上的部分负责赔偿。”免除部分第五条约定：“下列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二）被保险机动车本车驾驶人及其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所有或代管的财产的损失；……”。赔偿处理部分第二十六条约定：“保险人依据被保险机动车驾驶人在事故中所负事故责任比例，承担相应赔偿责任。”保险条款释义部分对“家庭成员”的定义是：“直系血亲和在一起共同生活的其他亲属”。
联诚公司已就其部分损失与该案同时起诉至法院，案号为（2012）东二法民三初字第1389号。该案中，联诚公司请法院判决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在交强险赔偿限额内赔偿联诚公司损失110000元。联诚公司诉请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交通费、住宿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属于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的赔偿范围，共616652.1元，已超出110000元的保险限额；该案判决人保财险东莞公司自该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日内赔偿110000元给联诚公司。该判决已经生效。
一审认定以上事实，有联诚公司提交的保险单、保险条款、事故认定书、尸体检验报告、死亡医学证明书、亲属关系公证书、收条、户口本、结婚证、身份证、出生医学证明、殡仪馆发票、火化证明、蒋永成提交的户籍证明、参保记录、蒋永成2005年5月25日的户口本、商铺租赁合同、母子保健手册、预防接种证、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提交的投保单及一审庭审笔录、质证意见书及（2012）东二法民三初字第1389号民事判决书等附卷为证。
东莞市第二人民法院认为，交警部门对本案事故的责任划分准确，一审予以采信。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人保财险东莞公司该如何承担保险金赔付责任。
本案事故死者欧阳某某相对于粤S3＊＊**号重型厢式货车来说，属于法律规定的“第三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及《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交通费、住宿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属于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的赔偿项目，联诚公司上述损失属于交强险赔偿限额的部分已在（2012）东二法民三初字第1389号案中处理。对于联诚公司的损失，应由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在交强险有责限额内对事故死者的损失先行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联诚公司诉请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交通费、住宿费、精神损害抚慰金超出交强险限额的部分，按照事故责任认定书，由蒋永成承担100％的赔偿责任，由于蒋永成是联诚公司的员工，事故时正在履行职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一款的规定，蒋永成因本次交通事故应承担的赔偿责任由联诚公司承担。依据联诚公司提供的收条及蒋永成、欧阳志华一审庭审中确认已收到联诚公司的赔偿款项310000元的情况，故联诚公司对欧阳某某的侵权损害赔偿责任视为赔付完毕。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承保了粤S3＊＊**号货车的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联诚公司承担的该赔偿责任应按照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约定履行保险金赔付的权利义务。人保财险东莞公司主张根据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条款约定，被保险机动车本车驾驶人及其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所有或代管的财产的损失，保险人不负责赔偿。联诚公司则主张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在签订合同时亦未履行《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法定告知义务，且是格式条款，不能免除被告的赔偿责任，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应赔付联诚公司保险金200000元。
对于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是否需要赔付保险金的问题。一审认为，第一、第三者责任险保险条款第五条第二项属于格式条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合同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已尽到明确告知联诚公司的义务；第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责任的，该条款无效。在本案中，第三者责任险条款就是用来保护投保人对车辆以外的人和财产造成损害以后进行的赔偿。而该保险条款被告却单方规定对于车辆驾驶员的亲属属于除外责任，这种规定明显是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责任的条款，一审认为应当属于无效条款。第三、人保财险东莞公司的保险条款之所以这样规定，是为了防范驾驶员或者投保人故意造成其亲属受害致死的情形，在本案中，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未能提供任何证据证明蒋永成有任何故意伤害受害人欧阳某某的行为。综上，一审认为人保财险东莞公司的拒赔理由不成立，一审不予采纳。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承担赔偿责任，因此对于联诚公司要求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支付保险金200000元的诉讼请求，一审予以支持。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没有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赔付义务，应当支付逾期付款利息，但应该自联诚公司主张权利之日起（即到东莞市第二人民法院起诉之日起计算）。
综上所述，东莞市第二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限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市分公司自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日内赔偿200000元给东莞市联诚货运有限公司；二、限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市分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利息以200000元为本金，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自2012年11月14日计至款项付清之日止）给东莞市联诚货运有限公司；三、驳回东莞市联诚货运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一审诉讼费4322元，全部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市分公司负担。
一审宣判后，人保财险东莞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认定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属事实认定不清。一审中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提交的投保单在投保人声明处显示：保险人已向联诚公司介绍并提供投保险种所使用的条款，并对其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包括但不限于责任免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附则等），以及本保险合同中付费约定和特别约定的内容向联诚公司做出说明，联诚公司已理解并接受上述内容，同意以此作为订立保险合同的依据，联诚公司自愿投保上述险种。投保人联诚公司随后签名并盖章，可证明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已履行告知义务。因此，一审以该条款是格式条款且没有履行如实告知义务为由，认定该条款无效的理由是不正确的。（二）保险合同条款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依法应当按合同履行。人保财险东莞公司的《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条款》第五条明确约定：被保险机动车本车驾驶人及其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所有或代管的财产损失，不论在法律上是否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该条款明确了对于司机撞死自己家庭成员的情形是不承担赔偿责任的。该条款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故双方均应当依法履行合同。据此，人保财险东莞公司请求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
联诚公司二审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人保财险东莞公司一审提交的投保单中投保人声明处，联诚公司盖章并不能证明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履行了如实告知义务，仅能证明联诚公司与人保财险东莞公司签署了保险合同。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在与联诚公司订立合同时，并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在一审提交的投保单中保险销售事项确认的投保人签名／盖章处，仅有人保财险东莞公司的销售人员签名，无联诚公司盖章确认，故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并未向联诚公司解释有关保险合同中免责条款内容，亦未履行明确告知及说明义务。人保财险东莞公司的上诉缺乏依据，一审处理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案涉投保单投保人声明处的内容，确与人保财险东莞公司上诉所称一致。一审认定的其他事实清楚，本院二审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认为，根据人保财险东莞公司上诉提出的请求及陈述的理由，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是否需承担保险金的赔付责任。对此，本院二审分析如下：首先，本案事故死者欧阳某某相对于粤S3＊＊**号重型厢式货车来说，属于法律规定的“第三者”。其次，粤S3＊＊**号重型厢式货车的车主联诚公司在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投保了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中责任免除部分的第五条约定：“被保险机动车造成下列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不论在法律上是否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一）……；（二）被保险人机动车本车驾驶人及其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所有或代管的财产的损失。”本案事故车辆的驾驶人蒋永成与死者欧阳某某是父子关系，依照上述保险条款的约定，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无须赔付保险金。联诚公司认为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提供的合同是格式条款，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没有尽到明确告知义务。而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则认为其已履行了告知义务，且在投保单的投保人声明处有反映。本院二审认为，从投保单反映的内容来看，人保财险东莞公司确实在投保时已向联诚公司作出说明，而且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的责任免除条款与其他条款字体与其余条款有区别，已起到提醒注意的作用。因此，本院二审认定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履行了告知义务。联诚公司的抗辩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二审不予支持。一审认为作为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责任，故该条款无效，系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二审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二审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一、撤销广东省东莞市第二人民法院（2012）东二法民三初字第1412号民事判决。二、驳回东莞市联诚货运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432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均由东莞市联诚货运有限公司负担。
联诚公司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一）本案中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出保单的时间是2012年7月19日，联诚公司签署投保单的时间是2012年7月27日，属于明显的出保单在前，签署投保单在后。且投保单的签名是保险公司业务员签名并非公司，故在程序上是明显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等相关法律规定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应在“订立合同时”进行告知，而本案中明显属于订立合同后告知，因而本案中的免责条款对于联诚公司无法律效力。（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的规定，提供各式条款一方免责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提供的免责条款单方规定被车辆驾驶员的亲属属于除外责任，明显是免除其责任、加重联诚公司的责任、排除联诚公司责任条款，应属于无效条款。人保财险东莞公司相关条款的规定是为了防止驾驶员故意造成其亲属受害致死，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未能提供任何证据证明车辆驾驶员有任何故意伤害受害人的行为。（三）二审认为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在投保时已向联诚公司作出说明，认定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已经履行了告知义务。首先，依投保单仅能证明联诚公司签署过投保单。其次，投保单反映的内容，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向联诚公司作出说明的仅是“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可以理解为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向联诚公司说明的是免责条款的存在与否，也可以理解为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向联诚公司说明的是免责条款的内容。免责条款为格式条款，且为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提供，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的解释，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所以，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对联诚公司作出说明的仅仅是有关免责条款的存在与否的问题，不能以此推断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对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法律后果向联诚公司作出说明。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未尽明确说明义务，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综上所述，联诚公司再审请求：1.依法撤销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东中法民一终字第1611号民事判决；2.人保财险东莞公司赔偿联诚公司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金200000元及支付逾期利息（利息案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12年9月28日计至清偿完毕之日止）；3.一审、二审诉讼费用均由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承担。
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再审答辩称：二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联诚公司的再审申请依法无据，应予以驳回。第一，联诚公司认为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是在订立合同之后才告知免责条款，此说法明显错误。本案中，人保财险东莞公司事先印制投保单是一种要约邀请的行为，显然属于合同订立的一个过程，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向联诚公司介绍并提供投保险种所使用的条款，并对其中免除保险人的条款，以及本保险合同中付费约定和特别约定的内容向联诚公司作出说明，联诚公司在理解并接受上述内容的情况下签名并盖章，而后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在投保单上加盖承保印章，此时保险合同才属于正式成立。联诚公司认为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是在订立合同之后才告知的相关免责条款内容，此说法缺乏法律依据，明显错误。第二，联诚公司认为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属于无效条款，人保财险东莞公司不予认可。联诚公司与人保财险东莞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条款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在签订合同时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对免责条款也履行了如实告知义务，联诚公司是在理解并接受了条款内容的情况下签名和盖章，表明其自愿接受合同约束，故对于保险合同的条款，联诚公司应当依法按约定履行。第三，联诚公司主张“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有两种理解方式，明显缺乏法律依据。根据投保单的声明处显示：保险人已向本人详细介绍并提供了投保险种所使用的条款，并对其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包括但不限于责任免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附则等），以及本保险合同中付费约定和特别约定的内容向本人做了明确说明，本人已充分理解并接受上述内容，同意以此作为订立保险合同的依据，本人自愿投保上述险种。投保人签名并盖章证明我方已经履行了如实告知义务。该处的“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按照正常人的理解，应当指的是免责条款的具体内容。
蒋永成、欧阳志华再审共同答辩称：针对再审申请，蒋永成、欧阳志华认为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应当向联诚公司支付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金及利息。
经本院再审审理，一审、二审认定事实清楚，本院再审予以确认。
再审另查明，根据人保财险东莞公司保险单，案涉第三人责任保险生成保单时间、保单打印时间及保费收取确认时间均为2012年7月19日，而联诚公司在投保单的“投保人声明”栏盖章确认的时间是2012年7月27日。联诚公司主张，案涉第三者责任保险单签订日期是2012年7月19日，投保单系人保财险东莞公司的业务员于2012年7月27日向联诚公司送保险单时要求联诚公司补签的。人保财险东莞公司确认其系于2012年7月27日向联诚公司交付保险单时，告知联诚公司相关免责事由，联诚公司同意投保并在投保人处盖章。
再审另查明以上事实，有人保财险东莞公司保险单（正本）、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投保单（正本），及本院再审庭审笔录等附卷为证。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为财产保险合同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三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应当在具体的再审请求范围内或在抗诉支持当事人请求的范围内审理再审案件。”围绕再审申请人的再审请求及被申请人的答辩，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案涉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五条第（二）项责任免除条款是否有效，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是否应向联诚公司支付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金200000元及利息。
针对以上争议焦点，本院再审认为，案涉免责条款属于无效条款，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应向联诚公司支付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金200000元及利息。理由如次：
其一，保险人的明确说明义务应于保险合同成立前履行。
《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首先，保险人的明确说明义务在本质上是一种基于诚信原则而产生的随附义务。随附义务是一种法定义务，而非合同约定义务。其次，这种明确说明义务的重要意义在于使得相对人能够清醒地认识到特定的法律后果，在公平、合理、了解的前提下缔结保险合同。如果在保险合同成立后才进行明确说明，就失去了法律设定明确说明义务的意义。因此，保险人对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明确说明义务属于先合同义务，即该义务的履行应于保险合同成立前。本案中，第三人责任保险生成保单时间、保单打印时间及保费收取确认时间均为2012年7月19日，可见双方的保险合同成立于2012年7月19日。而联诚公司在投保单的“投保人声明”栏盖章确认的时间是2012年7月27日，人保财险东莞公司亦确认其系于2012年7月27日向联诚公司交付保险单时，才履行免责条款的告知义务，故本院认定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对案涉免责条款未尽到明确说明义务。同时需要指出的是，法律规定“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并不等于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该条款则必然有效，免责条款的效力还需要从条款本身的内容是否违反了法律其他规定进行分析。
其二，将家庭成员排除在第三者之外的免责条款违反了格式条款效力的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格式条款具有本法第五十二条和第五十三条规定情形的，或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中的下列条款无效：（一）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保险人责任的；（二）排除投保人、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在保险合同中，保险人是第一方，也叫第一者；被保险人或使用保险车辆的致害人是第二方，也叫第二者；除保险人与被保险人之外的，因保险车辆的意外事故致使人员或财产遭受损害的，该受害方是第三方，也即第三者。在第三者责任险中，保险人的义务主要表现为被保险人及本车驾驶人驾驶机动车造成第三人伤亡的，保险公司支付赔偿金的义务，与之对应的则是被保险人或受害人请求赔偿及获得赔偿的权利。在本案中，驾驶员蒋永成的儿子欧阳某某作为案涉交通事故的受害者，和通常情况下与交通事故肇事者无直系血亲或其他亲属关系的第三者并无不同。案涉免责条款将被保险车辆驾驶人员的家庭成员排除在外，属于人为故意缩小第三者的范围，以最大化免除保险公司对作为家庭成员第三者的赔偿责任，排除了家庭成员作为第三者的赔偿请求权，属于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排除被保险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情形。该条款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对格式条款效力的规定，应属无效条款。
其三，将家庭成员排除在第三者之外的免责条款违反了公平原则。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因此，遵循公平原则是衡量格式合同免责条款是否有效的前提。《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规定，“保险合同成立后，投保人按照约定交付保险费，保险人按照约定的时间开始承担保险责任。”公平原则在保险实务中体现为：投保人交纳保险费，当没有发生保险事故造成保险损失时，保险费如期如数地付给保险方，并不得请求返还；当发生保险事故造成保险损失时，保险方应依照合同约定的条件，对投保人的损失予以补偿。可见，保险合同属于射幸合同，保险人是否履行赔偿的义务，取决于合同约定的保险事故的发生。而将家庭成员排除在第三者之外的保险条款，与第三者责任险向受害的第三人提供基本保障的本意相冲突，背离了第三者责任险主要是对大众利益保护而设立的目的，不合理地分配危险责任、排除相对人的主要权利，失衡双方给付代价应相对等的利益关系，将应当由保险人承担的责任排除在保险责任之外，违反了法律关于民事活动应当遵循的公平互利原则。
综上所述，本院再审认为，人保财险东莞公司利用己方强势，以预先设定的格式免责条款缩小第三者的范围，以最大化免除自己的责任，其条款有悖于设置第三者责任险的初衷，违反公平原则且没有法律依据，该格式化免责条款属于无效条款。人保财险东莞公司主张据此免责本院不予支持，联诚公司请求人保财险东莞公司支付保险金200000元及利息，本院再审予以支持，利息自联诚公司主张权利之日起（即自联诚公司起诉之日起）计算。
综上，再审申请人的再审申请有理，本院再审予以支持。本院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及适用法律错误，本院再审予以纠正。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条、第十四条、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三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3）东中法民一终字第1611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广东省东莞市第二人民法院（2012）东二法民三初字第1412号民事判决。
如未按本判决书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432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均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分公司负担。
审 判 长 伍小冰
代理审判员 陈彩玲
代理审判员 刘冬虹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九日
书 记 员 陈耀锋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三十九条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
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
第四十条格式条款具有本法第五十二条和第五十三条规定情形的，或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
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
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
《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
第二条本法所称保险，是指投保人根据合同约定，向保险人支付保险费，保险人对于合同约定的可能发生的事故因其发生所造成的财产损失承担赔偿保险金责任，或者当被保险人死亡、伤残、疾病或者达到合同约定的年龄、期限等条件时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的商业保险行为。
第十四条保险合同成立后，投保人按照约定交付保险费，保险人按照约定的时间开始承担保险责任。
第十七条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
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
第十九条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中的下列条款无效：
（一）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
（二）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
第二十三条保险人收到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的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请求后，应当及时作出核定；情形复杂的，应当在三十日内作出核定，但合同另有约定的除外。保险人应当将核定结果通知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属于保险责任的，在与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达成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协议后十日内，履行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义务。保险合同对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期限有约定的，保险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义务。
保险人未及时履行前款规定义务的，除支付保险金外，应当赔偿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因此受到的损失。
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非法干预保险人履行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义务，也不得限制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取得保险金的权利。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三十三条人民法院应当在具体的再审请求范围内或在抗诉支持当事人请求的范围内审理再审案件','2018-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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