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海南一中民一终字第77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必方，男，黎族，1972年11月10日出生，住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
委托代理人赖忠建，海南顺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赖朝荣，海南顺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黎运德，男，苗族，1956年4月29日出生，农民，住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
委托代理人王忠平，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法律援助处”1+1”中国法律援助志愿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盘秀连，女，苗族，1958年9月12日出生，住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与黎运德系夫妻关系。
委托代理人王忠平，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法律援助处”1+1”中国法律援助志愿者。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李克，男，苗族，1979年8月18日出生，住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
原审被告王文升，男，黎族，1975年8月10日出生，住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
上诉人王必方因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海南省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5）琼中民初字第3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0月21日询问、2015年11月2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因本案案情较为复杂，经批准延长审限二十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5年5月初，被告王必方委托被告王文升雇请工人砍伐自家种植的××县宽内宽岭的马占树，被告王文升遂与第三人李克联系伐木事宜，李克便通知同村村民黎成波、邓高京、黎德克、黎德健、邓秀安等6人一起参与砍伐马占树。受害人黎成波在伐木过程中担当锯手，第三人李克负责砍树和运输木材，被告王文升也参与运输木材工作。受害人黎成波在2015年5月15日上午伐木时不慎被自己砍伐的马占树砸到头部，当场死亡。另查明，被告王必方委托被告王文升代为找人砍伐马占树的相关事宜，双方系委托代理关系。原告黎运德、盘秀连系受害人黎成波的父母。被告王必方在事故发生后支付黎运德、盘秀连5000元用于料理受害者后事。黎运德、盘秀连系琼中县长征镇烟园村委会村民，平时在家务农。
以上事实，有黎运德、盘秀连的身份证、黎成波的身份证、户口本、琼中县公安局长征派出所出具的《黎成波死亡情况说明》以及各方当事人的庭审陈述予以证实。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二被告王必方和王文升之间是否存在委托代理关系以及受害人黎成波与二被告、第三人李克在伐木过程中存在何种法律关系。根据被告王必方和王文升的陈述，证实王必方委托王文升代请他人砍伐自家马占树的事宜，且二原告黎运德、盘秀连及第三人李克没有相反证据予以反驳，原审法院予以采信。对于二原告黎运德、盘秀连关于二被告王必方和王文升系合伙关系，被告王文升应当共同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意见，因其未能提交充分的证据证明，原审法院不予采纳，被告王文升的代理行为所产生的后果应由被代理人承担。被告王必方辩称其委托被告王文升与第三人李克口头商定承揽砍伐被告王必方自家马占树。第三人李克予以否认，认为其只是代为通知其他工友参与伐木，双方并没有存在承揽关系，因二被告王必方和王文升未能提供相应的证据证实其二人与第三人李克存在承揽关系，且承揽合同里的工作成果是特定物，能满足定作人的特殊需要，一般含有技术成份，树木并非特定物，也不是受害人及第三人李克的技术成果。事实上受害者黎成波等人确实参与砍伐了被告王必方自家的马占树，双方约定以90元每吨（含伐木、装车、运输）计酬，王必方也支付所有工人相应的报酬，再者作为代理人的被告王文升也参与运输木材的劳务工作，不符合承揽法律关系中的一方独立完成工作成果的基本特征。综上，本案不符合承揽合同关系，故对二被告王必方和王文升关于被告王必方与第三人李克存在承揽伐木合同关系的辩解意见不予采纳。本案中，受害者黎成波事实上参与砍伐被告王必方自家马占树，且被告王必方的代理人王文升也在场知悉，被告王必方也支付了相应的报酬，故对二原告黎运德、盘秀连诉称受害人黎成波与被告王必方系雇佣关系的意见原审法院予以采纳。公民的人身权利受法律保护。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黎成波作为成年人，经常从事伐木劳务工作。其在伐木过程中，未尽到注意义务，导致在伐木过程中被树枝落下砸中头部不幸身亡，其对于自身的损害存在过失，应当减轻雇主王必方的赔偿责任。原审法院结合原、被告的诉辩意见及相关证据，认定受害者负本次损害事故30%的民事责任，被告王必方负70%的民事责任。参照《2014-2015年度海南省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项目和计算标准》，受害人黎成波因本案事故死亡所产生的赔偿费用如下：1.关于误工损失4800元的请求，本案受害者黎成波因事故当场身亡，二原告黎运德、盘秀连没有相应证据证明其因丧葬事宜具体误工天数及误工的损失，本应不予以支持，但考虑二原告黎运德、盘秀连处理丧葬事宜，确实存在误工损失，酌情支持571元（21284元/年÷365天×7天×70%×2人）；2.关于死亡赔偿金计算为116802元（8343元/年×20年×70%）；3.关于丧葬费计算为15950元（45573元/年×0.5年×70%）；4.关于精神抚慰金30000元的请求，考虑到二原告的儿子在本案事故中死亡，确实给其二人带来极大的精神损害，应当给予适当的精神损害抚慰金，结合本地平均生活水平及被告的过错程度，酌情支持14000元（20000元×70%），超出部分不予支持；对于被告王必方不同意赔偿精神抚慰金等经济损失的辩解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信。以上各项经济损失共计总额为147323元，扣除被告王必方已赔偿的5000元，被告王必方应向原告黎运德、盘秀连赔偿各项费用总额为142323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限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被告王必方赔付给原告黎运德、盘秀连误工损失、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142323元；二、驳回原告黎运德、盘秀连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71元（二原告申请缓交），由原告黎运德、盘秀连负担108元，被告王必方负担1563元。
上诉人王必方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证据不足，判决理由和判决结果错误，应依法予以纠正。具体理由如下：一、原判不认定上诉人与李克之间存在承揽合同关系是错误的。1.上诉人为砍伐出卖自家马占树，委托王文升联系能够承揽完成砍伐、运输马占树的人为自己砍树。后王文升联系到长期承揽砍树的李克，李克长期从事为他人承包砍树事务，其备有砍树所需的油锯、刀斧等工具，有相对固定的若干砍树的工人，具有驾驶技术、拥有属于自己的车辆运输木料。王文升认为李克能够完成委托事务，李克也同意包干砍伐上诉人的马占树，商定了砍树、运树到达地点，约定报酬按吨计算、每吨90元。后李克以自己名义雇请黎成波、邓高京、黎德克、黎德健、邓秀安五人砍树，报酬系该五名人员自己商定，上诉人包括王文升均不参与、不知情。本案中，上诉人与李克之间的关系属于典型的以完成一定工作而成立的承揽合同法律关系。合同法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承揽法律关系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一定的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接受工作成果并给付报酬而在双方当事人之间形成的法律关系。原判关于上诉人与李克之间不符合承揽合同关系的认定和理由错误。二、原判按雇佣关系确定上诉人承担70%的责任、黎成波自身承担30%的责任、李克无责任，该责任比例的划分违背事实和法律，显失公平。在本次事故中黎成波具有重大过错。砍伐树木的过程中，随时会发生致人或自身损害的重大风险，作为成年人以及长期从事砍树工作的人员，黎成波应当充分认识到此项工作的高度危险性，在砍树时应当谨慎操作确保安全，避免由于自己的疏忽大意造成他人或自己的人身或财产损害的发生，其本人负有高度的注意义务。然而正是其疏忽大意盲目操作，发生了导致自己死亡的安全事故。该事故的发生，完全系由于黎成波自身过错造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其应承担主要责任即不低于70%的责任。据此，结合本案发生的根本原因源于黎成波自身疏忽安全的严重过错，黎成波应当承担主要责任，即70%的责任。李克作为直接雇请黎成波砍树的总承揽人，事故发生时其本人存在明显过错，其应当就黎成波的死亡承担相应责任。李克承担的责任应不少于计赔总额的15%，方为合理。上诉人作为树木的所有人，在整个委托砍树过程中并无过错。出于人道主义考虑，上诉人愿意承担原判计赔总额15%的补偿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判令：1.撤销原审判决；2.改判黎成波承担70%的责任，上诉人和李克各承担15%的责任，上诉人承担的赔偿数额为31569元，扣除已支付的5000元，上诉人赔偿26569元（210459元×15%-5000元=26569元）。
被上诉人黎运德、盘秀连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和判决结果正确。理由是：1.王必方与黎成波系雇佣关系，黎成波在从事雇佣活动中死亡，王必方应承担赔偿责任；2.原审判决对于责任比例的划分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李克辩称：砍树的地点是王必方指定的，工钱是王必方与王文升确定的，答辩人只是找来几个工人一起砍树，但砍树都是王必方与王文升来定的。砍树那天王必方也在现场。答辩人与王必方并非雇佣关系，答辩人不是小工头，没有获得什么酬劳，和其他工人的待遇是一样的。是上诉人指挥我们来砍树的。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王文升述称：本人和上诉人王必方是朋友，上诉人说要砍树，本人就联系了李克。第二天李克就带了五、六个工人过来砍树，锯子是李克他们带过来的。本人也参与运输木头。本人同意上诉人王必方的上诉意见。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采信的证据与一审判决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二审庭审中，李克陈述其负责运输木材和搬木头，既领取运输木材的报酬40元/吨也领取砍树的报酬90元/吨。
本院认为：综合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应为：一、本案涉及的法律关系问题；二、赔偿义务人应当承担的责任以及责任比例的问题。
一、关于本案涉及的法律关系的问题。1.关于黎成波、李克等六位伐木的工人与王必方是承揽合同关系还是雇佣合同关系的问题。雇佣活动，是指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雇佣合同以给付劳务为直接目的。承揽合同，是指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一定的工作并交付劳动成果，定作人接受成果并给付承揽人报酬的合同;承揽合同的标的体现为物化的劳动成果。本案中，黎成波、李克等六位工人为王必方伐木，其提供的是劳务,而不是劳动成果，因此王必方与六位伐木的工人之间不符合承揽关系的法律特征，双方之间形成的法律关系是短期性的雇佣关系。王必方主张其与六位伐木的工人存在承揽合同关系，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2.关于王必方与王文升之间是委托关系还是合伙关系的问题。王必方认可其委托王文升联系工人砍伐自家的马占树，故原审判决认定王必方与王文升存在委托代理关系，王文升是王必方的委托代理人，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确认。黎运德、盘秀连、李克主张王文升与王必方存在合伙关系，未能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故原审判决不予采信正确，本院予以确认。3.关于李克与其他五位伐木工人之间的法律关系问题。李克在接到王文升的邀约后，召集了本案五位伐木工人共同参与伐木工作，因此李克在此次伐木工作中属于召集人和组织者，对其他被召集的五位工人负有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
二、赔偿义务人应当承担的责任以及责任比例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黎成波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根据自身的经验对伐木过程中存在的风险应当具有认知和判断力，其未尽合理的谨慎注意义务，疏于防范潜在的风险，对事故的发生具有过错，因此，原审法院判决黎成波的父母黎运德、盘秀连承担损失的30%，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伐木是一项风险较高的工作，王必方作为接受劳务的一方，对提供劳务的工人应负有合理限度的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和保障义务，由于未能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根据其过错程度，其应承担40%的赔偿责任为宜。原审判决认定王必方承担70%的赔偿责任，与其过错程度不符，本院予以纠正。李克虽主张其并未从此次伐木中赚取额外报酬，并且自己也参加劳动，不应承担责任，但其将本案的几位伐木工人聚合在一起并负责领工，既领取运输木材的报酬也领取伐木的报酬，作为此次伐木工作的召集人和组织者，在伐木过程中对其他工人应负有合理限度范围的安全保障管理义务，由于其在伐木过程疏于提醒和管理，存在过错，根据其过错程度，应承担30%的赔偿责任为宜。原审判决未正确认定李克存在的过错和责任，应予纠正。王文升作为王必方的代理人，其所从事的民事活动应由委托人王必方承担责任。关于赔偿数额的问题。黎运德、盘秀连的损失包括误工费816.37元（21284元/年÷365天×7天×2人）、死亡赔偿金166860元（8343元/年×20年）、丧葬费22786.5元（45573元/年÷2）、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以上各项损失共计为210462.87元。综合上述分析，王必方应赔偿黎运德、盘秀连损失84185.15元（210462.87元×40%）,扣除其先行支付的5000元，王必方实际还应赔偿79185.15元；李克应赔偿黎运德、盘秀连损失63138.86元（210462.87元×30%）。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虽然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部分错误，判决结果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海南省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5）琼中民初字第34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撤销海南省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5）琼中民初字第34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王必方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黎运德、盘秀连误工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人民币79185.15元；
四、李克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黎运德、盘秀连误工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人民币63138.86元。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671元，由黎运德、盘秀连负担108元，王必方负担893.14元，李克负担669.8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615元，由王必方负担1494.29元，李克负担1120.7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凌燕
审 判 员 李秋芸
审 判 员 林中才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 李丹丹
书 记 员 林 龙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第二十六条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
第三十五条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九条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可以向雇员追偿。
前款所称”从事雇佣活动”，是指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雇员的行为超出授权范围，但其表现形式是履行职务或者与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的，应当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二百五十一条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支付报酬的合同。
承揽包括加工、定作、修理、复制、测试、检验等工作。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