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34民终5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永辉，男，1955年9月出生，彝族，村民，住四川省喜德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诚，四川星亮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昌荣，女，1958年10月出生，彝族，村民，住四川省喜德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诚，四川星亮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某2，男，1972年3月出生，汉族，村民，住四川省西昌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诚，四川星亮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某1，男，2016年6月出生，彝族，住四川省西昌市。
法定代理人：杨某2（杨某1之父），男，村民，住四川省西昌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诚，四川星亮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上诉人（原审被告）：凉山彝族自治州第一人民医院，住所地：四川省西昌市。
法定代表人：曹力生，系该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廖桀，男，系该院职工，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凉平，四川元航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一般代理。
上诉人杨永辉、王昌荣、杨某2、杨某1因与上诉人凉山彝族自治州第一人民医院（以下简称“州一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西昌市人民法院（2017）川3401民初18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杨某2及杨永辉等四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诚，上诉人州一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廖桀、马凉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杨永辉等的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2.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责任划分不当。1.本案属于医疗损害纠纷，上诉人作为患者家属已经举证证明患者杨金蓉在州一医院就诊，在术后7天突然死亡，州一医院未对杨金蓉的死亡原因作出明确诊断，根据民事诉讼证据规则，上诉人已经完成举证责任。2.州一医院作为医疗机构，应就医疗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及不存在医疗过错承担举证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条第八款规定，州一医院虽然申请了司法鉴定，但鉴定机构因尸体冷冻时间过长，无法进行尸检，查明死因，拒绝鉴定。此结果属于州一医院没有完成举证责任，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承担全部赔偿责任。3.杨金蓉在医院死亡，州一医院有尸检告知义务。州一医院未履行尸检告知义务，导致本案患者死因不明，无法鉴定，州一医院应依法承担过错责任及侵权赔偿责任。首先，尸检事项告知是患者家属知情权的重要组成部分，尸检告知不以存在死因争议为前提。根据一般患者家属的医学常识，对尸检完全不了解，更不要说尸检与死亡原因之间的关联及日后纠纷处理的影响。关于死因争议，是以是否知道真正死亡原因为前提。对此，以患者家属的医学常识更不可能了解。因此，州一医院具有尸检告知义务。本案中，州一医院从未向患者家属告知尸检相关事项、风险，也未要求患者家属签署《尸体解剖告知书》。病历中也没有尸检告知的相关内容。其在事后几个月即2016年11月1日才向患者丈夫送达《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只有一个选项，并没有对尸检的必要性和及时性进行说明，不能作为其履行了告知义务的证据。州一医院的不作为严重侵害了患者家属的知情权。其次，目前施行的相关规章制度均要求尸检应当由医疗机构提出，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医疗损害赔偿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施行）》第16条规定，患者就医后死亡，医患双方当事人不能确定死因，或者对死因有异议医疗机构未要求患者一方进行尸检，导致无法查明死亡原因，并致使无法认定医疗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或医疗机构有无过错的，医疗机构应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该条明确规定了医疗机构为尸检要求的提出义务人，应由其要求患者一方进行尸检，若因没有尸检导致无法查明死因并致使无法进行认定医疗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或医疗机构有无过错的，医疗机构应当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第三，被上诉人没有尽到妥善保存尸体的义务。根据《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第十九条规定“患者在医疗机构内死亡的，尸体应当立即移送太平间。死者尸体存放时间一般不得超过两周。逾期不处理的尸体，经医疗机构所在地卫生行政部门批准，并报经同级公安部门备案后，由医疗机构按照规定进行处理。”州一医院作为三甲医院，在患者死亡原因不明的情况下，没有及时将尸体冻存，而是放任尸体存放在自然环境中，并在规定允许的时间范围内，擅自报公安机关将尸体拉走，也没有告知公安机关应当冻存，导致患者的妹妹在48小时内找到州一医院的主管机关要求尸检时，相关人员告知尸体没有冻存，超过48小时，无法做尸检。因此，无法进行尸检的责任在州一医院。二、一审判决对于赔偿金额的确定有误，依法应予纠正。上诉人杨永辉、王昌荣已年满60周岁，已达法定退休年龄，无劳动能力，又无其他收入，应当认定为被扶养人。
州一医院辩称，1.关于尸检和死因问题，患者家属在一审时已承认由于双方对死因发生争议，答辩人已告知了患者家属要在规定时间内进行尸检，对此答辩人已经举证证明。答辩人履行告知义务后，患者家属没有配合尸检，并邀约很多人到医院，为此公安机关和凉山州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以下简称“凉山州卫计委”）出面作了详细的解释说明。因此，患者家属上诉主张我院没有履行告知义务不成立。卫生部推荐的函中有一栏是明确告知了尸检是患方的权利，若患方不同意尸检，医方没有权利进行尸检，只有××医方才有权利进行尸检，但本案中死者并不是××，所以造成不能尸检的责任不在答辩人。2.一审时，答辩人申请司法鉴定，造成不能尸检和不能鉴定的责任不在答辩人，而在于患者家属，患者家属把举证责任推给答辩人不符合客观事实。3.患者家属2016年11月份才拿到死亡通知书是因为患者家属一直没来签字，当时因为患者家属说没有查明死因拒绝签字，把婴儿扔在医院半年多，还要求答辩人赔偿。对于不能尸检，无法查明死因的责任不在答辩人。答辩人认为一审判决无事实依据，违反法律规定，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患者家属的上诉。
州一医院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后，依法改判上诉人不承担任何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2016年6月4日杨金蓉入住上诉人医院妇产科，5日行剖宫产手术，产下杨某1。杨金蓉在剖宫产术后第7天上午输液过程中突然出现呼吸心跳骤停，经全力抢救无效，于同年6月13日死亡。杨金蓉死亡后，患者家属组织数十人到上诉人医院要求对患者死亡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并拒绝将尸体搬离医院。凉山州维稳办、凉山州卫计委、西昌市公安局、喜德县维稳工作组等多部门立即介入处置该起医患纠纷。经反复多次劝导、告知家属通过合法途径尸体解剖、医疗事故鉴定、司法诉讼解决纠纷，患者家属拒不听从劝导，违法停尸，西昌市公安局依法强制将患者尸体移送至殡仪馆冰冻保存。期间，上诉人和相关部门反复多次告知死者家属尸体病理解剖是查明死因的唯一途径，并明确告知尸体病理解剖有效时间为常温下48小时、冰冻条件下7天内。同时告知死者家属尸体病理解剖的唯一受理部门为，且必须由死者直系亲属向受理部门书面申请，受理部门受理后才能主持进行尸体病理解剖。主任到现场向患者家属明确告知了尸体病理解剖的必要性、时效性和申请程序。2016年6月13日患者杨金蓉死亡后，其剖腹产下的杨某1仍然在我院新生儿监护室进行治疗。在杨某1经过治疗具备出院指征后，其父杨某2及亲属拒绝将孩子接走，经凉山州维稳办、西昌市维稳办等部门介入，患者家属仍不听从劝导，拒绝接走杨某1。后经西昌市人民法院协调，由我院先行借支20000.00元人民币给杨某2，垫付患者杨金蓉及杨某1住院治疗所欠费用86968.79元，待被上诉人通过司法诉讼解决本次医患纠纷后，再行结算。杨某2才于2016年10月25日接走杨某1。上诉人认为，造成不能尸检或拖延尸检是患者家属的原因造成。上诉人履行了告知义务，是否进行尸检是患者家属的权益，上诉人无权干预。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以不作为的方式，未及时劝告患者家属予以提醒尸检程序的依规启动，故上诉人对造成本案的后果应承担相应责任明显违背事实，判决上诉人承担30%赔偿责任明显错误。综上所述，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明显违背事实，作出不客观不公正的错误判决。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
杨永辉等人口头辩称，州一医院的上诉请求及理由没有相应的法律支撑，请二审法院驳回其上诉请求。当时州一医院并没有向患者直系亲属明确告知尸检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只是给周围的人告知，也没有指出是哪一位直系亲属拒绝尸检。产妇在剖腹产后，最后一组输液时出现死亡，州一医院对死亡原因都很迷惑。关于没有尸检的原因和责任在于州一医院。从举证责任来看，州一医院有权利和义务提出尸检。州一医院对尸体没有进行妥善保存，答辩人认为没有尸检的责任在州一医院。州一医院没有证据证实告知了患者家属尸检的必要性，州一医院一直是口头告知，且不是告知的直系亲属，自始至终州一医院没有履行书面告知义务。
杨永辉、王昌荣、杨某2、杨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州一医院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185020元；丧葬费25233元；被扶养人生活费222018元（杨某192223元、杨永辉61482元、王昌荣68313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共计482271元；二、由州一医院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杨永辉、王昌荣、杨某2、杨某1分别系杨金蓉的父母、丈夫、儿子。2016年6月4日，杨金蓉因生产到州一医院所属的妇产科入院待产。2016年6月5日进行了剖宫产术，产下杨某1。2016年6月11日上午9:40左右，杨金蓉在输液过程中，突发呼吸困难，经州一医院抢救无效，于2016年6月13日凌晨去世。州一医院的出院诊断为：主要诊断为心肺复苏后：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MODS），缺氧缺血性脑病；其他诊断为肺栓塞、双××伴××旁积液、双××？G1P134+2周孕宫内单胎活产（剖宫产）一男婴、高龄初产，高位妊娠、扁平骨盆、胎儿宫内窘迫，羊水3度污染、早产儿、低体重儿、智力障碍（智力低下）。因杨金蓉死亡，原、被告双方对杨金蓉的死因发生纠纷，西昌市公安局北城派出所和凉山州卫计委接到州一医院的报警和报告后，及时派出工作人员参与此次纠纷的调解工作。期间，两部门的工作人员积极劝导杨金蓉的家属通过合法途径（尸体病理解剖、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司法诉讼等）解决纠纷。凉山州卫计委的工作人员向杨金蓉的家属告知尸体解剖的必要性及时间要求（冰冻条件下7天或者常温下48小时内），但遭到家属拒绝。6月14日13时，因家属未将杨金蓉的遗体搬离医院，西昌市公安局出警强制将杨金蓉的遗体送至西昌市殡仪馆冰冻保存，期间家属无阻拦行为。6月15日下午，杨金蓉的妹妹到州一医院的医患中心申请进行尸检，州一医院告知杨金蓉的妹妹去找凉山州卫计委，随后杨金蓉的妹妹又去凉山州卫计委找相关工作人员，得到的回复是已过尸检的有效期，不能再做尸检，同时向其详细讲解了医疗事故鉴定的程序。后因原、被告双方对杨金蓉的死亡未达成调解，原告诉至一审法院要求州一医院承担损害责任。一审庭审中，州一医院申请进行医疗过错责任鉴定，经原、被告双方共同选定，一审法院委托四川华西法医学鉴定中心对本案进行相关鉴定，该中心于2017年9月27日作出《关于不受理委托鉴定的函》，载明：“经研究认为，杨金蓉死亡后未行尸体解剖明确其死亡原因，根据现有送检材料及现有技术条件，无法判定凉山州第一人民医院对杨金蓉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及杨金蓉死亡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司法部令第132号《司法鉴定程序通则》之相关规定，决定暂不予受理贵单位该次委托鉴定工作。”故对杨金蓉的死亡原因现已无法查明。州一医院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于2016年11月1日送达杨某2，其中对是否要求尸体解剖一栏中仅标注“要求、不要求。”同时，州一医院未向法庭提供证据证明向原告告知了启动尸检的程序。另查明，杨金蓉与四原告均系农村户口。杨永辉、王昌荣系杨金蓉的父母，杨金蓉为家中长女，有一弟一妹；杨某2系杨金蓉丈夫，杨某1系杨金蓉和杨某2的婚生子。杨永辉、王昌荣未向法庭提供证据证明其无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焦点为：未进行尸检导致相关鉴定不能的后果应怎样承担的问题。根据《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第十八条：“患者死亡，医患双方当事人不能确定死因或者对死因有异议的，应当在患者死亡后48小时内进行尸检；具备尸体冻存条件的，可以延长至７日。尸检应当经死者近亲属同意并签字。尸检应当由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取得相应资格的机构和病理解剖专业技术人员进行。承担尸检任务的机构和病理解剖专业技术人员有进行尸检的义务。医疗事故争议双方当事人可以请法医病理学人员参加尸检，也可以委派代表观察尸检过程。拒绝或者拖延尸检，超过规定时间，影响对死因判定的，由拒绝或者拖延的一方承担责任。”之规定，对患者死亡有异议的，医患双方均应当在48小时内进行尸检，尸检应当经死者近亲属同意并签字。经审查，杨金蓉死亡后遗体并未立即进行冻存，其遗体于6月14日13时送至西昌市殡仪馆冰冻保存。公安机关和卫计委的工作人员协助州一医院向杨金蓉的家属就尸检的必要性和时间点进行了告知，同时积极劝导家属通过合法途径解决纠纷。但州一医院未向原告出具书面的关于尸检程序启动的相关材料，唯一书面涉及尸检内容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于2016年11月1日才送达杨某2，原告以为杨金蓉的遗体符合冰冻7天内的条件，杨金蓉的妹妹于2016年6月15日先到州一医院处申请进行鉴定，被告知应到卫计委去，到卫计委后得到的回复为已过法定时效。庭审中，原告称自己并不清楚尸检程序如何启动，医院也未告知如何进行。州一医院系专业医疗机构，原告为普通民众，双方在知识结构、信息量的占有等方面存在巨大差距，在医患关系中，医方占有大量的医学理论，技术手段，控制着进行诊疗过程中获得的病情、患者的反映及治疗措施等信息，患者及家属只能被动地接受医方的处理。对于医院来说，虽然其没有委托尸检鉴定的法定义务，但其作为医疗机构，对于尸检鉴定的认识以及启动应比患者有更全面的了解，故在其向死者家属告知是否进行尸检的同时也应当对如何启动尸检程序进行相应的说明，以便同意进行尸检鉴定的死者家属能够积极进行尸检鉴定。结合本案，州一医院应当比患者家属更为清楚，确定死因对解决医患双方因死因不明产生的纠纷有积极地推动作用，且州一医院熟悉尸检的启动程序及《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第十八条关于“拒绝或者拖延尸检，超过规定时间，影响对死因判定的，由拒绝或者拖延尸检的一方承担责任。”的相关规定，但州一医院只是口头告知原告尸检的时间，却未详尽告知如何进行尸检，以及拒绝或者拖延尸检的一方会承担什么后果。在杨金蓉死亡时间接近48小时时，在患者家属对尸检概念、时间及后果把握不定时，在能预见到诉讼在所难免时，州一医院以不作为的方式，未及时对患者家属予以提醒促成尸检程序的依规启动，故州一医院对造成本案的后果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原告在知晓尸检时限后未积极启动尸检程序的进行，造成患者死因无法确定，应对该后果承担主要责任。故一审法院认定由原告承担本次损害后果70%的责任，州一医院承担本案损害后果30%的赔偿责任。原告杨永辉、王昌荣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无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故对二原告主张的扶养费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原告主张的损失，一审法院认定如下：死亡赔偿金224060.00元，丧葬费27212.50元，被扶养人杨某1生活费91728.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00元，共计损失为393000.50元，该损失应由州一医院承担30%，即117900.15元。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限被告凉山彝族自治州第一人民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原告杨永辉、王昌荣、杨某2、杨某1赔偿人民币117900.15元;二、驳回原告杨永辉、王昌荣、杨某2、杨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534.00元，由原告杨永辉、王昌荣、杨某2、杨某1负担5973.80元，凉山彝族自治州第一人民医院负担2560.2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上诉人杨永辉、王昌荣等提交杨永辉残疾人证（复印件）、《证明》、《贫困证明》，拟证明杨永辉、王昌荣年纪大，一个是残疾人、一个是低保户，均丧失劳动能力。州一医院质证认为，对证据三性有异议，不能证明杨永辉、王昌荣丧失劳动能力，只能证明杨永辉是二级残疾，王昌荣享受低保。本院认证意见为，上诉人提交的残疾人证（复印件）、《证明》、《贫困证明》能够证明杨永辉是二级残疾，王昌荣系低保人员，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采信。
上诉人州一医院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就尸体病理解剖的时效性问题专门走访了凉山州卫计委相关人员，并形成调查笔录一份。上诉人杨永辉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质证意见：对其真实性有异议，当天并没有告知在48小时内作尸检。在冰冻条件下，我方第二天就要求尸检，被告知已超过48小时不能进行尸检，而且当时公安机关将尸体拉到殡仪馆冰冻并没有告知殡仪馆的冰冻条件不符合尸检冰冻条件。州一医院也没有书面告知，调查笔录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州一医院质证意见：无异议。本院认证意见为：该调查笔录系人民法院就尸体病理解剖的时效性进行的走访调查，具有真实性，客观性，关联性，本院将结合其他证据予以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上诉人杨永辉、王昌荣系患者杨金蓉的父母；上诉人杨某2系杨金蓉的丈夫；上诉人杨某1系杨某2与杨金蓉之子。
2016年6月4日14:27，产妇杨金蓉因先兆早产到州一医院急诊入院，家属要求保胎期待治疗，初步诊断：“1.G1P134+1周孕宫内单活胎先兆早产；2.上呼吸道感染；3.高龄初产；4.扁平骨盆；5.智力障碍；6.高危妊娠。”予硫酸镁抑制宫缩、促胎儿成熟等治疗。因胎儿宫内窘迫，于6月5日3时许行剖宫产术，产下一男婴(杨某1)，经儿科会诊后转新生儿科诊治。2016年6月11日，杨金蓉在输液过程中，于10:48尖叫后突发意识障碍，呼吸心跳停止，经州一医院抢救无效，于2016年6月13日凌晨2:00去世。州一医院对杨金蓉的出院诊断为：“主要诊断：心肺复苏后：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MODS）；其他诊断：缺氧缺血性脑病、肺栓塞、双××伴××旁积液、双××？G1P134+2周孕宫内单胎活产（剖宫产）一男婴、高龄初产，高危妊娠、扁平骨盆、胎儿宫内窘迫，羊水Ш度污染、早产儿、低体重儿、智力障碍（智力低下）”。因杨金蓉家属对死因有异议，认为系医院过错导致其死亡，在与州一医院沟通无果情况下，杨金蓉家属拒绝将尸体搬离医院并聚集大量亲属到州一医院。西昌市公安局北城派出所接警后，立即出警到现场，积极劝导家属通过尸体病理解剖、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司法诉讼解决本次医患纠纷并告知产妇尸体必须按照国家相关规定搬离医院，但杨金蓉家属拒不听从劝导。当日，凉山州卫计委接到报告后，立即委派医疗事故鉴定办公室工作人员赶赴现场协助处理，特告知家属，要查明死因必须进行尸检及尸检有效时间，没有冰冻的，必须在48小时以内进行，但家属明确拒绝尸检。6月13日，喜德县解决此事件的工作组也到达州一医院参与处理，与其他部门共同劝导杨金蓉家属将产妇尸体搬离医院，通过合法途径解决本次医患纠纷，杨金蓉家属仍然不听从劝导。6月14日，喜德县第二工作组、凉山州卫计委、西昌市公安局参与处理此次医患纠纷人员继续劝导产妇家属，产妇家属仍然拒不听从劝导，明确拒绝尸检。6月14日13:00时，由西昌市公安局出警强制将产妇尸体运送至西昌市殡仪馆冰冻保存。6月15日下午，杨金蓉的妹妹杨美蓉到州一医院的医患中心咨询尸检事宜，州一医院告知其找凉山州卫计委，其随后到咨询尸体病理解剖相关事宜，工作人员根据《医疗事故处理条例》关于尸解时效的相关规定，表明已过时效，无法进行尸体解剖，同时详细讲解了医疗事故鉴定程序，但杨金蓉家属没有提出过医疗事故鉴定申请。自杨金蓉转入监护室后，杨金蓉的亲属拒绝在医院的相关文书上签字。杨金蓉死亡后，州一医院作出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杨某2于2016年11月1日才到州一医院领取，该证明书上对“是否要求尸体解剖”一栏中标注的“要求、不要求”没有任何标识，没有死者家属签字。一审庭审中，州一医院主张履行了尸检告知义务，杨金蓉家属认可州一医院口头履行了尸检告知义务，但称没有书面告知，也没有告知尸检有效时间。参与此事件处理的凉山州卫计委的工作人员证实13、14日均明确告知死者家属，当时天气热尸体又盖了被子，必须在48小时内做尸体解剖，并且告知家属，只要在时间节点内不管家属何时提出尸检，尸检鉴定部门一定到场尸检，但在48小时内没有接到过死者家属申请。
双方因对杨金蓉的死亡原因产生争议，杨金蓉家属拒绝接走新生儿杨某1，孩子一直由州一医院抚养，后经一审法院协调，杨某2才于2016年10月25日将杨某1接走。2017年5月，杨永辉等人提起诉讼，要求州一医院赔偿。一审法院受理后，州一医院申请鉴定，经双方协商选定，由一审法院委托四川华西法医学鉴定中心进行鉴定，该中心于2017年9月27日作出《关于不受理委托鉴定的函》，载明：“贵单位委托本中心对凉山州第一人民医院的医疗行为与杨金蓉的死亡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医方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过错参与度进行鉴定一案，送检材料已阅。经研究认为，杨金蓉死亡后未行尸体解剖明确其死亡原因，根据现有送检材料及现有技术条件，无法判定凉山州第一人民医院对杨金蓉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及杨金蓉死亡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司法部令第132号《司法鉴定程序通则》之相关规定，决定暂不予受理贵单位该次委托鉴定工作。”因此，医疗过错因果关系司法鉴定未果。
另查明，杨金蓉及杨永辉、王昌荣、杨某2、杨某1均系农村居民，杨金蓉本人智力障碍（智力低下），其生前系低保户，死亡时35岁。杨永辉、杨某2均为残疾人，王昌荣系低保户。
本案争议焦点：1.州一医院是否履行了尸体病理解剖的告知义务；2.本案造成尸检不能，导致无法查明死因，致使无法对医疗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或医疗机构有无过错的法律后果的责任主体。
本院认为，产妇杨金蓉因先兆早产到州一医院急诊入院，行剖宫产术后第6天即2016年6月11日在输液过程中，于10:48尖叫后突发意识障碍，呼吸心跳停止，经抢救无效后死亡。因杨金蓉家属对州一医院作出的出院诊断“主要诊断：心肺复苏后：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MODS）；其他诊断：缺氧缺血性脑病、肺栓塞、双××伴××旁积液……”有异议，认为系医院过错造成，在双方沟通无果，杨金蓉家属拒绝将尸体搬离医院并聚集大量亲属到州一医院的情况下，公安机关、卫计委等相关单位介入参与了纠纷的处理。根据州一医院提交的西昌市公安局北城派出所、凉山州卫计委分别出具的两份《情况说明》、参与协调工作的工作人员马其金的当庭证词，及患者家属在一审中的自认，均证实了州一医院履行了相关尸检告知义务，并且参与协调工作的工作人员马其金对尸检的必要性、时效性多次作了明确告知。因此，上诉人杨永辉等人主张州一医院未履行尸检告知义务，未书面告知尸检时效性及拒绝尸检不利后果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自然人因侵权行为致死，或者自然人死亡后其人格或者遗体遭受侵害，患者的配偶、父母和子女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列其配偶、父母和子女为原告；没有配偶、父母和子女的，可以由其他近亲属提起诉讼，列其他近亲属为原告。”自然人死亡后的遗体属于人格权延伸保护的范围，尸体的处置权属于患者的近亲属，其他任何单位和个人均无权处置。因此，杨金蓉死亡后，是否进行尸检的决定权在于杨金蓉亲属，不在州一医院。根据《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第十八条规定：“患者死亡，医患双方当事人不能确定死因或者对死因有异议的，应当在患者死亡后48小时内进行尸检；具备尸体冻存条件的，可以延长至７日。尸检应当经死者近亲属同意并签字。尸检应当由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取得相应资格的机构和病理解剖专业技术人员进行。承担尸检任务的机构和病理解剖专业技术人员有进行尸检的义务。医疗事故争议双方当事人可以请法医病理学人员参加尸检，也可以委派代表观察尸检过程。拒绝或者拖延尸检，超过规定时间，影响对死因判定的，由拒绝或者拖延的一方承担责任。”本案中，杨金蓉亲属对其死因有异议，与州一医院发生争议后，在州一医院和公安机关、医疗事故鉴定办公室工作人员多次明确告知尸检的必要性、时效性，充分履行告知义务的情况下，杨金蓉亲属未在患者死亡后48小时内及时申请尸检，导致尸检不能，无法查明死因的责任在于杨金蓉亲属。根据上述法条规定，只有在具备尸体冻存条件下，尸检时效才可以延长至７日。本案中，杨金蓉家属明知尸体是在死亡35个小时后才移送殡仪馆冰冻，不符合延长至7日的条件，并且负责组织尸检的有关单位工作人员明确告知其应在48小时内尸检，杨金蓉家属仍未及时申请尸检，其责任在于杨金蓉家属，应由其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本条规定了医疗侵权纠纷属于一般侵权纠纷，适用的规则原则为过错责任原则，即应当由权利主张者就侵权行为、损害结果、因果关系、行为人具有过错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杨金蓉家属仅举证证明了死亡的结果，因其家属未及时申请尸检，导致无法作出死因及医疗行为与损害结果是否有因果关系，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的认定，因此，杨金蓉亲属未完成举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条第八款关于医疗损害案件举证责任倒置的规定，因与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相矛盾，按照新法优于旧法的原则，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因此，杨金蓉家属主张其完成举证责任，州一医院未完成举证责任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上诉人杨永辉等人主张医疗机构为尸检要求的提出义务人，应由医疗机构要求患者一方尸检，若因没有尸检导致无法查明死因并致使无法进行认定医疗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或医疗机构有无过错的，医疗机构应当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的上诉理由于法无据，其要求州一医院承担杨金蓉死亡后的全部赔偿责任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州一医院认为自己尽到尸检告知义务，造成尸检不能，无法查明死因的责任在于杨金蓉家属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杨永辉、王昌荣、杨某2、杨某1的上诉请求不成立；上诉人州一医院的上诉请求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西昌市人民法院（2017）川3401民初183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上诉人杨永辉、王昌荣、杨某2、杨某1的原审诉讼请求和上诉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8534.00元，由上诉人杨永辉、王昌荣、杨某2、杨某1负担。
二审案件受理费8534.00元，本应由上诉人杨永辉、王昌荣、杨某2、杨某1负担，因杨永辉、杨某2系残疾人，王昌荣系低保户、杨某1系未成年人，家庭困难，其免交诉讼费的申请，符合《诉讼费缴纳办法》第四十五条第（一）、（三）项规定，本院予以免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马晓红
审判员 江毅夫
审判员 蒋 强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杨 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