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辽07民再5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杨志双，男，1967年5月9日生，汉族，农民，现住义县城关满族乡。
委托诉讼代理人：项忠香（杨志双之妻），1965年10月16日出生，汉族，农民，住义县城关满族乡。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高大成，男，1958年9月5日出生，满族，农民，现住义县城关满族乡。
委托诉讼代理人：鲁玉芹（高大成之妻），1956年8月5日出生，锡伯族，农民，现住义县城关满族乡。
再审申请人杨志双因与被申请人高大成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一案，辽宁省义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7月30日作出（2015）义民城初字第00099号民事判决，杨志双不服，上诉至本院。本院于2016年9月20日作出（2016）辽07民终17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杨志双仍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8月2日作出（2017）辽07民申63号民事裁定，裁定本案由本院另行组成合议庭再审；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杨志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项忠香、被申请人高大成及其诉讼代理人鲁玉芹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志双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本案一、二审判决，诉讼费由被申请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两级法院的判决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不当。法院判决将1.1亩承包田返还给原告高大成是错误的。被申请人高大成未取得实际承包经营权，应驳回其起诉。被申请人高大成以1993年8月1日与村委会签订的农业承包合同要求返还土地，但该合同没有法律效力。再审被申请人高大成于1999年将争议地块已经转让给再审申请人杨志双，并支付转让费人民币300元，取得了发包方的同意，承包费由再审申请人杨志双交纳，粮食直补款由杨志双领取，与村委会（发包方）建立了新的承包关系。应受到法律保护。
高大成辩称：请求驳回再审申请人的再审申请，维持原判。理由是原一审、二审适用法律正确，本人高大成是争议土地的实际承包人，具有实际承包经营权，应维持原审判决。我于1993年8月1日与高家街村委会正式签订了农业承包合同，我们经营到97年，由麦田改种棚菜，当时我在外打工，地由我妻子一人经营。98年开春时，杨志双和我们说你们两家不愿意种我种，我们是两家口头约定，没有经过村委会。
一审原告高大成诉称，1993年8月1日和高家街村委会签订了土地承包合同。1998年因身体原因无力耕种，口头约定将1.1亩土地临时委托被告耕种。被告借机占用，多年不还。请求人民法院判令被告将1.1亩土地承包经营权返还原告。
一审被告杨志双辩称，原告的承包合同已经于1995年12月终止，原告家认为种地不划算，经被告和原告协商，以300元的价格买过来，约定土地永久归被告，两家一起找村会计把土地更名为杨志双。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被告均系义县城关满族乡高家街村村民，1993年8月1日，原告高大成与义县城关满族乡高家街村民委员会签订了为期五年的农业承包合同（承包期限：1991年1月1日至1995年12月31日），以家庭承包方式取得了六块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其中，麦田地块长76米，宽9.7米，面积为1.1亩，四至分别为：东至王显贵、南至高大武、北至田宝升、西至道。原告经营管理该地块至1997年，自1998年起，经原、被告协商交由被告杨志双经营管理至今，被告支付原告230元。另查，1993年11月5日，中央下发11号文件，题为《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当前农业和农村经济发展的若干政策措施》，文件规定：“为了稳定土地承包关系，鼓励农民增加投入，提高土地的生产率，在原定的耕地承包期到期之后，再延长三十年不变”。
一审法院认为，无权占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以家庭承包经营为基础、统分结合的双层经营体制，是我国农村经济的一项基本制度。国家依法保护农村土地承包关系的长期稳定。耕地的承包期限为三十年，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当事人双方应当签订书面合同并报发包方备案。本案争议的地块系高大成以家庭承包方式取得，虽然其与村委会签订土地承包合同期限为五年、到期日为1995年12月31日，且到期后未续签，但是合同到期前，中央1993年11月5日下发的11号文件已经明确要求：原承包合同到期后再延长三十年不变。其后于1998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及2002年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均将耕地承包期限30年列入强制性规定。可见，我国关于赋予农民长期而有保障的土地使用权，维护农村土地承包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促进农村经济发展和农村社会稳定的基本政策、立法理念是长期、一贯的，故不能简单认定高大成家庭承包合同到期后未续签即丧失土地承包经营权。被告主张争议地块已经转让给被告及双方到高家街村委会进行土地更名的事实，无充分证据证明，不予采信。双方对土地使用期限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的，可以随时要求返还，被告无权继续占有争议土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一条、第二十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被告杨志双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将诉争的方块田地块1.1亩（东至王显贵、南至高大武、北至田宝升、西至道）返还给原告高大成。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被告杨志双负担。
杨志双上诉请求：请求改判驳回被上诉人高大成起诉。事实和理由：1.被上诉人高大成未取得实际承包经营权，其诉讼主体资格不够，应驳回其起诉。义县县委、县政府在1998年12月18日下发了《关于稳定和完善农村土地承包制度的工作意见》（简称“42号文件”），在全县范围内进行第二轮农村土地延包续签工作，重新确权，稳定和完善农村土地承包制度。1998年12月26日中共义县城关乡党委、城关乡人民政府根据县委42号文件精神下发了“关于稳定和完善农村土地承包制度的实施方案”。高家街村也不例外，根据县、乡两级政府的政策，1999年1月9日，高家街村党支部、村委会进行第二轮土地延包续签工作，下发了“关于稳定和完善土地承包的实施细则”，并与承包户订立农业承包合同，该合同虽不规范，但是实际履行十几年，双方无任何异议。原审法院根据中共中央国务院1993年11月5日下发的“关于当前农业和农村经济发展的若干政策措施”的文件，把被上诉人高大成到期的农业承包合同，再延长三十年，认定高大成1993年的承包合同继续有效没有道理。政策和措施代替不了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义县法院认定村委会与村民在1993年签订的农业承包合同有效，是错误的。2.被上诉人高大成于1999年将争议的地块已经转让给上诉人杨志双承包经营,支付被上诉人打井费用300元人民币,取得了发包方的同意,进行更名备案，并经营管理至今达17年之久,该争议地块转让成立。在被上诉人高大成同意的情况下,在1999年村委会已将该争议地块登记在上诉人杨志双承包土地的合同上。从1999年开始,农业税由上诉人杨志双缴纳,粮食直补款由上诉人杨志双领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六条之规定,该争议地原审法院认为:“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当事人双方应当签订书面合同并报发包方备案。”该争议地块是1999年流转的,当时《农村土地承包法》还没有实施,本案中，流转土地虽无书面合同,但实际履行多年,并得到发包方同意备案，且当时没有必须签订书面承包合同的规定,不应该作为流转无效的依据。3.原审法院认为:“被告主张争议地块已经转让给被告及双方到高家街村委会进行土地更名的事实,无充分证据证明,不予采信。”属不顾事实,被上诉人经营管理17年之久,如没到村委会更名,农业税为什么由上诉人交纳,粮食直补款由上诉人领取,以上证据已能充分证明土地已经转让。被上诉人高大成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在1998年将争议地块流转给上诉人杨志双民事法律行为有效,不得变更和解除。根据《最高院关于审理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二款的规定,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因未实际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提起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告知其向有关行政主管部门申请解决,据此,应驳回被上诉人高大成起诉。
被上诉人高大成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自1998年起，经上诉人杨志双、被上诉人高大成协商后，高大成将争议土地交由杨志双经营管理。1999年高家街村委会签订《农业承包合同》一份，载明将本案争议土地转给杨志双耕种，但该承包合同中并无发包方及承包方签字，也无明确约定承包期限。其后杨志双交纳了争议土地的相应承包费用，领取了粮食直补款。关于杨志双主张争议土地系永久转让给其耕种，杨志双并无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不予认可。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二审法院予以确认。
二审认为，自1998年起，经上诉人杨志双、被上诉人高大成协商后，高大成将争议土地交由杨志双经营管理。杨志双主张争议土地系高大成永久转让给其耕种，但其并未提供充分证据以证明其主张，故对其以上主张本院不予认可。1999年高家街村签订的《农业承包合同》，虽然载明将本案争议土地转给杨志双耕种，但该承包合同中并无发包方及承包方签字，也无明确约定承包期限。而高大成与村委会曾于1993年签订承包合同，在该合同到期前，中央下发文件明确要求原承包合同到期后再延长三十年不变。其后中央又于1997年出台中办发〔1997〕16号文件，指出要使绝大多数农户原有的承包土地继续保持稳定。而承包土地“大稳定、小调整”的前提是稳定。并指出了做好“小调整”工作应坚持以下几条原则：一是“小调整”只限于人地矛盾突出的个别农户，不能对所有农户进行普遍调整；二是不得利用“小调整”提高承包费，增加农民负担；三是“小调整”的方案要经村民大会或村民代表大会三分之二以上成员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和县（市、区）人民政府主管部门审批；四是绝不能用行政命令的办法硬性规定在全村范围内几年重新调整一次承包地。高家街村委会在进行二轮延包工作时，对土地作了大量调整，并提出如长期拖欠应缴纳税费的，村委会有权收回承包田，并规定了原承包户在续签、延包工作中放弃承包权如何处理的规定。此规定与以上文件精神中大稳定的原则不符，另外也无证据表明该村小调整报告了乡（镇）人民政府和县（市、区）人民政府主管部门审批。农村土地承包，在有关法律实施前，应执行国家政策。故高家街村1999年承包土地调整行为不符合以上文件精神，其签订的《农业承包合同》也缺乏承包合同应有的形式要件，不应认定为有效。虽然杨志双于1999年后实际交纳了承包费及领取了直补款，但因其承包合同无效，故其应将争议土地返还给原承包人高大成。综上所述，杨志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杨志双仍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两级法院的判决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不当。法院判决将1.1亩承包田返还给原告高大成是错误的。再审被申请人高大成未取得实际承包经营权，应驳回其起诉。
本院再审审查后认为，杨志双的再审申请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一款规定，裁定如下：一、本案由本院另行组成合议庭再审；二、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
本院再审查明，杨志双与高大成均系义县城关满族乡高家街村民，1993年8月1日，高大成与义县城关满族乡高家街村民委员会签订了农业承包合同，以家庭承包方式取得了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其中包括本案诉争的面积为1.1亩土地。1998年本案诉争的土地由杨志双开始经营管理。高家街村民委员会存档1999年高家街村委会与杨志双签订的《农业承包合同》一份，载明将本案争议土地转给杨志双耕种，但该承包合同中并无发包方及承包方签字，也无明确约定承包期限。其后杨志双交纳了争议土地的相应承包费用，领取了粮食直补款。在我院二审审理过程中，上述高家街村委会与杨志双签订的合同复印后加盖义县城关满族乡高家街村民委员会公章作为证据由杨志双提交给了法院。现双方均主张享有该块土地的承包经营权。
本院再审认为，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发包，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发放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并登记注册。本案中争议土地，系经高家街村民委员会调整给被上诉人杨志双的承包地，该村此类情况普遍存在，涉及众多村民。该村地处城郊，土地征收、非农建设占用土地面积较多，地容地貌变化较大，土地承包合同不规范，上述情况关系到全体村民的切身利益，需要村民委员会和行政机关统一协调处理。当前全国正在开展土地承包经营权确权登记颁证工作，义县人民政府按照上级统一部署，已于2015年开始此项工作，目前正在进行之中。本案当事人之间的土地承包权争议，应当在人民政府和村民委员会正在进行的土地承包经营权确权登记颁证工作中处理，不应由人民法院受理，一审法院受理并对本案经实体审理后作出判决，二审法院予以维持，不符合法律规定，依法应予撤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规定，人民法院依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案件，认为依法不应由人民法院受理的，可以由第二审人民法院直接裁定撤销原裁判，驳回起诉。本案系本院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的案件，而本案依法不应由人民法院受理，故对原告的起诉依法应予驳回。
综上，本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八条的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本院(2016)辽07民终172号民事判决及辽宁省义县人民法院（2015）义民城初字第0009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原告高大成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退还被申请人高大成。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退还再审申请人杨志双。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刘 畅
审 判 员 邸新立
审 判 员 刘树林
二〇一八年九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隋佳利
书 记 员 吴东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