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1民终679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水务工程建设与管理事务中心，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翠微路**号。
法定代表人：薛文政，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集金，北京市中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东方远景园林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平谷区熊儿寨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赵晓莲，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子丰，北京市地平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安家骥，北京市地平线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北京市水务局，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玉渊潭南路5号。
法定代表人：金树东，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集金，北京市中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市水务工程建设与管理事务中心（以下简称水务中心）因与被上诉人北京东方远景园林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方远景公司）、原审被告北京市水务局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初字第120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水务中心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东方远景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东方远景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水务中心的行为不构成侵权。水务中心实施该工程建设的行为不具有违法性，该工程有北京市规划委员会、北京市发改委等一系列批复、批准文件，水务中心受北京市水务局委托具体实施建设该公益性水利项目不具有违法性。东方远景公司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水务中心对其租赁土地上的地上物实施了侵权行为。2.一审判决无视东方远景公司与出租人北京西沙资产经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西砂公司)签订的《场地租赁合同》，其中约定如遇北京市、集团规划调整使用土地、提前终止解除合同，合同期内，东方远景公司只能依据该合同向出租人主张50万元的经济补偿，2015年2月28日到期自然终止后，无需给予东方远景公司任何补偿。因此，一审判决水务中心赔偿东方远景公司高达6108.1万元是错误的。3.一审判决水务中心赔偿东方远景公司违章建筑房屋拆迁补偿558.03万元以及其他设施895.07万元没有法律依据。4.一审法院判决水务中心赔偿东方远景公司全部97000多株树木价值4654.91万元没有任何事实依据。东方远景公司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其将全部97000株树木交付了水务中心实际控制、管理和处置。而事实上，东方远景公司从2014年3月份开始，自行移走了大量树木。5.一审参照《东方远景专题报告（上报稿）》的数额，并结合北京东方华太工程咨询公司的《审核报告》审定比例确定赔偿东方远景公司金额，没有任何依据。《东方远景专题报告（上报稿）》形成于2014年2月，但此时水务中心并没有进入诉争土地施工，水务中心于2014年9月才进入租赁场地，东方远景公司到2014年12月15日亦未将租赁土地及地上物交付给水务中心。此外，一审法院以几个区域总费用中的直接补偿费核减后的数额与上报的直接补偿费数额的比例作为补偿依据是错误的，因为作为一个整体工程项目的拆迁占地工程费，不仅包括直接补偿费，还有其他各类费用。即使按一审的计算方法，补偿数额应为5623.38万元，而不是一审判决的数额。
东方远景公司辩称，服从一审判决，不同意水务中心的上诉请求和理由。1．东方远景公司提交的证据足以证明，水务中心对东方远景公司林木、房屋及其他设施等地上物实施了故意、野蛮的侵权行为，水务中心提供的证据也印证其对东方远景公司实施侵权的事实。2.2014年1月东方远景公司因水务中心侵权而被迫搬迁后，就失去了对场地的控制。水务中心侵权施工过程中委托专业机构对之前清点的东方远景公司地上物进行评估，并出台了《专题报告》进行了直接补偿费确认，而这些地上物在水务中心的施工中全部毁损。3.一审判决水务中心向东方远景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有明确的事实和法律依据，只是在损失事实依据选择上不尽合理，明显偏向水务中心，造成东方远景公司的部分损失未得到支持。4.东方远景公司与西砂公司《场地租赁合同》中的约定，对水务中心责任承担不产生影响。东方远景公司所建房屋并不能因为是“违章建筑”就减轻水务中心的赔偿责任。
东方远景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水务中心、北京市水务局向东方远景公司给付林木绿化、房屋及其它设施等土地附着物补偿款7565.43万元、停产停业损失867.7万元、搬迁费21.69万元及临时安置费83.3万元，合计8538.12万元；2、水务中心、北京市水务局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判令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水务中心、北京市水务局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1月，北京金隅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下属西砂公司（甲方）与东方远景公司（乙方）签订《场地租赁合同》，约定：由乙方租用甲方66000平方米的场地，租期自2010年3月1日起至2015年2月28日，年租金30万元，自2011年始，租金开始逐年递增。如遇北京市、集团规划调整使用土地、提前终止解除合同，可给予经济补偿费50万元。
2012年12月，北京市规划委员会作出了《北京市规划委员会关于西郊砂石坑蓄洪工程规划方案的批复》，2013年8月，北京市政府《关于研究西郊砂石坑蓄洪工程建设有关问题的意见》经相关领导批复，其中第三条为：市水务局作为西郊砂石坑蓄洪工程的责任主体，全面负责工程建设与管理工作。2013年9月16日，北京市水务局下发了《关于下达北京西郊砂石坑蓄洪工程建设任务的通知》，主要内容为：水务中心：经研究，现将北京西郊砂石坑蓄洪工程建设任务下达给你单位，并将有关事宜通知如下：一、本工程实行项目法人责任制。你单位作为本工程项目法人单位，对工程履行项目法人职责，对工程建设的质量、进度、资金和安全负责，并对项目主管部门负责。
2013年12月，北京市林业勘察设计院完成了《晋元桥西蓄工程现有树木测绘成果图表》，对东方远景公司承租土地的树木进行了统计。2013年12月12日，经包括水务中心在内的各方商定，由北京市水利规划设计研究院对东方远景公司租赁场地的地上物进行调查、测量，作为本次拆迁投资的依据。2014年4月，北京市水利规划设计研究院作出了《西郊砂石坑蓄洪工程初步设计征（占）地拆迁东方远景专题报告（上报稿）》，其中补偿投资载明：补偿投资：经计算，西郊砂石坑蓄洪工程征（占）地拆迁东方远景公司拆迁补偿投资直接费7565.43万元，其中房屋拆迁补偿费713.5万元，林木绿化补偿费5951.81万元，其他设施900.11万元。但此稿需审核确定。庭审中水务中心称此稿并未上报。2014年11月，北京东方华太工程咨询有限公司作出了《西郊砂石坑蓄洪工程初步设计及概算审核报告》，庭审中水务中心向法庭提交了此《审核报告》，但此报告中，是几个区域总的费用，没有专门针对东方远景公司承租部分的费用。《审核报告》中的项目与初设申报的项目有所核减。其中拆迁占地工程费用由申报的29561.49万元，审核后为21974.11万元。拆迁占地工程费中有直接补偿费、其他费用、基本预备费、剩等核减项目。其中直接补偿费申报为23707.69万元，审核后为21267.37万元，在直接补偿费中，1、工程征（占）地补偿申报为10192.57万元，审核后为10192.68万元；2、房屋拆迁补偿申报为1431.38万元，审核后为1119.44万元；3、林木绿化补偿申报为9705.61万元，审核后为7590.48万元；4、其它设施补偿申报为2378.13万元，审核后为2364.77万元。
2014年8月20日，水务中心向北京金隅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发出了《关于尽快完成阜石路砂石坑土地划拨工作的函》，其中要内容为：水务中心为本工程项目法人单位，对工程履行项目法人职责，对工程建设的质量、进度、资金和安全负责。北京市政府原则同意市国土局无偿收回金隅集团阜石路砂石坑用地的土地所有权，将该地块划拨给市水务局用于实施西郊砂石坑蓄洪工程建设。工程于2014年2月22日正式开工，受土地划拨未进行、贵公司尚未移交我中心土地上的东方远景园林工程有限公司的苗木和房屋等占压的影响，工程进度严重滞后，为保证实现工程预定的工期目标，望贵公司尽快落实以下工作：按照与东方远景签订的场地租赁合同规定，解除与东方公司的场地租赁合同，尽快将该部分土地移交我中心。
2014年9月9日，西砂公司向东方远景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通知东方远景公司解除合同。东方远景公司人员在通知中注明：已收到，目前地上物补偿协议未签，所以不能腾退，希望金隅集团及水务局抓紧落实补偿工作。
2014年12月15日，水务中心再次向北京金隅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发函称：目前土地划拨和地上物腾退均未进行，致使工程建设一直无法正常进行。我中心经请示市水务局同意，拟于即日起至2015年3月20日进行阜石路砂石坑土方开挖“百日会战”，目前该地块划拨未进行、东方远景公司在该地上建设的网球场、房屋（均为违章建筑）等建筑未拆除。根据贵公司与东方远景的租赁合同，合同期满后，由承租方自行清理可移动地上物，故2015年2月28日贵公司与东方远景公司合同到期后，我中心拟对该地块上仍遗留的地上物按遗弃物处置。2014年12月19日，北京金隅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向水务中心发函，主要内容为：关于东方远景公司有关腾退工作，我集团于2013年10月14日向其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但依据双方协商并在2013年12月6日专题会上确定的意见，由市水务局实施东方远景公司的腾退工作。之后，在市水务局委托贵中心实施腾退的过程中，我集团积极配合，并于2014年9月9日应贵中心要求，再次向东方远景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鉴于贵中心已实施东方远景公司的腾退工作一年多，我集团认为应仍由贵中心继续加快清退东方远景公司，我集团将积极配合。同时，请贵中心尽快与我集团洽谈地上物补偿事宜，以便于相关地块手续的办理。
一审庭审中，水务中心称：2014年3月份开始，东方远景公司自行移走大量树木，因此2013年12月完成的《树木测绘成果图表》已经不能客观反映树木数量、品种等实际情况。水务中心提供了部分树木被挖并准备移走的照片，东方远景公司对此予以否认。东方远景公司提交了照片，证明2014年工地开始施工，其树木遭到破坏、损毁。其提交了公证书，证明其财产遭受损坏，且其承租的场地早已被围挡施工的事实。对于进场时间，东方远景公司称为2013年12月，水务中心称系2014年9月，并称进场得到东方远景公司认可，因为东方远景公司希望拿到补偿款，所以一直配合。东方远景公司称：其一直支持此项目，但前提是维护其合法权益，前期配合是树木清点和地址勘验，但此不能作为其同意的依据。水务中心称2014年2月22日开工的4、6标段，不涉及东方远景公司一侧，2014年12月开工的5、7标段涉及东方远景公司一侧。对于东方远景公司设施及树木铲除问题，水务中心称：铲除部分做过登记，东方远景公司只承租了砂石场十分之一的土地，2014年春施工过程中，东方远景公司自行移走大量树木，这里还有金隅集团的树。因与最初统计不一致，所以想重新统计，但东方远景公司不予配合。水务中心将剩余的树木移走后开始施工。东方远景公司否认此后移走过树木，并称水务中心移走的树木其已无法确认，故主张赔偿损失。
一审庭审中，东方远景公司称：西砂公司要求东方远景公司就地上物的补偿直接找水务中心解决。水务中心称：就与东方远景公司租赁纠纷问题，金隅集团应配合其一起解决，金隅集团给东方远景公司发了解除合同的函件，也让水务中心协助做东方远景公司工作。水务中心为北京市水务局下属行政事业单位，职能是执行北京市水务局下达的各项任务，是独立的事业单位法人，各自承担法律责任。其是北京市财政局全额拨款的事业单位。对于本案中的工程建设拆迁补偿资金的拨付，水务中心称是直接拨付给水务中心。
对于诉讼请求，东方远景公司称除第一项系第三方评估计算之外，其他均为其按照拆迁标准自行计算的，其就拆迁事宜没有得到过补偿。现双方均认可，地上物均已被全部拆除。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场地租赁合同》、《西郊砂石坑蓄洪工程初步设计征（占）地拆迁东方远景专题报告（上报稿）》、《西郊砂石坑蓄洪工程初步设计及概算审核报告》、照片、公证书、相关批复、函件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东方远景公司与西砂公司签订《场地租赁合同》，承租西郊砂石场66000平方米的场地，其承租权利受法律保护。
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在东方远景公司承租期间，虽遇北京市规划调整使用土地，提前解除合同，但此纠纷的解决应以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为前提，并经法定程序处理。水务中心在土地使用人未将场地租赁纠纷解决、未向其移交场地的情况下即进入场地施工，造成东方远景公司设施及树木毁损，水务中心存在过错，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赔偿东方远景公司因此造成的损失。
对于东方远景公司在承租场地的财产，包括水务中心在内的各方在2013年底即已委托有关单位进行了统计，并作出了《西郊砂石坑蓄洪工程初步设计征（占）地拆迁东方远景专题报告（上报稿）》，其中记载了相关财产项目及数量、价值等，此稿仍需审核确定。但后水务中心并未将此稿上报，2014年11月，北京东方华太工程咨询有限公司作出了《审核报告》，《审核报告》中相关项目的数额与《上报稿》中的数额相比有所减少。对东方远景公司的损失，法院参考《上报稿》的数额，并结合《审核报告》中直接补偿费中各项的审定比例确定：房屋拆迁补偿为78.21%，林木绿化补偿78.21%，其它设施补偿99.44%。据此计算，东方远景公司房屋拆迁补偿费558.03万元，林木绿化补偿费4654.91万元，其他设施895.07万元，共计6108.01万元。东方远景公司就其因侵权而造成的停产停业损失、搬迁费、临时安置费等未能提供充分证据，本案中不予支持。
对于侵权主体，法院认为：根据北京市水务局下发的《关于下达北京西郊砂石坑蓄洪工程建设任务的通知》，诉争项目实行实行项目法人责任制。水务中心为本工程项目法人单位，对工程履行项目法人职责，对工程建设的质量、进度、资金和安全负责，并对项目主管部门负责。水务中心作为全额拨款的事业单位法人，具有独立的诉讼主体地位，应当独立承担侵权责任。故东方远景公司主张由水务局承担连带责任的请求，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北京市水务工程建设与管理事务中心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赔偿北京东方远景园林工程有限公司六千一百零八万零一百元；二、驳回北京东方远景园林工程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水务中心是否对东方远景公司构成了侵权以及东方远景公司的损失如何确定。
关于水务中心是否对东方远景公司构成侵权的问题。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东方远景公司与西砂公司签订的《场地租赁合同》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东方远景公司有权对其租赁的场地进行占有使用，未经许可不受他人侵占。水务中心进入东方远景公司租赁的场地，既没有相关进场交接手续，也没有对东方远景公司的相关财产进行保管，且东方远景公司与西砂公司未就租赁合同进行处理，还在租赁合同期间，故水务中心对东方远景公司的财产造成损害，构成对东方远景公司的侵权，应当承担侵权赔偿责任。水务中心称其是受北京市水务局委托实施的工程建设不具有违法性，但其无权侵犯东方远景公司的合法承租权，故水务中心的行为构成侵权。
关于东方远景公司损失如何确定的问题。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东方远景公司提交了相关部门按工作要求制作的专题报告及审核报告，以证明其实际损失，水务中心对此予以否认，应当由水务中心予以举证。关于林木损失的问题，因水务中心在进场施工前对全部林木进行了统计，其数量为97000余棵，此后，尽管双方均未举证证明大部分林木由谁移走，但水务中心作为进场施工方，其既未在入场时办理应有的交接手续，也没有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在正式入场时还剩余多少林木，且水务中心作为侵权一方，理应承担对被拆除财产的保管及证明义务，因此，水务中心称东方远景公司自行移走大部分林木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东方远景公司要求按专题报告的数量要求水务中心予以赔偿，本院予以认可。对于水务中心认可其移走的相关林木，东方远景公司亦要求予以货币赔偿，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关于租赁场地内的房屋及其他设施，虽然房屋并未取得相应规划手续，但水务中心擅自拆除亦对东方远景公司造成了损害，东方远景公司有权依据审核报告中的价值数额要求水务中心予以赔偿。关于损失的具体数额，一审法院依据专题报告及审核报告中确定的各项具体补偿数额及相应比例予以认定，符合事实及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水务中心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47200元，由北京市水务工程建设与管理事务中心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新泉
审 判 员 赵 蕾
代理审判员 夏根辉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叶康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