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最高法民申251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申请执行人，二审上诉人）：河间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住所地河北省河间市北大街口。
法定代表人：田茂林，该联社理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兆平，男，该联社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卓成，河北海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案外人，二审被上诉人）：王娟。
一审第三人（被执行人）：衡水众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任丘分公司，住所地河北省任丘市众凯嘉园20号楼3、4、5门。
负责人：杨晓远，该公司经理。
再审申请人河间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以下简称河间联社）因与被申请人王娟、一审第三人（被执行人）衡水众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任丘分公司（以下简称任丘公司）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河北高院）（2017）冀民终885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河间联社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王娟已经支付的购房款超过合同约定总价款的百分之五十，缺乏证据证明。本案涉及大额购房款，但王娟只提供了任丘公司出具的收据，既未提交相关银行打款凭证，也未提供正规的不动产销售发票，二审法院关于王娟“提交的原始收据，已可以证明其已缴纳全部房款，在河间联社不能提供反证的情况下，可以支持一审法院关于王娟已交付全部房款”的认定是错误的。任丘公司是河间联社申请强制执行程序的被执行人，在执行中利用王娟身份进行串通以达到规避法院执行的目的。（二）王娟提起执行异议时，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沧州中院）没有送达有关执行异议的书面材料、告知河间联社并进行听证，剥夺了河间联社在执行异议程序中的辩论权利。和本案类似的已经进入执行异议诉讼程序的案件多达23件，对河间联社影响重大。王娟提起的执行异议如果得到支持，会影响到河间联社申请的强制执行，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规定的“案情复杂、争议较大的，应当进行听证”的情形。执行法院在执行异议程序中剥夺了河间联社的辩论权利，一、二审判决对此予以支持，实属错误，应予撤销。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九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王娟提交书面意见称，河间联社申请再审是有意缠诉。王娟不仅提交了支付全部购房款的原始收据，而且提交了缴纳涉案房屋公共维修基金、物业费、有线电视费、水费、天然气费等费用的证据，足以证明已支付全部购房款，否则任丘公司不会让王娟入住房屋。王娟在河间联社为任丘公司贷款之前就已经购买并入住涉案房屋，河间联社明知上述情况仍跨区发放贷款、办理抵押，存在过错，是违法行为。人民法院对执行异议有权进行书面审查，而且在王娟申请执行异议之后，河间联社又起诉两次、上诉一次，有充分的机会进行陈述和举证质证，其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九项规定的情形。
本院经审查认为：执行异议之诉不仅涉及案外人和被执行人的利益，还涉及到申请执行人的利益。人民法院审理执行异议之诉案件，应全面考虑不同当事人之间的利害关系，充分保护各方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的规定，目的在于加强对作为弱势者的房屋消费者权利的特别保护，在所购商品房系用于居住且买受人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的特殊情况下，将对房屋消费者生存权利的保护置于对房地产开发企业债权人金钱债权的保护之上，赋予房屋消费者对买受房屋享有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实际上，该规定赋予符合一定条件的商品房买受人对房地产开发企业所享有的请求转移所购房屋所有权之债权，优先于其他债权人对房屋开发企业所享有的金钱债权的效力，是对债权平等原则的突破。同时，这一规定使此种情形下的买受人购买商品房的行为产生了对抗房屋开发企业金钱债权人的效力，突破了合同相对性原则，但又缺乏足以产生公信力的公示方式，对交易安全和作为被执行人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其他金钱债权人的利益影响巨大，也增加了被执行人和案外人通过执行异议恶意串通逃避强制执行的道德风险。因此，人民法院在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对案外人权利予以特别保护时，应当从严审查、严格把握。如严格审查被执行人和案外人签订的买卖合同是否真实有效，是否签订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是否倒签；所购商品房是否系用于居住且买受人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支付房屋价款的证据是否充分，付款事实是否真实，已支付价款是否超过合同约定总价款的百分之五十等。在依法保护案外人合法权利的同时，也要切实防止被执行人和案外人恶意串通损害申请执行人利益的行为发生。
关于本案二审判决认定王娟已经支付全部购房款是否缺乏证据证明问题。一审判决认定，2011年1月4日房款收据金额（631106元）与2011年1月4日房屋买卖合同约定全款金额（631106元）一致，银行打款不是支付的唯一方式，故河间联社关于“购房款收据不具备公示效果，没有银行打款记录无法证明王娟支付了相应价款”的主张不成立。二审判决认定，虽然王娟不能提交向任丘公司支付房款的转账凭证及正规销售发票，但其提交的原始收据，已可以证明其已缴纳全部房款，在河间联社不能提供反证的情况下，可以支持一审法院关于王娟已交付全部房款的认定。可见，一、二审判决认定王娟已缴纳全部房款的证据，除当事人陈述外，只有任丘公司出具的房款收据。本院认为，仅凭任丘公司出具的房款收据尚不足以认定王娟已支付了全部购房款。理由如下：第一，任丘公司于2011年1月4日出具房款收据，载明金额为631106元，王娟二审答辩时自称支付方式是现场刷卡，因时间较长，查不到记录，但现场刷卡属于通过银行转账支付方式，即使王娟的刷卡支付凭证丢失，也可以由其提供付款账户的银行流水账单，或者由任丘公司提供收款账户的银行流水账单，或者从银行调取后台转账记录等来证明王娟已经支付购房款的事实。即使所有转账凭证因客观原因确实已不存在，也应对王娟所付房款的来源予以查实。第二，王娟支付全部购房款后，任丘公司只出具房款收据，未出具正式发票，交易行为亦不规范。王娟对其是否索要过正式发票、因何原因未取得正式发票等应作出说明和合理解释。第三，因涉及申请执行人河间联社的利益，涉案房屋买卖合同双方当事人的自认或默认并不足以认定已经支付购房款的事实。第四，任丘公司是本案当事人、执行程序中的被执行人，其利益与执行程序中的案外人王娟、申请执行人河间联社均可能存在冲突，与案件处理结果有直接的利害关系，故其所出具的房款收据证明力较低，在无其他证据补强、形成可靠的证据链条的情况下，一、二审判决仅凭这一孤证就认定王娟已经支付全部购房款，属于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因此，河间联社关于二审判决认定王娟已经支付全部购房款缺乏证据证明的再审申请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河间联社的再审申请是否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九项规定情形的问题。执行异议与执行异议之诉属于不同的程序。《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九项规定的原审“违反法律规定，剥夺当事人辩论权利的”情形，是指人民法院在执行异议之诉中违反法律规定，剥夺当事人辩论权利，而不应针对执行异议程序。当事人对案外人执行异议裁定不服，应当通过提起执行异议之诉进行救济，而不能申请再审。河间联社以人民法院在执行异议程序中而不是在原审诉讼程序中剥夺其诉讼权利为由，申请对本案进行再审，缺乏法律依据。因此，河间联社关于沧州中院审查执行异议未进行听证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九项规定的违反法律规定、剥夺当事人辩论权利的情形的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河间联社的再审申请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一款规定，裁定如下：
一、指令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
二、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
审判长 刘 敏
审判员 付少军
审判员 司 伟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李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