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皖01民终49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光奇，男，1949年10月25日出生，汉族，住合肥市蜀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汤红琼，安徽百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芳芳，安徽百协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章顺，男，1967年8月9日出生，汉族，住庐江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志轩，北京德恒（合肥）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李劲明，男，1974年6月15日出生，汉族，住合肥市蜀山区。
上诉人李光奇因与被上诉人高章顺、原审第三人李劲明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合肥市蜀山区人民法院（2017）皖0104民初86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光奇上诉请求撤销安徽省合肥市蜀山区人民法院（2017）皖0104民初8677号民事判决，驳回高章顺的诉讼请求，并由高章顺承担本案一审及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李光奇与李劲明之间的股权转让合同是合法有效的，不符合法定撤销条件，一审判决撤销错误。1、李光奇与李劲明之间的股权是有偿、平价转让。高章顺自认李光奇与李劲明之间的股权是有偿、平价转让，工商登记显示李光奇也是有偿、平价转让，并不是无偿或不合理低价转让，明显不符合撤销权行使条件；李光奇与李劲明的股权转让价款是否支付、如何支付不影响股权转让合同效力，高章顺无权申请撤销。2、李劲明通过增资形式取得股权，从变更登记的始末可以看出，李劲明占有96%的股权合法有据。从合肥广齐建筑钢模租赁有限责任工商的历次股权变更登记可以看出，李劲明在2011年5月26日通过增资10000000元取得工商92.0455%的股权，2012年李劲明将其转让给李光奇代持，2014年李劲明回国后转回李劲明自持，李劲明现持有的股权来源于其2011年之前的股权及2011年增资10000000元。一审判决忽略了2011年的增资和2012年的股权转让事实，简单片面认定2014年股权交易行为，导致认定事实错误。二、一审判决认定李光奇不能证明股权转让协议项下股权款21120000元中的19370000元来源于李劲明错误。1、李光奇一审提供了合肥广齐建筑钢模租赁有限责任公司的工商局登记备案材料，证明李光奇持有价值19370000元的88.0455%股权来源于李劲明的事实。2、一审判决过于考虑李光奇与李劲明的父子关系，忽视了案件事实和股权交易的前因后果，导致判决错误。三、一审判决认定高章顺享有撤销权，而排除撤销权的除斥期间错误。1、高章顺2015年就知晓“转让股权逃避债务”的事实，其撤销权的除斥期间已过，撤销权已消灭。2015年6月22日高章顺在和债务人唐志春协商签订《管辖权约定协议书》时就说过李光奇“转让股权逃避债务”；2016年1月11日，高章顺在前案第一次开庭时，高章顺在开庭结束后也当庭说过李光奇“恶意转让股权”、“逃避债务”之类的话，至起诉时，除斥期间已经届满，撤销权已消灭。高章顺一审向法庭提交的企业变更信息显示打印日期为2016年11月9日，即使推定高章顺此时才知道股权转让逃避债务，至本案起诉时2017年11月20日止，一年除斥期间也已届满。一审判决回避除斥期间错误。
高章顺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李光奇的上诉，维持原判。
李劲明同意李光奇的上诉请求。
高章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撤销李光奇与第三人李劲明之间有关合肥广齐建筑钢模租赁有限责任公司的股权转让合同，并由李光奇、李劲明承担高章顺行使撤销权所支付的律师费50000元。高章顺在一审庭审中增加请求，请求判令李光奇、李劲明进行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将股权恢复登记至李光奇名下。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7月24日，合肥广齐建筑钢模租赁有限责任公司股东由李劲明（92.0455%）、李光奇（7.9545%）变更为李光奇（96%）、李力明（4%）。李光奇与李劲明系父子关系。
2014年11月20日，李光奇（转让方）与李劲明（受让方）签订《出资转让协议》，约定：“根据2014年11月20日合肥广齐建筑钢模租赁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会决议，双方达成协议：1.李光奇愿意将其出资的2112万元股权平价转让给李劲明，即转让价格为2112万元；2.李劲明愿意接收李光奇在公司出资的2112万元股权；3.2014年12月18日正式转让等。”协议签订后，李劲明未支付股权转让款21120000元。2014年12月18日，李光奇、李劲明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
高章顺就其与唐志春于2013年5月5日、6月8日签订的两份借款合同项下借贷纠纷，于2015年10月13日向合肥市瑶海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唐志春偿还借款本金5000000元及利息，安徽省春城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李光奇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该院作出（2015）瑶民一初字第0530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唐志春偿还借款本金5000000元及利息、安徽省春城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和李光奇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等。李光奇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后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皖01民终371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6年10月21日，高章顺向合肥市瑶海区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因高章顺未能提供被执行人有可供执行的财产线索，法院依法经过财产调查未能查找到被执行人可供执行的财产。2016年12月20日，该院作出（2016）皖0102执3076号之一执行裁定书，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2017年11月20日，高章顺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庭审中，李光奇认可名下已无财产可供执行。
因不服（2016）皖01民终3711号民事判决，李光奇于2016年10月31日向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2017年7月11日，该院作出（2016）皖民申102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李光奇的再审申请。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债权人撤销权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高章顺享有对李光奇的合法债权，已经法院审理查明并被生效裁判文书所确认，其具备行使债权人撤销权的主体资格。
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为李光奇向李劲明转让合肥广齐建筑钢模租赁有限责任公司96%股权的行为，是否损害了高章顺的债权利益。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公司应将股东的姓名或名称向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登记事项发生变更的，应办理变更登记。未经登记或变更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根据该条规定，为维护交易安全，保护善意第三人的信赖利益，除非有相应证据足以推翻登记机关所登记内容，对于公司股东身份的确认，原则上应以登记公示的内容为准。故李光奇在本案所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股权转让协议项下股权款21120000元中19370000元来源于李劲明，不足以否认其作为合肥广齐建筑钢模租赁有限责任公司96％的股权合法所有人的身份。
其次，撤销权的表现形态，不仅包括债务人与受让人达成的外在表现形态为“无偿”或“低价”的交易合同，还包括纯粹虚构交易合同的方式。本案中，虽然外在表现不是“无偿”或“低价”，而是李劲明以21120000元的对价取得合肥广齐建筑钢模租赁有限责任公司96%的股权，但李劲明并未实际向李光奇支付股权转让款。另基于李劲明与李光奇系父子关系，可以推定其没有善意的主观心态。李光奇在明知对外尚有担保责任时，于2014年11月20日与李劲明签订股权转让协议，逃避债务的主观故意明显。李光奇的上述行为致使其无任何财产可供清偿高章顺的到期债权，且此种状态持续到高章顺行使撤销权时仍然存在，应属于为逃避债务、积极减少财产，客观上损害了债权人实现债权的利益，此种情形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故高章顺主张撤销李光奇向李劲明转让合肥广齐建筑钢模租赁有限责任公司96%股权的行为，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律师代理费并非行使撤销权的必要费用，且高章顺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已实际产生律师费损失50000元，故其要求李光奇支付律师代理费50000元的诉请，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李光奇、李劲明于2014年11月20日签订的《出资转让协议》，即李光奇以21120000元的价格向李劲明转让合肥广齐建筑钢模租赁有限责任公司96％股权的行为；二、李光奇、李劲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办理上述股权登记至李光奇名下的工商变更手续；三、驳回高章顺的其他诉讼请求。
双方当事人二审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二审查明，李光奇在2016年11月29日合肥市瑶海区人民法院核实其将名下财产所有权转移给儿子的相关事实时制作的执行笔录中陈述：“我十年前是有财产，后来转给儿子了”、“在2005年我把公司股权转给儿子经营，我名下没有什么固定资产”、“是的，公司股权是虚的，不是钱转让，因为公司亏损就将股权转让给儿子了，由儿子承担债务的，借款人当时有履行能力，和我担保人没有关系，中院在执行我的时候都调查了，你们可以去问问”。
二审查明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撤销权的行使范围以债权人的债权为限。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必要费用，由债务人承担。李光奇与其子李劲明签订出资转让协议，约定由李光奇将其出资的21120000元股权平价转让给李劲明，转让价格虽约定为21120000元，但截至本案二审期间，李劲明并未实际向李光奇支付股权转让价款。李光奇在对高章顺负有巨额担保债务的情况下，将自己在合肥广齐建筑钢模租赁有限责任公司所享有的股权全部无偿转让给李劲明，李光奇本身已无其他财产对外清偿债务，导致李光奇不能向高章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明显损害了债权人高章顺的利益，一审判决对高章顺主张撤销李光奇无偿转让股权的行为予以支持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撤销权的行使范围以债权人的债权为限。高章顺撤销权行使的目的为实现其债权，撤销权的行使范围应当以其债权总额为限，具体范围以合肥市瑶海区人民法院（2015）瑶民一初字第05300号、本院（2016）皖01民终3711号民事判决所确定的义务为限。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五条规定，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自债务人的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该撤销权消灭。根据一审庭审笔录记载，打印日期为2016年11月9日的合肥广齐建筑钢模租赁有限责任公司变更信息原件系李光奇在一审中提交的，并非高章顺所提交，李光奇主张打印日期为2016年11月9日的合肥广齐建筑钢模租赁有限责任公司变更信息系高章顺所提交与事实不符。合同法第75条规定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即使高章顺在2016年11月9日知晓了李光奇将其在合肥广齐建筑钢模租赁有限责任公司的股权以21120000元的价格转让给了李劲明，但高章顺对李劲明是否向李光奇实际支付了转让价款并不知晓，不能由此推定高章顺知晓或应当知晓李劲明未向李光奇支付转让价款，进而知晓李光奇转让股权的行为是为了逃避债务。李光奇一审虽提交了唐志春所出具的证明材料，但唐志春一审未能出庭作证，且唐志春系高章顺与唐志春、李光奇、安徽省春城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民间借贷纠纷案的债务人及被执行人之一，与本案之间存在利害关系，一审判决对唐志春出具的证明材料的证明力不予确认并无不当。高章顺在合肥市瑶海区人民法院对李光奇制作执行笔录时，才知晓李光奇将其在合肥广齐建筑钢模租赁有限责任公司的股权无偿转让给了李劲明，李劲明并未向李光奇支付转让价款，李光奇、李劲明认为高章顺行使撤销权已超过一年法定期限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李光奇在合肥市瑶海区人民法院制作的执行笔录中陈述其2005年把公司股权转给儿子李劲明经营，名下没有什么固定资产，2014年因为合肥广齐建筑钢模租赁有限责任公司亏损就将股权转让给儿子了，由儿子承担债务，公司股权是虚的，不是钱转让；李光奇二审中又陈述并主张李劲明因出国的原因于2012年将所持合肥广齐建筑钢模租赁有限责任公司的股权转给李光奇代持，2014年李劲明回国后李光奇又将股权转回，由李劲明自持。李光奇在执行笔录中陈述的内容与其在二审中陈述的内容和主张不一致，李光奇亦未提供充分证据足以证明其持有的合肥广齐建筑钢模租赁有限责任公司股权系代李劲明持有。李光奇无偿转让股权的行为事实上妨害了高章顺担保债权的实现，李光奇作为债务人并无证据证明其转让股权的行为未损害高章顺的担保债权，亦无证据证明其有其他资产，或举证证明高章顺提起撤销权超过《合同法》第七十五条规定的诉讼时效，来免除其责任。一审法院通知受让人李劲明作为第三人参加本案诉讼，但李劲明经一审法院书面通知并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来充分陈述自己的意见，并提供相关证据材料进行抗辩，对抗债权人高章顺的诉讼主张。李劲明作为受让人在高章顺的诉讼主张以及案件的处理结果与其有法律上利害关系的情况下，一审不到庭参加诉讼并提出抗辩，在一审判决撤销李光奇向其转让股权的行为后亦未提出上诉明显不合常理。李劲明二审主张李光奇是代其持有合肥广齐建筑钢模租赁有限责任公司的股权，亦应负有举证证明责任，其与李光奇之间2012年转让股权的行为并不足以证明李光奇所持股权系代李劲明持有。
综上所述，李光奇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但一审判决撤销李光奇与李劲明之间全部的股权转让行为超过了高章顺的债权，对超出高章顺债权部分的股权转让行为在未被依法撤销的情形下依然具有法律上的效力，应当予以变更。本案系撤销权纠纷，高章顺一审增加诉讼请求判令李光奇、李劲明变更股权登记，将股权恢复登记至李光奇名下与本案并非同一法律关系，应当在本案撤销部分或全部股权转让行为的判决生效后，再依法予以变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合肥市蜀山区人民法院（2017）皖0104民初8677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李光奇向李劲明转让合肥广齐建筑钢模租赁有限责任公司部分股权的行为，撤销的股权范围以合肥市瑶海区人民法院（2015）瑶民一初字第05300号民事判决和本院（2016）皖01民终3711号民事判决所确定的义务为限；
三、驳回高章顺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1050元，由李光奇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佘敦华
审判员 王 雷
审判员 王政文
二〇一八年八月七日
书记员 胡宇晨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