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114刑初380号
公诉机关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检察院。
被告人伏开好，男，45岁（1973年3月20日出生），公民身份证号码×××，出生地江苏省，汉族，大学文化，案发前系北京市昌平区地税局科员，户籍所在地北京市丰台区，现住北京市昌平区。因涉嫌犯受贿罪于2016年8月30日被羁押，同年9月18日被逮捕，现羁押于北京市昌平区看守所。
辩护人吴风涛，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辩护人罗义华，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检察院以京昌检公诉刑诉[2017]176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伏开好犯受贿罪、徇私舞弊少征税款罪，于2017年5月11日向本院提起公诉。该案审理期间2017年8月1日、11月24日公诉机关申请、本院决定延期审理，2017年8月31日、12月23日公诉机关建议、本院决定恢复审理，因本案复杂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3月22日批准延长审限3个月。该案审理过程中，2017年6月19日辩护人认为侦查机关获取的被告人伏开好供述、证人佟某的证言取证非法，向本院提出非法证据排除申请，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8月17日召开由控辩双方参加的庭前会议，就本案的回避、非法证据排除等程序性问题听取意见，并就拟当庭出示的证据进行了开示。2017年9月4日，公诉机关以京昌检公诉刑变诉[2017]19号变更起诉决定书，变更指控被告人伏开好犯玩忽职守罪。本院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洪磊出庭支持公诉，庭审中公诉机关撤回证人佟某的证言。被告人伏开好及其辩护人吴风涛、罗义华均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检察院指控：2012年至2013年，被告人伏开好在担任北京市昌平区地方税务局第二税务所存量房受理岗科员期间，在办理纳税业务过程中，应当发现王某（已判刑）等人提供的法律文书存在内容简单、案情雷同、计税价格相差悬殊等基本数据逻辑性问题，真实性存疑，但其未履行必要的审核职责而予以受理，致使44件依据法律文书缴纳房屋过户税款业务顺利办理，造成国家少征税款人民币328万余元。
公诉机关向本院移送了该案被告人供述，证人证言，审计报告等证据材料，认为被告人伏开好的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九十七条之规定，且属情节特别严重，应当以玩忽职守罪追究其刑事责任，提请本院依法惩处。
被告人伏开好在庭审中辩称：通过法院调解过户的法律文书，内容本身就很相似。按法律文书确定的价格计税是税收政策决定的，我向领导反映过此问题，我在窗口即时办理，只是形式审查，不可能认识到法院的诉讼是否真实。通过法律文书过户是法律允许的，我履行了自己的职责，没有少征税款，我的行为不构成玩忽职守罪。
辩护人认为，起诉书指控的事实证据不足，应当宣告被告人无罪:
（一）侦查机关对被告人伏开好的取证，是非法证据，应当予以排除。
（二）认定被告人造成国家少征税款328万余元缺乏法律依据，被告人按照法律文书确定的数额核定征税，是严格依据税务系统的内部政策执行的。
（三）被告人的行为不符合玩忽职守罪的客观表现。
1．被告人的责任就是根据税务系统的政策和规定，对办理人员提供的材料的真实性进行形式审查，而非实体审查，进行初审符合规定即时受理，进行实体审查不可能做到即时受理。
2．被告人已经严格履行了岗位职责，不存在不履行或者不认真履行工作职责的情形。案情简单雷同、计税价格相差悬殊等问题不能成为认定被告人玩忽职守的合理依据：涉案调解书是枝江法院出具的真实法律文书，要求被告人核实此文书的真实性不合实际；文书情节类似的情况普遍存在，不能因此认定调解书的内容虚假；涉案文书是生效的法律文书，有权撤销的只能是法院，被告人不受理是违法的。
3．《国家税务总局关于进一步加强税收征管工作的若干意见》规定的“对基础数据逻辑进行必要的审核”缺乏具体的界定和实操标准，“税源管理部门要根据纳税人户籍资料以及各类相关指标，对纳税申报真实性进行进一步审核评估”表明，负责进一步审核的应当是管理部门而非办税人员个人；伏开好向所长杨某汇报过司法文书上记载的房屋价格明显过低，得到的答复是按文书价格办理，伏开好只能执行；伏开好不存在严重不负责任、不履行或不正确履行职责的情形，起诉书指控的事实证据不足，应当宣告被告人无罪。
经审理查明：2012年至2013年，被告人伏开好在担任北京市昌平区地方税务局第二税务所存量房受理岗办理纳税业务期间，应当对各类纳税申报资料的完整性和基本数据逻辑进行必要的审核，应当发现王某等人提供的法律文书存在内容简单、案情雷同、计税价格相差悬殊，真实性存疑等问题，但其未履行必要的审核职责，导致按照王某等人提供的43份虚假交易内容法律文书确定的价格计税，国家少征税款人民币328万余元。
上述事实，有经庭审举证、质证的如下证据证实：
1．被告人伏开好在庭审中供述称：我2010年1月到昌平地税局工作，负责存量房税务征收的初审，对纳税人提交的纳税资料进行审核，如果存在疑问，先不予办理，向领导汇报。我认识王某和佟某夫妇，佟某是房屋中介公司的，我在纳税窗口她经常来办业务，王某也带过人来办过户纳税业务，在一起吃过一次饭。办理过程中没有发现问题，没有向领导汇报。我曾带着外甥女跟佟某他们一起坐飞机去湖北三峡玩儿了几天，期间王某一直陪着我们。以法律文书确定的价格缴税我请示过领导，办理业务中能看出法律文书的价格与买卖的价格差距悬殊，领导也向机关汇报过，得到的答复是按法律文书的价格征税。
被告人伏开好在侦查机关供述称：我和王某是通过他爱人佟某介绍认识的。2012年初，王某电话联系我，咨询法院出具的民事调解书是否可以作为房屋过户纳税的依据，并称每办理一件给我5000元好处费，后来王某约我到昌平南环竹荪鹅饭店吃饭。2012年下半年至2013年，王某拿着调解书找我办理纳税，刚开始我没有收钱，后来依据调解书办理纳税的情况越来越多，所里就每天限办10件，王某着急办理这些纳税工作，在每次办理纳税前会提前联系我，我向所长请示，取得所长同意后通知他准备资料到窗口办理，王某曾经和我说过，买卖双方当事人要他承诺当天就要把纳税的事情办完，希望我及时帮他办理纳税。我在地税局第二税务所主要负责存量房买卖过程中的税务征收，负责初审工作，审查双方纳税人提供的材料是否齐全，并核实这些材料的复印件是否与原件一致。法律文书上的金额明显低于国家最低指导价，而且办理集中，文书内容雷同，我向领导说过这一情况。在办理王某提供的调解书纳税过程中，我发现他提供的民事调解书中的案情相似，而且王某还主动提出办理纳税给我钱，所以我知道民事调解书是假的，王某可能怕我在办理纳税业务中卡他，所以提出每办理一件给我5000元，尽管我知道民事调解书是假的，我还是帮他办理了纳税没有卡他，也没有向所长汇报。
针对庭审中辩护人认为侦查机关对被告人伏开好的取证属非法羁押期间取得，应当予以排除的意见，因侦查机关对伏开好从刑事立案到对其刑事拘留的期间没有超过法律规定的时限，故对该意见不予采信。
以上证据证实，被告人伏开好在昌平地税局负责存量房税务征收的初审，对纳税人提交的纳税资料进行审核。王某的爱人佟某做房屋中介，伏开好通过佟某认识王某，后与王某一起吃过饭，带着亲属与佟某一起去湖北旅游。伏开好发现王某等人提供的民事调解书的案情相似，内容雷同，价格明显低于指导价，可能存在问题，伏开好仍为王某等人办理了纳税业务，未向领导汇报。
2．证人王某的证言证实：其因行贿罪和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被宜昌市西陵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四年。一共办理过虚假民事调解或判决91件，因为有些人因没有购房资格、经济适用房不能转变为商品房或者经济适用房在亲属之间相互转让等原因，以民事裁判的形式办理房屋过户。在办理过户过程中，其与中介、买卖双方一起到昌平地税局或建委办理手续，与地税和建委的人接触。王某认识昌平地税局的伏开好，在交税过程中和伏开好接触比较多，和伏开好吃过一两次饭，沟通过具体什么时候过去办，在办理虚假法律文书过程中，获利6万余元。
3．证人陈某的证言证实，2007年陈某用赵某的经济适用房指标在天通苑购买了一套房，2008年10月房本办好后，赵某和他爱人一起做了公证书，全权委托陈某的弟弟办理房子的所有事宜，由于不满五年不能办理网签。后来通过王某给佟某钱，王某给陈某一个虚假的民事调解书，王某带着陈某与其弟弟、弟媳到昌平第二税务所，指定了一个交税窗口，陈某感觉当时窗口那个人就是等陈某办税，把材料交过去就办了。
4．证人刘某的证言证实，其是鑫尊房地产的过户专员，负责房屋买卖过程中的交税和建委过户，2012年在地税大厅帮客户缴纳税款时认识佟某，佟某说能办法院调解书，这些法律文书的内容不是真实的，每件2万元，双方提供身份证复印件、房产本复印件和委托书就可以了。办税时佟某会陪着买卖双方完成房屋交税，如果在地税或建委出现问题，佟某负责处理协调和地税、建委的关系，保证调解书能用。刘某找佟某办理6件调解书，刘某每件收2．5万，给佟某2万元，自己得5000元。
5．证人李某的证言证实，2012年其通过中介买房，看中张某天通苑的房子，因为房子属于经济适用房，未满五年不能过户，中介通过办理法律手续，带李某到昌平第二税务所缴税，调解书是中介办的。
6．证人杨某的证言证实，其2010年5月至2014年6月在昌平区地方税务局第二税务所任副所长，主管房地产一体化相关税费的征收业务。在房屋交易过程中，遇到法院调解、判决等情况，办税业务人员遇到问题时，会向杨某和所长反映，杨某会查阅相关政策，查不到的向机关科室汇报，等机关科室答复后遵照执行。有人反映过以调解书、判决书过户缴税房价低于最低核准价格的问题，机关科室的答复是法院出具的司法文书上的房屋价款，可以作为计税依据。没有窗口人员反映过判决书真伪、缺陷或瑕疵的问题。伏开好向其汇报过司法文书确定的房屋价格明显偏低的问题，没有汇报过司法文书可能虚假的情况。杨某告诉伏开好先停止办理，留下纳税申报材料，昌平地税局税政科科长答复，北京市地税局有一份会议纪要，要求以司法文书上的房屋价格计税，杨某通知伏开好按照司法文书上所载明的价格办理。用调解书办理纳税，双方当事人没有到场的不予办理。窗口人员遇到拿不准的事情应当汇报。
7．证人赵某的证言证实，其于2012年至2016年3月，在昌平地税局第二税务所担任所长。存量房过户缴税初审岗位主要负责看买卖双方提供的材料是否齐全并审核，如发现材料不全，要求补齐，发现明显问题不予办理。初审税务人员在工作中发现问题，拿不准的先向主管业务的副所长请示，由副所长答复，副所长拿不准可以不经过所长，直接向税政二科请示，税政二科能答复的会进行答复，无法答复的税政二科再向市地税局财产行为税处请示。北京市地税局在一次工作会议上，以会议纪要形式明确，以法院调解书办理房屋过户交税的，以调解书上确定的价格作为计税依据。调解书双方达成协议的，需要双方拿着法院调解书、身份证、户口本原件和复印件到地税纳税窗口办理。没有人向赵某反映过司法文书等申报材料存在问题的情况，如发现所申报的材料存在问题，应当不予办理。伏开好没有向赵某反应过司法文书内容雷同的问题。
8．昌平地税局请示证实，2007年1月18日昌平地税局向市地税局请示，将稽查局执行科变为第二税务所，负责个人住房交易过程中产生的各项税费。
9．干部任免审批表、干部履历表证实，伏开好于2010年6月至2014年7月任昌平地方税务局第二税务所科员。
10．岗位情况说明证实，2012年至2014年7月，伏开好负责对纳税资料进行初审、查询房屋原值、根据提供资料按照税法规定计算各项税款，核对《代开发票申请表》《契税申请表》无异后征收税款、完成领导交办的各项工作。
11．税务机关内部流转环节、各环节职责的情况说明证实，征收窗口受理人员对纳税人提供的申报资料进行初审，对符合规定的即时受理，对没有按照规定提供证明资料或提供资料不全的，不予受理。
12．北京市地税局关于法院判决执行房地产权转移相关涉税问题的通知证实，法院要求税务机关协助执行需要提供的手续情况。
13．契税征收事项相关文件、国家税务总局关于进一步加强税收征管工作的若干意见、国家税务总局关于个人住房转让所得，征收个人所得税有关问题的通知等证实，存量房买卖中，买卖双方需缴纳的税务事项及税务机关对纳税人申报材料的受理、审核、告知、征收、档案归集等流程的职责，其中受理人员需对于纳税人提供的申报材料进行初审，对各类纳税申报资料的完整性和基本数据逻辑进行必要的审核，并录入契税征管系统后打印《契税纳税申报表》，移交审核人员转入审核征收。
14．航班信息材料证实，2013年4月29日王某、伏开好及尹某三人乘同一航班由北京到宜昌，2013年5月4日乘同一航班由宜昌回北京。
15．北京市昌平区地方税务局出具的范某等纳税主体的个人销售房屋代开发票申请表、契税完税凭证、民事调解书等纳税材料证实，2012年至2013年间，伏开好共办理了54份来自湖北枝江等地的判决、调解书等法律文书的涉税业务。其中，由湖北省枝江市人民法院作出涉及虚假交易内容的43份调解书中，涉及天通苑的房屋交易的34件，属于用房屋折抵借款的38件，41套房屋每平米抵债在3600元至4000元之间。
16．房屋产权转让税费审核专项审计报告证实，根据昌平区人民检察院委托并提供的昌平区55户房屋产权转让的相关税费资料，其中53户房屋转让依据民事调解书、民事判决书裁定的金额作为纳税的基数，按照昌平区地税局核定的存量房交易计税价格计算出应缴税费为6159511．57元，按照原民事调解书、判决书裁定的缴费基数实际缴纳税费为2153530．00元，少缴税费为4005981．57元。其中涉及本案按照湖北省枝江市人民法院作出虚假交易内容的43份调解书确定的价格计税，比按照核定价格计税，少征税款328万余元。
17．到案经过证实，2016年8月30日，侦查人员前往昌平区地方税务局，经昌平区地方税务局纪检组长通知，伏开好到达昌平区地方税务局后，由侦查人员将其带回检察院进行调查。
18．组织机构代码证证实，北京市昌平区地方税务局系机关法人。
19．人口信息查询打印表证实，被告人伏开好的自然身份情况。
20．刑事判决书、裁定书证实，王某因犯帮助伪造证据罪、行贿罪被湖北省宜昌市西陵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判决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
对以上证据证实的内容，本院予以确认。
针对被告人伏开好的辩解及辩护人的意见，本院综合评判如下：
首先，经庭审质证的证据可以证实，被告人伏开好的职责是负责对存量房税务征收进行初审，对纳税人提交的纳税资料进行审核。伏开好通过做房屋中介的佟某认识王某，曾与王某一起吃饭、到湖北旅游。伏开好发现王某等人提供的民事调解书中存在的内容雷同、价格明显低于指导价等问题，没有向领导汇报。副所长杨某、所长赵某证实，伏开好没有汇报过司法文书可能虚假、内容雷同的问题。
第二，北京市昌平区地方税务局出具的范某等纳税主体的个人销售房屋代开发票申请表、契税完税凭证、民事调解书等纳税材料证实，2012年至2013年间伏开好共办理的由湖北省枝江市人民法院作出涉及虚假交易内容的43份调解书中，涉及天通苑的房屋交易的34件，属于用房屋折抵借款的38件，41套房屋每平米抵债在3600元至4000元之间。上述大量位于昌平区天通苑的商品房，均在湖北省枝江市人民法院通过调解的方式，以明显低于市场价折抵债务，存在明显不正常现象。对此，伏开好作为税务机关的专门工作人员，未将上述调解书中存在的内容简单、案情雷同、计税价格相差悬殊等基本数据逻辑性问题向领导报告。
第三，证人刘某的证言证实，佟某负责处理协调和地税、建委的关系，保证调解书能用。
第四，国家税务总局关于进一步加强税收征管工作的若干意见明确，受理人员需对于纳税人提供的申报材料进行初审，对各类纳税申报资料的完整性和基本数据逻辑进行必要的审核。
综上，本案证据足以证实被告人伏开好不正确履行职责，造成国家巨额税款损失的事实。故对被告人伏开好及其辩护人的意见，不予采信。
本院认为，被告人伏开好身为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在负责存量房税务征收的初审工作中，不正确履行职责，致使国家利益受到重大损失，情节特别严重，其行为已构成玩忽职守罪，依法应予惩处。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伏开好犯玩忽职守罪的基本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罪名成立。被告人伏开好及其辩护人认为应当宣告被告人无罪的意见，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九十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渎职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第二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伏开好犯玩忽职守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6年8月30日起至2019年8月29日止）。
如不服本判决，应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当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二份。
审 判 长 欧春光
人民陪审员 王 学
人民陪审员 韩玉林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武宙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