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鲁民提字第136号
抗诉机关：山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青岛鲁阪针织服装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市四方区长沙路108号。
法定代表人：刘胜利，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綦松涛，山东加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青岛加展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市李村镇刘家下河村。
法定代表人：周金山，董事长。
申诉人青岛鲁阪针织服装有限公司（简称鲁阪公司）因与被申诉人青岛加展纺织有限公司（简称加展公司）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青民二商终字第630号民事裁定，向检察机关申诉。山东省人民检察院于2012年7月12日作出鲁检民抗（2012）151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3年8月12日作出（2013）鲁民抗字第9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高峰、林虹出庭。申诉人鲁阪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綦松涛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诉人加展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鲁阪公司起诉称，鲁阪公司与加展公司于2003年3月1日签订承包合同，约定由加展公司承包鲁阪公司染整厂进行经营，承包期限自2003年3月1日至2006年2月28日，年承包费用126万元，加展公司应于每月1日前向鲁阪公司支付当月承包费10.5万元。加展公司承包经营至2003年6月，因市场不景气，加展公司请求调整承包费。双方重新签订补充协议对承包费进行了调整，自2003年6月1日起将月承包费10.5万元调整为月承包费8.5万元。之后的2004年7月，双方将月承包费再次调整为6.75万元。加展公司一直经营到2005年4月份，经双方协商终止了承包合同。终止合同时，加展公司依据承包合同及补充协议的约定，应向鲁阪公司支付承包费用2130000元，保险费688461元，共计2818461元。但加展公司仅支付918280元，尚拖欠1900181元未付。请求判令加展公司支付承包费1211720元，保险费688461元，共计1900181元，及逾期同期银行贷款利息。诉讼费用由加展公司承担。庭审后，鲁阪公司申请撤回部分诉讼请求，要求加展公司支付承包费、保险费等660000元。
加展公司答辩称，1、鲁阪公司的经营期限于2007年2月13日到期，该企业法人已不存在，已非合法诉讼主体。2、鲁阪公司与加展公司从未发生过挂靠关系，鲁阪公司所诉因挂靠发生债务纠纷没有事实依据，且该笔债务发生于2005年4月份，鲁阪公司在此期间从未对该笔债务提出主张，已经超过法定诉讼时效。3、鲁阪公司曾经以2003年3月1日的承包合同为由，于2007年1月份在一审法院起诉，经历了初审、上诉、重审、再上诉之后，以鲁阪公司在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撤回上诉告终。由此，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对该合同纠纷所做的（2008）李商重字第1号民事判决书已经生效，鲁阪公司再以承包合同纠纷为由提起挂靠纠纷诉讼，属于一事不再理的范畴。4、鲁阪公司与加展公司之间的承包合同没有履行，鲁阪公司的起诉没有合法依据。综上，请求依法驳回鲁阪公司的诉讼请求。
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1、2003年3月1日，鲁阪公司作为发包方（甲方），加展公司作为承包方（乙方），签订承包合同一份，约定，乙方承包甲方染整厂现有厂房、设备、汽车两辆及织造车间场地和一楼办公室，承包期限自2003年3月1日起至2006年2月28日止三年，年承包费126万元，按月支付，乙方应先租后用在每月1日前向甲方支付当月承包费10.5万元，逾期加收日千分之五的滞纳金。并约定，甲方现有85名需投保的职工，（有5名是替针六投保，费用从租金中扣除），乙方应继续聘用，承包期间每月15日前向甲方交纳85名职工法定的五项保险费用。合同还约定，为保证合同的全面履行，乙方应当在合同签订之日向甲方交纳保证金25万元。合同期满后，如乙方无违约行为或没有其他应当承担责任的行为，该保证金由甲方退还乙方。合同还对债权债务的承担、承包期间的财产使用、期满交接、合同解除等作了约定。鲁阪公司与加展公司双方分别在该合同甲、乙方落款处盖章，加展公司法定代表人并在该合同乙方落款处签名。2003年3月17日，加展公司支付鲁阪公司保证金250000元。2、上述合同签订之后，鲁阪公司与加展公司双方分别作为甲、乙双方签订补充协议一份，内容为：“甲乙双方于2003年3月1日就乙方承包甲方染整厂事宜签订承包合同，现今由于乙方的合作股东之一撤股，加之市场疲软，整个纺织印染市场不景气，乙方萌生去意，甲方考虑到当前没有更好的合作伙伴，本着互利互惠的原则，甲乙双方就双方原签订的承包合同做一补充协议，内容如下：一、经甲乙双方协商同意，从2003年6月1日起，将月租金由原定的10.5万元调整为8.5万元。二、原签订的承包合同的其他条款继续有效。三、本协议与原承包合同为不可分割的整体。四、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签章后生效。”上述补充协议“甲方”落款处加盖了“青岛第六针织厂”和鲁阪公司的两枚公章，“乙方”落款处加盖了加展公司的公章。加展公司对加盖在乙方处的公章存有怀疑，并以没有经办人签字、没有签署日期，公司没有存档为由对上述协议的合法性提出异议。在法院指定的期间内，加展公司未对上述协议上加盖的公章真伪申请鉴定。3、上述合同及补充协议签订后，鲁阪公司与加展公司又分别作为甲、乙方签订补充条款，内容为：“甲乙双方就乙方承包甲方染整厂签订过承包合同及补充协议。由于甲方改制准备工作的进行及2004年7月18日职代会通过改制决议后，乙方提出职工人心浮动，无心于本职工作，产品质量严重下滑，索赔及客户流失严重，乙方认为甲方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甲方从顾全大局的角度出发，为维护企业的稳定、安抚职工，同时使本单位职工能吃上饭至企业的平稳过渡，乙方也能得以继续经营下去，双方就双方原签订的承包合同及补充协议作如下调整：一、经甲乙双方协商同意，从2004年9月1日起，将月租金由原定的8.5万元调整为6.75万元。二、从2004年9月1日起，乙方不再执行原合同的第五条第四款。三、原签订的承包合同及补充协议的其他条款继续有效。四、合同期内如发生不可预料的意外情况，双方本着友好协商原则解决。五、本条款与原承包合同及补充协议为不可分割的整体，承包合同及补充协议与本条款有冲突之处，以本条款为准。六、本条款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签章后生效。”上述补充条款“甲方”落款处加盖了“青岛第六针织厂”和鲁阪公司的两枚公章，“乙方”落款处加盖了加展公司的公章。加展公司对加盖在乙方处的公章存有怀疑，并以没有经办人签字、没有签署日期，公司没有存档为由对上述协议的合法性提出异议。在一审法院指定的期间内，加展公司未对上述条款上加盖的公章真伪申请鉴定。4、鲁阪公司与加展公司曾经签订过终止合同书一份，合同内容为：“青岛鲁阪针织服装有限公司与青岛加展纺织有限公司自2003年3月1日双方本着互惠互利公平的原则签订承包合同三年，加展公司经营到2005年4月提出要提前解除合同的要求，经双方共同协商同意在2005年5月10日终止执行所签订的合同。2005年5月10日终止合同之后，鲁阪公司以后所发生的经济往来与加展公司无关，而2005年5月10日之前加展公司在承包期内所发生的债权、债务由加展公司负责，与鲁阪公司无关（加展公司对以鲁阪公司名义支付的远期支票负全责）。合同终止后，双方按合同约定条款核对往来帐目，并对加展公司在鲁阪公司所购设备等进行抵扣款后，认定加展公司对鲁阪公司欠款66万元人民币；因加展公司在承包期内投入的设备维修、房屋修缮等费用较大，后经双方多次协商，同意认定欠款26万元，其前提是加展公司必须2005年6月底前一次性先支付鲁阪公司欠款2万元，2005年的下半年分6个月每月支付8333元，剩余19万元须在2006年开始每年还款5万元，平均分月付清，最后剩余4万元须在2009年上半年内还清；加展公司如有违约，则鲁阪公司有权按原欠款66万元起诉加展公司追回。本协议一经签定，以前签定的终止合同书无效，有关协议与本协议有冲突之处，以本协议为准。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签章后生效。”上述协议主要内容处有一个叉号。2007年1月17日，鲁阪公司以上述协议为主要证据，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加展公司支付欠款660000元及利息。一审法院作出（2007）李民初字第51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支持鲁阪公司诉讼请求。加展公司不服，上诉至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将该案发回原审法院重审。一审法院于2008年11月18日作出（2008）李商重字第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鲁阪公司的诉讼请求。鲁阪公司不服，提起上诉，于2009年3月20日申请撤回上诉。
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2007）李民初字第517号民事案件以及之后的二审、重审案件，系鲁阪公司以承包合同、作废的终止承包合同书为据，起诉主张该作废协议记载的债权。而本案鲁阪公司系以双方签订的承包合同、补充协议、补充条款为依据，根据上述合同及补充协议的履行情况，向加展公司主张债权。虽鲁阪公司两次起诉主张的债权数额不同，但其本次起诉与之前的诉讼所依据的事实与理由相同。加展公司的抗辩理由成立，本案属于一事不再理的范畴，鲁阪公司的起诉依法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五）项之规定，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于2011年7月3日作出（2009）李商初字第754号民事裁定：一、驳回青岛鲁阪针织服装有限公司的起诉，二、本案审计费用37000元，由青岛鲁阪针织服装有限公司负担。本案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1902元，退还青岛鲁阪针织服装有限公司。
鲁阪公司上诉称，1、本案与（2007）李民初字第517号民事案件的诉讼请求、诉请数额以及计算方式、所依据的法律关系均不同。本案是基于承包合同纠纷，（2007）李民初字第517号民事案件则是基于双方于2005年5月10日签订的终止协议产生的债权债务纠纷，两者为完全不同的法律关系。2、双方签订的终止承包合同已被（2008）李商重字第1号民事判决认定无效，双方之间的纠纷应当以2003年3月1日签订的承包合同、2003年6月及2004年7月签订的补充协议为依据。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裁定原审法院对本案继续审理。
加展公司答辩称，1、鲁阪公司经营期限到期并未进行续期，且从2005年起，鲁阪公司就未进行年检，按规定应予注销。鲁阪公司不是合法的诉讼主体。2、鲁阪公司与加展公司不存在挂靠关系，双方之间只有一份2003年3月1日签订的承包合同，且未曾履约，根本不存在挂靠关系。3、鲁阪公司所主张的与加展公司之间的债务并不存在。4、此案属于“一事不再理“范畴。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维持原审裁定。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经审理查明，在（2008）李商重字第1号案第一次庭审中，法院向鲁阪公司释明除“终止合同书”外，有无其他“相关的发生欠款关系的业务凭证、账目”，并释明可以进行账目审计。后，鲁阪公司在第二次开庭时提交了2003年3月1日的承包合同，但没有提出账目审计申请。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一是鲁阪公司是否具有诉讼主体资格；二是本案是否属于“一事不再理”。
关于焦点问题一。鲁阪公司作为企业法人，虽然其营业执照已被吊销，但尚未被注销，其只是不能再对外从事经营活动，但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加展公司认为鲁阪公司不是适格原告的抗辩理由与法律规定不符，对此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问题二。（2007）李民初字第517号民事案件以及之后的二审、重审案件，鲁阪公司基于与加展公司之间存在的承包合同关系提交了“终止合同书”作为主张权利的债权凭证，在重审案件中，更是提交了2003年3月1日的承包合同来印证“终止合同书”的有效性。（2008）李商重字第1号民事案件经审理认为，鲁阪公司依据“终止合同书”向加展公司主张款项66万元，但由于“终止合同书”存在瑕疵，鲁阪公司不同意对财务账目进行审计，仅凭一份具有证据瑕疵的“终止合同书”作为主张款项的证据不足，故驳回了鲁阪公司的诉讼请求。在本案中，鲁阪公司提交了在重审中提交过的2003年3月1日的承包合同，又提交了补充协议、补充条款，且提出了鉴定申请，向加展公司主张承包费及保险费，经变更诉讼请求，最终向加展公司请求支付的数额也是66万元。从鲁阪公司在本案中提交的证据以及诉讼主张看，双方之间并不存在挂靠经营法律关系，而是一种承包合同关系。鲁阪公司在2007年1月提起的（2007）李民初字第517号案件中虽然提交的是“终止合同书”，但这份“终止合同书”是基于双方之间的承包合同关系而形成的。517号案发回重审后，鲁阪公司在（2008）李商重字第1号案中提交了2003年3月1日的承包合同。可见，鲁阪公司在本案中提交与（2008）李商重字第1号案件互有交叉的证据主张与上述重审案件同一法律关系项下的债权债务关系，这显然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一审法院驳回鲁阪公司的起诉并无不当。鲁阪公司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原审裁判结果正确，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之规定，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9月2日作出（2011）青民二商终字第630号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抗诉机关认为，终审裁定认为本案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属适用法律确有错误。鲁阪公司的两次起诉并非基于同一事实和理由。2007年1月10日鲁阪公司提起诉讼的事实和理由是：加展公司违反双方签订的《终止合同书》中关于还款期限的约定而向其主张违约赔偿；2009年7月16日鲁阪公司起诉的事实和理由是：加展公司违反双方签订的《终止合同书》中关于还款期限的约定而向其主张违约赔偿；2009年7月16日鲁阪公司起诉的事实和理由是：加展公司未按照《承包合同》和两份补充协议的约定向其支付承包费。2007年1月10日，鲁阪公司以加展公司违反《终止合同书》中关于还款期限的约定为由提起诉讼，向加展公司主张违约赔偿。但是《终止合同书》因存有瑕疵未被（2008）李商重字第1号民事判决采纳，鲁阪公司要求加展公司支付欠款及利息的诉讼主张未被人民法院支持，但是（2008）李商重字第1号民事判决只是认定“鲁阪公司仅凭一份具有证据瑕疵的终止合同书作为加展公司欠款的依据，证据不足”，判决驳回了鲁阪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未对双方承包关系是否合法有效以及双方是否存在债权债务关系进行进一步审查，为此，鲁阪公司为维护自己的权益，以2003年3月1日签订的《承包合同》以及后来的补充协议和补充条款为依据提起诉讼，向加展公司主张承包费，与2007年1月10日提起的诉讼并非基于同一事实和理由，是其合法诉讼权利，不违反法律规定。人民法院应当对加展公司是否拖欠鲁阪公司承包费进行审查，而不应认定本案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驳回鲁阪公司的起诉。经双方当事人同意，人民法院委托青岛金立信会计事务所作出的青立会所专审字（2010）第14号审计报告认定加展公司尚欠鲁阪公司各项款项1738702.40元，与鲁阪公司在2009年7月16日的诉求数额相互印证，能够证明加展公司拖欠鲁阪公司款项的事实。
鲁阪公司述称同意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
加展公司未到庭亦未答辩。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是本案是否属于“一事不再理”。
（2007）李民初字第517号民事案件以及之后的二审、重审案件，系鲁阪公司以承包合同、“终止合同书”为据，向加展公司主张款项66万元，但由于“终止合同书”存在瑕疵，鲁阪公司不同意对财务账目进行审计，认定鲁阪公司仅凭一份具有证据瑕疵的“终止合同书”作为主张款项的证据不足，故驳回了鲁阪公司的诉讼请求。在本案中，鲁阪公司提交了在（2007）李民初字第517号民事案件发回重审后，在重审中提交过的2003年3月1日的承包合同，又提交了补充协议、补充条款，且提出了鉴定申请，向加展公司主张承包费及保险费，经变更诉讼请求，最终向加展公司请求支付的数额也是66万元。从鲁阪公司在本案中提交的证据以及诉讼主张看，双方之间并不存在挂靠经营法律关系，而是承包合同关系。鲁阪公司两次起诉中提交的证据互有交叉，且主张的是同一法律关系项下的债权债务关系。因此，原审裁定认定两次诉讼所依据的事实与理由相同，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进而驳回鲁阪公司的起诉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抗诉机关的抗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维持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青民二商终字第630号民事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范翠真
代理审判员 李金明
代理审判员 柴家祥
二〇一四年七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张俊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