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吉08民终8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鲁志春，男，1968年12月18日出生，汉族，农民，现住吉林省镇赉县。
委托代理人：李云峰，吉林镜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春花，女，1972年3月4日出生，蒙古族，农民，现住吉林省镇赉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无迪，女，1995年2月6日出生，蒙古族，辽源职业学校学生，现住吉林省镇赉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喜忠，男，1953年11月27日出生，汉族，现住吉林省镇赉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崔凤霞，女，1954年2月28日出生，汉族，现住吉林省镇赉县。
四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隋星媛，吉林高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鲁志春因与被上诉人吴春花、王无迪、王喜忠、崔凤霞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镇赉县人民法院（2016）吉0821民初13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鲁志春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云峰，被上诉人吴春花、王无迪和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隋星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鲁志春上诉理由归纳如下，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鲁志春不承担责任。事实与理由：一、事件过程。鲁志春与王建一同在养鸭场吃饭后王建坐鲁志春的四轮车回家，王建在途中突然患病，经王建妻子找车将王建送到家中，当时王建还没有死亡，后“120”急救车在将王建送往医院途中发现王建死亡，这一过程有派出所笔录及公安局鉴定报告为凭；二、死亡原因。王建的死亡经镇赉县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鉴定：可排除王建为机械性损伤致死。这说明王建的死亡排除了外力引起的死亡，如摔死、压死的可能。同时也排除了王建的死亡与鲁志春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唯一的可能就是王建自身身体机能原因导致突发疾病引起死亡，因此，王建的死亡与鲁志春无关；三、鲁志春对王建的死亡不承担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侵权责任是以侵权为前提，没有侵权行为则不存在承担侵权责任的问题，王建的死亡因为鲁志春的行为不存在因果关系，所以鲁志春对王建死亡不承担赔偿义务，而一审法院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认定由鲁志春承担赔偿责任，属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
吴春花、王无迪、王喜忠、崔凤霞共同辩称：一、鲁志春称答辩人亲属王建死亡是因为自身突然患病导致死亡无证据支持。2016年3月3日中午，鲁志春来到答辩人吴春花家，与答辩人吴春花的爱人即死者王建吃饭喝酒，二人从下午2点多开始喝，一直喝到下午4点，二人已经处在了醉酒状态。但是二人喝完酒后，鲁志春又提出要去鸭场看朋友，当时要开答辩人吴春花家的汽车去，被答辩人吴春花予以制止。但鲁志春带着王建，趁答辩人吴春花不注意，鲁志春开自己的四轮车载着王建去了鸭场孙姓朋友家。通过鲁志春在派出所所做的笔录上可知，在鲁志春的朋友家，王建在那喝了一杯酒，其又喝了半杯酒。可二人喝完酒几分钟以后，鲁志春就要回家。当时王建从孙家出来的时候，摔了一跤，但是鲁志春却并未让王建在其朋友家待至酒醒，而是将王建扶起来后就载着王建往回走。大约走出一里地左右王建就晃抓了鲁志春方向盘一下，鲁志春只是将王建扶住，之后又继续开车，结果在开出去大约有四十多米，王建从车上掉下来后死亡了。鲁志春在本身亦喝酒且是醉酒的情况下，不顾自身生命安全以及王建的生命安全，仍然驾驶车辆往返，且在行驶出一里地左右时，王建已经坐不稳了，但是鲁志春却未停车，采取紧急措施，保证将王建安全送到家，依然驾驶车辆继续前行，最终导致王建从车上掉下来死亡的后果。王建从车上摔下来后，鲁志春正好接到了答辩人吴春花的电话，鲁志春才告诉答辩人吴春花找人来接王建，但当吴春花到达事故现场时，鲁志春并未在现场，吴春花到那发现王建一个人躺在地上，吴春花喊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一同前去的司机戚国强掐王建的人中时王建也没有反应。答辩人吴春花立即拨打了120急救电话，同时用私家车拉王建去抢救，在半路上换乘救护车到镇赉中医院救治，在到中医院时，王建已无生命体征，直接在救护车上就宣布了王建死亡。王建死亡原因，虽经镇赉县公安司法鉴定中心鉴定，王建死亡可排除为机械性损伤致死。而非机械性损伤致死，并不等同于鲁志春所说的排除了外力引起的死亡，如摔死、压死。在鉴定文书分析说明处可见，法医只是对王建尸表检验，王建身体表面未见致命性损伤及异常印痕。因此，该鉴定意见不能作为鲁志春推定王建死亡是突发疾病引起死亡的依据。二、王建的死亡结果，与鲁志春的行为存在因果关系。鲁志春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中自认“王建是坐我的四轮车掉下来后死亡的”，而且公安机关对王建的尸体检验过程中移动尸体时，死者王建鼻腔可见大量血性液体流出，牙齿表面粘有少量血性液体，左侧口唇旁见一表皮剥落，面积为0.7厘米x0.1厘米。也就是说，王建的死亡结果与鲁志春的行为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三、鲁志春应对王建死亡的后果承担赔偿责任有法律依据。1、鲁志春醉酒后驾驶拖拉机载人，本身违反了《道路交通安全法》第55条、22条的规定，对王建的死亡存在过错。2、鲁志春在与王建共同饮酒后，明知王建处于醉酒的状态，还提议让王建与其一同去看朋友，还用自己的四轮车载王建出门，到朋友家又共同饮酒，回程时亦未等王建酒醒，就驾车载王建回程。整个过程中，鲁志春均未尽到对王建的监护照顾和安全注意义务，没有将王建安全送到家，最终导致王建死亡，鲁志春的行为已经违反了《侵权责任法》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四、一审人民法院判决一定程度上保护了四答辩人的权益，望贵院予以维持。
吴春花、王无迪、王喜忠、崔凤霞一审起诉称，请求判令鲁志春赔偿各项损失390438.84元的60%即234263.30元。事实和理由：吴春花与死者王建系夫妻关系，王无迪与死者王建系父女关系，王喜忠与死者王建系父子关系，崔凤霞与死者王建系母子关系。2016年3月3日中午，鲁志春到王建家，自下午2点多鲁志春与王建开始吃饭，一直喝到4点左右。鲁志春提出要到套什吐养鸭场看朋友，王建及其妻子均不同意。后鲁志春乘吴春花不注意，开自己的四轮车，王建坐在四轮车的翅膀上去了养鸭场。二人到养鸭场又与他们的朋友喝了酒。之后鲁志春开车，王建坐在翅膀上回家。王建在半路上，从车上摔到地上不省人事。吴春花多次电话联系不上王建。后鲁志春接吴春花电话，吴春花打车来到现场，仍未叫醒王建，就将王建拉回家。到家王建未醒，又打车往镇赉医院救治。到报马村附近换乘救护车到中医院抢救。抢救未果，王建死亡。鲁志春在醉酒的情况下驾驶车辆，王建坐在四轮车的翅膀上，导致王建摔下车死亡的后果，鲁志春应承担主要责任，同时给吴春花、王无迪、王喜忠、崔凤霞造成巨大经济损失和精神压力。经与鲁志春就赔偿协商未果，故诉至法院，要求鲁志春赔偿死亡赔偿金215602.4元，丧葬费23258.0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97677.84元，精神抚慰金53900.60元，合计390438.84元的60%即234263.30元。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6年3月3日中午，鲁志春到吴春花家送鱼，之后与吴春花丈夫王建吃饭喝酒。饭后，王建乘坐在鲁志春四轮车翅膀上到鸭场看一朋友，二人在朋友家又吃饭喝酒。饭后，王建是乘坐在鲁志春四轮车的翅膀上回家，半路上发生意外，王建昏迷不醒，刚好吴春花来电话。后吴春花打车来到现场将王建拉回家，王建仍未醒，又打车前往镇赉抢救。半路上换乘救护车到镇赉中医院救治，因王建无生命体征，宣布王建死亡。3月4日镇赉县公安司法鉴定中心根据死者家属（妻子吴春花、女儿王无迪）意见对王建进行尸表检验：“移动尸体时鼻腔可见大量血性液体流出。牙齿无松动及脱落，牙齿表面粘有少量血性液体，左侧口唇旁见一表皮剥脱，面积为0.7厘米X0.1厘米”。结论为“经过对死者王建尸表检验，可排除王建为机械性损伤致死”。双方就赔偿问题未达成协议，王建家属诉至法院要求鲁志春赔偿损失。王建父母即王喜忠、崔凤霞健在，其父母包括王建共有三名儿子。
一审法院认为，鲁志春到王建家与王建吃饭喝酒，饭后乘坐在鲁志春四轮车翅膀上到鸭场一朋友家，又吃饭喝酒。饭后王建乘坐在鲁志春四轮车翅膀上回家，在半路上发生意外，导致王建昏迷不醒，后到镇赉县中医院抢救无效死亡。鲁志春无论从吃饭喝酒还是从王建乘坐其车辆，就安全保护方面存在一定的过错，并且鲁志春在公安机关自认的询问笔录中得以体现，鲁志春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但王建作为成年人应有一定的自我保护意识，对此王建自身存在过错，应减轻鲁志春的责任。
吴春花、王无迪、王喜忠、崔凤霞请求赔偿范围与数额的确定。依据2015年度吉林省人身损害赔偿标准，死亡赔偿金215602.40元（10780.12元X20年），丧葬费23258.0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97677.84元（8139.82元X18年除以3人X2人），精神抚慰金53900.60元（215602.40元X25%），合计390438.84元。
综上，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王建的死亡与鲁志春的行为有一定的因果关系，鉴于王建自身存在一定的过错，本院认为鲁志春承担30%责任为宜。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一款、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三款、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二）款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
鲁志春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吴春花、王无迪、王喜忠、崔凤霞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抚养人生活费、精神抚慰金合计117131.65元（390438.84元X30%）。
案件受理费4814元，由吴春花、王无迪、王喜忠、崔凤霞和鲁志春各负担50%。
根据双方上诉理由及答辩意见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鲁志春对于王建是否尽到注意义务，对王建的死亡是否存在过错，应否承担赔偿责任？
二审中，鲁志春向法庭提交下列证据：
死亡证明一份，死者姓名王建，死亡原因系急性心肌梗塞。证明王建的死亡原因系突发心肌梗塞，其死亡与鲁志春无任何因果关系。吴春花、王无迪、王喜忠、崔凤霞质证认为，对该死亡证明的真实性有异议：1、吴春花、王无迪、王喜忠、崔凤霞是王建的亲属，但是我们没有接到过中医院出具的此份死亡证明；2、王建被120急救救护车拉到中医院时没有办理过任何住院手续，在中医院没有相关存档；3、王建经镇赉县中医院姜福明医生检查是颅骨骨折导致的死亡，但是该证明被送到镇赉县殡仪馆后，殡仪馆提出按照这个证明涉及到刑事犯罪，无法火化。而且事故发生后，双方达成了赔偿协议，为了简化程序，所以在镇赉县公安机关又找到了镇赉县中医院把上一份死亡证明撤销了。而且镇赉县法医鉴定简单地做了尸表检查，检查后将王建火化。但是王建火化后上诉人反悔，引起了本案诉讼。该死亡证明系镇赉县中医院出具，虽然吴春花、王无迪、王喜忠、崔凤霞对于该证明事实存在异议，主张自己并没有接到该份证明，系为了火化重新出具死亡证明，但并未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自己的主张，对于该证明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吴春花、王无迪、王喜忠、崔凤霞未向法庭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对于原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侵权纠纷中，行为人除负有不得侵犯他人财产、人身的不作为义务外，还负有一种作为义务，即注意义务。注意义务是指行为人应采取合理注意以避免给他人的人身或者财产造成损害的义务，其本质为一种过失责任。判断是否违反注意义务应以是否尽到通常人的合理注意为标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规定，“公民、法人违反合同或不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该“其他义务”包括“注意义务”，这种义务一般由行为人的在先行为引起，在共同饮酒过程中，存在着参与者之间因共同饮酒的先行行为而使饮酒较多者陷入危险的可能性。参与者对共饮者身体状况、神智、言行等情况有一个较为清楚的了解。如果共饮人出现醉酒、意识模糊、言行异常等情况时，应当充分履行对其的提醒、劝阻、照顾、护送等义务。如果未充分履行上述义务，致使受害人酒后受到人身损害，则应认定主观上存有疏忽大意之过失，属于违反因共同饮酒这一先行行为引发的作为义务，应对醉酒伤亡人承担相应的侵权损害赔偿责任。在本案中，鲁志春到王建家与王建吃饭喝酒，双方在已经饮酒的情况下，鲁志春又用自己的四轮车载王建出门，到朋友家。鲁志春与王建连续饮酒，在从二人朋友家出门时，王建已经摔了一跤，出现醉酒状态。但是鲁志春却并未让王建在其朋友家待至酒醒，而是将王建扶起来后就载着王建往回走，没有将王建安全护送回家。在整个过程中，未尽到提醒、劝阻、照顾、护送等义务，应当对王建的死亡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关于鲁志春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比例。王建死亡原因，经镇赉县公安司法鉴定中心鉴定，王建死亡可排除为机械性损伤致死。机械性损伤的特殊类型损伤包括交通损伤、坠落伤、颅脑损伤，依据该鉴定即排除了王建因坠车导致的死亡。镇赉县中医院出具的王建“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王建直接死亡原因系“急性心肌梗塞”，根本死亡原因“高血压性心脏病”。虽然王建的死亡系因心脏疾病导致的死亡，但鲁志春作为共同饮酒人，应当具有醉酒危害生命的健康常识，在王建从朋友家出门摔倒时，其仍然驾驶四轮车载着王建回家，不仅放纵了死者王建醉酒状态的继续恶化，而且疏忽了对其生命健康安全的保护，应当承担相应比例的赔偿。但原审认定鲁志春承担30%，赔偿比例过高。王建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其有辨认和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对过量喝酒会引起的风险和后果应当可以预见，且应对自己的安全、生命及健康应尽最大的注意义务，王建明知过量饮酒的危害，其连续饮酒，缺乏自我控制，对于损害后果的发生存在重大过错，应承担80%的赔偿责任，鲁志春应承担20%的赔偿责任。因一审认定赔偿数额鲁志春上诉未提出异议，二审以一审认定赔偿标准为依据，对赔偿比例予以调整，鲁志春应承担赔偿数额为78087.77元（390438.84元X20%）。鲁志春上诉请求部分有理，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镇赉县人民法院（2016）吉0821民初1319号民事判决；
二、鲁志春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吴春花、王无迪、王喜忠、崔凤霞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抚养人生活费、精神抚慰金合计78087.77元（390438.84元X20%）。
一审案件受理费481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814元，共计9628元，由鲁志春负担3628元，吴春花、王无迪、王喜忠、崔凤霞6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孔庆江
审 判 员 王东兴
代理审判员 曹宝明
二〇一七年四月七日
书 记 员 李立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