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09民初15415号
原告陶维碧，女，1962年9月25日出生，汉族，户籍地重庆市。原告李洪权，男，1954年7月4日出生，汉族，户籍地重庆市。委托代理人余吉星，上海乐言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赵忠勤，上海乐言律师事务所律师。被告上海福佑中医门诊部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法定代表人郭琰琰，公司董事长。委托代理人孙振东、吴迪，上海江三角律师事务所北京分所律师。被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住所地上海市。法定代表人范先群，医院院长。委托代理人李钟仁。委托代理人徐兵。原告陶维碧、李洪权诉被告上海福佑中医门诊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佑中医门诊部)、上海市第九人民医院(以下简称第九人民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适用简易程序由审判员桑静华独任审理，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陶维碧、李洪权的共同委托代理人余吉星、被告福佑中医门诊部的委托代理人孙振东律师，被告第九人民医院的委托代理人李钟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告诉称，原告之女李燕琼因不孕不育自2014年起在被告福佑中医门诊部就诊，2015年5月9日前往门诊部检查B超诊断李燕琼已怀孕，宫内见孕囊。福佑中医门诊部开具保胎药给李燕琼，李燕琼服用药物后第9天，李燕琼感觉不舒服加剧，多次和门诊部电话联系问询病情，被告知为正常现象，不用担心，并让李燕琼去门诊部就医。前往门诊部就医过程中，李燕琼呕吐昏迷，被120急救车送往第九人民医院抢救，当日死亡。李燕琼死亡原因为宫外孕破裂导致腹腔出血。原告认为被告福佑中医门诊部违反诊疗常规，超声诊断错误，导致李燕琼宫外孕出血死亡，故诉讼要求被告福佑中医门诊部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为1,059,240元。丧葬费诉请为35,634元、医疗费12,000元、抚养费369,720元(790元每月*12*39年)、误工费3,634元(事发后直系亲属陪同及处理后事产生的费用)、交通费1,000元(直系亲属处理相关事宜)、住宿费600元(直系亲属处理相关事宜)、精神损害抚慰金183,120元。上述费用要求被告福佑中医门诊部按80%责任比例进行赔偿。不要求第九人民医院承担责任。被告福佑中医门诊部辩称，不同意原告诉请，同意酌情赔偿原告部分损失。李燕琼死亡与被告诊疗行为没有必然因果关系。被告医生根据B超和中医知识判断李燕琼为早孕，并无错误。在早早孕中无法判断是否为宫外孕。被告门诊部医疗条件有限，以中医调理和保养为主，缺乏相关设备和条件，李燕琼获知怀孕后应去其他专业医院检查确认，系李自身原因导致延误诊治,故患者自身存在一定过错。另外,李燕琼在第九人民医院死亡，宫外孕并非必然导致死亡，及时治疗也是可以避免死亡结果发生，被告第九人民医院抢救不力是导致李燕琼死亡的主要原因，被告第九人民医院应该承担相应责任。被告第九人民医院辩称，李燕琼送至该院时实际已处于濒死状态，其根据诊疗常规对李燕琼进行抢救，不存在不当和过错行为。根据市医学会鉴定结论，其医疗行为不构成医疗损害，故不应该承担责任。经审理查明，死者李燕琼(1984年2月出生)系原告陶维碧、李洪权之女，李燕琼自2014年2月25日起，因不孕不育症十余次就诊于被告福佑中医门诊部，予中药调理施治。2015年4月27日李燕琼在福佑中医门诊部检查尿妊娠试验，结果为阳性。继续中药调理。2015年5月9日李燕琼因腹痛再次就诊福佑中医门诊部(未见病史记录)。当日行超声检查所见：子宫前位，体积增大，宫内见一个孕囊回声，大小约48×26mm，内见卵黄囊及胚芽，并见心管搏动。双侧卵巢正常显示，双侧附件区未见异常回声。诊断结论：宫内早孕。2015年5月12日李燕琼在福佑中医门诊部自取中药代煎60包(中药代煎单)，该中医处方中另见地屈孕酮片6盒。李燕琼共支付医疗费、超声检查用1,850元。2015年5月18日15：10，李燕琼因昏迷由救护车送至市九医院急诊。诊断考虑宫外孕致腹腔内出血可能大。经抢救无效于当日17：40宣告死亡。在市九医院急诊共计产生急救车费、医疗费等共计2,526.7元。原告对李燕琼死亡原因有异议，向本院提起诉讼，我院于2015年6月12日委托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司法鉴定中心进行尸体解剖，2015年7月15日该中心出具尸体解剖法医病理司法鉴定意见书，法医病理学诊断：(一)宫外孕破裂致：①右输卵管壶腹部破裂；②腹腔积血(血液及凝血块共约1500毫升)，凝血块内见胚囊；③全身多器官贫血貌；④双眼睑结膜苍白。(二)右前臂挫伤。子宫内未见绒毛膜组织。鉴定意见：李燕琼系右输卵管妊娠破裂致失血性休克而死亡。原告支付尸体解剖费15,000元。审理中，应原告申请，本院于2015年9月委托上海市长宁区医学会(以下简称长宁医学会)就被告福佑中医门诊部在对李燕琼的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医疗过错，该过错是否构成医疗损害；若构成医疗损害，人身损害等级和医疗过错的责任程度进行鉴定。2015年11月19日，长宁医学会出具沪长医损鉴[2015]019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本例属于对患者人身的医疗损害。2、福佑中医门诊部在医疗活动中存在超声诊断错误(误诊)的医疗过错，与李燕琼最终死亡的人身损害结果存在因果关系。3、参照《医疗事故分级标准(试行)》，患者李燕琼死亡的人身医疗损害等级为一级甲等。4、本例医疗损害医方的责任程度为对等责任。原告因此支付鉴定费用3,500元。被告对长宁医学会的鉴定意见不服，认为李燕琼死亡发生在第九人民医院，宫外孕并非必然导致死亡结果，及时治疗也是可以避免死亡情况发生的，第九人民医院抢救不力是导致李燕琼死亡的主要原因，被告要求追加第九人民医院为被告,并对该案重新进行鉴定。2016年3月，本院委托上海市医学会(以下简称市医学会)就被告福佑中医门诊部、第九人民医院在对李燕琼的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医疗过错，该过错是否构成医疗损害；若构成医疗损害，人身损害等级和医疗过错的责任程度进行重新鉴定。2016年6月12日，市医学会出具沪医损鉴[2016]094－1、094－2号鉴定意见书，[2016]094－1鉴定意见书分析说明载明：2014年2月始患者因不孕不育前往福佑中医门诊部，次年4月27日尿妊娠试验阳性。5月9日超声提示宫内孕，后予以保胎。5月18日因腹痛伴呕吐继而昏迷被120送至市九医院，救治无效当日死亡。其后经尸解证实系官外孕失血性休克死亡。专家组综合分析后认为：1．妊娠诊断：根据送鉴的超声图像由于没有显示该妊娠的着床部与宫颈关系，不能确认为宫内妊娠；尸体解剖结果宫内未见绒毛膜，而右侧输卵管壶腹部妊娠破裂；患者在5月9日超声检查后至18日死亡前，家属未提供阴道大出血及组织物排出病史，故推断医方的的“宫内妊娠”诊断不成立。2．病历记录：医方在患者的门诊病历中缺乏基本记录，患者末次月经确切日期无记录，就诊时的症状、体征均无相关记载，缺乏诊断“妊娠”的基本要素，故不符合《病历书写基本规范》。3．相关告知：依据现有送鉴材料，医方对患者孕期中若出现异常情况的随访告知缺如，没有依据表明履行了相关告知义务。超声检查后的“宫内妊娠”诊断错误，对患方起到诱导作用。4.延误救治：患者怀孕后反复出现腹痛症状，医方给予“保胎，中药调理，未考虑实施进一步的相关检查。医方的误诊和检查治疗上的不规范与其最终死亡存在因果关系。5．自身因素：患方出于对医方长期就诊形成的基本信赖，病情加重直至失去知觉才急诊，客观上也相应延误了纠正诊断和抢救时机，故自身对死亡后果发生亦负有一定的责任。鉴定意见：1．本例属于对患者人身的医疗损害。2．福佑中医门诊部在医疗活动中存在误诊的医疗过错，与患者李燕琼死亡存在因果关系。3．参照《医疗事故分级标准(试行)》，患者李燕琼死亡的人身医疗损害等级为一级甲等。4．本例医疗损害医方的责任程度为：主要责任。[2016]094－2鉴定意见书分析说明载明：2015年4月27日患者因外院诊断宫内孕，后予以保胎。5月18日因腹痛后昏迷被l20送至医方，救治无效当日死亡。其后经尸解证实系宫外孕失血性休克死亡。专家组综合分析后认为：1．急诊情形：由院前急救记录显示，送院时患者神志不清，双侧瞳孔散大，无对光反射，心率、呼吸减弱，大动脉搏动未扪及，处于濒死状态，此时已失去救治的有利时机。2．抢救措施：患者急诊入院后，医方给予了胸外按压、气管插管、呼吸兴奋和血管活性药物等心肺复苏系列抢救措施，未发现违反急救医疗常规。3．诊疗方面：通过问询得知患者有身孕时，医方急邀妇科会诊，即行腹腔穿刺，抽出不凝血，诊断异位妊娠，失血性休克失代偿。在有限时间内对患者正确诊断，医方不存在过错。4．病历修改：医方在急诊病历修改处的原字迹清晰可辨认，不违反《病历书写基本规范》的相关规定。鉴定意见为：本例不属于对患者人身的医疗损害。原、被告因此各支付鉴定费3,500元。另外，原告为本案聘请律师，支付律师费5万元。以上事实，有原告提供病历、超声诊断报告、医疗费用单据、移动电话通话记录、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尸体解剖法医病理司法鉴定意见书、长宁医学会、上海市医学会出具的医疗损害鉴定意见书、临时居住证、餐饮从业人员体检合格证、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豫园菜场市场管理部门出具的证明、尸解费、鉴定费、律师费发票等证据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为证，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由于医疗活动具有高度专业性及相当复杂性，故医疗损害赔偿必须以医疗机构在医疗行为中存在过错，且患者的损害结果与医疗机构的不当医疗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为前提，而对于医疗行为是否违反诊疗常规及医疗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是否具有因果关系，除依照一般常理及当事人提供的证据材料进行认定外，还有赖于具有专业知识、经验、技能的相关专家作出判断。本案中，原、被告之间的医疗争议经长宁医学会、市医学会两级机构进行医疗损害鉴定，结论均为本例属于对患者人身的医疗损害，被告福佑中医门诊部在医疗活动中存在医疗过错且该过错与患者人身损害结果存在因果关系，患者的人身医疗损害等级为一级甲等。上述鉴定意见程序合法、特别是市医学会的鉴定意见，追加了第九人民医院，对李燕琼从怀孕诊断、抢救的整个过程所涉及不同医疗机构的行为综合进行鉴定，分析更客观、论证更全面，具有证明力，本院依法采纳该鉴定意见作为本案定责的依据。本例医疗损害被告福佑中医门诊部的责任程度为主要责任。关于本案损害赔偿范围的确定。1、医疗费4,232.11元(2015年4月27日至5月18日在被告福佑中医门诊部、第九人民医院产生的费用)。本院根据原告提供的证据予以确认，至于李燕琼自2014年2月起在被告福佑中医门诊部发生的中医药费用，主要用于治疗李燕琼的原发疾病，与本案无关。2、交通费。根据本案实际情况，李燕琼死亡后，为查明死亡原因，原告提请尸体解剖，往返相关机构等，本院酌定交通费500元。3、死亡赔偿金、丧葬费。本案中，死者李燕琼20**年初即来沪，办理临时居住证，并在沪从事个体经营，可适用城镇居民标准，结合其死亡时年龄，本院按照本市2015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标准，核定死亡赔偿金为1,059,240元、丧葬费35,634元，至于原告主张的处理后事的家属住宿费、误工费已包含在丧葬费内容中，不再另行支持。4、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告分别系李燕琼的父母，李燕琼去世，必然给原告造成精神痛苦，综合考虑原告实际损害后果及被告的过错程度，本院酌情支持该项费用40,000元。5、被抚养人生活费，李燕琼死亡时，原告作为李燕琼父母，未提供已丧失劳动能力、且无收入来源的证明，故对原告的该项诉请，不予支持。6、律师代理费。诉讼具有专业性，原告为此聘请代理律师，并无不当。然其主张金额过高，本院从平衡双方当事人利益的角度，综合考虑案件实际情况及诉讼难易程度，酌情支持该项费用5,000元。7、尸检费15,000元、首次鉴定费3,500元、重新鉴定费3,500元，本院酌定均由被告福佑中医门诊部承担。至于上述其他费用的赔偿比例，参照医学会的鉴定意见，根据被告福佑中医门诊部责任程度，本院确定前述第1项至第4项赔偿款由被告福佑中医门诊部按80%的比例进行赔偿。前述第6项、第7项赔偿款，由被告全额赔偿，不再按照责任比例承担。医疗活动，不是商业营销活动，被告福佑中医门诊部对自己的诊疗设备、水平应有准确评估，医生亦非商人，不应仅以盈利为目的,应本着对生命的尊重，认真、积极对待每一患者，任何环节的疏忽大意，均可能给患者带来巨大损害。希望被告福佑中医门诊部能从此案吸取教训，全面提高自身的诊疗水平，杜绝此类悲剧的再次发生。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上海福佑中医门诊部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陶维碧、李洪权医疗费、交通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律师代理费，合计884,685元。二、被告上海福佑中医门诊部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陶维碧、李洪权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0元；三、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046.85元，减半收取6,523.43元，由被告上海福佑中医门诊部有限公司负担。尸体解剖费15,000元(原告垫付)、鉴定费10,500元(原告垫付7,000元)，均由被告上海福佑中医门诊部有限公司承担。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15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桑静华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朱 莹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八条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十六条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第二十二条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第五十四条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受害人遭受人身损害，因就医治疗支出的各项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包括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住宿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必要的营养费，赔偿义务人应当予以赔偿。受害人因伤致残的，其因增加生活上需要所支出的必要费用以及因丧失劳动能力导致的收入损失，包括残疾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费、被扶养人生活费，以及因康复护理、继续治疗实际发生的必要的康复费、护理费、后续治疗费，赔偿义务人也应当予以赔偿。……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根据以下因素确定：（一）侵权人的过错程度，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二）侵害的手段、场合、行为方式等具体情节；（三）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四）侵权人的获利情况；（五）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六）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