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常民终字第7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庄稼龙。
委托代理人李爱军，北京大成（常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丽华。
委托代理人许鑫德，江苏宏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庄稼龙因与被上诉人张丽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14）武民初字第1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情况：
庄稼龙诉称，要求张丽华支付死亡赔偿金29677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元；本案诉讼费用由张丽华承担。
张丽华辩称，张丽华系紧急避险行为，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庄稼龙不是权利人，不能主张赔偿；庄祎婷乘车时未系安全带，存在过错行为，应自行承担相应的责任；张丽华与庄祎婷系母女关系，载送庄祎婷系好意搭乘行为，应减轻责任。请求法院依法处理。
一审经审理查明，常州市武进区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作出的落款时间为2013年7月30日的武公交认字（2013）第152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载明：2013年7月13日14时55分左右，张丽华持证驾驶苏D×××××号小型轿车（车内乘员庄祎婷、魏荣秀）沿常州市武进区奔牛镇南观路北半幅快速机动车道由东向西行驶至南家桥东侧地段时，驶入北侧非机动车道，先将在该非机动车道内由东向西步行的刘桂红撞倒，后又撞到南家桥东侧桥墩上，致张丽华本人、刘桂红、庄祎婷及魏荣秀均不同程度受伤，后刘桂红、庄祎婷经送医院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苏D×××××号轿车严重损坏，造成重大道路交通事故。张丽华应承担该起事故的全部责任，刘桂红、庄祎婷及魏荣秀不承担该起事故的责任。嗣后，庄稼龙、张丽华因赔偿问题未能协商一致，庄稼龙遂起诉至一审法院，要求判如所请。
一审另查明，2006年7月，张丽华、庄稼龙经法院调解离婚，婚生女庄祎婷（1990年7月31日出生）由张丽华、庄稼龙共同抚养教育，随张丽华生活，庄稼龙于2006年8月10日前一次支付小孩抚育费1万元。
一审经审理认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死亡的，应当赔偿死亡赔偿金。被侵权人的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张丽华持证驾车发生事故致乘员庄祎婷死亡，张丽华又须负事故的全部责任，庄稼龙作为庄祎婷的近亲属有权请求张丽华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现庄稼龙要求张丽华承担死亡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的50%，鉴于涉案交通事故系张丽华过失所致，张丽华与庄祎婷为母女关系，其本人亦属因女儿亡故后果的受害人，且庄祎婷作为张丽华之女搭乘车辆系基于亲情而非客运关系，因而庄稼龙虽系赔偿权利人，但本案的处理也不能背离伦理和习俗。经调解，张丽华愿意承担部分责任，但因数额差异较大而未能达成一致，故一审法院综合考量后对庄稼龙诉讼请求中的死亡赔偿金予以部分支持，对庄稼龙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不予支持。对张丽华辩称的庄祎婷系无偿搭乘车辆应减轻张丽华责任的意见，一审法院在核定赔偿项目及数额时已予考虑。对张丽华辩称其行为属紧急避险、庄祎婷未系安全带对事故的发生存有过错的意见，因无证据证明，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本案经调解无效，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六十五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张丽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赔付庄稼龙因交通事故致庄祎婷死亡的费用10万元。二、驳回庄稼龙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065元（已减半收取），由庄稼龙负担1500元，由张丽华负担1565元。张丽华应负担费用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直接支付给庄稼龙。
上诉人庄稼龙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二审适用法律错误。涉案案由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张丽华在女儿庄祎婷遇到交通事故死亡后，依法有权获得死亡赔偿金593540元、精神损害赔偿金5万元，合计643540元总赔偿款。在双方没有对该笔赔偿款约定分配份额的情况下，应当均等分配。一审判决的诸多理由错误。一、一审以涉案事故系被上诉人过失所致之理由错误判决。根据侵权责任法，当事人的过错既包括故意，也包括过失，不能以当事人系过失而减轻其应当承担的侵权责任。被上诉人也不具有侵权责任法中的不承担责任和减轻责任的情形。二、一审以被上诉人与庄祎婷系母女关系，其本人亦属庄祎婷死亡结果的受害人之理由错误判决。上诉人也是受害人，膝下别无子女了，法律不能因一方当事人本系侵权者却因又是受害者而剥夺其他受害者本应获得平等保护的民事权益。三、一审以被上诉人系基于亲情搭载而非客运合同关系之理由错误判决。即使是基于免费的搭载，但在发生乘客伤亡、侵权人负全责的情况下，侵权人仍要承担赔偿责任。本案属于侵权责任法调整范围，被上诉人负事故全部责任，一审以前述理由减轻赔偿责任明显错误。四、上诉人作为庄祎婷的生父，精神遭受严重损害，根据《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江苏省公安厅关于处理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有关问题的指导意见》第28条第2款“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时，一般不宜超过5万元”之规定起诉要求侵权者承担精神损害抚慰金完全合理合法，一审违背了侵权责任法第22条的规定。五、一审以本案的处理不能违背伦理和习俗之理由减轻侵权者的赔偿责任错误。被上诉人在事故发生后积极赔偿事故另一死者的近亲属，以获得刑事责任的减免，对上诉人的赔偿却置之不理，上诉人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诉讼期许民事权利，这种本应该有的民事权利也没有违背伦理和习俗。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请，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张丽华答辩称：上诉人庄稼龙的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应得到支持。一、1、被上诉人虽有过失，但不能把造成女儿死亡的所有责任都推到被上诉人身上，不能剥夺一个尽到了抚养义务的母亲在分配女儿的死亡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时应享有的权利。2、上诉人请求获得死亡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数额，应扣除丧葬费和上诉人应承担的抚养费等费用后进行分配。3、根据最高院司法解释的精神，死亡赔偿金属于财产性质的赔偿，在扣除上述费用后，对该笔死亡赔偿金的分配应根据双方对庄祎婷的经济依赖程度和生活关联紧密程度在共同生活的家庭成员之间进行分配，如果有一方未与庄祎婷共同生活，则其不能对死亡赔偿金要求进行分割，仅可以通过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以及被扶养人生活费等方式来获得赔偿。本案中，庄祎婷生前是与被上诉人共同生活的，被上诉人在抚养庄祎婷成长的过程中尽到了绝大部分的义务。权利与义务是对等的。故扣除前述费用后，对该笔死亡赔偿金的分配，上诉人只应分得远低于50%的份额。4、2006年双方离婚时，被上诉人在没有过错的情况下只分得了少量的夫妻共同财产，而上诉人只肯出1万元抚养费。双方离婚后上诉人已再婚另组了家庭，而被上诉人为了抚养女儿未再婚，一个人抚养女儿的艰辛可想而知，被上诉人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女儿身上，付出了极大的心血，现在女儿的死亡对被上诉人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要远大于上诉人，故在分配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时被上诉人分得的份额应更多。二、上诉人起诉被上诉人虽然有一定的法律依据，但却违背了社会善良风俗和社会基本道德伦理。全体村民也联名上书，希望法院能听一听群众的声音。综上，被上诉人对庄祎婷经济依赖程度和关系亲密程度以及所尽的义务都远高于上诉人，而且被上诉人为了处理本次事故，已经倾其所有，生活已陷入了贫困状态。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基于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查明事实部分均未提出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中，被上诉人张丽华为证明上诉人庄稼龙未尽到抚养义务，向本院申请证人金某、钱某出庭作证。金某出庭陈述，我是庄祎婷生前男友，庄祎婷一直和母亲一起生活，她从未向我提起父亲，我也不认识她父亲，平时出去逛街吃饭也是我和她、她母亲三个人；钱某出庭陈述，我是庄祎婷舅妈，庄祎婷一直跟随母亲，离婚前好几年就没有看到庄稼龙了。孩子考完大学庄稼龙来看过女儿，平时一直是张丽华自己抚养。庄稼龙离婚时付过1万元，孩子上大学的时候买过一个电脑，其他的费用我不清楚。庄祎婷整个丧葬费用花了10万多，庄稼龙没有负担一分钱。经质证，庄稼龙认为金某和庄稼龙不认识，其证言无法作为依据；与张丽华有亲属关系的证人所作的证言不可靠；庄稼龙为庄祎婷购买电脑、支付相关费用说明对女儿尽到了抚养义务。
本院认为，本案虽然是因交通事故引发的赔偿纠纷，但赔偿请求人、侵权人、事故受害人三者之间是特殊的身份关系，赔偿请求人庄稼龙系受害人庄祎婷之父，侵权人张丽华系庄祎婷之母。上诉人庄稼龙与被上诉人张丽华虽已离婚，但双方共同承担了对庄祎婷的抚养义务，双方离婚后被上诉人系直接抚养人。庄祎婷成年后，在事故发生前与被上诉人仍生活在同一个家庭中。本院综合本案的案情，对上诉人可得的死亡赔偿金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的金额分析如下：
一、家庭是社会组织的基本单位，是人类最基本最重要的一种制度和群体形式。家庭成员共同从事社会活动是家庭维系的纽带，是增进家庭成员感情的重要途径。本案事故发生在被上诉人张丽华和庄祎婷共同外出之时，被上诉人作为庄祎婷的母亲，其搭载庄祎婷的行为系基于家人间的特殊身份关系和出于人类社会最基本的感情，不同于有偿搭乘，也不同于普通的同事、朋友或邻里间的某一次好意搭乘。即便是普通的好意搭乘行为，为鼓励相互帮助、好意施惠的行为，在搭乘人无过错的情形下，也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适当减轻驾驶人的责任，故本案中更应减轻被上诉人的赔偿责任。
二、死亡赔偿金的性质属财产赔偿，属于对受害人因侵权行为造成的收入减少的损失赔偿，是给被害人家属的财产补偿费用，不属于死者的遗产范围。对于该费用的分配，法律未有明确规定，可参照继承法的规定由死者的继承人按照继承的顺序分配。继承法虽然规定，同一顺序继承人继承遗产的份额一般应当均等，但同时也规定，对被继承人尽了主要扶养义务或者与被继承人共同生活的继承人，分配遗产时，可以多分。故参照上述规定，被上诉人张丽华作为与庄祎婷共同生活的近亲属，如将死亡赔偿金进行分配，其可以适当多分，相应的上诉人庄稼龙本案中可取得的死亡赔偿金应低于被上诉人需承担的死亡赔偿金总额的50%。
三、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上诉人庄稼龙作为庄祎婷的父亲，其因庄祎婷死亡而遭受精神损害是必然的。但本案毕竟存在特殊性，庄祎婷的死亡是由被上诉人张丽华造成，被上诉人作为直接抚养人和事故责任人，其在事故中遭受的精神损害更为强烈直接，再考虑到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应根据侵权的手段、场合、行为方式，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等因素确定，本院认为上诉人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仅可予以部分支持。
综上，综合考虑本案事实以及法律、伦理和习俗各方面因素，本院认为一审确定的10万元金额不违背法律和社会伦理道德，符合本案的客观情况，故对此金额予以维持。本案双方当事人虽缘分已尽，且痛失爱女，但希双方念及与女儿往日时光，化解陈年罅隙，珍惜身边之人，各展幸福生活，令女儿安心他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626元，由上诉人庄稼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谢唯立
审 判 员 许 轲
代理审判员 是飞烨
二〇一四年八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包 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