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5民终583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市分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高新区运河路8号。
主要负责人：沈丽敏，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新刚，上海恒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普天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嘉定区浏翔公路2377号。
法定代理人：李某，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侯静，上海市汇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苏州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普天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普天公司）责任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市虎丘区人民法院（2017)苏0505民初37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保苏州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普天公司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普天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雇主责任的事实依据不属实。一审中普天公司称死者赵某的死亡在公司值班，未提供任何的证据，一审法院予以认定不当。根据公安机关的笔录，赵某当时是因为临时居住在普天公司处，并且当晚与同事聚餐饮酒发生事故。由此可以确定赵某并非在工作岗位工作期间因工作原因发生事故，不属于工伤，不能依此确定为雇主责任。同时，根据血液检测报告和笔录，可以确定赵某事发前存在严重醉酒情况，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六条的规定，本案事故不属于工伤。二、一审法院认定保险责任成立的依据不足。如上所述，由于工伤不成立，所以普天公司不存在工伤赔偿责任，因此，普天公司不能依据雇主责任险条款第四条约定获得赔偿。同时，即使属于工伤，根据保险条款第六条“责任免除”条款的约定，赵某在事故前严重醉酒导致溺亡，人保苏州分公司无需承担保险责任。并且各模块“24小时扩展条款”中除外责任的约定，本案人保苏州分公司也无需承担保险责任。三、赵某的严重醉酒与溺水死亡的因果关系存在高度盖然性。根据人保苏州分公司的调查资料显示，赵某醉酒程度极重，处于高度危险状态。醉酒程度与溺水死亡的因果关系应当予以认定。四、因普天公司全权委托专业的经纪公司与人保苏州分公司签约商谈确定保险条款，由此，应当视为人保苏州分公司履行了相关说明义务，免责条款当然有效，一审法院不予认定，存在不当。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支持人保苏州分公司的上诉请求。
普天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赵某的死亡时间确系处于工作值班期间，并非临时居住在普天公司处。二、赵某属于受雇期间遭受人身伤害，应当由雇主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保险责任依据保险条款约定，已经扩展24小时扩展条款。赵某死于普天公司值班等待发车期间，并且其溺亡于公司内部河道内，因此对该意外事故的发生，人保苏州分公司无法推卸其保险责任。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普天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人保苏州分公司在保单责任限额范围内支付普天公司员工工伤死亡赔偿金人民币31万元；2、诉讼费由人保苏州分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5年11月10日，普天公司在人保苏州分公司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市分公司处投保了雇主责任险，人保苏州分公司签发了保险单（保险单号码为：PZBT201532050000000695）并交付了保险条款。保险单载明：投保人为上海普天物流有限公司；被保险人为青岛普华物流有限公司、潍坊普天物流有限公司、上海雅奥物流有限公司、上海普天物流有限公司、上海普天物流有限公司分支机构；保险期间为1年，自2016年1月1日0时起，2016年12月31日24时止；雇员人数500人（不记名）；每人每次及每人累计赔偿限额：其中死亡为RMB60万元。雇主责任保险条款约定：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的工作人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不包括香港、澳门和台湾地区）因下列情形导致伤残或死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按照本保险合同约定负责赔偿：（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二）工作时间前后在工作场所内，从事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或者收尾性工作受到事故伤害；（三）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事故；……（十）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认定为工伤的其他情形；下列原因造成的损失、费用和责任，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一）投保人、被保险人的故意或重大过失行为；……（七）被保险人的工作人员醉酒导致伤亡的；……。附件条款中约定：兹经合同双方同意，本保险单的承保时间范围扩展至保险期间内全天24小时，而不论是否在工作期间。被保险人之雇员在此期间因意外事故而导致的死亡赔偿金、伤残赔偿金（或自人身伤害发生之日起在180日内发生死亡），保险人承担赔偿责任，但以本保险单明细表中列明的限额为限；除外责任：本保单对以下原因直接或者间接导致被保险人之雇员死亡或人身伤害不负赔偿责任：……4、打架、酗酒、吸毒、精神错乱以及高危险运动。
2016年10月1日晚，普天公司员工赵某等四人在普天公司附近餐馆吃饭喝酒，后被送回普天公司休息。
2016年10月4日，赵某尸体被发现。上海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对死者尸体进行了检验，并出具了《检验报告》及《法庭科学DNA鉴定书》，检验报告检验结果载明：送检未知男性尸体的心血中检出乙醇成分，其含量为2.21mg/mL；未知名男性尸体的心血中检出正丙醇成分，其含量为0.06mg/mL。DNA鉴定书鉴定意见为：不能排除未知名男性死者为赵磊（系赵某儿子）之生身父亲。后上海市公安局马陆派出所出具了《居民死亡确认书》及《居民死亡殡葬证》，内容均载明死者赵某死亡原因为溺亡。
2017年10月17日普天公司与死者赵某直系亲属达成协议，签订了人民调解协议书。协议书约定：乙方补偿赵某丧葬补助金、一次性死亡补助金共计人民币31万元整，在乙方全部付清补偿款后，双方就此事不得再有任何民事纠葛。在甲方将相关材料给予乙方之后，不管乙方能否进行保险理赔，也不管理赔金额多少，所有风险均由乙方承担，与甲方无关，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向甲方要求讨回差额；所有理赔金额则归乙方所有，与甲方无关，甲方不得再因此事以任何理由向乙方讨要。
上述协议签订后，普天公司向赵某直系亲属支付了约定的全部赔偿金额31万元。
一审庭审中，人保苏州分公司认为，根据沪公物鉴（检）字[2016]1280号检验报告，死亡赵某体内酒精含量为221mg/100ml，已远超醉酒标准80mg/100ml。而按照雇主责任险保险条款第六条约定，被保险人的工作人员醉酒导致死亡的，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且根据马陆派出所笔录，可以确认赵某被发现失踪前一晚已处于严重醉酒状态，正因此才导致其溺水，最终死亡。醉酒对其死亡的影响明显。赵某的死亡事故不应属于工伤，非雇主责任。本案保险公司保险责任的依据应适用条款第11页“附加条款”“10.24小时扩展条款”。同时，根据该“10.24小时扩展条款”中“除外责任：本保单对以下原因直接或者间接导致被保险人之雇员死亡或人身伤害不负赔偿责任”约定的第4项“4.打架、酗酒、吸毒、精神错乱及高危险运动”，可以明确，本案保险人不应承担保险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普天公司是否依法应对赵某死亡承担雇主责任？二、如属于雇主责任，保险公司是否能够以醉酒为由免责？
针对第一个争议焦点，一审法院认为，普天公司员工赵某死亡当天系在普天公司值班，死亡的地点位于公司内部河道内。根据公安部门出具的居民死亡确认书认定死者系溺亡，该确认书中虽没有以明确的文字记载排除他杀、自杀等死亡原因。但是以溺亡作为死者死亡的结论已经实际上排除了他杀、自杀等死亡原因，实际确定了死者死亡的原因系意外事故。一审法院认为，死者在普天公司值班时间发生意外事故死亡可以认定死者系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当然属于雇主应承担的责任范围。
针对第二个争议焦点，一审法院认为，近因原则是保险法的基本原则。保险法上的近因是指与保险事故最直接的、最有效的、起决定性作用的因素，系导致保险事故的直接原因。只要保险合同约定的承保风险系导致保险事故发生的近因，保险人就应当承担保险责任。本案中，导致普天公司员工赵某死亡的直接原因是溺水，溺水事件的发生属于意外事故。该意外事故的发生当然属于人保苏州分公司保险责任范围，在保险合同没有将溺亡作为免责情形的情况下，人保苏州分公司理应依法承担保险责任。对于人保苏州分公司提出的赵某死亡系醉酒导致，属于保险免责事由的抗辩意见，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导致赵某死亡的直接原因是溺水这一意外事故而非醉酒抑或酗酒，公安机关对此已经做出了认定。虽然赵某在被发现死亡的前一天晚上存在饮酒行为，且根据检验报告血液酒精含量已经达到了醉酒的程度，但是醉酒行为与死亡之间不存在相当因果关系，醉酒并非是其死亡的近因，溺水事故的存在已经客观上阻断了醉酒与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故，即便保险合同中有关于醉酒免责的条款，在本案中保险公司也不能免责。另外，人保苏州分公司认为根据“10.24小时扩展条款”中“除外责任：本保单对以下原因直接或者间接导致被保险人之雇员死亡或人身伤害不负赔偿责任”约定的第4项“4.打架、酗酒、吸毒、精神错乱及高危险运动”，本案保险人不应承担保险责任。对此，一审法院认为，该除外责任的约定亦属于免责条款的性质，该免责条款系格式条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之规定，保险人应当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对该免责条款向投保人履行提示、说明义务，否则该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中，保险合同中的24小时扩展条款约定的除外责任情形，首先从文本上看，保险人并没有对相关文字通过加粗、加黑等方式作出醒目的标记；其次，保险人亦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对该条约定的免责情形通过其他有效方式向投保人进行了提示、说明。因此，一审法院认为，保险人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对该免责条款没有依法尽到提示、说明义务，该免责条款不发生效力。对于人保苏州分公司所称“原人保苏州分公司之间保险合同关系，是普天公司委托保险经纪公司代为办理，保险经纪公司作为专业的保险经纪人，对保险条款有专业的认知能力，且经过筛选确定了本案保险条款，因此，普天公司对保险条款已经委托专业经纪公司解释说明，具备专业认知能力，达到法律规定的保险人对免责条款解释说明目的”，一审法院认为，虽然普天公司委托了专业的保险经纪公司代为办理保险手续，但是人保苏州分公司所谓的保险经纪公司的“专业性”并不意味着人保苏州分公司可以免除己方应当依法承担的法律义务，且普天公司与保险经纪公司关于对保险条款负责解释的约定系普天公司与案外人之间的合同内容，其约定具有相对性，并不免除人保苏州分公司依法应当向普天公司及普天公司委托的保险经纪公司履行提示、说明之义务。因此，对人保苏州分公司的上述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市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海普天物流有限公司支付保险赔偿金310000元；当事人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950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市分公司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普天公司与人保苏州分公司之间雇主责任保险合同关系依法成立并生效，对双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现在保险期间内，普天公司员工赵某发生意外死亡，由此普天公司向赵某亲属承担相应赔偿责任，一审法院据此认定人保苏州分公司应履行相应的保险赔付责任，本院认为并无不当，理由如下：首先，本案雇主责任险条款明确约定承保的时间范围是扩展至保险期间内全天24小时，且不论是否在工作期间，因此，人保苏州分公司上诉主张赵某并非在工作岗位工作期间因工作原因发生事故即不承担保险责任，与保险条款约定不符，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次，人保苏州分公司没有证据表明其对免除保险责任的条款向普天公司进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故而一审未认定保险免责条款的效力并无不当。第三，就本案普天公司员工赵某的死亡原因来看，根据公安机关的检验报告，赵某的死亡原因为溺水，即属于意外事故造成的死亡，并非保险条款所载明的“酗酒”导致的死亡情形。而虽然检验报告载明赵某死亡前饮酒，但并不能等同与本案保险条款载明的“酗酒”，人保苏州分公司也没有证据表明赵某的饮酒行为与溺水死亡具有直接因果关系。综上，人保苏州分公司主张不承担保险责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人保苏州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95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高小刚
审判员 丁 兵
审判员 谢 坚
二〇一八年九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王 佳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