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沈中民六终字第29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敏，女，1958年10月10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址沈阳市东陵区。
委托代理人：孟艳华，辽宁馨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显波，男，1969年3月24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址沈阳市东陵区。
委托代理人：康旭，辽宁同格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敏与被上诉人胡显波土地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沈阳市东陵区人民法院（2014）东陵民一初字第31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刘冬担任审判长，审判员郑竹玉、审判员相蒙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5年8月4日开庭公开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李敏及其委托代理人孟艳华，被上诉人胡显波及其委托代理人康旭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胡显波诉称：原、被告均系沈阳市东陵区白塔镇大羊安村村民，2010年4月7日，原、被告签订了土地租赁合同一份，合同约定，被告将其在本村承包的土地共计5亩租给原告耕种，从2010年4月7日至2030年4月7日。每年每亩租金600元，租金每年4月1日前交付，如在租用期内遇国家征用土地时，关于土地赔偿都归被告，土地附属物归原告所有。双方签订合同后，原告交付了土地租金3000元，被告将土地交付给原告耕种，原告接收土地后，便在该土地上全部栽种了树木，投入了大量资金。原、被告已全部履行了合同，现土地涉及动迁，被告不认可该合同，拒绝履行合同义务。双方协议未果，原告诉至法院，要求确认原、被告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有效，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被告李敏辩称：被告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双方签订的合同应属无效，具体答辩理由如下：1、自2004年起，白塔镇各村先后开始动迁，2010年前后，大羊安村邻近的一些村子土地被国家陆续征收，几年来政府多次传达文件、张贴布告，停止新建房屋；禁止土地上种植多年生植物等等。有些人不顾政府的动迁政策，抢在土地征收前大量在各村抢包土地，少则几十亩，多则几百亩，在粮田地或菜田地里撒上树苗种子专等动迁，非法获取国家的征地补偿款，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损害国家利益，原、被告系在该情形下签订的这种合同系法定的无效合同。2、合同签订已接近5年，原告仅给付3年租赁费，2013年3月，被告多次寻找原告一直未见踪影，其家属亦称不知其下落。当时被告通知其家属，把树苗清走，合同解除，被告将土地收回自己经营。此后，原告没再继续给付租金，被告一直经营至土地被征收。根据合同法94条之规定，该土地流转合同已于2013年4月份，合同已解除。3、原、被告于2010年4月签订的合同是附终止期限的合同，合同法第四十六条明确规定：“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期限。附生效期限的合同，自期限届至时生效。附终止期限的合同，自期限届满时失效。”本案双方签订的合同约定“如中途遇到国家动迁终止合同”，通过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不难看出：该土地被征收之日，便是合同终止之时。本案所涉土地已于2014年9月被征收，地面已被拆迁部门清理，因此，即使该合同2013年没有解除，也应于2014年9月份终止，现在已无法律效力。4、原告改变土地用途，在良田栽种树木，改变土地用途，未经过相关部门批准本身违法。综上，原告虽与被告签订了合同，但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该合同属于无效合同。况且现在土地已被国家征收，原告请求确认合同是否有效已无任何实际意义。因此，被告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告胡显波与被告李敏均系沈阳市东陵区白塔镇大羊安村村民，双方于2010年4月7日签订协议书，被告李敏为甲方，原告胡显波为乙方，约定甲方自愿将自家责任田5亩，地上经营权转租给乙方胡显波，转租年限20年，如中途遇到国家征用土地终止合同。转租金额每年每亩租金600元，如在租用期内，遇到国家征用土地时，关于土地赔偿都归甲方，土地附属物归乙方所有，付款方式为每年四月一日前交付租金。合同签订后原告胡显波给付被告三年租金共计9000元。2014年9月案涉土地动迁，双方协商未果，原告起诉来院。
另查明：被告李敏农户的承包地为4.8亩。
一审法院认为：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原、被告自愿签订出租协议，符合法律规定，合法有效。被告抗辩原告非法获取国家的征地补偿款，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损害国家利益，原、属法定的无效合同，因合同无效要符合法定条件，被告未能举证让明其主张；被告抗辩原告仅给付3年租赁费，2013年3月，被告寻找无果，并通知原告家属，把树苗清走，土地流转合同已于2013年4月份，合同已解除合同解除，即使该合同2013年没有解除，也应于2014年9月份终止，现在已无法律效力。被告将土地收回自己经营，由此抗辩恰恰可以看出原告已经实际占有并耕种了案涉土地，而且原告也提供证人出庭作证证明，原告要求给付被告租金被告拒绝接受，综合被告抗辩及原告提供的证据，可以认定原、被告确已签订了土地租赁合同，且已经开始履行，原告要求确认合同合法有效与合同是否解除、终止并不发生矛盾，被告以合同解除、终止为由抗辩原告的诉求，于理不符；被告抗辩称原告改变土地用途，在良田栽种树木，改变土地用途，未经过相关部门批准违法，因原告种树的行为是否需要向相应的部门审批不属于民事案件审理的范围，并不影响合同本身的效力，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原告胡显波与被告李敏于2010年4月7日签订的协议书合法有效。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被告李敏承担。
宣判后，李敏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法院判决；二、改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协议书》无效或发回重审；三、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上诉理由：一、一审法院对本案的主要证据未经质证，便作为定案依据明显违背证据规定，影响公正判决，对证据采信标准不公平，偏袒被上诉人。首先，原审法院以协议书复印件认定案件事实，违背证据规定。审理中，被上诉人在举证期限内和开庭时均未向法庭出示《协议书》原件，对此、上诉人对《协议书》复印件的真实性、合法性提出异议，要求被上诉人出示原件。但直至近两个月后第二次开庭，被上诉人仍没有出具证据原件。而一审判决书中却堂而皇之地写着“证据，协议书一份，证明原被告之间存在土地租赁合同和法律关系，……。被告经法院依法传唤未到庭质证。”但一审法院并未依法传唤上诉人对该证据进行质证，上诉人至今未看到过《协议书》原件，况且根据法律规定，对超过举证期限的证据，法院也不应再组织质证。其次，原审法院对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采信标准不同，明显偏袒被上诉人原审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有证人出庭作证。其中，被上诉人提供了证人李广林证明被上诉人胡显波交租金给上诉人李敏，李敏不在家，其丈夫告知李敏电话后，李敏拒收。针对被上诉人的证人证言，上诉人也提出证人张增亮，并且上诉人证人张增亮与被上诉人李广林当庭对质，对李广林所证情况予以否认。但是，原审法院却偏信被上诉人证人证言，断言“原告要求给付被告租金被告拒绝接受”，得出“可以认定原、被告确已签订了土地租赁合同，且已经开始履行”的推定结论。而对上诉人的证人证言却毫无顾及。原审法院这种对证据持不同标准，明显偏袒被上诉人的做法，对上诉人显失公平。因此，请二审法院予以公正对待，合法裁判。二、原审法院判决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于2010年4月7日签订的协议书合法有效”，属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且土地早巳被征收，再确认协议是否有效已无任何意义。（一）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的流转行为，符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应当认定为无效。根据2004年3月，国务院颁发《关于坚决制止占用篡本农田进行植树等行为的紧急通知》，坚决制止占用基本农田进行植树等行为。凡在基本农田上进行植树造林（包括种植速生丰产林）、挖塘养鱼、绿色通道和城市绿化隔离带建设的必须立即停止和纠正。本案中，2010年4月正是白塔镇各村土地相继被政府征收之时，大羊安村及周边村均被列入征收范围。为此，政府部门多次出台文件及公告严禁抢包抢种、停止新建房屋，禁止土地上种植多年生植物。被上诉人胡显波就是在这种背景大面积租地，并不是真正用来适时耕种粮食争农作物，而是随意买上几斤树种随便撒在地上，任由其自然生长，等待政府征收，企图获取高额补偿款。一方面对于出租户，被上诉人胡显波不足额支付租金，损害农户利益，一方面获取高额补偿。就在2010年这一年，胡显波在大羊安村和桃仙乡转租土地几百亩甚至上千亩，有些农户得到被上诉人2年、3年廉价租金，有些农户仅得到一年租金，出租方的土地被上诉人撒上树种子，被上诉人胡显波就逃之夭夭，几百农户找不到胡显波，农户只得自行管理土地，第五年土地动迁，被上诉人出现了，想利用每亩几百元的投资，坐收每亩几万元的渔利。这就是胡显波签订合同的如意算盘和真实目的。这一点，通过东陵法院受理的、原告均为胡显波的四起合同纠纷案件就足以证明。仅这四起案件就涉及土地几十亩。在大羊安村租给胡显波土地的农户涉及几十户，土地几百亩，桃仙几百亩。这种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应为无效合同。被上诉人与农户订立的这酪同，属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一）项、（三）项规定之情形，应属无效合同。（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流转行为，未经土地承包户户主的同意，侵犯了其他共同用益物权人的合法权益，该行为应属无效。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的规定，土地承包采取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家庭承包方式。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订土地流转合同应当取得该承包户户主的同意。上诉人李敏虽是家庭成员之一，但是其非该户承包代表，因此，上诉人李敏无权代表该户签署土地承包流转协议。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订协议时，根本没有让该户土地承包代表人张增亮知晓，而是被上诉人胡显峰与上诉人李敏私下签署，擅自将土地出租给被上诉人，属于无权处分，且该处分行为严重侵犯了该承包户其他成员的合法权益。原审审理期间该户土地承包代表张增亮已当庭陈述对上诉人李敏擅自将其承包土地出租给被上诉人胡显波的行为坚决予以否认。因此，协议因上诉人李敏无权处分而无效。三、从保护国家利益，维护社会和谐与稳定的角度，该协议不应认定为有效。据原审查明的事实，被告胡显波在大羊安村及桃仙等地从农户中低价租种土地，囤积土地几百亩。其提供的证人均证明了这一事实。被上诉人胡显波一方面不支付租金或少付租金，损害农尸利益，一方面又违背法律规定擅自改变土地用途、滥用土地，损害国家土地资源。如果法院将该租种协议认定为有效，势必会使国家利益遭受巨大损失。本案绝不是简单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出租个案，有其特定的背景和社会影响力。一旦认定协议有效，被上诉人之流将会依据该判决向国家征收部门索要违规种植的青苗补偿，国家利益将受到巨大损害，众多土地承包户的利益将无法得到保障。因此，从保护国家利益，维护社会和谐与稳定的角度，《协议书》也不应认定为有效。
被上诉人胡显波答辩称：一、说明一下本案协议书原件一直在拆迁办，一直未能取回。法院在组织质证时，原审被告经传唤未到庭。二、本案双方签订的合同合法有效，原审原告一直雇人管理至今。双方签订合同时并未动迁，法律没有规定禁止承包户土地流转、出租，且用于农业种植。三、关于上诉人与承包户主系夫妻关系，被上诉人为家庭成员之一，其有权对外签署土地出租协议等相关事宜。且合同签订后，上诉人丈夫也一直未提出过任何异议，也从未向被上诉人主张过任何权利，可以充分证明上诉人丈夫对租地事宜知情并同意，上诉人以此对抗没有任何效力。四、双方签订合同并没有损害国家农户的利益，被上诉人合法租赁土地后大量投入资金使用土地，充分体现了土地应有的价值。我方一直按合同，甚至有的超出合同约定数额给付农户租金，有些农户是拒绝接受租金。所以，我方没有给农户造成任何经济损失。五、关于双方签订的土地出租合同合法有效的法律依据是合同法第44条。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另查明：在本院庭审中，上诉人李敏对与被上诉人胡显波签订的协议书上其签字的真实性没有异议。
在本院庭审中，上诉人自述其已经与拆迁办达成了拆迁协议并取得的拆迁补偿款，包括地上物的补偿，地上物的补偿包括树木的补偿，但上诉人主张案涉土地上的树木是由其种植的。
上述事实，有协议书等证据材料及当事人陈述，经一审法院庭审质证及本院审查，予以确认，在一审卷宗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上诉人李敏与被上诉人胡显波签订的《协议书》是否为合法有效的问题。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明确规定：“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结合本案事实，上诉人李敏与被上诉人胡显波均系大羊安村村民，故上诉人、被上诉人双方自愿签订土地承包经营权出租协议，符合相应的法律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关于上诉人所提双方所签订协议书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以欺诈胁迫手段签订合同，应属于无效合同之主张，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条规定系我国合同法对于合同无效情形的规定，上诉人虽主张被上诉人与其签订合同属于以合法目的掩盖非法目的，以欺诈胁迫手段签订协议书，但其无法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上诉人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而且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0年签署土地租赁合同时，案涉土地所在地区尚未发布拆迁公告，故被上诉人不可能存在恶意等待拆迁补偿的情形，故对上诉人该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上诉人所提被上诉人在耕地上种植树木的行为违反国务院发布的规定，故双方签订的合同应属无效的主张，本院认为，国务院关于坚决制止占用基本农田进行植树等行为的紧急通知（国发明电（2004）1号）第一条虽规定坚决制止占用基本农田进行植树等行为，但该条款并不属于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效力禁止性的规定，而为国务院颁布的行政管理性规定，并不能据此认定双方所签订的协议书属于无效协议，故上诉人该上诉主张，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上诉人李敏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冬
审判员 郑竹玉
审判员 相 蒙
二〇一五年八月十三日
书记员 那萌萌
本案判决所依据的相关法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