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07）浙民一终字第2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瑞邦药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郑亦铎。
委托代理人郑海。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温州市土地储备中心。
法定代表人夏作飞。
委托代理人黄润生、周庆春。
上诉人浙江瑞邦药业有限公司与被上诉人温州市土地储备中心返还财物纠纷一案，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7年6月27日作出（2006）温民一初字第155号民事判决，浙江瑞邦药业有限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08年1月2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浙江瑞邦药业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郑海、温州市土地储备中心的委托代理人黄润生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根据双方当事人提出并经庭审质证的书证，以及当事人陈述，认定以下事实：
根据温州市人民政府统一安排，浙江瑞邦药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邦药业）将其位于温州市鹿城区飞霞南路48号瑞邦药业厂区用于建设城市中央公园，安排瑞邦药业在滨海工业区建设新厂房。为此，温州市土地储备中心（以下简称储备中心）和瑞邦药业于2002年9月10日签订一份《用地协议书》，记载：（一）瑞邦药业在滨海工业区新厂区的用地，需支付1785万元，由储备中心垫付。（二）该款一年半内不计利息，也不收取土地使用费。超过一年半的，储备中心按相当于银行贷款基准利率的标准收取土地使用费。（三）瑞邦药业在新厂房建成后，一次性支付储备中心垫付的土地款，不按期支付的，加倍收取土地使用费。协议签订后，储备中心于2002年9月13日通过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温州分行营业部，将1785万元转帐给瑞邦药业，瑞邦药业于此前的9月10日已向储备中心出具收款收据一份。
2005年1月17日，瑞邦药业瑞邦药（2005）1号《关于要求免除征用土地垫付款利息问题的请示报告》记载，由于滨海新区新厂房用地于2004年3月才落实，而储备中心的垫付款是直接存放在土地款专户，瑞邦药业无权动作他用，故要求将垫付款的利息给予免除。2005年2月24日，储备中心函复瑞邦药业，不同意免除利息。
2006年7月26日，储备中心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解除储备中心、瑞邦药业于2002年9月10日签订的协议书；2、瑞邦药业返还储备中心垫付款本金1785万元并支付相应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银行贷款利率，从2004年3月10日起至返还之日止，暂算至2006年7月11日利息为3045210元）；3、由瑞邦药业承担本案诉讼费。
原审法院认为，储备中心与瑞邦药业签订的《用地协议书》主体合格，内容没有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属有效合同，应受法律保护。合同签订以后，储备中心于2002年9月13日依约向瑞邦药业支付了1785万元垫付款，依照双方协议第二条约定，储备中心可以在一年半之后向瑞邦药业以相当于银行贷款基准利率的标准收取土地使用费，即瑞邦药业可以自2002年9月13日起至2004年3月13日期间免交“利息或土地使用费”，而自2004年3月14日起，储备中心可以向瑞邦药业收取“土地使用费”。关于协议书记载的“土地使用费”性质，储备中心认为系“利息”，瑞邦药业于2005年1月7日给储备中心的《关于要求免除征用土地垫付款利息问题的请示报告》也明确表示要求“免除利息”，由此可见，双方对于上述“土地使用费”性质的认识是一致的，即可以以银行的同期贷款利率的标准来计算储备中心的损失。由于储备中心按照协议约定发放了1785万元垫付款，瑞邦药业没有按照约定自2004年3月14日起支付“土地使用费”（利息），在此情况下，瑞邦药业的行为明显违约，且属迟延履行债务的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规定的合同法定解除条件，因此，储备中心的主张于法有据，予以支持。同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后，当事人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因双方在协议书的第二条中已经约定了有关损失的支付标准，故储备中心要求自2004年3月14日起至判决履行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损失有据，予以支持。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储备中心、瑞邦药业于2002年9月10日签订的《用地协议书》。二、瑞邦药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个月内一次性返还储备中心垫付款1785万元，并同时赔偿储备中心损失，损失金额按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利息计算，自2004年3月14日起至履行完毕之日止。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4486元，其他诉讼费200元，合计114686元，由瑞邦药业负担。
宣判后，瑞邦药业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用地协议书》有效，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该协议书第二条约定内容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属无效条款，理由：1、储备中心不具备金融业务经营资格，无权向瑞邦药业收取利息。2、安置给瑞邦药业的地块属出让方式，不是划拨、租赁、借用，土地使用权人只需支付土地出让款，无需额外支付土地使用费。目前，瑞邦药业安置地块的土地款已全部付清，因此《用地协议书》约定要求瑞邦药业支付土地使用费，没有法律依据。（二）对于《用地协议书》记载的“土地使用费”性质，一审判决认为是以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标准来计算储备中心的损失，没有事实依据。l、从《用地协议书》第二条约定的文字可以看出，利息不等同于土地使用费。2、利息或者土地使用费均属于收益性质，而损失属于违约或过错赔偿性质，一审法院将二者等同起来不当。3、《用地协议书》第二条并没有约定违约赔偿损失问题，只是在第三条约定了违约赔偿问题。（三）一审判决认定瑞邦药业没有从2004年3月14日起支付“土地使用费”（利息），属迟延履行债务的行为，与事实和法律不符，瑞邦药业不存在违约行为。1、如上所述，《用地协议书》第二条属无效条款，自始至终没有法律效力，瑞邦药业无需支付土地使用费或利息。2、退一步讲，就算协议的第二条有效，瑞邦药业也没有违约。储备中心汇入开发区财政专户的款项是专款专用，瑞邦药业自己不能使用该款项。如果要求瑞邦药业承担土地使用费，应以实际用地和实际用款时间，即2005年12月30日开始计算。由于《用地协议书》第二条约定，超过一年半以后，瑞邦药业在什么具体时间支付土地使用费没有约定。不管土地使用费从哪个时间开始计算，都不能认定瑞邦药业具有拖延支付土地使用费的违约行为。本案瑞邦药业的主要债务是土地款，土地使用费或利息并不是主要债务。根据《用地协议书》第三条约定，瑞邦药业的厂房正在施工建设之中。因此，在厂房没有建成之前，储备中心无权要求瑞邦药业返还垫付款。本案中，主要债务履行期限并未到期，瑞邦药业不存在迟延履行的违约行为。因此，一审判决认定瑞邦药业违约，并判决解除《用地协议书》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四）一审程序违法。1、储备中心的诉讼请求中没有要求瑞邦药业赔偿损失，但一审判决要求瑞邦药业返还垫付款以外，还要赔偿损失，违反了民事诉讼法规定的“不告不理”原则。2、一审判决将储备中心在庭审结束后提交，且未经双方当事人质证的编号为温州XV00746006的建设银行转账支票作为定案证据，违反了法定程序。请求二审法院改判驳回储备中心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储备中心在法定期限内未提出书面答辩状，其委托代理人在二审庭审中辩称：《用地协议书》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是有效的；协议约定的“土地使用费”是储备中心垫付资金的利息，瑞邦药业未支付“土地使用费”，已构成违约，瑞邦药业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要求驳回其上诉。
针对瑞邦药业上诉提出原审法院将储备中心在一审庭审后提出的编号为温州XV00746006的建设银行转帐支票作为定案证据，程序违法问题，本院二审庭审中，组织当事人对该份证据进行了举证、质证。储备中心提出该份转帐支票有瑞邦药业背书记载，拟证明2002年9月13日其已向瑞邦药业支付了1785万元的事实。瑞邦药业认为储备中心提出该证据已超过举证期限，不属于新证据。储备中心对此解释认为，瑞邦药业在一审庭审中提交了银行存款明细帐、财务帐册等两份补充证据，我们提交了前述转帐支票作为反驳证据，因此属于新证据。瑞邦药业对此发表以下质证意见：对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该笔资金未汇到瑞邦药业帐户，而是汇到温州经济技术开发区财政局土地款专户（以下简称财政专户）。
本院审核认为，储备中心提出的前述证据内容显示了支付案涉款项的事实，其提出的因瑞邦药业在一审庭审时提交了银行存款明细帐、财务帐册等两份补充证据，为此作为反驳证据的主张成立，依法应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采用。
二审期间，瑞邦药业对原判决认定1785万元转帐给瑞邦药业的事实持有异议，认为该笔资金未汇到瑞邦药业帐户，而是汇到财政专户。储备中心对原判决事实表示无异议。
本院经审核双方当事人在诉讼中提出的证据，对原判决事实予以确认，同时，还认定以下事实：
落款日期为2002年9月13日、编号为温州XV00746006建设银行转帐支票记载，金额1785万元；“出票人签章”栏加盖有储备中心财务章，“被背书人”栏加盖有瑞邦药业财务专用章和“郑亦铎印”。
本院认为，储备中心、瑞邦药业签订《用地协议书》的事实清楚，关于协议的法律效力问题，瑞邦药业认为该协议的第二条约定内容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属无效条款。从已查明的案件事实分析，在瑞邦药业搬迁重建过程中，储备中心根据当地政府的要求，为之垫付案涉资金，并免除用资人瑞邦药业一定期间的利息，其目的是应当地政府要求，扶持瑞邦药业的发展，双方为此签订了《用地协议书》。从《用地协议书》约定内容分析，双方对该协议所涉款项，约定了专款专用的使用条件，即专用于支付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金。其中，第二条约定的“土地使用费”，实质上是垫付款项的使用费，即按相当于银行贷款基准利率的标准收取利息。瑞邦药业占有、使用该资金，按银行贷款基准利率支付使用费，与温州当地实际发生的资金拆借费用相比较，显然有利于瑞邦药业。《用地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也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原审法院认定有效是正确的，双方当事人应按协议约定享有权利，履行义务。储备中心依照协议支付的款项，经瑞邦药业背书后，汇入财政专户，储备中心已履行了支付款项的合同义务。关于瑞邦药业未按《用地协议书》约定支付利息是否构成合同法定解除条件问题。从协议约定内容分析，订约当事人的主要权利义务是储备中心提供资金给瑞邦药业使用，瑞邦药业按约返还资金并支付相应利息。协议约定的“土地使用费”，即资金使用费，并非是合同当事人的主要义务。由于协议未约定瑞邦药业支付“土地使用费”的具体期限，以致双方发生争议，但即使因未及时支付该项费用，从而构成违约，也并不因此导致储备中心不能实现合同目的。故而，原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的规定判令解除双方合同，属适用法律错误。至于1785万元款项何时归还问题，对此，《用地协议书》第三条约定，瑞邦药业在新厂房建成后，一次性支付储备中心垫付的款项。在本案诉讼中，没有证据表明瑞邦药业新厂房业已建成，亦即归还款项的条件尚未成就，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瑞邦药业现时可以不归还前述款项。关于《用地协议书》约定的利息应否支付问题，瑞邦药业在2005年1月17日向储备中心提出《关于要求免除征用土地款垫付利息问题的请示报告》，以新厂房用地直至2004年3月才落实，而储备中心的垫付款是直接存放在财政专户，瑞邦药业无权动用等为由，请求免除垫付款利息。储备中心为此函复瑞邦药业，不同意免除利息。现储备中心提起诉讼，要求瑞邦药业支付利息，本院予以支持。依据《用地协议书》第二条约定，利息从2004年3月14日起至本判决生效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取。据上，瑞邦药业提出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判令解除《用地协议书》不当；现在归还款项条件未成就等上诉主张有据部分，本院予以采纳；对其提出的协议无效等上诉主张，因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判决基本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实体处理不当，应予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6）温民一初字第155号民事判决。
二、浙江瑞邦药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温州市土地储备中心垫付款1785万元自2004年3月14日起至本判决送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
三、驳回温州市土地储备中心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4486元，其他诉讼费200元，合计114686元，分别由温州市土地储备中心负担97976元，浙江瑞邦药业有限公司负担167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4486元，分别由温州市土地储备中心负担97805元，浙江瑞邦药业有限公司负担1668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其荣
代理审判员 袁松杰
代理审判员 徐燕如
二〇〇八年三月七日
书 记 员 冯亚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