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穗中法民二终字第37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叶瑞明。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番禺莲花山造纸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谢伟垣，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舰，广东合成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叶瑞明因与被上诉人广州市番禺莲花山造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莲花山公司）新增资本认购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4）穗番法民二初字第559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番禺市莲花山造纸厂是原番禺市糖纸食品工业集团有限公司属下的国有企业。2000年4月28日，番禺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就番禺市莲花山造纸厂转制为番禺市莲花山造纸有限公司的请示作出番府办函[2000]59号文《对番禺市莲花山造纸厂<关于转制为番禺市莲花山造纸有限公司请示>的批复》，其中载明：同意番禺市莲花山造纸厂实施产权转让，转制为番禺市莲花山造纸有限公司；同意番禺市莲花山造纸厂转制的实施方案、国有资产处置方案及公司章程；根据“资产带债务”的转制原则，经增、减调整后的净资产5267万元，一次性付款享受优惠后实际交易价为3370.9万元，同意由何某等七位自然人出资1719.159万元和番禺市莲花山造纸有限公司工会出资1651.741万元购买；同意番禺市莲花山造纸有限公司的出资（注册资本600万元）构成方案。原审法院向广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番禺区分局及广州市番禺区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局调取的《关于番禺市莲花山造纸厂转制为番禺市莲花山造纸有限公司的实施方案》则载明：注册资本600万元，凡与番禺市莲花山造纸厂签订劳动合同的职工，均有资格在自愿的前提下出资认购；番禺市莲花山造纸有限公司工会认购2580.83万元，实际出资1651.741万元，占注册资本49%；何某等七人认购2686.17万元，实际出资1719.159万元，占注册资本51%；番禺市莲花山造纸有限公司员工持股会认购出资金额，由工会统一收齐员工出资后，一次性付清；由出资员工组建番禺市莲花山造纸有限公司员工持股会，员工持股会通过民主产生30名股东代表进入股东会；股东会由30人组成，股东会研究决定公司重大事项时，实行按出资比例表决方式，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董事会由自然人股东和员工持股会股东代表中民主产生七人组成；监事会由员工持股会股东代表中产生三名组成。该实施方案落款为番禺市莲花山造纸厂转制领导组，但未加盖任何印鉴。
2000年5月10日，番禺市糖纸食品工业集团有限公司作为甲方，番禺市莲花山造纸厂工会委员会、何某等七个自然人为乙方，双方签署《番禺市莲花山造纸厂产权转让合同》，约定将番禺市莲花山造纸厂于1998年11月25日经广州番禺资产评估公司评估并由番禺市国有资产管理局确认字99014号确认的范围，但用于该厂转制时职工保障基金、“三废“治理费等费用外的净资产以33708928元的价格转让给乙方；双方确认资产、债权、债务已于1998年11月25日交接；《关于番禺市莲花山造纸厂转制为番禺市莲花山造纸有限公司的实施方案》、《番禺市莲花山造纸有限公司章程》等作为合同附件。
2000年6月7日，广州业勤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完成对番禺市莲花山造纸有限公司的验资。在《验资报告》所附的《变更前后注册资本、投入资本对照表》中列明投资者为番禺市莲花山造纸有限公司工会及何某等七个自然人，在番禺市莲花山造纸有限公司工会名称后注明员工入资见后附表共5页，附表详细列明了535名认购出资的员工姓名及出资额，其中叶瑞明37500元。在《验资事项说明》中载明转制后的番禺市莲花山造纸有限公司注册资本600万元，由工会出资294万元和何某等7人出资306万元组成。
2000年6月18日，以番禺市莲花山造纸厂工会及何某等七个自然人为发起人，向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申请办理番禺市莲花山造纸有限公司设立登记，并提交了上述《验资报告》及相应附件、《对番禺市莲花山造纸厂<关于转制为番禺市莲花山造纸有限公司请示>的批复》、《番禺市莲花山造纸厂产权转让合同》、发起人名录、公司章程等文件。公司章程记载的股东为番禺市莲花山造纸厂工会及何某等七个自然人，股东会由全体股东组成，并由载明的股东签章。
工商登记部门根据申请，办理了番禺市莲花山造纸有限公司的设立登记，将番禺市莲花山造纸有限公司工会及何某等七个自然人登记为股东。
番禺市莲花山造纸有限公司登记成立后，向包括本案叶瑞明在内的认购出资登记在工会名下的员工（下称出资员工）颁发了股权证。股权证的封面载明为广州市番禺区经济体制改革领导办公室监制，内页的出资证明将出资员工记载为股东，并列明了出资金额及出资日期。
2004年10月，出资员工收到一份《莲花山公司股东大会表决票》，其中将出资员工列为股东，并载明：本人清楚知道股东大会提出的关于公司增资扩股方案：增加公司注册资本625万元，并由广州市明信发展有限公司注入该资金，注资后，该公司持有莲花山公司51%股权。并提供了“同意”、“不同意”两个选项供出资员工对该方案进行表决。叶瑞明于2004年10月10日在该表决票上选择了“同意”。叶瑞明称该表决票是由公司按科室、车间发放，出资员工签名后在按科室、车间收回，最后交到哪个部门其不清楚，并否认是由工会发放、收集该表决票。莲花山公司则称是由工会组织的表决，工会在参加股东会进行决议前都要在出资员工范围内先行表决。
2004年10月19日，莲花山公司召开股东会，形成了包括修改公司章程、更换董事长、增加注册资本625万元、选举董事会、监事会成员及延长公司经营期限等事项的决议。决议载明的股东会参加人员为全体股东，实际签名的除何某等七个自然人股东，还有广州市明信发展有限公司的李某、谢伟垣、梁某、黄某、简某甲五人，并加盖了广州市明信发展有限公司公章、莲花山公司工会印章。
后根据上述决议，广州市明信发展有限公司认购新增资本，持有莲花山公司51%的股权。
根据上述股东会决议修改的章程载明股东代表会由股东选举组成，是公司的权力机构，对公司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作出决议；股东代表会会议由股东按照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广州市明信发展有限公司公章、莲花山公司及何某等自然人股东在章程上签章。
2007年5月15日，莲花山公司召开股东会，参加人员包括广州市明信发展有限公司代表谢伟垣、莲花山公司工会代表何松柏、何某等六个自然人股东（陈某乙缺席）。股东会作出决议，其中包括：以增资扩股形式筹集资金，原公司注册资本1225万元，以每1元1股作价，即公司原始股共1225万股，董事会计划扩股560万股，以原始股价每股1元的3.5倍计值，扩股后公司注册资本1785万元；同意广州雍也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参加扩股400万股并成为公司新股东，同意简某乙参加扩股160万股并成为公司新股东。何松柏等参加人员在决议上签名，并加盖工会印章。
该次股东会后，出资员工收到一份按科室、车间发放的《莲花山公司股东确认表》，该表时间为2007年5月18日，其中载明：经董事会提议，股东代表会通过，决定由内部股东以增资扩股形式筹集资金；公司注册资本1225万元，以每1股1元作价，即公司原始股共1225万股，本次公司计划扩股600-800万股，以原始股价每股1元的3.5倍计值；股东可有三个选择（1）不参加扩股，保留原股本；（2）参加扩股，最低购买2400股原始股为起点，每档次为2400股；（3）转让股权，公司设立转让平台，转让原始股每股3元计算；购买或转让或不参加扩股请表达意愿，在选择栏中打“√”；本确认表于5月25日前交公司工会，过期不交表视作不参加扩股；购买或转让，在收到本确认表日起30个工作日内一次性兑现付款；如有问题，请与何松柏先生联系。叶瑞明未交回该表，其他大部分出资员工选择不参加扩股并交回了该表。没有出资员工选择参加购买。叶瑞明称上述确认表系由公司组织发放、收回，莲花山公司则称系由工会组织，系工会内部的表决。
后按照2007年5月15日的股东会决议，由广州雍也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认购新增资本400万元，简某乙认购新增资本160万元，并于2007年8月17日办理了相应工商变更登记。公司章程载明的股东也作了相应变更。
2007年10月19日，莲花山公司召开股东会，并于2007年10月26日形成书面决议。决议载明出席法人股东有广州市明信发展有限公司、广州雍也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莲花山公司工会，自然人股东为何某等七人（陈某乙缺席）。决议内容为：根据2007年5月15日莲花山公司股东代表会议决议扩股600-800万元，在2007年8月1日前已完成扩股560万元，尚有240万元待扩；经参加会议股东讨论，一致同意自然人谢伟垣参加扩股，决议如下：1、同意自然人谢伟垣参加扩股240万元，并成为公司新股东，公司注册资本由1785万元增至2025万元；2、同意修改公司章程相关条款，公司人员职务情况不变。上述参加人员均在决议上签名，并加盖广州市明信发展有限公司、广州雍也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莲花山公司工会印章，但莲花山公司工会无参会代表签名。
按照上述股东会决议，谢伟垣认购了240万元的新增资本，并于2007年11月30日办理了相应工商变更登记。莲花山公司工会持有的股权占14.5185%。公司章程载明的股东也作了相应变更。
2008年2月26日，叶瑞明与莲花山公司解除了劳动关系。
诉讼过程中，叶瑞明申请莲花山公司工会主席出庭作证，以查明工会有否出资入股莲花山公司、有否成立持股会、有无行使工会名下股权的细则、章程、出资员工有否签署授权委托书给工会、工会有否召开过会议就公司重大事项进行表决并作成会议记录等。原审法院因此向何松柏送达证人出庭通知书，通知其参加出庭作证。送达时，何松柏明确表示其涉案行为均为职务行为，如出庭陈述相关事实，必会引起部分不知情的当事人或其他员工误解，因此不同意出庭作证。原审法院因此就上述相关问题对其进行了询问，并作成笔录。何松柏称：其自2001年10月当选工会主席，2008年10月退休，但公司并未选举新的工会主席，因此由其继续履行工会主席职责；工会所持股权系由员工认购出资；工会并未成立持股会，也无见工会如何行使代持股权的相关细则的文件；其任工会主席后未见到出资员工给工会的签署授权委托书或是与工会的入股合同；2004年、2007年的扩股，公司成立扩股小组，由工会将表决权按车间、科室发放给出资员工，出资员工填写后再由工会回收统计，当时并无出资员工认购增资；工会并无就扩股召开过出资员工的表决会议；2013年8月工会印章已交由广州市番禺区石楼镇人民政府托管，托管之前则一直由其本人保管；其保管工会印章期间，使用工会印章都要经过其同意；其已不记得是否参加了2007年10月19日的股东会，2007年10月26日的股东会决议上工会印章是否由其加盖。
原审法院依职权向广州市番禺区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局调取相关莲花山公司改制的相关文件，并特别要求提供员工出资登记在工会名下，出资员工如何行使相关权利，工会如何代表出资员工行使股东权的文件。广州市番禺区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局未能找到并提供该方面的文件给原审法院。
上诉人叶瑞明原审诉讼请求：1、确认叶瑞明对800万股新增资本中的0.306%（即2.448万股）享有优先认购权；2、案件诉讼费由莲花山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不同于对股份有限公司的公司架构、议事规则、信息披露等法律有严格规定，有限责任公司具有更强的人合性，管理上比较封闭，公司经营事项和财务账目无需对外公开，股东因此享有更多、更直接的参与公司事务的权利、途径，因此需对股东人数有所限制。否则，股东人数过多，协商解决公司事务的难度加大，股东会的功能、职权难以发挥，增加有限责任公司的治理成本，影响公司经营决策效率。《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四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由五十个以下股东出资设立。该规定即是对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人数的限制。
在原番禺市莲花山造纸厂转制过程中，政府安排由员工认购出资、但集合在工会名下并以工会名义购买番禺市莲花山造纸厂产权，取得的改制后企业的51%股权也登记在工会名下，上述对公司股东人数的限制规定即是原因之一。
出资员工系工会持有股权的实际出资人自是不容置疑。而将员工出资集合在工会名下，由工会代持员工认购的股权，也是出资员工所认可的。从法律形式要件判断，工会才是莲花山公司的股东。《对番禺市莲花山造纸厂<关于转制为番禺市莲花山造纸有限公司请示>的批复》、《番禺市莲花山造纸厂产权转让合同》安排的产权购买人是工会；员工认购出资集合在工会名下，公司设立时验资确认工会而非出资员工是投资者；公司章程均载明工会而非出资员工是股东；工商部门登记公示的股东也是工会而非出资员工。
莲花山公司签发的股权证（出资证明）是对出资员工作为实际出资人的认可，并不因此即可确认出资员工的股东资格。首先，如上所述，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人数有限制。莲花山公司无权超越法律规定，登记、确认超出法律规定的股东人数。其次，从出资员工实际行使出资人权利的方式分析，莲花山公司也并不认可出资员工的股东资格。公司章程是由工会及何某等自然人股东签署。公司对增资等重大事项进行表决，出资员工只是按科室、车间收到表决票，表决后将票再按科室、车间收回，而不获直接参加股东会的安排。参加股东会并签署决议的是工商登记、公司章程载明的股东。而出资员工也对此参与表决的方式未有异议。工会代持员工认购的出资，而股东权的实际行使也是由工会代表。由此亦可认定，工会才是法律及公司认可的股东。
工会代持员工认购的股权是特定时期对国有企业改制的特殊安排。现时法律、法规虽已停止该种做法，但对已实施的该种安排，则仍允许存续。现时并无对已实施的该种安排如何调整的制度。因此，包括叶瑞明在内的出资员工如出资人权利行使受阻，法院也无法突破法律规定，直接认可其股东资格，并基于此对相关争议进行调处，使自身淹没于因此产生的大量的公司诉讼中。出资员工行使出资人权利，还必须在工会代持股权的安排架构内予以解决。
工会代持员工认购的股权，自也应由工会代表出资员工行使股权。出资员工如对公司经营决策有异议，应通过工会提出。工会并未成立持股会，改制时也未有如何集中出资员工意见并形成决议、由工会主席还是否另外推选人员代表工会行使股东权利等细则的文件。现时工会主席已退休而仍未选举新的工会主席，工会印章也交由政府托管。该些改制时遗留的问题及现时的新问题，应通过审批改制的政府部门、工会等解决。
叶瑞明认购的出资登记在工会名下，其股权应由工会代表行使。叶瑞明无权以股东身份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确认其对新增资本的优先认购权。对叶瑞明的起诉，原审法院予以驳回。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十九条第（一）项和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国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一百三十九条的规定，裁定：驳回叶瑞明的起诉。
判后，上诉人叶瑞明不服原审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叶瑞明持有莲花山公司颁发的股权证，股权证号由区政府审批，有公司董事长签章和公司的印鉴。《公司法》第三十一条、三十二条表明股东身份不需要在登记管理机关登记，出资者可以凭股权证（出资证明及股东名册行使用股东权利。工会不具备莲花山公司的股东资格，并非真实的股权持有者，叶瑞明具有真实的股东身份。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裁定，依法改判；2.确认叶瑞明在莲花山公司的显性股东身份；3.确认叶瑞明对新增资本有优先认购身份额认购权；4.本案诉讼费由莲花山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莲花山公司答辩称：不同意叶瑞明的上诉请求及所依据的事实，我方认为原审查明了事实真相，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经审理，原审法院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新增资本认购纠纷。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叶瑞明是否为莲花山公司的股东。股东资格的取得必须具备实质条件和形式条件，即出资行为和相关证明文件。履行出资义务是出资人成为公司股东的重要条件，但从《公司法》第25、32、33条规定可以看出，该条件仅是成为股东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股东资格的取得以具备形式条件为必要条件，出资人并不因实际出资人就当然取得公司股东资格。本案中，包括叶瑞明在内的出资员工是工会持有股权的实际出资人并无异议，但从股东资格的形式条件考虑，《对番禺市莲花山造纸厂<关于转制为番禺市莲花山造纸有限公司请示>的批复》、《番禺市莲花山造纸厂产权转让合同》的产权购买人是工会；《验资报告》的投资者、莲花山公司的发起人、公司章程、工商部门登记公示的股东均为工会。其次，从股东权利实际行使主体来看，工会代表参加莲花山公司的股东会议并签署相关决议、对公司的重大事项进行表决等事实也说明莲花山公司所认可的公司股东是工会而不是出资员工。再者，从股东人数限制的角度考虑，倘若认可出资员工都是股东，明显超出了公司法关于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人数限制的范围，与公司法的精神相违背。最后，确认公司股东资格的一般可以依据出资证明书、股东名册、登记文件三种类型。叶瑞明提交的股权证应属于出资证明文件，属于确认股东资格的源泉证据。需要指出的是，此类证据是证明股东资格的基础证据，但本身并不足以证明股东资格。股东资格的合法取得人有权持有此证据请求公司办理股权登记确认其为公司股东。叶瑞明股东资格未经公司办理登记确认，并非莲花山公司股东，无权以股东身份提起本案诉讼。
综上所述，原审裁定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叶瑞明的上诉请求不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许东劲
审 判 员 陈舒舒
代理审判员 唐佩莹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九日
书 记 员 郭华蓉
蔡嘉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