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776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宋某1，女，1939年3月12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原告）：宋某2，男，1929年6月13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原告）：宋某3，男，1942年10月11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原告兼宋某1、宋某2、宋某3、宋某4、宋某5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某1，女，1945年11月3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原告）：宋某4，女，1971年5月4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原告）：宋某5，男，1973年2月26日出生。
上述六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某2（李某1之夫）。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政府香山街道办事处，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香山一棵松2号。
法定代表人：刘来奇，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国文，北京市百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段书娜，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政府香山街道办事处司法所所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宋某6（精神残疾），男，1950年11月18日出生。
法定代理人：沈某（宋某6之侄女）。
被上诉人：陶某，女，1946年12月26日出生。
上诉人宋某1、宋某2、宋某3、李某1、宋某4、宋某5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政府香山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香山街道办事处）、宋某6、陶某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初字第232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8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宋某1、宋某2、宋某3、李某1、宋某4、宋某5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在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2.一审判决认定4亩墓地是集体所有是错误的，判决《土地房产所有证》已自然失效也是错误的；3.宋某7无权处分4亩墓地，4亩墓地的转让未经当时的土地管理部门批准。
香山街道办事处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陶某辩称，同意一审判决，涉案协议应该是有效的。
宋某6辩称，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宋某1、宋某2、宋某3、李某1、宋某4、宋某5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1987年4月15日香山街道办事处与宋某7签订的使用4亩墓地的《补充协议书》是无效协议。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家庭成员关系
宋某8（1955年去世）仅有宋某9（1972年去世）一子，朱某为宋某9之妻。宋某9、朱某夫妇婚后育有四子一女，分别为长子宋某7（2003年7月11日去世）、次子宋某10、三子宋某11、四子宋某2，幼女宋某1。宋某7与冯某育有儿子，分别为宋某3（即宋某12）、宋某13（曾用名宋某14，1994年9月21日去世）。宋某13与李某1育有一女一子，分别为宋某4、宋某5。宋某7与胡某育有二子，分别为宋某6、宋某15。宋某11可能有一养子，但具体情况不明。宋某15于2017年4月1日去世。
2、涉诉土地权属登记、流转相关情况
1951年《土地房产所有证》。1951年11月30日由北京市人民政府颁发的北京市郊区土地房产所有证显示：北京市第十三区香山行政村一棵松自然村居民宋某8在楼门东有旱地四亩零分八厘三毫，在北辛村有房37间，地基十亩六分三厘四毫。
1958年7月10日，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中民婚字第269号民事调解书一份，调解书上列明：上诉人宋某7、宋某10，被上诉人宋某9、朱某。该调解书主文第一项内容为：“双方同意香山房屋31间、土地十余亩及天津、北京的股票、公债、家具等为宋某10、宋某7所有。”
1984年7月25日北京市海淀区公证处作出（84）海证字第264号确认产权公证书。宋某7和宋某10作为公证申请人，在申请书中陈述的情况主要内容有：宋某7、宋某10兄弟二人自出生后即由祖父宋某8和祖母孔某抚养，共同生活。宋某8生前即将死后拟分的财产，预先分给其独子宋某9，并立有预留遗嘱，言明宋某8本人所保留的部分财产包括一棵松一号（现在是二号）房地产，于死后由宋某7、宋某10继承，与其子宋某9和其他人无关。宋某8去世后，朱某曾起诉争夺房产，后经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改判上述房地产权由宋某7、宋某10继承。一直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时，宋某7将上述房地产连同土地房产所有证一并上交海淀区房地产管理局。现在为落实房屋政策，办理公证手续。基于上述申请，（84）海证字第264号公证书的主要内容为：宋某8与宋某7、宋某10系祖孙关系，宋某8于1955年死亡，遗有房产一所，坐落在北京市海淀区香山一棵松二号（旧门牌号一号）叁拾柒间房屋。其妻孔某于解放前去世，其子宋某9于1972年病故。根据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1958年7月10日中民婚字第269号民事调解书第一款规定，坐落在香山的上述房屋归宋某7、宋某10所有。因当时未将关系人宋某8的产权更名，现申请人宋某7、宋某10要求将此产权改在自己名下，经查属实，特此证明。在此次公证过程中，根据公证处的要求，宋某10曾提交书面《证明》一份，内容为：“香山一棵松一号房地产权系于一九三六年先祖父宋某8与先父宋某9分家时商定如下：香山房地产的继承权属于长孙宋某7和次孙宋某10所有，与先父先母和我本人（宋某11）和弟宋某2无关、（一九三六年妹妹宋某1尚未出生）。该《证明》落款处有“宋某11（代）、宋某2、宋某1”签字及宋某11所在单位加盖公章。
1984年10月16日，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政府落实私房政策办公室作出《发还私房产权通知》一份，将文革中接管的海淀区香山一棵松街1号私房37间发还宋某7、宋某10二人。
2011年3月，宋某10在美国纽约出具《转让书》一份，主要内容为：“在中国北京香山一棵松一号院外，我和我哥（已故）据有四亩地（祖父遗产）。因我久居美国，无回国打算，决定将这4亩地的所有权完全转让给大嫂胡某（大哥的夫人），特此声明。”
3、相关协议书签订过程
1986年8月4日，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政府向市规划局作出“关于香山街道办事处在一棵松建办公楼征地的函”。主要内容为：香山办事处字1985年成立以来，一直没有正式办公地址。我区计经委于1986年7月批准该办事处建筑2000平方米办公用房。经踏勘选址，拟在香山一棵松2号私人旧宅一处征用土地月11亩建设办公楼。经与房主协商同意政府征用。
1987年4月27日，香山街道办事处作为甲方与乙方宋某7签订《协议书》一份。主要内容为：“甲方经市规划局和海淀区政府同意，征用香山一棵松1号宋某7所有之宅院作为办公用房。双方协议甲方付予乙方宅院产值（包括房屋三十七间、院墙、水井、果木数等）人民币67925.95元。甲方在1987年2月前，出租给乙方两套楼房（一套两居室、一套三居室）。地点在知春里新建楼房四号楼第二门一层一号、二号。1987年底解决其余两套（一套两居室，一套三居室），地点在上述房屋西侧新建楼内或双榆树东、西里区内，楼层仍为一层。协议签订后，甲方于1987年4月25日将款交付乙方，付款同时，乙方将发还房产权凭证交给甲方，办理过户手续。协议书落款处分别加盖香山街道办事处公章、宋某7名章。
1987年4月15日香山街道办事处作为甲方，与乙方宋某7签订《补充协议书》一份。主要内容为：1、甲方考虑乙方住宅一些历史情况和乙方安置需要，甲方适当给乙方安置补偿费。2、乙方宅院以南原有四亩自耕地，多年用作墓地，甲方可筑起围墙，并用灌木丛等标明墓穴处。其余空地由甲方永久的随意使用。3、安置宋某7爱人胡某适当工作。协议落款处分别加盖香山街道办事处公章和宋某7名章。
2011年8月2日，香山街道办事处作为甲方与乙方胡某、宋某6、宋某15签订《协议书》一份。协议书中确认了此前双方签订的协议书、补充协议书的内容，确认宋某7去世、宋某10将权利让与胡某的情况，达成新的协议内容：1、乙方同意将其对四亩耕地可能享有的全部权利转让给甲方。2、甲方给付补偿金总额人民币120万元，已经支付10万元，协议生效后三个工作日内在支付110万元。乙方收到补偿金后出具收据。协议签订后，双方就宅院及原四亩自耕地的所有纠纷全部解决完毕。乙方不得再就香山一棵松宅院及原四亩自耕地向甲方及任何单位或个人主张任何权利。协议书落款处，有香山街道办事处公章及胡某签字。
4、就有关诉讼时效
2010年7月，李某1作为申请人，将海淀区人民政府作为被申请人，向北京市人民政府提出信访投诉，投诉内容为“要求香山街道办事处归还宋家两块地的使用权”。北京市人民政府于2010年7月26日作出京信复核[2010]507号《信访事项复核意见书》意见书中载明：海淀区人民政府办理机关北京市国土资源局海淀分局经查认为：“香山街道办事处于1986年12月取得了北京市规划管理局的建设用地许可证（86建市字389号），1987年4月，与宋某7签订了香山一棵松一号院土地房产征用协议。根据以上相关文件，香山街道办事处在该地块上建造办公用房。根据协议，香山街道办事处对宋家进行了补偿且补偿款和出租给宋家使用的公房均以补偿到位。根据调查核实情况，我局认为根据相关法规规定，申请人可向司法机关提出民事诉讼，由司法机关裁定协议是否具有有效性。”海淀区人民政府维持市国土局海淀分局上述答复意见。
针对香山街道办事处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宋某1、宋某2、宋某3、李某1、宋某4、宋某5（以下简称宋某1等六人）表示宋某1等六人一直不知道涉诉协议的签订情况，2008年至2009年，宋某7自行将有关权属文件向宋某13提供，才使宋某1等六人得知相关情况，并认为确认协议无效不应受诉讼时效的限制。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涉诉《补充协议书》系由香山街道办事处与宋某7签订。本案宋某1等六人作为宋某8的继承人，系主张《补充协议书》的约定侵害了宋某1等六人合法权益，为此主张无效。
香山街道办事处在本案中首先就宋某1等六人诉讼主张作出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虽然我国民法总则对诉讼时效进行了相关规定，但法律对于诉讼时效的规定系针对请求权而言。而本案系确认协议无效纠纷，并非请求权之诉，而是对事实的确认，不应受诉讼时效的限制。香山街道办事处就本案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法院不予支持。
香山街道办事处对宋某1等六人主体是否适格亦提出抗辩，这一抗辩主张是否成立，亦同时涉及了对案件实体问题中相关房产、土地权益归属的审查，也同时与《补充协议书》是否存在无效情形的审查密切相关。
本案中宋某1等六人据以主张合法权益的依据，系1951年北京市政府向宋某8颁发的《土地房产所有证》。
根据我国相关法律和政策，五十年代颁发的《土地房产所有证》是根据195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的有关规定和《关于填发土地房产所有证的指示》以户为单位填发，以表明相关土地房产为该户成员所共有。但之后，我国关于土地房产政策经历了多次变化。如农业生产合作社改革等，相关房屋土地权属的归属亦发生相应变化。到1982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的颁布，明确规定：城市的土地属于国家所有。农村和城市郊区的土地除由法律规定属于国家所有的以外，属于集体所有。因此根据上述的规定，本案中宋某1等六人持有的五十年代颁发的《土地房产所有证》上注明的城市郊区土地应全部转为集体所有。相应《土地房产所有证》已经因为政策、事实的变化自然失效，不能作为拥有房产、土地的物权凭证。宋某1等六人仅凭借该份《土地房产所有证》不足以证明其对《补充协议书》中涉及的土地、房产享有合法权利。
进一步审查本案后续证据材料，虽然不同历史时期法律文件表述严谨程度不同，但后续由不同有权机关做出的：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中民婚字第269号民事调解书、（84）海证字第264号公证书均相继证实，宋某8去世后，其名下在香山一棵松地区的房产、土地相关权益，均由宋某7、宋某10二人继承，与他人无关。根据宋某102011年3月提交的转让书的追认，其更是认可胡某就本案补充协议涉及的土地享有合法处置权。
1984年10月16日的发还私产权通知虽然在内容中表示该通知不作转移产权凭证，但结合上述生效民事调解书、公证书以及为办理公证而形成的相关书证，足以确认，补充协议涉及的土地使用权，与宋某1等六人均无关。故宋某1等六人以自己系土地的合法权利人主张涉诉补充协议无效，确实不具备相应主体资格。
而香山街道办事处依据上述生效法律文件和书面材料，与宋某7签订涉诉补充协议，也尽到了协议相对人应尽的合法审查义务，该涉诉协议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应属合法有效。
综上，宋某1等六人并非涉诉补充协议所涉土地的合法权利人，无权就涉诉协议主张无效，应裁定驳回其起诉。同时基于本案现有证据材料，涉诉补充协议在事实上亦不存在无效情形，即便宋某1等六人具备相应主体资格，亦未能有充分证据证明其诉讼主张。法院一并适用判决予以驳回。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宋某1、宋某2、宋某3、李某1、宋某4、宋某5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进行了审查。经查，宋某9、朱某夫妇育有宋某11、宋某2、宋某1三个子女，宋某7（2003年7月11日去世），宋某10系宋某9与前妻（姓名不详）所育。除上述事实外，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一审判决作出后，胡某于2018年6月29日死亡。经查，胡某的法定继承人有其女陶某、其子宋某6。经本院询问，陶某表示其不放弃胡某在本案中的诉讼权利，要求继续参加诉讼。宋某6系四级精神残疾，胡某生前由胡某担任其监护人，胡某死后，经北京市海淀区香山街道香山第二社区居委会同意，准许宋某6的侄女沈某在本案二审诉讼中作为其法定代理人参加诉讼。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宋某1等六人作为宋某8的继承人提交1951年《土地房产所有证》，据此主张涉案不动产归宋某8家庭共有，但根据之后的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中民婚字第269号民事调解书、（84）海证字第264号公证书，涉案不动产的相关权利归属宋某7、宋某10二人。宋某1等六人仅凭1951年《土地房产所有证》不足以证明其对涉案不动产享有权利，且《土地房产所有证》现已无单独的证明效力。故其以此主张宋某7与香山街道办事处签订的《补充协议书》无效没有事实依据。另外，宋某7已将涉案不动产交给香山街道办事处，该协议已经实际履行，宋某7对涉案不动产是否有处分权不影响合同的效力。宋某1等六人以宋某7无权处分为由主张《补充协议书》无效没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驳回宋某1等六人的诉讼请求正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宋某1、宋某2、宋某3、李某1、宋某4、宋某5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宋某1、宋某2、宋某3、李某1、宋某4、宋某5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柳适思
审 判 员 王爱红
审 判 员 辛 荣
二〇一八年九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黄旭宁
书 记 员 李佳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