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05民终179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龚士林，湖北秦鄂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侯昌林，枝江市马家店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北三宁化工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万清，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何昌林，湖北普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忠丹，湖北普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龚士林、湖北三宁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宁公司）因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枝江市人民法院（2016）鄂0583民初6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龚士林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三宁公司赔偿损失100328.19元（一审认定损失97128.19元，加上精神损失费2000元、财产损失费1200元）。事实和理由：一、龚士林的损失是三宁公司违章操作导致的安全事故造成的，龚士林按规章生产作业被安全事故所侵害无任何过错，所以三宁公司应承担全部事故责任。二、一审判决认定龚士林应承担30%的责任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另龚士林对其衣物损失提交了照片证明，请求二审酌情判决赔偿数额；一审判决以龚士林“有过错”不支持其精神抚慰金，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
三宁公司辩称，龚士林在湖北秦鄂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秦鄂公司）工作，从事工作行为时造成的人身损害，应该向秦鄂公司主张损害赔偿，虽然事故发生地点是在三宁公司的厂区内，但是事故发生的过程是因为龚士林在对锅炉进行维修，是其工作对象导致其伤害，是工伤，三宁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一审认定的9万多元的损失是有问题的，有很多项目都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支持，三宁公司不认可。对责任的认定，龚士林本身从事的是高危作业，其应该有相应的辅助措施，其应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而其没有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其应对损害后果的发生承担一定的责任。
三宁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龚士林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三宁公司为龚士林等4人填写高处作业证和施工安全联络票，与事实不符，该票系秦鄂公司施工负责人填写。三宁公司已将造气炉的防腐保温维修工程承包给了秦鄂公司，对于工作的具体安排如作业时间、作业内容等均是由秦鄂公司自行决定，并非由三宁公司安排决定的。二、龚士林的人身损害并非三宁公司侵权造成的，三宁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一）秦鄂公司工作安排失误，才造成了本案所涉伤害后果的发生。秦鄂公司维修时造气炉正处在危险性较大的下吹阶段，故而出现了突然喷火现象导致龚士林受伤，若秦鄂公司合理安排维修时间，本可避免本案所涉伤害后果的发生。（二）龚士林在维修过程中，因工作对象导致了伤害后果的发生，是典型的工伤，上诉人并非《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第十二条第二款所指的第三人。三宁公司并没有具体的侵权行为，在秦鄂公司维修期间，对造气炉的安全管理已经移交给了秦鄂公司，此阶段造气炉所在地是秦鄂公司的维修工地，造气炉是秦鄂公司员工的工作对象。工作对象导致的伤害不能认为是所有权人的侵权行为。三、一审程序存在瑕疵，应通知秦鄂公司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以避免龚士林因秦鄂公司未参加诉讼而获得不当利益。四、一审判决对龚士林的损失认定，也存在错误。龚士林并没有提供充足的证据对自己的损失数额予以证明，一审判决认定的住院伙食补助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计算标准错误。
龚士林辩称，一、龚士林的身体受到的伤害是三宁公司锅炉燃气外泄导致的安全事故造成的。二、龚士林和秦鄂公司均无过错，三宁公司没有提交龚士林和秦鄂公司违章操作的证据。三、安全联络证、施工作业票由谁填写不重要，关键是谁在相应栏目内签字，三宁公司的相关人员均在相关栏目里签字，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四、龚士林的诉讼请求、诉讼中所列当事人正确，不通知秦鄂公司参加诉讼是正确的。五、龚士林对其损失已提交了相关证据证明。
龚士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三宁公司赔偿100553.19元（后续治疗费35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8000元、营养费2700元、护理费7677.86元、误工费17973.33元、残疾赔偿金54102元、交通费15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元、财产损失1200元、法医鉴定费19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月22日，三宁公司与秦鄂公司签订管道防腐保温维修合同，三宁公司将其2015年1月31日至2016年1月30日全厂设备管道防腐保温维修工程以包工包料的形式承包给秦鄂公司，双方约定了质量要求、工程进度、结算以及验收等，并对施工安全特别约定：遵从化工安全41条禁令；秦鄂公司服从三宁公司主管指挥，服从现场管理，遵守三宁公司厂规厂纪及各项安全管理制度；秦鄂公司应为其派驻三宁公司的所有施工人员购买工伤保险、意外伤害保险，秦鄂公司在三宁公司施工期间发生工伤事故，由秦鄂公司负全部法律责任和经济责任。2015年11月27日，秦鄂公司安排龚士林等4人到三宁公司进行管道维修作业，三宁公司为其核发进厂牌并填写高处安全作业证和施工安全联络票。当天下午3时30分许，龚士林等4人在三宁公司厂区造汽车间15号锅炉旁搭脚手架，作业至第三层时（离地约高2.8米），遇锅炉炉口喷射大火，将正在作业的龚士林烧伤并从脚手架上掉下摔伤。龚士林受伤后，秦鄂公司将其送往枝江市人民医院救治，因烧伤严重在医师建议下转入当阳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55天，经诊断为：全身多处煤气火焰烧伤20%二度；症；右下肢外伤。出院医嘱：注意保护新生上皮；防止瘢痕增生治疗半年；适当行右踝功能锻炼；半年内避免紫外线照射；治疗；不适随诊。遵医嘱，龚士林转入枝江市中医医院继续治疗72天，出院医嘱：全休1年，避免剧烈运动及体力劳动，半年内坚持中药熏洗治疗，积极行右踝关节功能锻炼；定期复查，不适随诊。2016年4月12日，龚士林委托枝江市人民医院法医司法鉴定所对其伤情进行鉴定：全身多处烧伤评为十级伤残；伤后误工日140天；护理期90天；营养期90天；出院后需后续治疗费3500元。龚士林住院期间的医疗费用已由秦鄂公司全部垫付。一审审理过程中，龚士林撤回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的诉因，变更以身体健康权受损为由请求三宁公司赔偿，法庭释明是否追加秦鄂公司参诉，龚士林明示放弃。三宁公司认为龚士林诉因选择错误，龚士林与三宁公司并无工作关系，故三宁公司不是本案适格被告。另三宁公司不是本案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龚士林是秦鄂公司的工作人员，秦鄂公司与三宁公司的合同履行地点是在三宁公司厂区内，对象是锅炉，安全风险显而易见，秦鄂公司具备施工资质，三宁公司履行了必要安全审查义务，但无义务审查龚士林个人有无施工资格，故龚士林的损失应由秦鄂公司承担，要求三宁公司承担的请求不能成立。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三，并分析认定如下：
关于诉因。当事人有选择诉因的权利。龚士林与三宁公司并无用工关系，龚士林以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为由请求三宁公司赔偿，被告主体不适格，不予支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修改后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通知》第三项第4、5、6条规定，当事人有增加、变更诉因的权利。龚士林变更诉因，以健康权受损为由请求三宁公司侵权赔偿，符合上述规定，予以支持。
关于责任承担。公民的身体健康权受法律保护。龚士林在接受秦鄂公司指派到三宁公司工作期间，三宁公司的锅炉燃气外泄将龚士林烧伤并从施工脚手架上掉下摔伤，龚士林请求宁公司赔偿，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三宁公司的锅炉燃气外泄是导致龚士林受伤的直接原因，依法应承担主要赔偿责任；秦鄂公司虽具备安全生产资质，但其疏于管理，对燃气锅炉施工时未采取必要的安全防范措施，是导致龚士林受伤的次要原因，依法应承担次要赔偿责任；龚士林进行高度危险作业时，盲目施工，未尽必要注意义务，自身亦有一定过错，依法可减轻侵权人的赔偿责任。龚士林明示放弃对秦鄂公司的起诉，系对自身权益的合法处分，应予确认。龚士林系秦鄂公司的工作人员，施工期间被三宁公司所有的锅炉燃气所伤，三宁公司即为龚士林受伤的直接侵权人，故三宁公司辩称其非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于事实不符，不予支持。由于龚士林选择健康权诉因，应当适用过错责任原则，三宁公司辩称合同施工安全特别约定以及已履行安全审查义务，该约定不能对抗被侵权人，不予支持。三宁公司与秦鄂公司的安全特别约定，属另一法律关系，不予合并审理。
龚士林的损失认定。1、后续治疗费3500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8000元（5580＋7250）。3、营养费2700元（9030）。营养期以司法鉴定意见为依据，标准按每天30元计算。4、护理费7677.86元（31138÷36590）。护理无特别医嘱，原则为1人，护理期限以司法鉴定意见为依据，标准按2016年度湖北省居民服务业标准计算。5、误工费17978.33元（3852.5÷30140）。6、残疾赔偿金54102（270512010%）。7、交通费1270元。酌情考虑以住院天数为依据，每天10元。8、财产损失。龚士林仅提供相应烧毁衣物照片，未能提供相应价值证据，证据不足，不予认定。9、精神损害抚慰金，因龚士林在本起事故中自身具有一定过错，故对该项请求，不予支持。10、法医鉴定费1900元。以上合计97128.19元。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六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第十二条第二款、第十条至第二十五条的规定，判决：一、龚士林所受损失97128.19元，由三宁公司赔偿67989.73元，其他损失由龚士林自负。该款须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龚士林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则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76元，由三宁公司负担263.20元，龚士林负担112.8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二审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查明的事实与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三宁公司是否应对龚士林承担侵权责任；2、原审责任比例划分是否恰当；3、原审损失认定是否恰当。现评述如下：
一、关于三宁公司是否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此三宁公司是否对龚士林的损害发生有过错，是判断三宁公司是否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依据。三宁公司关于因“工作对象”致龚士林损害，“工作对象”导致的伤害后果不能算作所有权人的侵权行为的上诉理由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三宁公司与秦鄂公司在维修合同中约定，秦鄂公司工作人员服从三宁公司主管指挥，服从现场管理。2015年11月27日，龚士林等4人到三宁公司进行管道维修作业，在搭脚手架时遇锅炉炉口喷射大火，将正在作业的龚士林烧伤并从脚手架上掉下摔伤。龚士林等并非三宁公司工作人员，对作业环境并不知情。如果龚士林等的工作时间和条件不适宜进行维修作业，三宁公司则应禁止龚士林等进厂作业，以避免损害发生。根据权利义务相一致的原则，所有权人对其不动产或者动产享有权利的同时，应对其尽到谨慎注意义务，以避免给他人造成损害；未尽到该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三宁公司关于其没有实施侵权行为，不应承担责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至于三宁公司关于应追加秦鄂公司为本案第三人参加诉讼的主张，因秦鄂公司与龚士林之间是劳动合同关系，龚士林主张三宁公司承担民事侵权责任，秦鄂公司不是合格的主体，三宁公司的该项诉请亦不能成立。
二、关于本案的责任比例问题。如前所述，三宁公司应对龚士林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但龚士林作为特种行业从业人员，在作业时也应尽到审慎注意义务，观察作业环境，评估安全生产条件等。龚士林未尽到上述义务，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但一审判决龚士林承担30%的责任过重，导致实体处理不公。本院综合全案案情，酌定龚士林承担10%的责任。
三、关于相关损失的认定问题。1、龚士林长期在秦鄂公司工作，收入来源于城镇，一审按照城镇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其残疾赔偿金并无不当；2、三宁公司对一审判决的住院伙食补助费和误工费同时提出异议，但未说明异议的理由与依据，本院不予支持；3、至于龚士林主张的衣物损失和精神抚慰金，因其未对衣物损失举证证明损失的大小和金额，一审另综合全案案情驳回其精神抚慰金的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三宁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龚士林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枝江市人民法院（2016）鄂0583民初677号民事判决；
二、龚士林的损失97128.19元，由湖北三宁化工股份有限公司赔偿87415.37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付清。
三、驳回龚士林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则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76元，由龚士林负担100元，湖北三宁化工股份有限公司负担27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04元，由龚士林负担504元，湖北三宁化工股份有限公司负担1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继雄
审判员 刘 强
审判员 王明兵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八日
书记员 袁昌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