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南岸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0108民初10781号
原告:重庆纱线产品交易中心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南岸区南滨路76号喜来登商务大楼第23、24层，组织机构代码：08305456-4。
法定代表人:杨建明，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单林芝（特别授权），重庆百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理，重庆百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四川川东麻纺有限公司，住所地邻水县鼎屏镇学府路工业园区内，组织机构代码：79789162-0。
法定代表人:李美建，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水伦，四川信和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重庆久目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江北区建新北路二支路11号23-10，组织机构代码：59366494-4。
法定代表人:李磊，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水伦，四川信和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重庆纱线产品交易中心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纱线中心）诉被告四川川东麻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川东公司）、重庆久目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重庆久目公司）合同纠纷一案，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之委托代理人单林芝，两被告委托代理人刘水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纱线中心诉称，2015年5月22日，纱线中心与川东公司签订三份《销售合同》，约定纱线中心向川东公司购买复梳落麻、普梳落麻、03苎麻条；原告向被告川东公司支付款项后，川东公司于2015年8月22日前再通过久目公司与原告签订的三份《销售合同》将款项归还给原告，归还的款项要大于原告之前支付给被告川东公司的款项。现截止到目前，被告川东公司尚欠原告款项4136700元未归还。另根据双方约定，被告川东公司欠付原告的款项以欠款金额为基数按每日千分之一点八的标准从2015年8月22日起支付原告资金占用利息至付清全部款项时止。经原告催收未果，故起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两被告偿还差欠原告款项4136700元，并从2015年8月22日起以4136700元为基数，按每日千分之一点八的标准支付资金占用损失至付清全部款项之日；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负担。
被告川东公司辩称，原告与我公司于2015年5月22日签订销售合同，价款500万元。合同签订后，我公司将货品存放在我方仓库，并交由原告的工作人员专人监管，我公司交付了货品给原告，已完成了合同义务，且已收到原告支付的500万元的货款。同日原告与我公司签订附属协议，原告将货品售出后，我公司分得三分利润，因约定的货品单价低于市场价格，合同约定超过90日，定价权归原告。原告除将货品销售给第二被告，还将货品销售给重庆市金考拉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考拉公司）。未销售的货品由原告拉走，已不在我公司仓库。原告法定代表人涉嫌犯罪，请求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被告重庆久目公司辩称，我方与原告是销售合同关系，久目公司分三次向原告购货，价款80万元已支付给原告。双方签订的三份合同总计价为5171599.53元，约定若久目公司逾期提货，则三份合同解除，久目公司最后一次提货为2015年8月5日，现按合同约定三份合同已解除，故原告与被告二没有合同关系，应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鉴于以上答辩内容，原告于本第一次庭审后撤回对第二被告的诉讼请求。并变更第1项诉讼请求，请求判令：被告川东公司归还欠款本金3965100元，并支付截止2015年8月22日的违约金171600元，另要求从2015年8月23日起以本金3965100元为基数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资金占用损失至付清全部款项时止。
审理中，经原告申请，本院依职权向重庆市公安局南岸区分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以下简称南岸经侦支队）调取到《还款承诺书》及询问笔录（被询问人李美建）。
为此，原告进一步诉称认为，原告与被告川东公司通过签订《销售合同》方式由纱线中心向川东公司出借500万元。事后，川东公司通过重庆久目公司归还80万元，通过大竹县金桥麻业有限责任公司归还234900元，剩余3965100元本金至今未还。2016年6月，川东公司出具还款承诺书，承诺：尚欠原告本金3965100元、违约金171600元，于2016年12月30日前全部偿还。故原告的以上诉讼请求，应得到法院支持。
被告川东公司就此辩称，《销售合同》明确了产品数量、规格、价款、金额；附属协议约定若我方未能全额还款，原告就货物享有所有权与销售权；原告已将剩余未销售货物运至其关联企业重庆金考拉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考拉公司），因此双方系购销而非借贷关系。《还款承诺书》是我方法定代表人李美建向南岸经侦支队出具，并不针对原告；李美建当时并不清楚金考拉公司已将货物运走，因此该还款承诺书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即使当初以借贷为目的，涉案货物仅起担保物作用，原告已将剩余货物运走且运走的货物价值已超过500万元，故双方债权债务关系了清。综上，请求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为证实各自主张，双方当事人举证如下：
原告举示了以下证据：1、原告与被告川东公司之间销售合同三份及附属协议，拟证明双方的合同关系；2、《还款承诺书》，拟证明川东公司欠原告396500元；3、南岸经侦支队询问笔录，拟证明原被告系借款而非买卖关系，李美建在承诺书中明确了借款偿还情况、履行期限及违约责任等。4、记账凭证、工商银行业务回单、付款申请单；
被告质证如下：原告所举证据1，真实性、关联性无异议，其已完成交货义务，故不欠原告货款；证据2，该证据确系公司法定代表人李美建出具，但与客观事实不符，因李美建误以为剩余货物尚在川东仓库，有自行处理货物的想法才出具此承诺，并不知该批货物已被原告运走；证据3，该证据确系公司法定代表人李美建出具，但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即使货物系借贷的担保物，原告也已将剩余货物运走，双方债权债务关系了清;证据4属实，我公司收到500万元属实，双方系买卖合同关系。
被告举示了以下证据：1、出库单十三张（填单人署名为姚华瞿），拟证明原告已将货物运送至其关联公司；2、川东公司自制的发出货物明细、出库货物明细，拟证明原告已将货物运送至其关联公司，此外剩余货物不知去向；3、原告与被告重庆久目公司之间《销售合同》三份，拟证明原告与重庆久目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4、《销售合同》三份;5、转账凭证三张，拟证明原告与重庆久目公司有80万元交易且已支付货款。6、被告川东公司于2016年11月3日作出的说明；7、2015年10月20日证明复印件两份，该证明落款为“重庆纱线产品交易中心有限公司”，但无该公司留鉴，复印件上另书“复印属实”并加盖“四川川东麻纺有限公司”印章;8、由四川川东麻纺有限公司留鉴的2017年4月19日说明，内容为廖贵容系被告员工，姚华瞿系原告管理人员，专门从事该公司购买及货物监管工作；9、重庆纱线产品交易中心有限公司的税务登记证复印件;10、发票复印件;11、中国麻纺杂志。被告拟以证据6-11证明廖贵容是川东公司员工，姚华瞿是纱线中心派往被告处监管货物的工作人员，其拉走了共计184吨货物。
原告质证如下：被告所举证据1、2真实性无法确认，即使货物系金考拉公司拉走，此行为也和原告无关;双方无真实交易发生；证据3、4真实性无异议，但久目公司与本案没有关系。证据6、7、8是被告单方陈述;证据9系复印件，真实性无法确认。证据10无法证明姚华瞿系原告的工作人员。证据11杂志所载的价格不能真实体现川东公司辩称的所谓原告拉走的货物的实际内容及价值。
为进一步查清事实，本院依职权调取的证据如下：南岸经侦支队出具的《情况说明》，内容为该局在侦办重庆纱线产品交易中心有限公司的涉刑案件中未对原被告双方所签订的销售合同中涉及的货物进行扣押，在案件侦办中川东公司法定代表人称纱线中心将相关货物拉走，但其未提供线索，该局亦无法进行核查;2016年6月20日川东公司法定代表人李美建接受其询问时承认与纱线中心存在借贷关系，并亲笔做出还款承诺书。本院（2017）渝0108刑初626号重庆市南岸区人民检察院起诉被告人杨建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刑事案件不涉及本民事诉讼案件标的。
经质证，原被告对本院依职权收集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原告认为以上证据真实，证明了原被告双方属借贷合同关系，没有实际货物交易，还款承诺书载明了欠款金额、违约金及资金占用损失的计算标准。被告认为，还款承诺书虽为被告法定代表人李美建本人所写，但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即使当初以借贷为目的，涉案货物系起担保作用，原告将剩余部分货物拉走并存放于原告关联的金考拉公司，且被公安机关查封，双方债权债务已清结。同时，被告认为，本案涉原告涉刑事案件，应当驳回本案起诉。
经审理查明，2015年5月22日，原告纱线中心（需方）与被告川东公司（供方）签订销售合同三份，主要约定：原告向被告购买精梳落麻等货物，三份合同涉货总价值500万元。质量标准为国标一等品，仓储监管为“货物摆放在供方库房，由需方专人监管”；交货时间为空，交（提）货方式、地点为四川邻水县鼎屏镇学府路（工业园区内）；合同另载违约责任：供方已供货至需方，如需方在指定时间内未放款至供方账户，则供方可单方面取消合同意向，违约金每天按合同金额的千分之一点八赔偿；需方已放款至供方账户后，货物应全部交接完毕，如在指定时间内，供方单方面取消合作意向未将货物全部放入需方指定库房，违约金每天按合同金额的千分之一点八赔偿。
同日，双方另签订《<销售合同>附属协议》，主要约定：乙方通过销售方式向甲方销售苎麻产品，甲方向乙方提供资金支持专项用于购买原材料，苎麻价格随行情上涨，以甲方七成、乙方三成方式进行利润分成；乙方还款期限为甲方打款之日起90日，乙方应在90日内全额还款，如超期未能全额还款的，甲方对货品享有所有权与销售权，货品销售及定价方案由甲方制定；甲乙合作期间，乙方供应链与销售链经营业务需从甲方E系统完成规定交易额，结算通过甲方开具增值税发票；甲乙合作期间，自甲方打款起三个月内，甲方对乙方生产以及经营状况有权监管，当甲方认为乙方生产及经营状况不良或回款不及时的，甲方有权终止协议及销售合同；乙方承担销售过程中产生的税金；乙方应在还款日前10天通知甲方，甲方据还款日期安排乙方收购货物，双方完成对账与交接手续；甲方在乙方依据合同约定打款后7日内对乙方需收购货物进行交接（交接甲方出具传真文件，乙方方可打开库房，乙方出具接收文件并加盖公章）。
同日，原告纱线中心（供方）与被告重庆久目公司（需方）签订《销售合同》三份，主要约定：被告向原告购买精梳落麻等，三份合同货物总计价为5171599.53元；质量标准为国标一等品，货物摆放在需方库房，由供方专人监管；质量由“四川省苎麻及制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监管。
同日，原告纱线中心（甲方）与被告川东公司（乙方）签署附属协议，同日，原告即向被告转款500万元。
2016年6月20日，被告川东公司法定代表人李美建接受南岸经侦支队询问时称：原被告双方没有实际的交易往来，川东公司向纱线中心借了500万元。双方没有实际交易，就是一个借款。于2015年6-9月通过久目公司账户一共还了80万元给纱线中心，另在2015年11月份的时候被告找来四川大竹金桥麻业有限公司购买（棉纱），由该企业直接打款给原告还了20余万元，还差390余万元没还。另述称，重庆久目公司与川东公司实际上是李美建一个人在经营，川东公司还给纱线的钱是通过久目公司的账户转的。久目公司与纱线亦无贸易往来。川东公司为了公司的生产经营才去找原告借的钱，借的钱用于购买原材料了。并称，川东公司没有发货给纱线中心，双方之间实际就是一个借款，并没有真实贸易往来，之所以要以购买合同来签，是为了体现回报在里面。
同日，被告川东公司法定代表人李美建向原告出具还款承诺书，主要载明：依据双方于2015年5月22日签订的三份销售合同，截止到2016年6月20日我方尚欠贵司本金3965100元，因2015年8月22日为三合同约定回款期日，我方逾期汇款愿意向贵司承担违约金171600元，总计尚欠贵司4136700元，另我方愿意向贵司支付资金占用利息，以欠款金额为基数按日千分之一点八标准从2015年8月22日支付至本息付清止；经双方达成一致，我方于2016年11月30日前支付人民币200万元，2016年12月30日前支付人民币2136700元，资金占用利息待双方协商后支付。
另查，案外人杨建明系纱线中心法定代表人，其现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检察机关起诉。
审理中，经本院释明，被告提出，若原告关于借贷关系的主张成立，其主张的违约金实为利息，不应再主张资金占用损失。且请求调低利率以不超过24％为限。
上述事实，有原、被告当庭陈述及举证并本院依职权调取的证据在卷为凭，并经庭审质证认证，足以认定。
庭审中被告辩称，原告于2015年9月在被告仓库派人拉走时值500万元的原材料（棉纱等）作为抵押之内容。原告予以否认。对此，被告举示了出库单等证据拟证明其辩称内容成立。出库单填表人栏为“姚华瞿”，收货单位载为“重庆纱线产品交易中心”、“重庆金考拉股份有限公司”。原告否认“姚华瞿”为原告工作人员，为此被告举示由“四川川东麻纺有限公司”出具的说明等，内容为姚华瞿为原告管理人员，专门从事该公司购买以及监管川东公司库房的货物的工作。原告认为，被告自书的说明不能证明“姚华瞿”为原告工作人员。
综上，本院认为，一、关于本案双方当事人法律关系的认定。诉讼中，原告主张双方名为买卖实为借贷，被告主张双方系买卖合同关系。对此，本院认为，法律关系的性质界定，不应受制于当事人之间签订合同的外观和名称，而应由当事人的真实意思和合同的实质内容来决定，只要确认双方当事人就借贷问题达成了合意且出借方已经实际将款项交付给借款方，即可认定债权债务关系成立。而本案双方当事人是否达成合意，可以根据合同目的、法律行为的施行等，综合探究当事人的缔约真意。本案双方当事人虽在形式上签订了《销售合同》，但原告举示的还款承诺书及询问笔录中被告法定代表人均对借款事实予以确认。且双方在签订了《销售合同》后，又在合同签订同时签订《销售合同》附属协议，该协议所载利润分成、超期还款的处理等文字内容，难谓双方为正常的买卖关系，却与借贷法律行为要件相契合。故根据本院查明之事实，双方当事人之间并无交易之实，双方的真实意思在于借贷，原告依约履行了出借义务将款项实际交付了被告，双方债权债务关系成立。
二、关于被告法定代表人出具的承诺书的证明力。法律规定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主体，均应对自己的民事行为承担责任。按照意思自治原则，该意思表示亦受法律保护。李美建作为被告的法定代表人，代表公司从事民事活动，其法律后果由公司承担。李美建以承诺书的方式作出书面的还款意思表示，该法律后果应由被告承担。庭审中，被告其代理人在本案出庭主张该承诺书非其真意，而在原告否认其主张情形下，被告未举示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其反言成立。本院认为，被告主张自己的承诺无效，并拟以此不承担返还之义务，根本上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故本院对该辩称主张不予支持，被告理应按照还款承诺书履行还款义务等。
三、关于被告已进行以物抵债的辩称主张。以物抵债其实质为债务之抵销。作为义务方，应承担举证证明的责任。而其所称抵销内容并不明确，其举示的证据即出库单及其自书的“姚华瞿”身份说明等，无论从证据形式还是证明内容都不足以证明其辩称内容成立。加之，为查明案件事实，本院依职权走访公案机关等亦无法查明被告辩称之原告在被告处拉走货物的情节成立。故本院对该辩称主张不予支持。
四、关于被告辩称原告法定代表人涉嫌犯罪，本案应裁定驳回起诉的主张。本院认为，“先刑后民”只是刑民交叉时的处理方式之一，并非基本原则。在民间借贷案件相涉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等经济犯罪的情形下，除民间借贷的事实审查需要依赖刑事案件审理结果外，刑、民事案件应依据不同实体规范作出相应的处理。本案的事实审查，并不依赖于杨建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件的审理结果。故被告此辩称主张本案不予支持。
五、关于本案资金占用损失如何认定的问题。原告请求按日千分之一点八计算其资金占用损失即利息，显然过高，被告请求调整。本院依法酌定按年利率24％计算，自2015年8月23日起至付清本金为止。另查明，原告诉称违约金实质亦为利息，其计息比率亦应以不超过年利率24％为限。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五条、第七条、第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四川川东麻纺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重庆纱线产品交易中心有限公司偿还欠款本金3965100元，并支付利息（以3965100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从2015年5月22日起计算至本金付清为止，随本清结）;
二、驳回原告重庆纱线产品交易中心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41734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46734元，由被告四川川东麻纺有限公司负担，此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纳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黄 薇
人民陪审员 周元琼
人民陪审员 李相虹
二〇一八年七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唐新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