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德民三终字第2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阳市分公司。
负责人：骆晓鹏，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云，系上诉人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令中。
委托代理人：姜辉，四川仁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阳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民财保德阳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令中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旌阳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9日作出（2013）旌民初字第15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杨令中诉称：2012年7月7日原告作为被保险人就其所有的江淮牌轻型客车（车牌号为川F×××××）向被告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30万元）、车上人员责任险（D11）、车上人员责任险（D12）、不计免赔率（M）五个险种。被告仅向原告交付了保险卡，未向其交付书面保险合同，相关保险条款也未告知原告。2012年10月4日14时许，吴伟（系杨令中雇工）醉酒后驾驶投保车辆沿108国道由罗江往德阳市方向行使。当其行驶至事发路段时与同方向非机动车道内由夏勇驾驶的无号牌电动二轮机动车相撞后冲过道路中间水泥绿化带驶入对面车道与相对方向由曾小英驾驶的川F×××××小型轿车相撞，造成曾小英当场死亡和夏勇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吴伟、廖绪林（川F×××××小型普通客车乘坐人）和曾海英（川F×××××小型轿车乘坐人）受伤，川F×××××小型普通客车、川F×××××小型轿车、无号牌电动二轮车受损的交通事故。经旌阳区公安分局交通警察大队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吴伟负事故的主要责任，夏勇负事故的次要责任，曾小英、廖绪林、曾海英无责。事故发生后，原告在交警大队的协调下，积极与受害人进行协商，并达成了和解协议，累计按法定项目向几方受害人赔偿损失100余万元。原告认为被告应向原告赔付保险金，故诉讼至法院，请求判令：1.被告支付保险赔偿款422000元；2.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被告人民财保德阳分公司辩称：原告投保情况属实，但因发生交通事故时驾驶员吴伟系醉酒驾驶，其属于保险合同中约定的免责范围。根据合同约定，被告不予理赔。
原判认定：原告杨令中于2012年7月7日在被告处为其所有的川F×××××轻型客车投保一份交强险和“直通车”机动车保险。被告向原告交付了机动车辆保险证、“直通车”机动车保险单及交强险（正、副本）。该两份保险的被保险人均为原告杨令中，保险期限均自2012年7月8日零时起至2013年7月7日二十四时止。其中“直通车”机动车保险投保内容包括第三者责任保险（B），保险责任限额300000元，以及不计免赔特约险等内容。2012年10月4日14时许，原告杨令中的雇员吴伟驾驶川F×××××的投保车辆沿着108国道由罗江往德阳市方向行驶，当其行驶至事发路段时与同方向非机动车道内由夏勇驾驶的无号牌电动二轮机动车相撞后冲过道路中间水泥绿化带驶入对面车道与相对方向由曾小英驾驶的川F×××××小型轿车相撞，造成曾小英当场死亡和夏勇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吴伟、廖绪林（川F×××××小型普通客车乘坐人）和曾海英（川F×××××小型轿车乘坐人）受伤，川F×××××小型普通客车、川F×××××小型轿车、无号牌电动二轮车受损的交通事故。经旌阳区公安分局交通警察大队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当事人吴伟系醉酒后驾驶安全设施不全的机动车上路，不按规定车道行驶，与无号牌二轮机动车发生相撞后又操作不当驶入对面车道与相对方向行驶车辆相撞，负事故的主要责任。夏勇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驾驶机动车不按规定车道行驶，负事故的次要责任，曾小英、廖绪林、曾海英无责。2012年10月16日，旌阳区公安分局交通警察大队现被告发出抢救费垫付通知书，被告垫付10000元用于伤者的抢救、治疗。交通事故发生后，原告在交警大队的协调下，积极与受害人进行协商，陆续进行善后处理、赔偿工作。对于死者曾小英，原告于2012年10月19日与其直系亲属刘豪签订《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约定原告自愿对曾小英的死亡作一次性经济赔偿400000元，刘豪同意接受赔偿款项，自愿放弃对原告追诉的一切权利。后原告依约分两次将赔偿款支付完毕；对于死者夏勇，原告于2012年10月12日与其家属签订协议书1份，约定原告一次性支付夏勇亲属450000元赔偿款，后原告依约将该赔偿款支付完毕且还向夏勇亲属赔偿夏勇丧葬费15800元；对于伤者廖旭林住院治疗期间产生的11158.50元的医疗费用由原告支付，后又于2012年10月23日向其支付医疗费、营养费、护理费共计8800元；对于交通事故中车辆受损的川F×××××车主姜文德，原告于2012年10月19日与其签订一份《交通事故车辆赔偿协议书》，约定因交通事故造成该车报废，原告自愿一次性赔偿姜文德150000元。原告于签订协议当天依约支付该笔款项。后原、被告就保险赔偿产生争议，原告遂诉讼至法院。庭审中，被告出具“直通车”机动车保险合同免责情形告知书来证明已就免责条款履行告知义务，原告认为其上“杨令中”并非其本人签字，遂向原审法院申请司法鉴定。经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直通车”机动车保险合同免责情形告知书中投保人/被保险人处“杨令中”签名不是杨令中书写形成。被告没有其他证据证明已向原告交付了“直通车”机动车保险对应的条款。该保险条款约定：驾驶人饮酒、吸食或注射毒品、被药物麻醉后使用被保险机动车的；依照法律法规或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有关规定不允许驾驶被保险机动车的其他情况下驾车，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第六条）；在原告购买的交强险保单上，被告以加黑、加粗的方式作出重要提示：请详细阅读保险条款，特别是责任免除和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并在该保单的背面附有交强险对应的条款。其中垫付与追偿项下约定：驾驶人醉酒的，对于符合规定的抢救费用，保险人在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垫付。对于垫付的抢救费用，保险人有权向致害人追偿。
原判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司机醉酒后驾车发生交通事故，保险公司是否免责。原告认为，被告提供的保险条款系格式条款，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的规定可以看出，即使属于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情形的，被告要将其作为免责事由，也应向被保险人尽提示义务。而提示的方式，应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而经鉴定，免责情形告知书上并非原告本人的签名，故免责条款对原告不具有约束力。由于国家相关的法律、法规未规定保险公司在驾驶人“醉驾”的情况下其可免除赔偿责任，被告亦不依照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免除责任。关于交强险，由于被告未尽提示义务，法律、行政法规对醉驾亦无保险公司免责的强制性规定，且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的规定，被告应该赔付，不能以追偿权要求抵消其应负的赔偿责任。被告认为，醉酒驾驶是刑法规定的犯罪行为，禁止醉酒驾驶系每个公民应当遵守的法定义务。本案吴伟醉酒驾驶的犯罪行为是保险合同的法定免责事由，保险人不应当承担犯罪行为造成的后果。其次，醉酒驾驶系刑法规定的罪名，为公众所普遍接受的观念，不存在履行告知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被告应当向原告赔付商业险保险金300000元，交强险部分不予赔付。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下称《交强险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醉酒的，保险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垫付抢救费用，并有权向致害人追偿。对上述情形下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受害人的财产损失，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对该条只能理解为：保险公司在驾驶人醉酒驾驶发生交通事故的，应当垫付抢救费用但不赔偿物质性的财产损失。至于导致受害人之人身伤亡，受害人因此发生的除抢救费用之外的其他损失保险公司应否赔偿或者垫付，《交强险条例》没有规定。由于抢救费是医疗机构对生命体征不平稳和虽然生命体征平稳但如果不采取处理措施会产生生命危险，或者导致残疾、器官功能障碍，或者导致病程明显延长的受害人，采取必要的处理措施所发生的医疗费用。根据举重以明轻的民法理论原则，对于抢救费，保险公司有权追偿，其他造成受害人死亡、伤残时的死亡伤残赔偿金，保险公司理应可以追偿。同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关于“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二）醉酒、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后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的。保险公司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追偿权的诉讼时效期间自保险公司实际赔偿之日起计算”的规定，因本案原告的雇员是致害人，法律赋予保险公司追偿权是为了保障保险公司的合法权利，本案中解决的是致害人与保险公司的合同纠纷，本案受害人已经得到赔付，被告无需向受害人支付再向原告追偿，故被告可不向原告理赔。同时，交强险制度的立法精神和价值取向是，由法律明确规定将本该由肇事个体承担的赔偿责任扩大到社会保险机制中去分担，减少受害人的求偿环节，获得有效及时的医疗救助，不因致害人的赔偿能力低而丧失抢救良机和补偿，有利于保障公民的生命安全；同时减少肇事方的经济负担，充分发挥保险的社会保障功能。关于原告主张的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内赔付300000元的诉讼请求，因商业保险是当事人自愿订立，并非国家强制规定必须投保的，具有合同性质，合同双方可以对权利义务进行约定。由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关于财产保险合同部分并未规定醉驾系保险公司不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的法定情形，虽然“在道路上驾驶机动车追逐竞驶，情节恶劣的，或者在道路上醉酒驾驶机动车的，处拘役，并处罚金”已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处罚情节之一，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关于“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就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本案中的驾驶人有醉驾的情形，被告可以不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但应进行提示。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一款关于“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的规定，虽然在被告出示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六条第（五）项约定：驾驶人饮酒、吸食或注射毒品、被药物麻醉后使用被保险机动车，保险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且该免责事项以加黑、加粗的方式进行提示，但由于免责情形告知书中投保人处的“杨令中”经鉴定机构鉴定不是原告杨令中书写形成，且庭审中被告也未能举证证明其已经向原告交付了上述保险条款，故被告也未向原告尽到提示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关于“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的规定，该免责条款对原告不产生效力。因双方约定的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为300000元，原告投保的车辆在保险事故中造成夏勇、曾小英当场死亡，曾海英受伤的事实，原告已向死者家属和伤者赔付800000余元，被告没有举证证明原告的赔付过高，故对该300000元保险金，被告应当向原告支付。综上所述，原告与被告之间的保险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原告投保的车辆在保险期间发生交通事故，虽然驾驶投保车辆的司机有醉驾的情形，由于被告未尽提示义务，该情形在第三者责任险中对投保人无效，被告应在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300000元内向原告支付保险金，现原告所举赔付给受害人的金额远大于该金额，且被告未举证证明该赔付金额不符合法律规定，故被告应向原告赔付保险金300000元。原告投保的车辆安全设施不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十二条规定“在合同有效期内，保险标的的危险程度显著增加的，被保险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及时通知保险人，保险人可以按照合同约定增加保险费或者解除合同。保险人解除合同的，应当将已收取的保险费，按照合同约定扣除自保险责任开始之日起至合同解除之日止应收的部分后，退还投保人。被保险人未履行前款规定的通知义务的，因保险标的的危险程度显著增加而发生的保险事故，保险人不承担赔偿保险金的责任”，由于被告没有证据证明将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交付原告，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的规定，被告不能据此免责。为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十七条、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阳市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杨令中支付保险金300000元。
宣判后，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阳市分公司不服，以“上诉人已经完成了对投保人的提示义务，即使未完成提示义务，但醉酒驾驶属于犯罪行为，也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为由提起上诉，并要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重新作出裁决。
经二审审理查明：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上诉人人民财保德阳分公司是否对被上诉人杨令中完成了提示义务及上诉人是否应当承担保险责任。上诉人认为，上诉人已经将保险责任免除条款提供给投保人，并通过加黑、加粗的方式对保险免责条款进行提示，因此上诉人已经完成了对投保人的提示义务。且即使上诉人未完成提示义务，但醉酒驾驶属于法律禁止的犯罪行为，上诉人也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院认为，上诉人认为通过向被上诉人提供保险条款的方式向被上诉人完成了提示义务，但是被上诉人即投保人一直否认收到相应的保险免责条款，且在一审中，上诉人提供的证明被上诉人收到保险免责条款证据上被上诉人的签名经鉴定机构鉴定为非被上诉人本人所签，因此，上诉人不能证明其向被上诉人完成了提示义务。虽然醉酒驾驶是法律规定的犯罪行为，但并非保险法律法规规定的针对财产保险的法定免责事由，依然需要提示，上诉人因未完成提示义务导致其提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阳市分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家
审 判 员 费元汉
代理审判员 毛文婷
二〇一四年一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肖正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