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4民终12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市晶艺玻璃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香工路18号6＃（厂房）101房。
法定代表人：马睿，系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坤，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长沙市慧虎建材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留园路68号泰时三湘金地1栋116房。
法定代表人：徐国云，系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晓辉，湖南越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海燕，湖南越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珠海市晶艺玻璃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晶艺玻璃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长沙市慧虎建材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慧虎建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7）粤0402民初98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晶艺玻璃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发回重审或改判；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慧虎建材公司承担。
事实和理由：
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
（一）一审错误认定“王飞龙”系晶艺玻璃公司工作人员。晶艺玻璃公司在一审中并未承认王飞龙为公司工作人员，王飞龙的签字行为对晶艺玻璃公司没有任何效力，亦不能作为双方之间结算的依据。
（二）一审错误认定晶艺玻璃公司欠付慧虎建材公司货款。
1、涉案《钢加工件买卖合同》明确约定了结算方式，双方应严格按此约定结算。一审仅凭所谓“交易习惯”肆意裁判，严重违背客观事实及双方合意。根据我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只有在双方约定不明确的情况下，才可以依据行业规则或交易习惯进行裁判。但是，本案中双方对结算方式的约定极其明确，根本不需要适用交易习惯。一审法院的做法违背了双方的合意。
2、一审法院仅依据发票金额认定货款金额，严重违反合同约定，且与客观事实不符。案涉货款金额的确定方式为“甲方订料单数量与实际到货合格数量中较小者乘以固定单价”，而并非依据发票金额。合同第六条第5款约定：“甲方每次付款前乙方须出具等额普通发票及甲方人员签收并盖有项目章的送货单原件，否则甲方有权不支付款项，责任乙方自负。”因此，慧虎建材公司开具发票仅是晶艺玻璃公司付款的前置程序之一，而并非确认货款金额的依据。同时，一审查明慧虎建材公司提交的送货单均没有加盖晶艺玻璃公司印章，因此即使晶艺玻璃公司存在欠付货款的情况，亦有权依据合同约定不知福款项而无需承担任何责任。
3、根据合同约定，晶艺玻璃公司无需再向慧虎建材公司支付任何费用。第十条d）款约定乙方实际发货总金额必须在本合同总价范围内，若实际发货总金额超出本合同总价款时，乙方必须与甲方重新签订增补合同，否则甲方不予认可及支付相应款项，造成的一切损失由乙方自行承担，甲方无责。一审查明晶艺玻璃公司已付清140170.9元，且双方并未前述任何增补合同。因此，依据约定，晶艺玻璃公司对于超出部分有权不予认可及支付相应款项。
二、一审法院错误适用“交易习惯”裁判案件，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我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规定：“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本案中，合同对计算方式有明确约定，不存在“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确”的情形，不存在适用交易习惯的前提。
综上，一审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均存在错误，应发回重审或改判。
被上诉人慧虎建材公司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依法驳回晶艺玻璃公司的上诉请求。双方约定签订合同后，所有的送货单都是由郭月青和王飞龙，即晶艺玻璃公司的工作人员签字认可。但晶艺玻璃公司对上述两人签字认可的送货单选择性认可，不符合事实。
被上诉人慧虎建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晶艺玻璃公司立即支付货款350734.21元，并按如下方式支付利息：以130734.21元为基数、年利率6%为标准并自2017年6月14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暂计算至2017年9月1日为1677.76元），以170000元为基数、年利率6%为标准并自2016年2月1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暂计算至2017年9月1日为16150元），以50000元为基数、年利率6%为标准并自2015年8月27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暂计算至2017年9月1日为6033.33元）；二、本案诉讼费用由晶艺玻璃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3月25日，慧虎建材公司作为乙方，晶艺玻璃公司作为甲方签订《钢加工件买卖合同》，约定了慧虎建材公司向晶艺玻璃公司供货的型号、合同单价、数量等，合同约定的货物总价值为140170.9元。合同第一条“加工件类别、规格型号、单价”约定：“1、合同单价为到甲方指定地点的交货价，并包含税金（税票为增值税发票）；2、数量及单价为暂定数，不作为结算依据，结算数量以甲方订料单数量与实际到货合格数量中较小者为准”；合同第三条“交货及验收方式”约定：“……2、交货地点：甲方工地现场；3、费用承担：运输途中一切费用由乙方自理，货到甲方指定地点由甲方负责卸货；4、验收方式：……②验收方式：甲乙双方在现场对产品数量、表观质量进行验收，若发现有质量问题应随时通知乙方，乙方应24小时内到达现场进行处理并确定补料到货时间，否则乙方应按甲方要求无条件免费补料；③甲方（包括项目部现场）针对乙方提供的供货单、收货单或结算单等所有文件的签收均不能视为甲方认可乙方所供应材料的质量。对有些质量问题须在安装后方可进行验收或识别，若发现不能满足合同规定的要求（合同要求可以高于国标和行业标准，但不得低于国标和行业标准），甲方应收到货物的拾天内书面通知乙方，乙方接通知后给予甲方回复，如确属乙方的产品质量问题，应立即无条件提供合格产品，且乙方须承担经乙方确认的更换产品所发生的与此相关的材料、更换、运输费用，如乙方未能按时给予甲方回复，则30天内甲方将处理方式和结果以书面方式通知乙方”；合同第六条“结算及付款方式约定”约定：“3、付款方式：供完货两周内清账；5、甲方每次付款前乙方须出具等额普通发票及甲方人员签收并盖有项目章的送货单原件，否则甲方有权不支付款项，责任乙方自负。”
合同签订后，晶艺玻璃公司向慧虎建材公司发送《材料采购/外协加工单》，慧虎建材公司根据晶艺玻璃公司的要求生产相应货物并向晶艺玻璃公司供应，晶艺玻璃公司接收货物后，由“郭月青”或“王飞龙”在慧虎建材公司的《慧虎幕墙门窗辅材送货单》上签字。截止至2016年9月20日，慧虎建材公司向晶艺玻璃公司供应货物总价值为600734.17元，晶艺玻璃公司分别于2015年7月10日、2015年8月4日、2016年2月6日向慧虎建材公司付款共计250000元。晶艺玻璃公司在庭审中称因慧虎建材公司供应的货物与下料单不能一一对应，货物的结算验收等没有经过晶艺玻璃公司的盖章确认，现场人员仅有权接收货物，故不予认可慧虎建材公司主张的货款金额，而对晶艺玻璃公司曾付款250000元的事实予以确认。另外，晶艺玻璃公司在庭审过程中认可“郭月青”与“王飞龙”系其工作人员，但认为其没有下单、验收货物、确认货款金额等权限。
慧虎建材公司分别于2015年8月26日向晶艺玻璃公司送达总金额为50000元的增值税发票，于2016年1月30日向晶艺玻璃公司送达总金额为170000元的增值税发票，于2017年6月13日向晶艺玻璃公司送达总金额为130734.21元的增值税发票，金额合计350734.21元，晶艺玻璃公司收到上述增值税发票后，没有向慧虎建材公司支付尚欠货款350734.21元，经催讨无果，慧虎建材公司起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争议焦点为晶艺玻璃公司是否欠付慧虎建材公司货款以及违约金的计算是否过高，具体分析如下：
对于晶艺玻璃公司是否欠付慧虎建材公司货款，晶艺玻璃公司辩称其与慧虎建材公司订立的《钢加工件买卖合同》已经履行完毕，约定的货款已经足额支付，而慧虎建材公司所主张的《钢加工件买卖合同》以外的货款因未经晶艺玻璃公司有权限人员的确认，晶艺玻璃公司对该部分不予认可。经查明，双方订立的《钢加工件买卖合同》约定“数量及总价为暂定数，不作为结算依据，结算数量以甲方订料单数量与实际到货合格数量中较小者为准”、“以甲方订料单数量及实际到货合格数量中较小者为结算依据，订料单（包括变更订料单）以盖有甲方材料部印章的为准，其余一概无效，订料单以盖有甲方材料部印章为准，其余一概无效，结算回单必须有甲方收货者签字并盖章方可有效”。从慧虎建材公司提交的多份《材料采购/外协加工单》及相应送货单中，均有晶艺玻璃公司认可的工作人员“郭月青”或“王飞龙”签字，尽管未有加盖晶艺玻璃公司的印章，但根据交易习惯和晶艺玻璃公司在接收慧虎建材公司的货物后并没有提出异议，也没有退还货物，视为其已经接受慧虎建材公司超出《钢加工件买卖合同》履行的部分。据此，一审法院对晶艺玻璃公司的抗辩不予采信，晶艺玻璃公司应当支付该部分货款。
对于晶艺玻璃公司应付的货款金额，根据合同约定，晶艺玻璃公司在接收到慧虎建材公司开具的等额增值税发票后即按增值税发票上载明的金额支付货款。经查明，晶艺玻璃公司已经收到慧虎建材公司开具的金额合计350734.21元的增值税发票，且没有对货款金额提出异议，视为其对该货款金额予以认可。故慧虎建材公司主张晶艺玻璃公司支付货款350734.21元的诉讼请求，有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对于慧虎建材公司要求晶艺玻璃公司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的问题。在合同履行中，双方虽然没有约定违约金条款，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的规定“买卖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者该违约金的计算方法，出卖人以买受人违约为由主张赔偿逾期付款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因此，由于晶艺玻璃公司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慧虎建材公司主张晶艺玻璃公司支付逾期付款损失，按年利率6%计息，没有超出相应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晶艺玻璃公司认为慧虎建材公司主张的逾期付款违约金过高的抗辩意见不予采信。另外，慧虎建材公司以每次开具增值税发票的金额和时间分段计算逾期付款违约损失，该计算方式并无不妥，因此应以该计算方式暂计至2017年9月1日的逾期付款违约损失合计23861.09元。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的规定，一审判决如下：晶艺玻璃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慧虎建材公司支付货款350734.21元及截止至2017年9月1日的逾期付款违约损失23861.09元，并支付自2017年9月2日起计至付清之日止的逾期付款违约损失（以货款350734.21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计算）。晶艺玻璃公司如果未按上述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459元，由晶艺玻璃公司负担。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一审查明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结合双方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的问题在于晶艺玻璃公司是否仍欠付慧虎建材公司货款，亦即对于超过案涉《钢加工件买卖合同》约定价款的部分应当如何认定。
对于上述争议问题，具体分析如下：第一，《钢加工件买卖合同》第一条第2款约定：“数量及总价为暂定数，不作为结算依据，……”，可见合同约定仅为暂定数而并非结算依据。第二，晶艺玻璃公司确认其已付款25万元，已超过合同约定的价款140170.9元，故可认定晶艺玻璃公司对接收超过合同所约定的货物是认可的。第三，双方并未明确已付的25万元对应哪部分送货单，但按照顺序履行的习惯，可推定晶艺玻璃公司依据送货单记载的时间先后付款，即已付的25万元货款对应2015年4月6日至2015年7月12日之间的送货单，而在这段时间内的送货单全部由王飞龙签收，故本院对于晶艺玻璃公司不认可王飞龙签收货物的主张不予支持。第四，虽然案涉《钢加工件买卖合同》第六条约定了结算及付款方式，如“订料单以盖有甲方材料部印章为准，…结算回单必须有甲方收货者签字并盖章”，但先前双方已按送货签收后付款来履行合同，故可视为双方对合同约定的履行方式的变更，为此，晶艺玻璃公司对于后期收到的货物亦应支付款项。综上所述，一审认定晶艺玻璃公司尚欠货款350734.21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至于晶艺玻璃公司应支付的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计算方式，一审认定并无不妥，本院亦予以维持。
综上，珠海市晶艺玻璃工程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918元，由珠海市晶艺玻璃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孙永红
审判员 徐烽娟
审判员 张榕华
二〇一八年七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林粤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