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107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红螺旅游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怀柔区怀柔镇红螺镇村南。
法定代表人刘瑞生，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彬，男，1958年11月1日出生，该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王振三，北京市时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市怀柔区红螺镇水库管理处，住所地北京市怀柔区红螺镇水库管理处。
法定代表人黄洪燕，主任。
委托代理人唐冬，男，1971年1月9日出生，北京市怀柔区水务局水政资源科科长。
委托代理人郭跃，北京徐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红螺旅游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旅游开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市怀柔区红螺镇水库管理处（以下简称水库管理处）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密云县人民法院（2015）密民初字第023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旅游开发公司委托代理人张彬、王振三，被上诉人水库管理处委托代理人唐冬、郭跃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2月，水库管理处起诉至原审法院称：1998年5月11日，我单位与旅游开发公司签订《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及补充协议，约定旅游开发公司承租红螺镇水库库区内63.72米高程以下的水面及水库所属设施西岸码头12亩土地、50千伏安水利变压器一台、200米深岩水井一眼，水利工程（包括大坝、溢洪道、闸门）归我单位管理。租期为40年，自1998年1月1日起至2037年12月31日。旅游开发公司如未按合同约定时间交纳租金，应按租金的10%交纳滞纳金，如超过三个月仍未交纳租金，我单位有权终止合同，旅游开发公司在租赁范围内所建设施无偿归属我单位。双方就租金金额、租金交纳方式、交付日期进行了约定。合同签订后，我单位按照约定将租赁标的交付给旅游开发公司，旅游开发公司实际使用至今，按照合同约定截止到2015年1月旅游开发公司应支付我单位租金共计607.5万元。旅游开发公司自1999年起开始陆续拖欠租金，我单位一直催要，旅游开发公司仅支付了126.9万元，严重违反了合同的约定，双方协商未果，故我单位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令：1.解除我单位与旅游开发公司于1998年5月11日签订的《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及补充协议；2.旅游开发公司立即将红螺镇水库库区内64.97米高程以下的土地及水面、水库所属设施西岸码头12亩土地、50千伏安水利变压器1台和200米深岩石井1眼及前述范围内全部房屋和场地腾退并交付给我单位；3.旅游开发公司支付1999年至2015年所欠租金503.1万元，并支付违约金50.31万元；4.诉讼费由旅游开发公司负担。
旅游开发公司在原审法院辩称：我公司不同意解除租赁合同，合同应继续履行。理由如下：1.合同履行期间，红螺镇水库水位常年不足62米高程，依据合同条款我公司可以减半或免交租金。合同签订后，我公司每年缴纳的租金数额，都是经水库管理处原任领导同意的，且符合合同约定，不存在拖欠问题；2.租赁期内发生多起影响合同履行的事实，对我公司权益构成重大影响。如，2004年水库管理处实施清淤工程给我公司造成损失，2004年至2006年我公司自费清淤投入100余万元，2004年供电部门将变压器拆除，我公司重新报装垫付了7.2万元，修红螺路占用我公司部分土地，等等；3.我方认为不存在违约，且我方已为履行租赁合同投入巨额资金，合同应继续履行，高程59米已经不存在水面，原定租金条款应予修正；4.水库管理处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请求不应支持。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水库管理处与旅游开发公司签订的《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法相关法律规定，是合法有效的合同。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旅游开发公司虽未全额缴纳租金，但事出有因，未构成根本违约，且其前期投入较大，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不宜解除，以继续履行为宜。关于租金问题，旅游开发公司称水库管理处前任领导已经答应减免，但未提供相关证据，法院不予采纳。水库管理处、旅游开发公司双方各自提供的证据，双方互不认可，依据证据规则，法院考虑合同的目的，以红螺镇水库每年丰水期的5月至10月的平均水位为基数，参照合同条文对租金的约定，计算年租金的应付数额，累计租金总额，再减去旅游开发公司已付租金数额，就是旅游开发公司应补齐水库管理处的租金数额。涉案合同跨年度较长，双方在缴纳租金数额发生争议之初，即应协商解决。拖延至今，水库管理处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其要求旅游开发公司给付逾期付款利息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水库管理处要求旅游开发公司腾退64.97米水位高程以下的土地、房屋的请求，1.鉴于涉案租赁合同尚未解除；2.双方约定的是旅游开发公司使用63.72米水位高程以下的土地，水库管理处的请求，超出了合同的约定，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于2015年12月作出判决：一、水库管理处与旅游开发公司于1998年5月11日签订的《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合法有效。双方继续履行。二、旅游开发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补齐水库管理处2015年12月31日前的租金二百五十五万六千元。三、驳回水库管理处的其他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判决后，旅游开发公司不服，上诉至本院，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其事实及理由为：合同履行至今，水库水位大部分年份偏低，不足62米，有些年份甚至不足59米，我公司应减半或免交租金；2004年秋季至2005年春季水库清淤，库区无水，给我公司从事的旅游、种植、养殖等经营活动造成重大损失；2005年怀柔区政府修建红螺路时，占用租赁范围内的西岸码头8.9亩土地，供电部门还拆除了50千伏安变压器，我公司自行出资7.2万元报装了新的变压器，租赁标的减少，租金数额应相应调整；依据合同约定，租赁期间库区水位高程是认定我公司缴纳租金数额的重要依据，原审法院只计算每年5-10月份汛期的水位，而不考虑其余月份（枯水期）的水位，极不公平，属认定事实不清；在1998年至2015年的租赁期间，由于存在前述影响租金缴纳的事实，年租金应当依据合同调整，双方及时沟通、协商，合同履行期间，双方并无争议；租金的诉讼时效为1年，水库管理处2015年2月提起诉讼，追索1999年至2015年期间的租金，除2014年下半年、2015年的请求尚在时效保护期内，以前年份的缴纳租金请求均已超过诉讼时效，原审法院对于我方原审提出的诉讼时效问题，既不采信，也不反驳，属适用法律错误。水库管理处不同意原审法院判决，但未提起上诉。
本院经审理查明：1998年5月11日，水库管理处（出租方、甲方）与旅游开发公司（承租方、乙方）签订《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约定：一、租赁标的，甲方将红螺镇水库库区内63.72米高程以下的水面及水库所属设施西岸码头12亩土地、50千伏安水利变压器一台、200米深岩水井一眼出租乙方使用。水利工程（包括大坝、溢洪道、闸门）归水库管理。二、租赁期限，租赁期为肆拾年整，自1998年1月1日起，甲方将租赁标的物交付乙方使用，至2037年12月31日期满，由甲方收回。三、租金数额和交付办法：1998年元月1日至2000年12月31日，每年租金贰拾万元整，包括工程维修管理费10万元、水面使用费5万元、设施使用费5万元。2001年元月1日至2002年12月31日，每年租金叁拾万元，包括工程维修管理费15万元、水面使用费7.5万元、设施使用费7.5万元。2003年元月1日至2007年12月31日，每年租金叁拾伍万元，包括每年增加工程维修管理费5万元。2008年元月1日至2012年12月31日，每年租金肆拾万元，包括每年增加工程维修管理费5万元。2013年元月1日至2017年12月31日，每年租金肆拾伍万元，包括每年增加工程维修管理费5万元。2018年元月1日至2022年12月31日，每年租金伍拾万元，包括每年维修工程维修管理费5万元。2023年元月1日至2027年12月31日，每年租金伍拾伍万元，包括每年增加工程维修管理费5万元。2028年元月1日至2032年12月31日，每年租金陆拾万元，包括每年增加工程维修管理费5万元。2033年元月1日至2037年12月31日，每年租金陆拾伍万元，包括每年增加工程维修管理费5万元。2、租金逐年交纳，每年分二次付清，每次交纳一半金额。交付日期为每租赁年度的第一个月内和第七个月内。五、双方的权利和义务，（一）甲方的权利和义务：第8条甲方在正常年份时要保证水库水位不低于62.00米高程，如租赁年内水库水位低于62.00米高程时，乙方交纳本年度租金的一半金额。如水库水位低于59.00米高程时，乙方可以免交本年度租金等内容。八、违约责任，乙方如未按合同规定时间向甲方交纳租金时，在交纳租金的同时，还应按所交租金的1%交纳滞纳金，如超过三个月仍未交纳租金时，甲方有权终止合同，乙方在租赁范围内所建设施无偿归属甲方。
同日，双方还签订两份补充协议，对交纳电费等事宜进行了约定。
旅游开发公司于1997年12月11日交纳租金10万元，1998年7月31日交纳租金5万元，1998年10月26日交纳租金5万元，1998年租金已全额交纳。1999年起旅游开发公司每年陆续交纳租金（除2004年），自1997年12月11日至2013年12月10日，旅游开发公司分37次共计支付水库管理处租赁费126.9万元。后双方因租金的给付问题产生矛盾，水库管理处诉至法院，要求解除租赁合同及补充协议、返还租赁物、支付租金及违约金。旅游开发公司不同意解除合同，其提出水库水位常年不足，每年交纳的租金是经双方协商一致，不存在拖欠问题。另合同履行期间旅游开发公司因水库清淤、土地面积减少、重装变压器等产生的损失，双方亦与租金问题一并达成了一致意见。
案件审理中，对于合同中约定的水库水位高程计算标准（年租金支付标准），双方争议较大。旅游开发公司认为水库水位高程应按1-12月份平均水位标准计算，从而确定租金的减免数额。水库管理处同意按照5-10月份丰水期的平均水位标准计算水位高程。旅游开发公司提供了红螺镇水库历年水位照片一组，用以证明水库水位常年不足、其交纳租金的合理性。水库管理处对此证据予以否认，其提交了红螺镇水库历年的水位水文资料，用以证明向旅游开发公司索要拖欠租金的合理性。旅游开发公司对此证据亦予以否认。原审法院向怀柔区水务局调取了红螺镇水库自1999年至2015年历年的水文、水位资料，组织双方进行核算，以每年丰水期的5月至10月份的平均水位为基数，计算年租金的应付数额。经与双方核算：全年5至10月份水库水位超过62米应全额交纳租金的年份有5年，分别是1998年、1999年、2001年、2002年、2005年。全年5至10月份水库水位超过59米不足62米应半费交纳租金的年份有12年，分别是2000年、2003年、2004年、2006年、2007年、2008年、2009年、2010年、2011年、2012年、2013年、2014年（22.5万元）、2015年（22.5万元）。
原审过程中，旅游开发公司提出水库管理处的诉讼请求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不应予以支持。二审过程中，旅游开发公司认为水库管理处主张1999年至2014年上半年的租金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对于诉讼时效的问题，水库管理处不予认可，其提出每年均向旅游开发公司追索租金，追索的方式包括电话通知、书面通知及派人员到旅游开发公司处催要。对此旅游开发公司不予认可，水库管理处对追索租金的主张，未向法院提供证据予以证明。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补充协议、《水库租金缴费明细》、《怀柔区水库水情统计表》、《怀柔县库情表》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水库管理处与旅游开发公司签订的《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及补充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原审法院判决驳回水库管理处要求解除《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及补充协议、腾退租赁物、支付违约金等诉讼请求，旅游开发公司予以认可，水库管理处未提起上诉，本院不持异议。原审法院在判决主文中判决“水库管理处与旅游开发公司于1998年5月11日签订的《红螺镇水库租赁合同》合法有效。双方继续履行”，属超诉讼请求裁判，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根据双方的诉辩主张及案件查明的事实，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有三，一是合同约定的水库水位以5-10月份丰水期计算是否合理；二是水库管理处起诉租金的诉讼请求能否支持；三是旅游开发公司提出的清淤费用、土地减少、安装变压器等损失如何处理。
对于焦点一，双方在租赁合同中约定以水库水位的高程确定旅游开发公司是否应减免租金，但双方对于水位的具体计算标准约定不明确，考虑到旅游开发公司的经营范围、双方签订合同的目的及合同已履行多年的实际情况，原审法院以5至10月份丰水期水位计算平均水位，有一定事实依据，尚属合理，本院对此不持异议。在确定平均水位的基础上，原审法院组织双方计算旅游开发公司每年应交纳的租金数额，并无不当。
对于焦点二，旅游开发公司自1997年至2013年每年均交纳部分租金（除2004年），水库管理处亦收取租金，水库管理处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曾对租金事宜提出异议，旅游开发公司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曾对土地面积减少、清淤损失等提出异议，双方履行租赁合同已长达十几年时间，水库管理处认为旅游开发公司自1999年起均未交齐租金、存在多年违约之主张，与常理不符，本院不予采信，水库管理处要求旅游开发公司支付1999年至2013年期间的租金，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诉讼时效是指民事权利受到侵害的权利人在法定的时效期间内不行使权利，当时效期间届满时，权利人将丧失胜诉权利，即胜诉权利归于消灭。根据我国民法通则的规定，延付或者拒付租金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一年。现水库管理处于2015年2月起诉要求旅游开发公司支付1999年至2015年期间拖欠的租金，对于1999年至2013年期间的租金，旅游开发公司认为已超过诉讼时效，水库管理处予以否认，但未提供追索租金等导致诉讼时效中断的相关证据，故水库管理处该期间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本院不予支持。对于2014年、2015年的租金，水库管理处主张旅游开发公司支付，有法可依，本院予以支持，具体数额依据原审法院的计算标准确定为45万元。旅游开发公司认为2014年上半年租金请求超过诉讼时效，因双方约定年租金分二次（第1个月内和第7个月内）付清，诉讼时效应从最后一期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水库管理处于2015年2月提起诉讼，故2014年租金请求未超过诉讼时效，旅游开发公司该上诉主张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纳。
对于焦点三，旅游开发公司提出的清淤费用、安装变压器、土地减少等问题，因旅游开发公司自认双方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对该部分问题及租金问题已一并达成一致意见，故旅游开发公司认为应从租金中扣减损失，无事实基础，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旅游开发公司的上诉主张，对其合理部分，本院予以采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密云县人民法院（2015）密民初字第02329号民事判决书；
二、北京红螺旅游开发有限责任公司支付北京市怀柔区红螺镇水库管理处二○一四年至二○一五年期间的租金共计四十五万元，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付清；
三、驳回北京市怀柔区红螺镇水库管理处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0539元，由北京市怀柔区红螺镇水库管理处负担42489元（24403元已交纳，余18086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由北京红螺旅游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负担805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27248元，由北京红螺旅游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负担8050元（已交纳），由北京市怀柔区红螺镇水库管理处负担19198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锦新
审 判 员 赵 霞
代理审判员 李春香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杨俊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