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城市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兴民初字第00281号
原告：王某荣，女
原告：吴某峰，男
原告：吴某辉，男
三原告共同委托代理人：陈某瑞
被告：林某峰，男
委托代理人：韩某冬
被告：张某奎，男
委托代理人：郭某徐
原告王某荣、原告吴某峰、原告吴某辉与被告林某峰、被告张某奎案外人撤销之诉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吴某峰及三原告共同委托代理人陈某瑞，被告林某峰及其委托代理人韩某冬，被告张某奎及其委托代理人郭某徐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三原告诉称：原告王某荣与配偶吴某权（已故）共育有子女三人，分别为长子吴某峰、次子吴某辉、长女吴某波。被告林某峰系吴某波的丈夫。吴某波因病于2012年12月22日去世，且去世时未留有遗嘱。吴某权亦于2014年2月1日去世。依继承法的相关规定，三原告对吴某波的遗产享有继承权。因三原告与被告林某峰协商继承分割吴某波遗产未果，三原告于2014年4月诉至兴城法院。后该案在审理过程中，被告林某峰拿出（2014）兴民二初字第906号民事调解书，言称因向被告张某奎借款65万元，已被张某奎起诉，且经法院调解用钓鱼红石碑村大河口张海楼渔场（含吴某波遗产份额）50%股份抵顶债务。原告当庭对该调解书所涉债务的真实性提出质疑及合理抗辩。但2015年1月10日，继承之诉判决下发后，原告发现一审法院未采信原告对调解书系虚假诉讼的抗辩，至此方知该解调书已经侵害了原告的合法权益。现经原告调查取证，已经确认被告林某峰在接到继承纠纷之诉的应诉通知后，在同一时间段与包括张某奎在内的多名近亲属恶意串通，虚构债务，欺骗法院，提起虚假诉讼并形成调解，妄图侵吞遗产，其行为已经涉嫌妨害作证罪和帮助伪造证据罪，但无论其最终能否被追究刑事责任，此行为依《合同法》第52条“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人利益”属无效民事行为的规定，应属无效的民事行为，据此虚假诉讼而形成的调解书亦应依法撤销。故，原告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依《民事诉讼法》第56条3款的规定，特向贵院提出第三人撤销权之诉，请求确认二被告之间的借贷关系不成立，依法撤销（2014）兴民二初字第00906号民事调解书，由二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被告林某峰辩称：一、原告在其诉状中所述的恶意串通、虚构债务，是违背事实且毫无根据的。抛掉债权债务形成的原因先不谈，仅针对原告在诉状中所述的恶意串通、虚构债务而言本身就是极其荒谬的。仅以作为债权债务凭证的欠条来说，就能完全否定原告的言论。答辩人为了维持鱼塘的正常经营运转，从2010年5月21日至2011年4月28日先后从次向张某奎借款，共计65万元，并于2011年4月8日向张某奎出具借条，也就是说该笔债权债务最后的形成时间为2011年4月28日，早于答辩人的爱人死亡一年，早于原告诉讼三年，且早于调解书生效三年，如何串通？当然，原告可能会提出借条是伪造的，那么，答辩人愿意配合司法鉴定。二、原告主体不适格。民诉法第56条明确规定了构成撤销之诉的主体条件即第三人。民事诉讼中的第三人是指对他人之间的诉讼标的有独立的请求权或虽没无独立请求权，但同案件的处理结果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而参加他人正在进行的诉讼的人。原告并不属于第三人。三、关于答辩人向张某奎借款形成的事实。答辩人与张某奎系朋友关系，而且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双方都是以经营鱼塘为生。鱼塘成本非常高，答辩人的鱼塘每天饲料成本大约在四五千元。而答辩人的家属很多人都经营鱼塘，饲养的是多宝鱼。答辩人在09年购买鱼塘后虽有家人帮助，但个人经验不足，造成经营不善，遂在2010年先后向张某奎和林某娟借款。至于答辩人个人窘境的形成，原告是清楚的，答辩人的爱人肝硬化产生了高昂的医疗费用。四、法院作出的调解书适用法律正确，事实清楚，应属有效的法律文书。00906号调解书是在法院查清案件事实，并在双方当事人自愿的前提下作出的，并没有原告所说的恶意串通，调解程序合法，调解协议合法。综上，原告的诉请及陈述违背事实真相，不符合法律规定，其主体不具备撤销之诉的资格，恳请驳回。
被告张某奎口头答辩称：借款事实与起诉书相符。
经审理查明：原告王某荣系原告吴某峰、原告吴某辉之母，系被告林某峰之岳母。林某峰之妻吴某波系原告王某荣之长女，于2012年12月22日去世。原告王某荣之夫吴某权于2014年2月1日去世。
吴某波和吴某权相继去世后，三原告因与被告林某峰协商继承吴某波遗产未果，于2014年4月向本院提起继承权之诉。
另查明，2014年5月27日，张某奎持林某峰出具的借条，以林某峰为被告，向本院提起民间借贷之诉。诉状中称“2011年4月28日，被告林某峰从朋友张某奎手中借人民币65万。经原告多次追要未果，被告就是故意拖延不给，原告无奈根据法律规定，原告可以随时向被告要回欠款，因此直接起诉被告”。其诉讼请求为“依法判令被告给付欠款650000元”。同日，林某峰的姐夫于某泉、林某峰的妹妹林某娟亦同样持林某峰出具的借条，以林某峰为被告，分别向本院提起民间借贷之诉。2014年5月29日，林某峰的亲家刘某强持林某峰出具的借条，以林某峰为被告，也向本院提起民间借贷之诉。该四案的诉状均系找同一人代书。四案经本院受理后，由本院代理审判员丁春玲独任审理，四案在审理过程中，被告均未向主审法官告知本案三原告与被告林某峰继承权诉讼案亦在本院审理之事实。2014年6月6日，经本院代理审判员丁春玲主持调解，被告林某峰均承认欠款事实，并自行提出还款方案，该四案原告均接受被告林某峰提出的还款方案，四案顺利达成调解协议。其中，张某奎诉林某峰民间借贷案，张某奎提交的证据仅有油笔书写的借条一张，内容为“欠条人民币陆拾伍万元整￥650000元欠款人林某峰2011年4月28日”。该案调解协议内容为“一、被告欠原告借款65万元，用林某峰拥有的钓鱼台红石碑村大河口张海楼渔场所占股份50%的一半抵债。二、原告办理渔场手续时，被告予以协助。”而被告林某峰提供的渔场转让合同显示其购买该渔场的总价是325万元。
后在原告诉被告林某峰继承之诉中，被告林某峰提交了包括本案在内的四份调解书，证明其在吴某波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就发生前述借贷债务，进而佐证其财产状况。原告当庭对该调解书所涉债务的真实性提出质疑及抗辩，但2015年1月10日，继承之诉判决下发后，原告发现一审法院未采信其抗辩，且调解书所确定的内容影响到继承案的判决结果，故选择向本院提起案外人撤销之诉。
诉讼过程中，被告张某奎对借款的形成时间及事由相较民间借贷诉讼进行了变更，其描述为被告林某峰因渔场经营周转之需，于2010年5月21日借款45万元，2010年6月18日借款5万元，2010年7月4日借款3万元，2010年7月23日借款5万元，2010年9月4日借款2万元，2011年4月28日借款5万元。并提供了张某奎在兴城农商行营业部的对账单。该对账单记载前五笔借款发生当天其银行账户有支出相应款项的事实。另外，诉讼过程中，本院因案情审理需要对张某奎做询问笔录两次，其中，张某奎称林某峰养鱼需要资金向其提出借款65万元，因其没有那么多，就陆续借给林某峰的。但张某奎提供的兴城农商行营业部的对账单显示在2010年5月21日当天其账户支出45万元后余额显示为347251元。同时，被告张某奎称其代理律师系林某峰为其聘请。针对其庭审中所提供的借款明细，其于庭审中称是其妻在家照原始借条抄的，在单独对其询问时又改称其妻抄的明细撕了，提供给法庭的借款明细是其律师抄的，但其代理律师对此予以否认。因其作虚假陈述，本院依法对其司法拘留。之后，其妻吕某芳带奚某娟前来本院，经本院询问，奚某娟称其与林某峰系相处挺好的朋友关系，张某奎于法庭出示的借款明细系她根据吕某芳所述抄写的，当时还给林某娟也写了一份。
上述事实，有本院（2014）兴民二初字第00906号卷宗、银行交易凭证以及各方当事人陈述笔录等证据载卷佐证，并经当庭质证，可以认定。
本院认为：鉴于当前虚假诉讼呈高发态势，其中又以民间借贷案件最为普遍。因此，人民法院在审理民间借贷案件中，应当严格审查借贷发生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交付方式、款项流向以及借贷双方的关系、经济状况等事实，运用逻辑推理和生活经验法则，针对案件的全部证据，综合判断是否属于虚假民事诉讼。如果经过综合判断认为当事人存在恶意串通、虚设债务可能性的，当事人之间对“债务”的认可，并不必然免除对借贷关系成立并生效所应承担的全部举证责任。出借人仅提供借据佐证借贷关系的，仍应深入调查辅助性事实以判断借贷合意的真实性，对于大额借款仅有借据而无任何交付凭证、当事人陈述有重大疑点或矛盾之处，且借贷双方在诉讼中并无实质性对抗的，应依据证据规则认定当事人未完成举证义务。
本案中，综合前述情况，本院认为二被告的民间借贷纠纷系虚假诉讼的盖然性明显高于系真实诉讼的可能性。理由分析如下：
第一、关于起诉时机的选择。本案发生在原告另案起诉被告林某峰继承权纠纷过程中，与此类似的四个不同地区的“债权人”均同时到本院找同一人代书诉状并起诉，且起诉后形成的调解书成为被告林某峰在继承权诉讼中的于其有利的重要证据，显然起诉行为存在事前通谋的可能性较高。
第二、关于借条的笔迹。众所周知，对油笔的笔迹形成时间进行司法鉴定相对较难，故虚假民间借贷案中的借条多用油笔书写。本案中，与本案有关的四张借条均系同一支油笔书写。依生活经验法则可知，时间跨度将近三年的数次借贷，均用同一支油笔书写的可能性虽有，但相对较低。
第三、关于借款履行情况。被告张某奎在民间借贷之诉中仅提供了借条，并在诉状中称“2011年4月28日，被告林某峰从朋友张某奎手中借人民币65万元”，本次诉讼中，则改称当时林某峰向其提出借款65万元，但因其没有那么多，才分数次借款。为证明其数次借款的真实性，其还称提供了银行对帐单，但首先对账单显示2010年5月21日支取45万元后帐户余额仍有34万余元，其次，对帐单作为支取凭证，仅能证明当天其有从帐户提取现金的行为，至于所提现金是否出借给林某峰，无从考证，应提供其他相关证据佐证。
第四、关于诉讼中举证和聘请律师代理诉讼所存在的问题。诉讼过程中，被告张某奎提供了借款明细，但对其由谁书写以及如何书写陈述不一；诉讼代理律师亦由被告林某峰出资为其聘请。作为好友，在因民间借贷而产生纠纷后，已至选择诉讼解决纠纷的地步，若非利益相同，出现此种情况的机率极低。
第五、关于民间借贷案的审理情况。从民间借贷案的卷宗看，二被告对于借贷事实的发生没有任何争议，被告林某峰在明知其鱼场收购价高达325万元，25%的比例远超65万元的借贷金额且又自称仍有巨额外债的情况下，理应对此予以计较，但却主动提出给付张某奎25%的比例，双方异常顺利地达成了调解方案，明显违背一般人的生活经验。
由于本院内部缺乏必要的关联案件审查机制，因此，从诉讼诚信原则而言，二被告明知本案三原告与本案被告林某峰的继承权诉讼在二被告的民间借贷诉讼受理之前已经本院受理并在审理当中，理应如实向主审法官告知此节事实，以便主审法官根据案件情况判断是否应当追加利害关系人或考虑是否应当适用调解方式结案，但二被告有违诉讼诚信原则，未能如实告知，导致本案的调解结果直接影响了案外人即本案三原告的程序权利和实体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第三款的规定，三原告有权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民事权益受到损害之日起六个月内向本院提起案外人撤销之诉。
综上所述，本院为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第三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本判决生效后立即撤销本院（2014）兴民二初字第00906号民事调解书。
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二被告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本判决书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辽宁省葫芦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李 霁
代理审判员 王木林
人民陪审员 杨丽敏
二〇一六年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王 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