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民终37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唐某甲。
委托诉讼代理人：季军，启东市吕四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蔡某某。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明强，山东经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唐某甲因与被上诉人蔡某某船舶租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海事法院（2017）沪72民初34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7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8月24日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上诉人唐某甲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季军，被上诉人蔡某某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明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唐某甲上诉请求驳回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唐某甲不应向蔡某某返还涉案船舶租金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73,369.50元；改判原审判决第二项和第四项为支持唐某甲在原审中提起的反诉请求，判令蔡某某支付船舶修理费106,100元。主要理由是：一、唐某甲向一审提交的租船协议上载明租期自2017年8月1日到2017年11月1日止。蔡某某持有的租船协议没有载明租期，应当以唐某甲的租船协议为准。无论租期长短，涉案船舶租金都应当是固定的180,000元。此外，事故发生后蔡某某完全可以修复好船舶继续使用，但其自愿放弃使用，将船舶交付给唐某甲，双方租赁关系终止。因此，唐某甲无需返还涉案船舶租金。二、虽然唐某甲未留存涉案船舶损坏状态的具体材料，用以区分船舶的正常消耗和受损情况，但涉案船舶受损是事实。唐某甲也提供了相关的修理证据，在蔡某某未提供反驳证据的情况下，应当支持唐某甲主张的全部船舶修理费。
蔡某某辩称：一、唐某甲主张船舶租赁期限从2017年8月1日至2017年11月1日是完全错误的。一审中，双方对于租赁期限提供了两个不同的版本，唐某甲持有的租船协议上的终止时间是其事后擅自添加的。一审中，蔡某某曾书面申请就该终止时间是否为同一天、同一支笔书写进行司法鉴定。后因鉴定机构明确表示受目前科学技术所限，可能无法做出上述鉴定结论，才撤回鉴定申请。据此，一审综合本案事实和实际情况，作出涉案船舶租期为6个月的认定，是正确的。二、就修理费用问题，因涉案事故是搁浅，唐某甲却将许多与搁浅事故无关的项目放在了修理范围内，这些维修项目不应作为涉案事故产生的损失。唐某甲主张全部修理费用，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一审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蔡某某一审本诉称：其与唐某甲签订租船协议，租期自2017年8月1日开始，蔡某某支付了6个月租金。涉案渔船在航行中因船长操作重大失误，导致船舶搁浅。唐某甲以责任和费用均由蔡某某承担为由不予理会。蔡某某为防止船舶扩大损害，决定施救。过程中，所有鲜活产品变质，加注的柴油在搁浅后被盗，船舶已不适航。涉案渔船行驶中船舵损坏，蔡某某垫付了拖船费用。蔡某某认为，涉案渔船损失、垫付费用均是唐某甲配备船员在履职过程中的重大过失导致，应由唐某甲承担全部责任，请求判令：1、蔡某某与唐某甲签订的涉案租船协议终止；2、唐某甲向蔡某某返还租金120,000元；3、唐某甲赔偿蔡某某垫付的施救费用100,000元；4、唐某甲赔偿蔡某某的货物损失30,000元和柴油损失30,000元；5、唐某甲赔偿蔡某某垫付的拖船费用20,000元。一审庭审中，唐某甲确认涉案协议已终止，其已收回船舶，蔡某某撤回上述第1项诉讼请求。
唐某甲针对一审本诉辩称：涉案租船协议是2017年8月1日至2017年11月1日，已经到期终止。即使协议没有到期，蔡某某自行将船舶交还唐某甲，已自动放弃了使用。因搁浅事故造成船舶无法继续使用，原因也在于蔡某某。蔡某某诉请主张的损失在协议第三条已约定均由蔡某某负责，与唐某甲无关。涉案船员是蔡某某雇用、管理和配备的，为蔡某某从事劳务服务，与蔡某某之间存在法律上的劳务关系，船员的工资与船员造成的损失与唐某甲无关，蔡某某租船的收益、亏损、风险均应由蔡某某享受和承担。
唐某甲一审反诉称：蔡某某在涉案渔船租用期间造成了船舶损坏，为此唐某甲支付了修理费用106,100元。协议第三条中已约定使用期间发生船只损坏的，由蔡某某按原价赔偿。故请求判令：1、蔡某某向唐某甲支付船舶修理费106,100元；2、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由蔡某某承担。
蔡某某针对一审反诉辩称：对修理费用的真实性不认可，唐某甲自行将涉案渔船开至未经双方认可的修理厂修理，该修理费用应由唐某甲自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蔡某某经人介绍向唐某甲租用涉案渔船“苏启渔01288”号，渔船所有人为案外人唐某乙，唐某甲确认其与涉案船舶所有人是父子关系。涉案渔船的船籍港为大洋港，总吨为136吨，主机总功率为258千瓦，系从事国内刺网捕捞船。2017年7月27日前后，唐某甲将涉案渔船交给蔡某某。2017年8月1日，蔡某某与唐某甲签订书面的《租船协议》，双方约定：蔡某某向唐某甲租用“苏启渔01288”号渔船；租金为180,000元，租期自2017年8月1日起，租金自签订之日起付清；租用期间发生一切安全责任事故均由蔡某某负责及赔偿，唐某甲不承担任何连带责任；使用期间如发生船只损坏则由蔡某某按原价赔偿；自租船后，船上所有清点的资产均由蔡某某保管，如有损失由蔡某某全额赔偿；双方如有违约则处违约金20,000元；协议一式两份，经双方签字后生效。蔡某某持有的协议未填写截止日期，唐某甲持有的协议填写截止日期为2017年11月1日。蔡某某向唐某甲支付了租金180,000元和柴油款15,000元。
证人葛某某是双方的介绍人，见证了涉案租船的协商过程，其称2017年7月底，蔡某某将涉案渔船开走，唐某甲建议蔡某某继续使用原有的船长和轮机长，蔡某某接受了，双方在签订书面协议时对内容无任何争议，租期是自2017年8月1日起至2018年春节3个月。
2017年10月1日，涉案渔船在长江南堤2号灯桩西北潜堤发生搁浅事故。次日，蔡某某与案外人上海沪淞打捞疏浚工程有限公司签订《水上水下工程合同》，约定蔡某某委托上海沪淞打捞疏浚工程有限公司打捞涉案渔船，打捞工程款为100,000元。2017年10月4日，蔡某某支付了该笔打捞费。在打捞完毕后，涉案渔船停靠在上海市码头。2017年11月17日左右，蔡某某与唐某甲在上海市码头见面，蔡某某加注柴油，当晚船长、轮机长将船开回江苏省启东市码头。2017年11月21日，启东市吕四鑫泉船舶修造有限公司对涉案渔船受损修理进行评估。同日，启东市东皇渔船修造厂出具结算明细单和收据，修理费用合计106,100元。2017年12月25日，唐某甲支付了该笔修理费。
中华人民共和国吴淞渔港监督对该事故进行调查，并于2017年11月20日作出涉案《调查报告》认定：1、船长在不熟悉航道，未查阅资料的情况下，酒后疏于瞭望，盲目莽撞驾驶，放任事故发生，对该起事故负主要责任；2、船舶所有人和经营人未按规定配备职务船员，未配有足够的船舶航行资料，疏于管理，对该起事故负有次要责任。
唐某甲和蔡某某确认涉案渔船的船长、轮机长的工资是每人50,000元，工作时间最晚不超过春节。工资是由蔡某某在租金之外另行支付的。案外人杨某某系涉案船长，在吴淞渔港监督询问时回答船长、轮机长是船东聘用。证人陈某某系涉案轮机长，在一审庭审中陈述，船长、轮机长是2017年7月27日把涉案渔船开至上海市码头，正式开始工作是2017年8月1日。2017年11月17日下午，唐某甲到上海市码头，蔡某某为渔船加油，船长、轮机长和两名船员一起把渔船放回江苏省启东市码头。其作为轮机长一般工资是1年80,000元，涉案租船期间的工资是3个月50,000元，至今工资未结清。2017年10月1日搁浅事故的航次是从沈家门出海收蟹，蔡某某指示渔船回上海市码头，蔡某某派遣随船的负责人指示渔船从南航道驶入浦东机场附近海域，该负责人指示继续往前行驶，没有石坝，随后船尾被石坝卡住。当时向蔡某某报告，海事救助人员将船员救助至海事艇，蔡某某与打捞公司协商将渔船吊下来，打捞费100,000元。涉案渔船的船底板变形，船楼和桅杆在起吊时变形，机器进水。除发电机外，轮机长均已自行修理正常。
一审法院认为：
本案系船舶租用合同纠纷，双方当事人约定蔡某某向唐某甲租用涉案渔船，唐某甲已依约将涉案渔船交给蔡某某使用，蔡某某也向唐某甲支付了租金，双方签订了书面的《租船协议》明确权利义务，一审庭审中双方均认可该合同已终止，唐某甲收回渔船。涉案的船舶租用合同是双方自愿协商达成一致，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双方之间合同关系依法成立并生效，具有约束力。一审依法将本诉、反诉合并审理，本案争议焦点为：1、唐某甲是否应向蔡某某返还部分租金；2、在租用期间船只损坏和因事故造成的经济损失应由哪方承担以及承担的金额。
关于争议焦点一。蔡某某认为涉案渔船租用合同租期为6个月，因2017年10月1日发生搁浅事故，其仅使用2个月，诉请要求唐某甲返还租金120,000元。唐某甲认为合同租期为3个月，合同到期后收船，无需返还租金。一审认为，双方当事人均是从事海上捕捞、渔货经营的商人，对海上捕捞、收鲜季节有预期，双方经介绍认识后达成涉案协议，2017年7月底，唐某甲已将涉案渔船交给蔡某某，2017年8月1日，双方签字确认了书面协议。在签订时唐某甲知晓涉案协议未填写截止日期，唐某甲认可船长、轮机长在船工作不晚于2018年春节，以其自己持有的协议正本证明约定租期为3个月，不足以达到待证事实的高度盖然性，唐某甲对约定租期为3个月承担举证不利的后果，一审不予支持。结合双方当事人、两位证人的陈述以及渔船租赁行情，本案的约定租期为6个月更符合实际情况。唐某甲于2017年11月17日与蔡某某会面并收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唐某甲的收船行为已表明其不再履行涉案租船合同，蔡某某当场对收船无异议，且为渔船离港加注了柴油，涉案船舶租用合同于2017年11月17日依法解除，唐某甲应当向蔡某某返还剩余租期的租金，即每天租金978.26元（180,000元/184天），天数为75天（自2017年11月18日至2018年1月31日），合计为73,369.50元。
关于争议焦点二。涉案协议约定，租用期间发生一切安全责任事故均由蔡某某负责及赔偿，唐某甲不承担任何连带责任；使用期间如发生船只损坏则由蔡某某按原价赔偿。该条款是当事人对租船期间的责任在双方之间划分的约定，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一审尊重双方约定，故双方对外依法承担连带责任后，对内互相追偿的责任部分由蔡某某承担；使用期间船只损坏的部分也由蔡某某向唐某甲赔偿。
本案中，蔡某某认为唐某甲雇用船长，应由唐某甲保障船舶安全，诉请要求唐某甲赔偿2017年10月1日海上事故造成的经济损失和2017年8月20日船舶故障的经济损失。唐某甲认为协议已约定由蔡某某承担，同时诉请要求蔡某某赔偿维修船舶的损失。一审认为，船长随船先抵达蔡某某处后，双方才签订涉案的书面协议，约定了租用期间的责任承担，双方与船长之间的劳务关系不影响双方已约定的内部划分。虽船长自述受雇于唐某甲，但在船舶租用期间和涉案航次中，船长实际受蔡某某指示，为蔡某某经营提供劳务，劳务报酬由蔡某某在涉案租金外另行支付，船长与蔡某某亦有劳务关系。即便如蔡某某所述损失是由船长驾驶的过错造成，蔡某某可另向船长主张。故对蔡某某诉请唐某甲赔偿损失的部分，一审不予支持。此外，唐某甲收船后进行了修理，并支付了船舶修理费106,100元。蔡某某认可涉案渔船因搁浅事故不适航，但蔡某某未进行修理，证人陈某某也陈述渔船底板、桅杆、船楼和机器有损坏。依据双方约定的，使用期间船只的损坏由蔡某某赔偿，但鉴于双方均未留存涉案渔船损坏状态的具体材料供核实，唐某甲在单方修理时未注意区分船舶的正常消耗和受损，一审酌定蔡某某赔偿唐某甲船舶损坏的损失以其已付的船舶修理费50%，即53,050元计。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第一款、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遂判决：一、唐某甲向蔡某某返还涉案船舶租金73,369.50元；二、蔡某某向唐某甲赔偿涉案船舶损失53,050元；三、对蔡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四、对唐某甲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本案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蔡某某负担4,382元，由唐某甲负担1,418元。反诉案件受理费2,422元，减半收取计1,211元，由唐某甲负担605.50元，由蔡某某负担605.50元。
本案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查明：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在双方当事人均未提出新证据的情况下，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本案系船舶租用合同纠纷，二审主要争议焦点是：一、涉案船舶租赁期限以及蔡某某应当支付的租金金额。二、唐某甲主张的106,100元船舶修理费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案中，唐某甲作为船舶出租方，蔡某某作为承租方，从涉案租船协议的版面格式上，可以判断系由唐某甲制作并提供蔡某某签署。根据常识与经验，唐某甲作为出租方理应十分关注租期，因租期事关租金权利以及交、还船等事项，这是由租船合同的性质所决定的。然而，本案中，蔡某某手中的租船协议没有租期截止日期，而唐某甲自己持有的协议却记载了租期终止日期，显然有违常理。同时结合本案查明的事实、渔货捕捞周期、蔡某某租赁船舶期间雇佣船长、轮机长的薪酬条件以及发生涉案事故后，蔡某某于2017年11月17日将船舶交付给唐某甲，唐某甲在一审庭审中也确认其已收回船舶，租赁协议终止等多方因素，本院对一审关于涉案船舶租用合同双方约定的租期为6个月更符合实际情况的判定以及据此唐某甲应向蔡某某返还相应剩余租期租金的判定，予以确认。
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租船协议第三条的约定，蔡某某租用期间发生一切安全责任事故均由蔡某某负责及赔偿。然而，唐某甲在对船舶进行单方修理时未与蔡某某就船舶修理具体事宜进行协商；也未对遭受事故致船舶受损的程度进行评估以及区分因事故原因产生的修理项目及修理费用，仅提供了渔船修造厂手工书写的包含修理、装潢、换新等名目和金额。在此情况下，一审酌定蔡某某赔偿唐某甲船舶损害损失为唐某甲支付修理费的50%，是在综合考量本案实际情况及证据的前提下所做的自由裁量，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可。
综上所述，唐某甲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可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889.39元，由上诉人唐某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子龙
审判员 张 俊
审判员 周 燡
二〇一八年九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罗 罡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