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川民终字第48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四川长欣矿业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东城根下街28号4层1号。
委托代理人谭刚，四川尺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汪坤，四川迪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元市朝天区西北乡关口煤矿，住所地：四川省广元市朝天区西北乡关口村*组。
投资人卢春虎，厂长。
委托代理人丁映升，四川蜀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卢春虎，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丁映升，四川蜀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四川长欣矿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欣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元市朝天区西北乡关口煤矿（以下简称关口煤矿）、卢春虎采矿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广民初字第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6月1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5年7月2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长欣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谭刚、汪坤，被上诉人关口煤矿投资人卢春虎，关口煤矿及卢春虎的委托代理人丁映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8年2月28日，卢春虎开办的关口煤矿与卢春清开办的广元市朝天区蒲家乡天鼓堂煤矿（以下简称天鼓堂煤矿）因政策原因，经相关部门审批后，双方自愿达成《煤矿资源整合协议》，对两矿的资源进行整合，以原矿山煤炭资源折股组建广元市朝天区安利煤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利公司）。
2010年10月10日，卢春虎、卢春清以关口煤矿与天鼓堂煤矿整合为由向省国土厅申请为安利公司办理两年期采矿许可证。2011年1月10日，卢春虎、卢春清经向广元市工商局申请后取得了安利公司的企业名称预先核准。投资人及比例分别为：卢春虎，234万，78%；卢春清，66万元，22%，保留期至2011年7月10日。2011年1月21日，省国土厅向安利公司颁发了C5100002011011120105329号采矿许可证，期限为两年。
2011年4月11日，长欣公司与关口煤矿签订《股权及资产收购协议》，主要约定：“收购方（甲方）长欣公司，出让方（乙方）安利公司（目标公司），公司股东：卢春虎、卢春清。由甲方向乙方收购目标公司的股权及全部资产，价格为人民币1480万元。付款方式为：第一次支付时间为本协议签订之日起3个工作日内，甲方付乙方人民币100万元作为定金；第二次支付时间在乙方完成甲方提供的法律尽职调查清单所列项目全部内容，乙方资产全部移交完毕并经甲方确认无误三个工作日后，甲方向乙方支付人民币500万元；第三次支付时间在甲方办理完善相关手续后三个月内向乙方支付人民币200万元；剩余合同价款人民币100万元原则在甲方对目标公司煤矿年产能力形成九万吨技改后再行向乙方支付。若甲方因特殊原因延迟完成技改，剩余价款最迟需在2012年12月31日向乙方支付。合同生效时间为在双方完成目标公司尽职调查后五个工作日生效”。甲方长欣公司法定代表人朱开友签字并加盖公司印章，乙方卢春虎签字并加盖关口煤矿印章。
2011年5月9日，双方签订《补充协议》，对资产的交接、乙方可能的隐名股东、违约金等进行了补充约定。同日，因长欣公司怀疑卢春虎有股权纠纷，双方又签订了《采矿权转让协议》，约定由安利公司将C5100002011011120105329号采矿权、矿山资产转让给长欣公司，但该协议中未具体约定价款，双方事后也并未按约定申请办理采矿权的变更手续。
卢春虎为履行双方的《股权及资产收购协议》，并未办理安利公司的设立登记。
2011年8月16日，长欣公司以同一名称“广元市朝天区安利煤业有限公司”取得了企业名称预先核准，投资人及比例为：长欣公司，300万元，100%。2011年9月30日，长欣公司出资设立的安利公司正式设立登记。
在双方协议签订后，长欣公司分别于2011年4月13日付款100万元。2011年5月16日付款500万元。2011年8月23日付款200万元。2012年5月11日付款130万元。2012年5月21日付款130万元。2012年12月4日代卢春虎交纳个人所得税508583.33元。2013年5月17日，在卢春清起诉卢春虎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中经法院调解，卢春虎委托长欣公司给卢春清支付100万元。长欣公司共计支付12108583.33元，下欠2691416.67元未付。同时，卢春虎将原关口煤矿的相关资产移交给了长欣公司，长欣公司进场后陆续投资进行技改。2012年11月29日，长欣公司获得中石油管道建设项目补偿款5445950元。
原审另查明：2013年10月8日，卢春虎向广元市朝天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长欣公司支付下欠的转让费和采石场赔偿款290万元及利息。在此案审理期间，长欣公司提出管辖异议，该案移送原审法院审理。
2013年11月25日，长欣公司提起本案诉讼，请求：1.确认长欣公司与关口煤矿、卢春虎签订的《股权及资产收购协议》、《补充协议》及《采矿权转让协议》无效；2.关口煤矿、卢春虎连带退还长欣公司已经支付的股权转让款人民币1110.86万元；3.关口煤矿、卢春虎连带退还长欣公司已净投入的矿山建设资金人民币6823540.09元；4.本案诉讼费用由关口煤矿、卢春虎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长欣公司与关口煤矿签订的《股权及资产收购协议》、《补充协议》约定由长欣公司向关口煤矿收购安利公司的股权及资产，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同依法成立，在协议中载明了乙方股东有卢春虎、卢春清。因此，卢春虎并未隐瞒卢春清的股权。双方约定的交易对象是安利公司的股权及资产，不属于应当办理批准、登记才生效的合同，也未违反国家禁止性法律、法规的规定，双方关于“双方完成目标公司尽职调查后五个工作日生效”的约定合法有效。
双方虽不能证明完成“目标公司尽职调查”的准确时间，但从长欣公司接收关口煤矿并开始支付价款，可以认定双方在交付资产和价款之前已经完成了调查，合同已经生效。同时，在双方签订《股权及资产收购协议》时安利公司尚未完成工商登记，但已作预登记的安利公司实际已经拥有了相应的资产，为完成约定的交易，双方合意由长欣公司来完成安利公司的工商登记，关口煤矿向长欣公司移交了原安利公司名下的相关资产。长欣公司也进场大量投入进行技改，并按约定陆续以转账、代交税款等方式支付了大部分款项。关口煤矿、卢春虎虽在缔约时未完成安利公司工商登记，但该瑕疵并不能导致双方的《股权及资产收购协议》及《补充协议》无效，对安利公司股权的交易方式，也是双方合意的结果。现长欣公司诉称双方未发生约定的股权及资产转让的理由与事实不符，该院未予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一百七十四条，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一款、第四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四川长欣矿业投资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宣判后，长欣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主要上诉理由是：一、双方之间的交易名为股权转让，实为整体矿山资产转让，一审遗漏认定该基本事实。关口煤矿、卢春虎利用煤矿整合改制换发新采矿权证的监管漏洞，先以经国家批准备案的《煤炭资源整合协议》中投资人卢春虎、卢春清的名义在工商部门取得“安利公司”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凭该通知书在国土资源部门以“安利公司”名义申领采矿权证。在“安利公司”预核准名称通知有效期6个月届满前，关口煤矿、卢春虎故意对公司设立不作为，致使通知书过期失效。此后，再由长欣公司作为投资人，以相同的名称“安利公司”向原工商部门申请名称预核准，并出资完成公司的设立，实质上将采矿权的主体由省政府及国土部门批文确认的整合主体转移至了长欣公司出资设立的“安利公司”名下。关口煤矿与天鼓堂煤矿整合设立的“安利公司”与长欣公司出资设立的“安利公司”并非同一主体。煤矿整合的“安利公司”实质上并未有效设立，在此情形下，并不存在股权转让。同时，因交易矿山的一般纳税人仍为关口煤矿，长欣公司出资设立成功的“安利公司”无法取得交易矿山的一般纳税人资格的事实以及原审中被上诉人提交的税票亦载明双方交易的性质系矿山转让。原审认定双方系股权转让错误。二、原审适用法律错误。双方交易违反了国家法律、行政法规对矿山转让在实体和程序上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国务院《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的规定，因企业资产出售而需要变更采矿权主体的须经过批准，但被上诉人利用国土、工商部门的监管漏洞规避国家法律，是典型的倒卖违法行为。同时，本案中关口煤矿的情况不符合转让的条件，也违背了卢春虎向国土部门出具的承诺。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支持长欣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关口煤矿、卢春虎的答辩意见为：双方签订的系列合同合法有效。采矿权主体并未发生变更，即使要履行变更，也需等到长欣公司对煤矿进行技改达标后。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诉讼中，各方当事人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2014年7月24日，广元市朝天区人民政府下发的广朝府发（2014）13号《关于关闭第三批煤矿的决定》载明：根据四川省人民政府《关于推进煤矿金业兼并重组的实施意见》等文件精神，决定对关口煤矿依法予以关闭。
本院认为，根据长欣公司的上诉理由及关口煤矿、卢春虎的答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一、案涉系列合同的性质及效力的认定；二、关口煤矿及卢春虎是否应当退还长欣公司转让款及投入的矿山建设资金。
一、案涉系列合同的性质及效力的认定。
根据四川省人民政府川府办发电（2008）100号《关于加快推进煤炭资源整合工作的通知》规定，“煤矿企业在领取采矿权许可证2年内必须完成采矿权价款评估、方案设计、矿山地质环境影响评价审批（备案）等工作，在此期间不得进行采矿权转让变更，同时采矿权申请人应对上述要求作出书面承诺”，卢春虎、卢春清拟设立的“安利公司”在申请办理2年采矿权许可证过程中，于2010年10月10日向国土部门出具了《承诺书》，承诺在2年整合期间内不买卖、转让采矿权。案涉《股权及资产收购协议》、《补充协议》及《采矿权转让协议》系在卢春虎作为投资人的关口煤矿与卢春清作为投资人的天鼓堂煤矿进行资源整合期间签订，双方为规避此期间内采矿权禁止转让的相关法律和政策规定，合同形式上约定为将拟设立的“安利公司”名下的股权及资产转让给长欣公司，但实际上未对安利公司进行有效设立，而由长欣公司另行注册设立同名的安利公司直接享有和行使由关口煤矿和天鼓堂煤矿认可的、应归属于拟设立的“安利公司”名下的权益。故该交易的实质并非购买拟设立的“安利公司”股权，而是向长欣公司转让关口煤矿和天鼓堂煤矿整合后煤矿的采矿权及相应资产。并且，因该拟设定的“安利公司”最终未有效设立，协议所表述和约定的股权转让亦不具有我国公司法意义上的股权转让的构成要件。原审法院认定双方形成的系股权转让法律关系不当。本案案由应确定为采矿权转让纠纷。
长欣公司要求确认本案系列合同无效的理由主要是双方签订的矿山整体转让合同因未经国土部门批准，违反了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院认为，首先，根据国务院《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十条第三款关于“批准转让的，转让合同自批准之日起生效”的规定，采矿权转让中的行政批准程序系合同的生效要件，未经批准并不导致合同无效。其次，案涉合同虽违反煤矿整合期间禁止转让、买卖采矿权的相关政策规定进行了采矿权的转让，但在合同签订后，长欣公司不仅向对方支付了绝大部分价款，并实际占有、经营了煤矿，获取了煤矿相应的补偿款，且目前交易涉及的煤矿亦因长欣公司经营建设中未实现年产九万吨产量的技改要求，被政府依法关闭。在此情形下，如确认本案系列合同无效，双方的实体权利义务即应当恢复到未签订合同的状态。事实上，基于煤矿被国家关闭，已经无法恢复原状，且确认合同无效后的各方损失的认定存在很大困难。为减轻当事人的讼累，及时了结本案纠纷，本院对原审关于本案系列合同效力的认定予以确认。长欣公司要求确认合同无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二、关口煤矿及卢春虎是否应当退还长欣公司转让款及投入的矿山建设资金。
本院认为，长欣公司要求关口煤矿、卢春虎返还转让款、建设资金的前提系确认双方签订的合同无效。涉及的法律问题是合同无效后的恢复原状及损失的计算。基于第一个焦点问题中的分析，在长欣公司要求确认合同无效的诉请未予支持的情形下，其该项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实体处理恰当。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第二审案件受理费129393元，由四川长欣矿业投资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管雄亚
代理审判员 李宝山
代理审判员 蒲 杨
二〇一五年八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贾春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