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安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陕09民终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勇，男，1991年10月22日出生，汉族，农村居民，住安康市汉滨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安康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安康市汉滨区巴山西路***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610900081734339B。
负责人：范航，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莉莉，陕西迈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茂朋，男，1993年11月8日出生，汉族，农村居民，住紫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潇潇，陕西宁康律师事务所律师。由安康市法律援助中心指派提供法律援助。
上诉人李勇因与被上诉人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安康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保险公司）、李茂朋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安康铁路运输法院重新审理后作出的（2017）陕7101民初2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勇、被上诉人保险公司的诉讼代理人赵莉莉、李茂朋及其诉讼代理人王潇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勇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理由是：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在发生交通事故前不知道驾驶证被注销，注销驾驶证的公告期60日未届满，且保险公司对免责条款未尽告知义务，故保险公司对本案交通事故致李茂朋受伤应当承担保险责任。
保险公司答辩称：李勇因吸毒被注销驾驶证，其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属于无证驾驶，保险公司已按法律规定尽到对免责条款的提示说明义务，商业险范围免除赔偿，故请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李茂朋答辩称：本案二审系李勇与保险公司之间的争议，与李茂朋没有关系。
李茂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被告按交通事故责任比例赔偿原告经济损失的70%即294637.65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2月1日，李勇无证驾驶自购的陕A67X**小型轿车，沿安康市汉滨区大桥路由北向南行驶至影剧院十字路口处左转弯时，与相对方向由南向北直行的李茂朋驾驶的二轮摩托车相碰撞，致李茂朋受伤。李茂朋在安康市中心医院住院治疗48天，产生医疗费182018.35元（含李勇垫付4000元）。李茂朋经陕西正义司法鉴定中心鉴定：1.左眼复视属Ⅹ级伤残；2.取出内固定物费用约需8000元，三颗牙齿修补费用约需3000元，头部造影术费用约需8000元；3.误工期为180日，护理期为60日，营养期为60日。产生鉴定费用4000元。安康市公安局汉滨分局交通警察大队认定李勇负事故主要责任，李茂朋负事故次要责任。陕A67X**小型轿车在保险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限额为30万元的商业三责险及不计免赔险，本案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李勇同保险公司签订保险合同时，第三者责任保险第二十四条约定，“无驾驶证，驾驶证被依法扣留、暂扣、吊销、注销期间的，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保险公司对该免责条款进行了提醒，并经李勇签字认可。李茂朋为农村居民户籍，事故发生前长期在城镇居住并有稳定收入。2015年度陕西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26420元，非私营单位居民服务和其他服务业年平均工资为36733元，非私营单位批发和零售业年平均工资为40983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焦点是，1.事故责任如何认定；2.第三者责任险条款第二十四条是否生效。关于焦点1，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合法有效，双方均未申请复核，作为事故认定的初步证据，李勇对事故认定书不服，应当提出反证。李勇辩称其不知自己驾驶证被注销，行政机关注销其驾驶证的行为违法，不属于无证驾驶，但李勇未向法院提交任何反证，也未向法院申请调取证据，也未向法院起诉撤销注销其驾驶证的行为，李勇这种怠于举证的行为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另外，李勇提供的录音光盘因无其他证据佐证不能证明李茂朋醉酒驾驶。故对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予以采信。关于焦点2，李勇作为完全行为能力人，应当对其在保险合同上签字的行为具有充分的认知，并能够承担法律责任。关于李勇没有仔细看保单内容的辩解，是自己的疏忽大意，不能否定保险公司已尽到了相应的保险合同免责条款提示告知义务，故该免责条款生效。李茂朋的各项经济损失确认为：1.医疗费182018.35元，有票据佐证，后续医疗费19000元，有鉴定意见为证，予以支持；2.误工费，参照2015年度陕西省非私营单位批发和零售业年平均工资标准和鉴定意见计算为20491.5元（40983元÷12月×6月）；3.护理费，李茂朋主张120元/日，不高于2015年度陕西省城镇非私营单位居民服务和其他服务业年平均工资标准，予以支持，计算护理费为7200元（120元×60日）；4.住院伙食补助费，李茂朋主张1770元，不高于相关规定，予以支持；5.营养费计算为1200元（20元×60日）；6.交通费，根据住院治疗情况酌定为300元；7.伤残赔偿金，李茂朋提交的证据能够相互印证，证明事故发生前在城镇居住一年以上，且在城镇务工，其主张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予以支持，按照2015年度陕西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伤残赔偿金为52840元(26420元×20年×10%)；8.精神抚慰金，酌情确定为1000元；9.鉴定费4000元，有票据佐证，予以支持，陕西安康金州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与本案无关，对该鉴定费1200元，不予支持。以上经济损失，在交强险伤残赔偿限额项下的护理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交通费、精神抚慰金等共计81831.5元（7200元+20491.5元+52840元+300元+1000元），由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在医疗费项下的医疗费、后续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共计203988.35元（182018.35元+19000元+1770元+1200元），由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承担10000元的赔偿责任，余款193988.35元，依据《陕西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办法》第六十八条规定，由李勇承担70%的赔偿责任即135791.85元（193988.35元×70%）。鉴定费4000元，由李勇承担70%的赔偿责任即2800元（4000元×70%）。因李勇垫付医疗费4000元，故李勇赔偿李茂朋134591.85元（135791.85元+2800元-4000元）。一审判决：一、保险公司赔偿李茂朋91831.5元；二、李勇赔偿李茂朋134591.85元；三、驳回李茂朋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本院根据一审案卷中车管所注销李勇驾驶证的记录表，到安康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车辆管理所（以下简称车管所）调阅李勇的驾驶证档案资料，调取机动车驾驶证作废的公告（系网页打印件）和吸毒人员信息比对记录表。车管所的档案资料中，没有告知李勇驾驶证被注销的记录。该公告系安康市公安局交警支队于2015年12月31日在其信息网上发布的关于机动车驾驶证作废的公告，主要内容是，公告包括李勇在内的161名驾驶员的驾驶证作废。该记录表主要内容为：经核查吸毒人员管控系统，李勇属于吸毒成瘾未戒除，按规定注销其驾驶证，注销日期2012年1月12日。经本案当事人质证，李勇、保险公司、李茂朋对该公告和记录表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但李勇认为，车管所注销其驾驶证，应当告知驾驶人，采用公告方式也应适用公告期限60日的规定；李勇持证开车，不知道其驾驶证在发生交通事故前十几天已被注销，不属于无证驾驶。保险公司认为，李勇系吸毒成瘾未戒除人员，注销驾驶证并非行政处罚，故驾驶证作废的公告即时生效，李勇属于无证驾驶。经本院审查，机动车驾驶证作废的公告和吸毒人员信息比对记录表，是行政主管部门办理驾驶证注销的档案资料，与认定李勇在本案中是否属于无证驾驶的事实相关联，故对该证据予以认定。
对于认定李勇在本案中是否属于无证驾驶的事实问题，本院分析认为，本案交通事故发生后，安康市公安局汉滨分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汉公交认字（2016）第044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李勇系无证驾驶。李勇对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其无证驾驶的事实提出异议。李勇驾驶证档案资料的证据，证明李勇因吸食毒品被安康市公安局汉滨分局江北派出所管控戒毒，李勇于2016年2月1日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尚在执行社区戒毒期间，李勇持有的机动车驾驶证，已于2015年12月31日被车管所公告作废，记录表载明的驾驶证注销日期为2016年1月12日。据此，本案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李勇属于无证驾驶，与事实不符，且无证驾驶明显不同于驾驶证被依法吊销、注销，故本院对一审判决认定“2012年2月1日，李勇无证驾驶……”，变更认定为“……李勇持有已被车管所公告注销的驾驶证驾驶……”，二审认定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系李勇与保险公司之间发生争议，争议的焦点主要是，李勇驾驶车辆发生交通事故，是否属于第三者责任保险责任免除条款载明的情形，即是否属于“驾驶证被依法注销期间”的情形。
根据本案事实，李勇因吸食毒品被执行社区戒毒，按照《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对其驾驶证应当予以注销，车管所于2015年12月31日公告李勇的驾驶证作废，并记录2016年1月12日注销该驾驶证，但未告知李勇本人。李勇于2016年2月1日持驾驶证驾驶车辆发生交通事故。
依据我国相关法律、法规以及规章的规定，对机动车驾驶证核发和注销的监督管理，其法律性质属于行政许可，对机动车驾驶证的注销，是基于驾驶证持有人存在违法行为被认定、处理后的一种注销登记行为。《行政许可法》第七十条对应当办理有关行政许可注销的情形进行了明确的规定。2004年7月6日司法部发布的《司法行政机关行政许可实施与监督工作规则（试行）》第二十八条规定，司法行政机关在对被许可人实施监督检查中发现有《行政许可法》第七十条规定情形的，应当依法办理有关行政许可的注销手续，并将注销的理由和依据书面告知被许可人，收回行政许可证件，必要时予以公告。2006年2月22日陕西省司法厅印发的《陕西省司法行政机关行政许可法实施细则》第三十八条规定，司法行政机关在对被许可人实施监督的工作中发现有应当注销的情形的，应当依法办理有关行政许可的注销手续，并将注销的理由和依据书面告知被许可人，收回行政许可证件，对于被许可人下落不明的应当予以公告。2010年公安部第111号令即《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车管所办理注销机动车驾驶证时，未收回机动车驾驶证的，公告机动车驾驶证作废，有条件的，可以通过信函、手机短信等方式告知机动车驾驶人。2012年7月31日公安部发布的公通字﹝2012﹞35号《关于加强吸毒人员驾驶机动车管理的通知》规定：“正在依法执行社区戒毒、强制隔离戒毒和社区康复措施的人员属于吸毒成瘾未戒除人员。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应当在8月底前，通过电话、信函、手机短信等方式通知正在执行社区戒毒、社区康复措施的驾驶人，三十日内到驾驶证核发地车辆管理所申请注销驾驶证。对在规定期限内未主动办理注销业务以及驾驶人正在执行强制隔离戒毒的，车辆管理所应当按照《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公安部令第111号）第四十二条的规定注销其机动车驾驶证，向社会公告机动车驾驶证作废，并通过电话、信函、手机短信等方式告知驾驶人或者其代理人。”前述规定，明确了办理注销机动车驾驶证的程序，其目的在于保障善意驾驶证持有人的知情权和救济权。
结合本案事实分析，李勇经主管部门行政许可核发领取驾驶证，虽因吸食毒品被执行社区戒毒应当注销其驾驶证，但该驾驶证在被依法注销之前仍然是合法有效的证件。车管所注销李勇的驾驶证，既未收回驾驶证，也未按规定通知李勇本人。车管所采用公告驾驶证作废的方式通知李勇，应当参照民事诉讼法关于公告送达期限60日的规定。因此，在发生本案交通事故前，不能认定李勇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驾驶证已被注销，车管所注销驾驶证的效力对李勇尚未产生约束力，李勇在不知道其驾驶证被注销的情况下持驾驶证驾驶车辆，属于善意的正当的民事行为。
本案保险合同约定的第三者责任保险责任免除条款表述的“驾驶证被依法注销期间”，应当理解为驾驶人知道或者应当视为知道驾驶证已被依法注销仍驾驶机动车的情形，旨在惩罚恶意驾驶车辆的机动车驾驶人。基于前述理由，李勇驾驶车辆并不知道其驾驶证被注销，且驾驶证被注销，并未减弱持证人驾驶机动车的技术能力，与发生本案交通事故没有因果关系，故不属于保险条款载明的责任免除情形，保险公司应当在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
一审判决确定李茂朋各项损失的数额，当事人均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对李勇按比例承担超出交强险限额的各项损失138591.85元，应由保险公司在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内予以赔偿。其中，李勇垫付医疗费4000元，由保险公司在给付李茂朋的赔偿款中予以扣减，直接向李勇支付。
综上，李勇的上诉请求及主要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及判决结果部分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安康铁路运输法院（2017）陕7101民初26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
二、变更安康铁路运输法院（2017）陕7101民初26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安康中心支公司向李茂朋支付赔偿款134591.85元，向李勇支付垫付款400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
二审案件受理费1070元，由被上诉人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安康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方仁和
审 判 员 李 颖
代理审判员 张代亮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张晓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