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襄阳中民二终字第0070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
法定代表人付度关，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胡顺霖，代理权限为一般授权代理。
委托代理人成章凯，湖北思扬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一般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保旺，男。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永生，男。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永锋，男。
上列三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赵义安，湖北三顾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一般代理。
上诉人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因与被上诉人徐保旺、徐永生、徐永锋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襄阳市樊城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8日作出的（2015）鄂樊城民二初字第002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4年3月21日，徐保旺之妻，徐永生、徐永保之母孙信云因“左侧腹部疼痛一周”入住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入院查体：体温36.5℃、呼吸20次、脉搏90次／分、血压160／100mmHg，神志清楚，颈软，甲状腺不肿大，颈静脉无怒张，双肺呼吸音清，双肺未闻及干湿啰音，心率90次／分，心律齐，各瓣膜区未闻及病理性杂音，腹平软，左上腹部有压痛，无反跳痛，肝脾肋下未及，双肾区无压痛及叩击痛，双下肢不肿，双上肢血压对称，双侧足背动脉波动对称，病理反射未引出。既往有高血压病史多年，有癫痫病史，服用苯妥英钠治疗。门诊检查：3月21日腹部B超为脂肪肝，胸腹连透未见异常，心电图示窦性心律，ST-
T段改变。入院初步诊断：1．腹痛原因待查：消化性溃疡？2．高血压2级，高危组；3．癫痫。收入医院消化内科治疗。入院后完善相关检查，给予补液、抑酸等相关治疗，暂时停用抗癫痫药苯妥英钠。次日凌晨5时35分孙信云突发剧烈抽搐，神志不清，呼吸急促，给予地西泮10mg静推并维持液体通道，5时36分患者突发呼吸停止，行人工呼吸及胸外按压，请麻醉科行人工气管插管，行心电监护及吸氧。请神经内科、ICU会诊。6时30分左右患者再发抽搐，7时左右再次出现持续抽搐2次。转神经内科，给予脱水、护脑等治疗。3月23日心电图报告示：1．窦性心动过速；2、左前分支阻滞；3、顺钟向转位；4、缺血性ST-
T改变。3月24日肌钙蛋白-T10.00ng／ml，肌酸激酶1731.9U／L，肌酸激酶MB同工酶61.9U／L，乳酸脱氢酶1214U／L，请心内科会诊，复查心电图：1．窦性心动过速；2．急性前侧壁心急梗死？3．前侧壁R波上升不良；4．急性缺血型ST-
T改变。3月24日下午，患者突然出现呼吸急促、费力、氧饱和度下降，吸出大量红色泡沫痰，予以抗血小板聚集、调脂、减轻心脏负荷、利尿、解痉、控制心衰等抢救治疗。3月25日凌晨1时40分患者心跳骤停，行心脏胸外按压、升压药及强心药。2时15分心跳未恢复，双侧瞳孔散大，大动脉搏动未触及，心电图提示全心停搏，宣告临床死亡。徐保旺、徐永生、徐永锋为此支付医疗费11259.73元。
2014年8月5日，经襄阳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委托，襄阳市医学会组织召开了鉴定会，双方均到场参加。会后，襄阳市医学会出具了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该鉴定书分析认为：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诊疗行为存在医疗过失；（1）癫痫持续状态的诱发因素有很多，如劳累、紧张、饥饿、低钾、腹痛、停药等；（2）没有检测抗癫痫药的血药浓度；（3）没有请神经内科会诊。但是，癫痫患者对抗癫痫药差异很大，现有证据不能说明本次医疗行为与人身损害有直接因果关系。鉴定意见为：本医疗事故争议不属于医疗事故。原告为此支付鉴定费2000元。
因徐保旺、徐永生、徐永锋对该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不服，申请再次鉴定。经襄阳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委托，湖北省医学会于同年10月30日组织召开了鉴定会，原、被告双方均到场参加。同年11月10日，湖北省医学会出具了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该鉴定书分析认为：1．患者因“左侧腹部疼痛”入院当晚，门诊心电图检查提示有异常（ST-
T段改变），CK及肌钙蛋白检查提示仅轻微增高，无持续性胸痛，且高血压也会导致ST-
T段改变，部分腹痛病人CK可轻微增高，故患者在入院之初“急性心梗”的诊断依据不足；患者有长达30多年的癫痫病史，长期服用（每晚9时）苯妥英钠进行治疗，该药半衰期平均时间为48小时甚至更长，而患者就诊时主诉“左侧腹部疼痛1周”，由于引起腹痛的原因很多，医方在腹痛原因不明的情况下，为防止用药掩盖病情，暂时停用抗癫痫药苯妥英钠未违反诊疗常规；2．诱发癫痫病发作的原因很多，通常有睡眠不足、精神紧张、劳累、饥饿及慢性缺血缺氧性脑病等，加之患者入院前有腹痛一周病史，入院当天腹痛加重，这些因素都可以导致患者癫痫大发作，因此，如果在排除前面相关诱因的情况下，48小时内仅停用一次苯妥英钠不会明显影响患者苯妥英钠的药物水平；3．据患方陈述，患者入院当晚11时诉腹痛，给予双氯芬酸钠栓50mg塞肛后，11时30分疼痛缓解，直至次日凌晨5时40分突发癫痫之前并未诉其他不适，故此次癫痫发作应是患者自身多年癫痫病史中的又一次发作，只是发作程度严重；4．3月22日凌晨5时40分患者癫痫大发作后，医方已于6时、6时10分及时请神经内科、ICU专家会诊，对症抢救措施并无过错。医方存在的不足为：尽管患者在入院之初急性心梗的诊断依据不足，但3月23日心电图提示冠心病、心绞痛应高度怀疑，应动态观察心电图、心肌酶及肌钙蛋白的变化，并请心血管内科会诊。患者死亡因未作尸检，导致具体死亡原因无法明确，即到底什么原因引起的急性心肌梗死、急性左心功能衰竭，如高龄、高血压、高血脂、感染、癫痫发作、缺血缺氧性脑病等都可能诱发或加重该病。目前仅根据现有鉴定材料，从临床技术角度分析，患者癫痫发作前，尽管有腹痛，但在入院当晚11时30分左右缓解，直到第二天凌晨5时40分发作前未诉其他不适，说明并不是心脏原因导致癫痫大发作，而癫痫持续大发作导致恶性心律失常的可能性大。因此，患者死亡系其自身疾病所致，院方即使请心血管内科会诊，采取相应的救治措施，最终也无力阻止患者病情的进一步恶化。鉴定意见为：本医疗事件不属于医疗事故。徐保旺、徐永生、徐永锋为此支付鉴定费2800元。
原审判决还认定，孙信云出生于1951年8月26日，其与徐保旺于1975年10月27日结婚，婚后生育徐永生，徐永锋。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受法律保护。徐保旺之妻，徐永生、徐永保之母孙信云因“左侧腹部疼痛一周”到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治疗，双方的医患关系成立。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在对患者孙信云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该过错医疗行为与孙信云死亡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原审法院根据襄阳市医学会、湖北省医学会出出具的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书及双方当事人提供的其他证据，结合本案情况，综合认定：尽管患者在入院之初急性心梗的诊断依据不足，但3月23日心电图提示冠心病、心绞痛应高度怀疑，应动态观察心电图、心肌酶及肌钙蛋白的变化，并请心血管内科会诊，医方观察不够严密，对病情的严重性缺乏预估，在对患者心脏问题的治疗上欠积极，致孙信云病情很快恶化而终因抢救无效死亡。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对患者孙信云的诊疗行为存在一定的医疗过失，与患者死亡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因此，原审法院认定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对孙信云的死亡应承担15%的赔偿责任。孙信云死亡主要原因系自身疾病发生、发展的结果，并且进展迅速，故徐保旺、徐永生、徐永锋应自行承担85%的责任。徐保旺、徐永生、徐永锋的损失为：医疗费11038元（医疗费11259.73元超出徐保旺、徐永生、徐永锋诉请数额，按照原告诉请数额计算）、死亡赔偿金447336元（24852元／年×18年，参照2015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丧葬费21608.5元（43217元／年÷12个月×6个月，参照2014年度在岗职工平均工资标准计算）、鉴定费4800元、鉴定支出交通费酌定1500元，合计486282.5元，符合法律规定，予以确认。徐保旺、徐永生、徐永锋诉请超出部分，不予支持。徐保旺、徐永生、徐永锋的上述损失，由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赔偿15%，即72942.38元，考虑到孙信云的死亡给徐保旺、徐永生、徐永锋所造成的损害后果及当地实际生活水平等因素，原审法院酌情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之规定，判决：一、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赔偿徐保旺、徐永生、徐永锋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72942.38元；二、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赔偿徐保旺、徐永生、徐永锋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8000元；三、驳回徐保旺、徐永生、徐永锋的其他诉讼请求。上列应付款项，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逾期支付，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办理。案件受理费1630元，由徐保旺、徐永生、徐永锋负担1000元，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负担630元。
上诉人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不服原审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尽管患者在入院之初的急性心梗的诊断依据不足，但3月23日心电图提示冠心病、心绞痛应高度怀疑，应动态观察心电图、心肌酶及肌钙蛋的变化，并请心血内科会诊，医院方观察不够严密对病情的严重性缺乏预估，在对患者心脏问题的治疗上欠积极，致孙信云病情很快恶化而终因抢救无效死亡。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对患者孙信云的诊疗行为存在一定医疗过失，与患者死亡之间存在一定因果关系。因此，认定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对孙信云的死亡承担15%的赔偿责任。”该事实认定错误，判决没有法律依据，且显失公平。襄阳市医学会、湖北省医学会的鉴定分析及意见均认定此次医疗事件不属于医疗事故，患者孙信云的死亡结果与上诉人诊疗行为没有因果关系。虽然湖北省医学会的鉴定意见认为上诉人存在不足为：尽管患者在入院之初急性心梗的诊断依据不足，但3月23日心电图提示冠心病、心绞痛应高度怀疑，应动态观察心电图、心肌酶及肌钙蛋白的变化，并请心血管内科会诊。但实际是患者住的是神经内科的ICU，对病人是足够的重视，处理上给予气管插管、重症监护，3月24日也有心肌酶及肌钙蛋白的检查结果。所以湖北省医学会提出的上诉人不足不实际，希望二审法院给予查明事实。更何况这些“不足”也不是导致患者死亡的诱因，没有引起患者的病情发展。原审判决却无视患者死亡系其自身疾病所致这一重要事实，无限放大湖北省医学会认为上诉人存在的对病情无影响的不足之处，张冠李戴患者孙信云死亡的原因。上诉人认为：1．患者癫痫发作诱因很多，如劳力、饥饿、紧张、腹痛等慢性缺血缺氧性脑病，苯妥英钠半衰期平均为48小时或更长，仅停药一次不会明显影响苯妥英钠药物的水平。因此患者癫痫发作系本身疾病所致，存在很多的诱发因素，最终死亡系癫痫大发作导致患者全身严重缺血、缺氧而死亡，医院方对患者出现病情变化后抢救及处理不存在过错。2．患者入院初无心肌梗塞，最终并发心肌梗塞系癫痫持续大发作并发症所致，其死亡亦系癫痫大发作的自身疾病所致。综上，上诉人的诊疗行为与患者孙信云的死亡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判决错误，显失公正，严重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予以改判或发回重审。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负担。
被上诉人徐保旺、徐永生、徐永锋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二审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原审判决书中第一页第八自然段第一项，第二页第一自然段第二项、第二自然段第一项，第三页第二自然段第一项，第六页第二自然段第二项、第四自然段第一项，第七页第一页第一自然段一、二、三项，第八页第一自然段第一项，书写的“‘许’永生”出现笔误，应当为徐永生，原审法院作出民事裁定进行了补正。
本院认为：医疗机构是否承担医疗损害责任，应当以《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实施细则》第88条规定主要审查医方对患者诊断、治疗、护理的三个环节是否存在过错。针对本案而言，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对患者孙信云诊断、治疗腹部疼痛的过程中，已知孙信云患有其它常规疾病的同时，亦知孙信云存在目前医学界无法治愈的癫痫并长期依赖服用苯妥英钠进行控制，该医疗机构停止孙信云服用苯妥英钠的药物引起癫痫的多次大发作导致病发症，经抢救无效死亡，虽然与孙信云身患多种疾病存在主要的因素，但与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停止使用苯妥英钠具有一定的因果关系，该医疗机构存在过于自信的过失；并且襄阳市医学会、湖北省医学会在针对本案的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分析时亦指出该医疗机构的医疗过失、存在的不足，据此能够证实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存在医疗过失，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徐保旺、徐永生、徐永锋的近亲属孙信云在本次医疗活动中受到的损害，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应当承担医疗损害赔偿责任，因此原审法院判决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承担15%的医疗损害赔偿责任并无不当，上诉人上诉的事实和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10元，由上诉人襄阳市第一人民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柴 勇
审判员 柳 莉
审判员 王定强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七日
书记员 童开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