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10民终319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吴业翠，女，1965年11月15日出生，汉族，住扬州市邗江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尹巨华，男，1970年10月29日出生，汉族，住扬州市邗江区。
上诉人吴业翠、尹巨华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海清，江苏法之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吴业翠、尹巨华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石曼，江苏法之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开芳，女，1970年9月26日出生，汉族，住扬州市邗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启华，江苏新浪潮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俊杰，江苏新浪潮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吴业翠、尹巨华因与被上诉人刘开芳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2017）苏1003民初19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刘开芳向一审提出诉讼请求：判令被告吴业翠、尹巨华给付承包金20万元。事实和理由：2015年3月1日，原、被告经协商签订承包协议，约定原告将位于杨庙镇双庙村耿庄组的雅宝阁饭庄承包给两被告独立经营，承包金每年20万元，承包期一年。现承包期已经结束，被告仍拖欠原告的承包金20万元，原告多次找到被告索要无果，故诉至法院。
被告尹巨华辩称：原告的前夫吴长林系我妻子吴业翠的侄子。2015年，吴长林找到我们夫妻俩，要我们帮她经营雅宝阁饭店，由于双方是亲戚关系，为了让原告放心以及帮助吴长林逃避债务，就签订了一个虚假的承包协议，双方实际不是承包关系，而是由我们负责经营，吴长林每人支付10万元报酬，当时谈好亏本与我们无关。2016年正月初六，双方办理了交接手续，约定双方互不相欠并加盖了饭店的印章，故双方承包事务已处理结束，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被告吴业翠未答辩。
一审认定事实：原告为邗江区雅宝阁农家饭庄（以下简称饭庄）个体工商户经营者，经营范围为小型餐馆服务，预包装食品、日用百货批发与零售、钓鱼服务、足浴服务，洗浴服务，注册日期为2015年1月23日。2015年3月1日，原告（甲方）与被告（乙方）签订《承包协议》，约定甲方将饭庄（包含洗浴、住宿、超市）承包给乙方独立经营，承包金每年20万元，承包期限1年。承包金分两次支付，每半年支付10万元，先租后付。甲方提供饭庄经营各项设施，包括电视、空调等。协议签订后，被告招聘人员进行经营。2016年农历正月，被告向原告表示不再经营。承包金20万元至今未付。
一审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当事人应当遵照履行。原、被告就饭庄经营签订了承包协议并约定承包期间的权利义务，该协议不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原告将饭店交付给被告经营，被告应当按约给付承包金。被告辩称双方是劳务关系，不是承包关系且已办妥退场交接手续，其提供了落款日期为2016年正月初六的证明一份，经审查，该证明内容中部分由被告起草、书写，并没有吴长林的签字，至于加盖的饭庄印章，因经营期间该印章由被告控制，没有证据证明该印章由原告或吴长林加盖，故被告的辩称意见证据不足，不予采纳。原告主张给付承包金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被告尹巨华、吴业翠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原告刘开芳承包金20万元。案件受理费4300元，依法减半收取2150元，由被告承担。
上诉人吴业翠、尹巨华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1、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劳务关系，而不是承包关系，案涉《承包协议》是虚假的，不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当初是被上诉人与其丈夫吴长林找到上诉人，表示希望雇佣上诉人帮其经营饭庄，并承诺支付上诉人16万元报酬，但需上诉人签订一份虚假的承包协议，目的是为帮助吴长林逃避债务。上诉人考虑吴长林拖欠大量债务，其与被上诉人又长期居住在沈阳，顾及双方亲戚关系，故同意受雇于被上诉人夫妇，并应被上诉人的要求于2015年3月1日签订了虚假的饭庄《承包协议》。饭庄实际经营者为被上诉人与吴长林，厨师、服务员和员工工资均是吴长林招聘、支付的，订餐电话热线产生的费用，也由被上诉人夫妇支付，上诉人定期向被上诉人及吴长林汇报饭庄经营情况，并依据被上诉人与吴长林的指示进行经营。2、双方之间的劳务关系已经解除，并不存在其他争议。饭庄自开业一直惨淡经营，上诉人一直向被上诉人夫妇汇报这一情况，并要求结束双方劳务关系，但被上诉人夫妇劝说上诉人经营到年底，并保证向上诉人发放拖欠的报酬。直至2016年正月初六，饭庄已无法经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办理了辞职交接。为防止上述虚假的《承包协议》存在争议，在办理交接手续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及吴长林签订《证明》，约定：双方劳务关系解除，交接完毕；之前签订的承包协议无效，互不承担任何责任。《证明》上由被上诉人与吴长林加盖饭庄印章，予以确认。综上，一审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承包合同关系，判决上诉人支付被上诉人承包金20万元，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被上诉人刘开芳答辩意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双方签订的《承包协议》不违反法律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应当受法律保护，上诉人应当遵照合同履行约定，该《承包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无虚假。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没有办过交接手续，对上诉人所提供的《证明》，一审判决已清楚地说明了不予认可、采信的理由。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认定基本事实无误，二审予以确认。
另查明，吴长林与被上诉人刘开芳于2009年9月28日登记离婚；双方离婚后，由被上诉人刘开芳一人出资建造楼房一幢，即现饭庄经营用房。2017年2月吴长林死亡。
二审中，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上诉人提交的证据有：1、2015年3月10日，由声明人吴长林签名并加盖饭庄印章的《补充协议》1份，主要内容：本人吴长林与刘开芳是饭庄“法人”，因我们夫妻常年居住沈阳，2015年正月初十饭庄开业后，没有专人负责经营管理。由于某种原因对刘开芳家的亲戚不放心，不敢给他们经营。经我与刘开芳协商后，决定聘请吴业翠、尹巨华夫妻二人前来经营管理，任命其二人为农家饭庄行政经理和大堂经理，年薪二人合计16万元，年底回来支付。员工工资用经营盈利支付，账目每月定时汇报给我，尽量做到自负盈亏。……对于吴业翠、尹巨华同刘开芳签订的承包合同，只是一个借口，用来给刘开芳家人看的，意思是告诉他们饭庄已转包了，别无其他用途，不存在任何法律效果。
上诉人以此主张认为，吴长林与被上诉人刘开芳虽然因为为了重新领取宅基地而办理了离婚登记，而双方实际上仍然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因此两人的地位相当。上述《补充协议》已经变更了2015年3月1日的《承包协议》，证明其与被上诉人之间对于饭庄的经营属于劳务关系，而非承包关系。关于该证据的来源，上诉人自称，2015年3月10日就已取得，一直放在家中，是在一审败诉后从家中寻找到的。
被上诉人质证意见：对上诉人提供的《补充协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不予认可。首先这份证据落款日期为2015年3月10日，并由上诉人所知悉和掌握的证据，但其一审举证期限内期间并未提及该证据的存在，故其现在二审中提交，早已超过举证时限；其次，因吴长林已经去世，上诉人无法证明补充协议上的签字就是吴长林本人签署。被上诉人是经工商注册的饭庄经营者，将饭庄承包给上诉人，若要变更《承包协议》，应由被上诉人本人进行变更。吴长林不是《承包协议》的合同一方主体，《补充协议》是吴长林单方声明，上面没有被上诉人的签名，故即使《补充协议》上吴长林的签字是真实的，也不能变更《承包协议》的内容。《承包协议》签订后，包括饭庄印章在内的一系列手续都转交给了上诉人，其在《补充协议》上盖章条件便利。另，从证据的纸张外观来看，有明显的做旧迹象。
2、证人孙某（饭庄聘用行政总厨）、尹某（系尹巨华堂兄）、王某、秦某、张宝琴出具的书面证（说）明各1份，上诉人以此证明其与被上诉人之间为劳务关系，而非承包关系；吴长林与被上诉人是饭庄的实际经营者，并聘请上诉人进行经营管理的事实。
经上诉人申请，证人孙某、尹某二审出庭作证。
被上诉人质证意见：证人孙某的证言是孤证，在相关聘请孙某到饭庄工作的细节问题上，证人证言与上诉人提供的另一证人王某出具的事情经过说明，相互矛盾。证人尹某的证言，因为尹某跟上诉人尹巨华是堂兄弟，有利害关系，故对其证言不能采信。证人都某与吴长林协商交流，而吴长林不是饭庄负责人，仅是被上诉的前夫，且已经去世，所有的证人证言都在刻意回避与被上诉人的接触。
3、《银行活期账户明细查询》1份，内容为户名尹巨华银行卡内，2015年4月10日当日有两笔各9950.25元的款项，从沈阳皇姑支行ATM存入。但无存款人姓名、账号等信息显示。同日，上诉人尹某以现金方式支取19900元。上诉人以此主张系吴长林与被上诉人刘开芳向其转账，用于支付饭庄员工工资。
被上诉人质证意见：该银行明细内容不能证明上诉人的证明目的，上诉人和吴长林是亲戚关系，有上述资金往来很正常，据被上诉人陈述，该款项是上诉人向吴长林的借款。且在长达一年的承包期间内，不可能只发生一笔转账。
此外，上诉人在一审提交的《证明》一份，其中打印机打印的内容为“兹于尹巨华同志是我店雅宝阁农家饭庄员工，职称：行政执行经理。特此证明。”落款处未打印上日期，单位公章处加盖有饭庄印章。在《证明》打印文字的空白部分，有由上诉人尹巨华手书的“见于（鉴于）老姑夫妻二人经营本店未按同刘开芳签订的合同时间停业，经协商如下：（一）之前签订的合同作废无效，不担任何责任，互不补偿；（二）经营中所有的债务与我老婆刘开芳无关，有（由）经营者负责还清；（三）交接后一切遇（与）经营者无关，双方互不负责，以单位公章为证。经营者：尹巨华、吴业翠（签名、捺印）。2016年正月初六。”等文字内容。
对于该份《证明》的整个形成过程，1、上诉人尹巨华一审当庭述称：吴长林回来的时候，我已把饭庄的印章给了吴长林；吴长林腊月二十八回来，我让吴长林帮我开工作证明，是我自己去打印的，饭庄的印章是吴长林盖的，当时刘开芳也在场，如果不交接我也走不掉。手写的部分原本是我要和刘开芳交接的，吴长林就说一起办掉；因为经营饭庄期间进货、工人工资之类的钱，与刘开芳无关，所以约定“经营中所有的债务与我老婆刘开芳无关”。协商的三条内容都是由吴长林口述，我手写的。
2、上诉人尹巨华在庭后接受一审询问时述称：当时《证明》上吴长林没有签字，吴长林说盖章就行了，他签字没用，饭庄的“法人”是刘开芳。吴长林是我们的侄子，我们认吴长林说话。吴长林很多事情都是瞒着刘开芳的，这个协议（证明）刘开芳当时并不知道。
被上诉人对该《证明》中的内容、加盖饭庄印章的行为，以及上诉人主张双方已办理了饭庄交接的事实，均予以否认。
再查明，对于饭庄的经营收支情况，被上诉人尹巨华在一、二审当庭述称，我们是帮吴长林开店经营，我每个月都有营业报表通过微信发到吴长林手机上；吴长林口头答应给我们20万元，但最后没有给。经营饭庄期间，营业额（毛利）约70万元，亏损15万元左右；账本全部交给吴长林了。营业的盈利部分发放工人工资，饭庄的实际经营状况就是收支平衡，没有赚到钱。
对于经营饭庄的资金投入问题，被上诉人尹巨华在一审庭后接受询问过程中述称，饭庄开店的资金是吴长林给的，15000元，我贷款12万元；房子是他自己的。饭庄员工是我聘请的，工资也是我付的；经营过程中吴长林不提供任何资金。
在本案一审诉讼过程中，上诉人一方均未提及2015年3月10日吴长林向其出具有《补充协议》的事实。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双方当事人之间就案涉饭庄经营事项，是承包关系还是劳务关系？
本院认为，法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主张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
本院认定，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针对案涉饭庄的经营事项，存在承包经营合同关系。理由如下：
一、关于讼争《承包协议》。首先，案涉饭庄的经营者工商注册为被上诉人刘开芳本人，经营场所属被上诉人刘开芳个人自建房屋。本案讼争《承包协议》系由被上诉人刘开芳与上诉人吴业翠、尹巨华签订，双方当事人无异议。《承包协议》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也不存在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和他人合权益利的情形，合法有效，当事人应当遵照履行。
其次，吴长林不是讼争《承包协议》的合同当事人，并无关乎其权利义务的内容，即便上诉人一方主张的2015年3月10日吴长林出具、加盖饭庄印章的《补充协议》真实存在，其时饭庄已由上诉人一方接手开业经营，现上诉人并无证据证明吴长林签署《补充协议》的行为，在事先得到了被上诉人刘开芳的授权或事后追认，结合吴长林出具《补充协议》时与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身份关系，吴长林在《补充协议》中所声明的内容，仅是其个人作出的单方行为，亦无证据证明是被上诉人刘开芳或是吴长林与刘开芳共同作出的意思表示，故《补充协议》对被上诉人刘开芳不具合同约束力。在事实和法律上，《补充协议》的内容并不发生对讼争《承包协议》中约定的权利义务进行变更的效力。
再者，在《补充协议》中，虽确定了上诉人吴业翠、尹巨华享有经营收益年薪16万元权利，但没有明确饭庄权利实际所有人所应享受、获得经营成果的权益目标，与常人从事经济活动的初衷和目的不符，有违社会生活常理，同样亦难以反映并符合被上诉人刘开芳的真实意思表示。
综上，上诉人吴业翠、尹巨华以此主张《补充协议》是对《承包协议》的变更的上诉理由，所依据的事实证据不足，不能成立。
二、关于上诉人尹巨华在2016年正月初六《证明》中所书的内容。首先，从其文义表述，结合诉讼中上诉人尹巨华所作的有关饭庄经营投资、营业收支、日常管理以及经营结局等情况的陈述，并未显现双方当事人之间发生、存在劳务法律关系外观特征，实质为上诉人吴业翠、尹巨华按照《承包协议》针对饭庄进行经营管理，并就合同终止履行后的清理、结算事项作出的说明。
其次，《承包协议》与吴长林出具的《补充协议》记载的权利义务截然不同，然而上诉人尹巨华在其所书内容中，以及在本案一审诉讼过程中，均未提及《补充协议》业已存在的事实。上诉人吴业翠、尹巨华主张所书内容，是其向吴长林和被上诉人刘开芳办理饭庄交接事项所为，但并无吴长林或被上诉人刘开芳在该交接手续上签字确认的证据，对于《证明》上加盖的饭庄印章，因饭庄经营期间该印章由上诉人一方控制，上诉人现亦没有证据证明饭庄印章系由被上诉人刘开芳或吴长林所加盖。同时，上诉人尹巨华在诉讼中自认，吴长林在“很多事情上”对被上诉人刘开芳有所隐瞒；刘开芳当时并不知晓其《证明》中所写的内容。
综上，上诉人吴业翠、尹巨华以此主张本案双方之间为劳务关系且已经解除，并不存在其他争议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至于上诉人吴业翠、尹巨华举证证人孙某、尹某的证言、《银行活期账户明细查询》等证据，均不具有足以推翻本案讼争《承包协议》的证明力，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上诉人吴业翠、尹巨华的上诉请求、事实与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上诉人吴业翠、尹巨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宦广堂
审判员 邱世国
审判员 陈少君
二〇一八年三月一日
书记员 陈 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