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龙岩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闽08民终1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龙岩分公司，住所地福建省龙岩市新罗区。
负责人：王晓云，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俊荣，福建博益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广舒，福建博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连城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文亨信用社，住所地连城县。
负责人：罗志隆，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熊金平，福建致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江才珍，女，汉族，住福建省连城县。
原审第三人：罗钰，女，汉族，住福建省连城县。
原审第三人：罗镇铨，男，汉族，福建省连城县。
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龙岩分公司（下称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连城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文亨信用社（下称文亨信用社）、原审第三人江才珍、罗钰、罗镇铨保险纠纷一案，不服连城县人民法院(2017)闽0825民初20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文亨信用社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文亨信用社为保障其向被保险人罗均富的贷款回收，要求罗均富向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投保意外伤害保险，且约定第一受益人为贷款发放人（即文亨信用社）。保险事故发生后，文亨信用社虽因保险合同取得了保险金受益人的权利，但根据权利与义务相一致的原则和合同债权转让的原则，合同的权利与义务应当一并概括转让，第三人则同样负有提供、协助受益人确定罗均富系意外伤害死亡的义务，文亨信用社作为第一受益人，根据合同法规定和保险合同的约定，应当承担罗均富系意外伤害死亡的举证责任，上述举证责任并不因其系第一受益人而不应承担。因此，一审认定罗均富死亡系意外伤害的举证责任由上诉人承担，一审判决错误，应当予以纠正。2.被保险人只有在意外伤害导致死亡的情形下，保险人才承担保险责任，一审法院以只要属于责任免除责任之外的情形死亡的，均属于意外伤害保险责任的范畴，完全忽略了保险合同缔约目的。文亨信用社提供的连城县文亨卫生院《居民死亡医疗证明（推断）书》及连城县公安局文亨派出所《户口注销证明》均已被证明不具有合法性，与事实相悖，可以明确借款人罗均富死亡原因不明，不能认定罗均富意外伤害死亡。罗均富死亡后，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已明确告知其家属，应当进行由法医尸体剖验，对死因进行鉴定，但其家属拒绝死因鉴定。因此，罗均富死因不明的责任在于其家属，其家属应当承担由此产生的法律后果。
文亨信用社辩称：1.关于文亨信用社作为第一受益人的举证责任问题。文亨信用社向法庭提供的证据，是文亨信用社所能提供的最大限度的证据材料，足以证明文亨信用社在保险事故发生后向保险人即上诉人提交了申请理赔的证据材料，且这些能够证明贷款人罗均富发生意外死亡、经医疗机构及公安户籍管理部门出具的属于意外死亡的相关证明，文亨信用社已尽到了自己最大限度的举证责任。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在一审中所提供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被保险人罗均富属于上诉人在拒赔理由上所称的“死亡原因是疾病”的主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既然没有证据证明被保险人是因为疾病而死亡，也没有证据死亡原因属于非意外或死亡原因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免责条款规定的情形的情况下，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就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支付文亨信用社保险理赔款。2.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在得知被保险人罗均富死亡、并收到家属（原审第三人）报案后，在其对被保险人罗均富死亡原因存在质疑的情况下，并未采取积极、有效的证据保全措施证实被保险人罗均富的死亡原因以支持其主张，也未以书面形式向公安机关报案或通知家属及受益人要求进行尸体检验，在尸体火化后，文亨信用社理赔时却以被保险人罗均富死亡原因系疾病死亡为由予以拒赔，显然其对由于尸体火化而导致无法检验以查明死亡原因存在过错，由此造成的后果也应当由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承担。综上，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的上诉理由依法不能成立，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江才珍与文亨信用社意见一致。
罗钰、罗镇铨未作答辩。
文亨信用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人寿龙岩分公司立即给付文亨信用社保险理赔金46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5月27日，借款人罗均富与文亨信用社签订了《保证借款合同》，借款人罗均富向文亨信用社贷款20万元，借款期限为2016年5月27日至2017年5月20日止。同日，罗均富购买了由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委托文亨信用社出售的国寿安心贷借款人意外伤害保险二份，其中一份保单号为2016-352600-904-78123609-4，保险金额为12万元，另一份保单号为2016-352600-904-78123607-8，保险金额为10万元。二份保险单均约定第一受益人为贷款发放机构即文亨信用社，保险期限均为2016年5月28日至2017年5月27日，借款人罗均富分别缴交了保险费180元和270元。2016年9月12日，借款人罗均富与文亨信用社签订了《最高额抵押借款合同》一份，借款人罗均富以其房屋作抵押再次向文亨信用社贷款40万元，借款期限为2016年9月12日至2017年9月8日止。同日，罗均富再次购买了由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委托文亨信用社出售的国寿安心贷借款人意外伤害保险二份，其中一份保单号为2016-352600-904-78207419-8，保险金额为34万元，另一份保单号为2016-352600-904-78207417-2，保险金额为10万元。二份保险单均约定第一受益人为贷款发放机构即文亨信用社，保险期限均为2016年9月13日至2017年9月12日。借款人罗均富分别缴交了保险费510元和270元。上述四份保险单其中保险金额为10万元的二份保险单上均注明有“特约内容：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若因疾病身故，本公司按10万元给付身故保险金，本合同终止”。2017年2月12日凌晨二、三时许，借款人罗均富在家中死亡。当日下午，罗均湖（死者罗均富的哥哥）电话告知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借款人罗均富在家中不幸摔倒发生意外死亡的事实。2017年2月14日、2月15日，人寿保险连城支公司理赔调查员二次致电罗均湖，了解死者死亡情况，并告知要向派出所报案、提供意外事故证据、需要死亡原因鉴定。死者家属在电话中认为：死者属意外死亡，并已向保险公司报案了，如果要向派出所报案或进行鉴定也是保险公司的义务。2017年2月14日连城县镇卫生院出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注明死亡原因“颅脑外伤”，连城县公安局文亨派出所在该证明的“派出所意见”栏盖章。2017年2月18日，死者罗均富的尸体被火化。2017年2月21日，连城县公安局文亨派出所出具《户口注销证明》，该证明载明：死亡时间2017年2月12日、因颅脑损伤注销户口。2017年2月23日，人寿保险连城支公司调查员连城县镇卫生院医生李剑作了询问笔录，李剑陈述：村民死亡要火化都必须有当地卫生院开具医学死亡证明、上述医学证明书及死亡原因是其根据村委的调查证明及家属手机内死者照片开具和推测填写的。2017年2月27日连城县镇卫生院出具《情况说明》，陈述：死者罗均富死亡前后未在我院做任何检查和治疗、此证明是罗均富亲属的口述及村委的证明及家属手机内死者照片书写、不能作为罗均富死亡原因的事实依据。2017年4月25日，连城县公安局文亨派出所出具《情况说明》，陈述：2017年2月21日我所根据罗均富家属连城县镇卫生院开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对死者户口进行注销。2017年5月8日，文亨信用社向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提交理赔申请。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支付了其中有注明“特约内容”的两份保险理赔金各10万元（合计20万元）。同日，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以“被保险人罗均富此次应为疾病身故，不属保险责任范围”为由，发出拒赔通知书，对另外的两份保险单的保险金共46万元不予理赔。
一审另查明，借款人罗均富（死者）生前患有扩张型心肌病、相对性二尖瓣、三尖瓣关闭不全、继发性肺动脉高压、完全性左束支阻滞、心房颤动等疾病，多次在连城县医院、福建医科大学附属协和医院住院治疗。最后一次因扩张型心肌病（原发性），于2017年1月5日至同年1月16日在福建医科大学附属协和医院住院治疗。还查明，截止2017年10月18日，罗均富结欠文亨信用社借款：第一笔借款本金10万元、利息8766.06元，第二笔借款本金30万元、利息24890.85元。
一审法院认为：文亨信用社和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双方对保险合同的成立、被保险人已经死亡及文亨信用社是保险合同受益人的身份没有争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文亨信用社是否承担罗均富死亡原因的举证责任，即受益人和保险人之间的举证责任分配。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这是一种原则规定，结合保险法的特殊性和本案保险单所附的保险条款关于“意外伤害”所界定的范围（意外伤害：指遭受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客观事件）及保险条款第五条“责任免除”规定的不保事项即保险人不负保险责任的情形，本案涉及的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责任是属于采用“一切险减去除外责任”的方式，即承保列明除外责任的一切意外伤害或损失，因此，受益人在保险索赔时，只须初步证明保险事故属于意外，而无须证明究竟是哪一种意外情形，保险人若认为不负赔付责任，则应当举证证明事故属于除外责任的情形。虽然《保险法》第二十三条规定举证责任的第一任务由请求方完成，但其规定了一个限度，即“其所能提供的”。本案受益人文亨信用社已经尽其所能证明了保险事故的性质，死亡原因无法证明，其已完成举证责任。关于保险事故原因的举证责任由此转移给保险人。同时，保险人既以死亡原因是疾病而拒赔，又主张死亡原因不明，其负有对其主张提供证据的责任，即证明被保险人是因疾病造成死亡。在保险人没有证据证明被保险人是因疾病而死亡或死亡的原因属于非意外或死亡的原因属于免责条款规定的情形的情况下，文亨信用社在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金46万元的范围内（也在借款人结欠贷款本息范围内）要求赔偿的主张应当予以支持。虽然被保险人罗均富长期患有扩张型心肌病等疾病，但每次住院治疗后，都是经得医院或医生的同意后出院，且从被保险人罗均富购买的保险单中有两份含有“特约内容”，即可以看出其在办理贷款手续和购买保险单时，保险人已经知情被保险人罗均富的疾病状况，而且，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的理赔调查人员在得知被保险人死亡并收到报案后，未进行必要的调查取证，也未书面通知家属、受益人进行尸体解剖检验，根本无从判定被保险人的死亡是既往病史导致的，因此，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以被保险人罗均富属疾病身故、不属保险责任范围的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纳。被保险人罗均富死亡时正值春节期间，文亨卫生院于2017年2月14日就开具了死亡原因为颅脑外伤的死亡证明书，且该证明书还经连城县公安局文亨派出所盖章，在此种情况下，死者家属不愿做尸检也不违反一般常理，因此，死者家属主观上没有过错，也不应承担死亡原因无法查明的后果。关于文亨卫生院在未接诊过病人就开具的死亡证明书的行为性质、是否属于医生个人行为及事后又出具的情况说明的真实性，本案不予论及。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判决：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文亨信用社保险金46万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8200元，减半收取4100元，由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对此，本院予以确认。此外，上诉人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认为一审判决遗漏查明如下事实：2017年12月14日，调查员罗晖、傅丽英连城县镇被保险人家中向被保险人配偶江才珍送达《死因鉴定告知书》，要求家属同意对被保险人尸体进行法医鉴定，家属接收后明确表示拒绝尸检并拒绝签字，事后罗晖采取电话录音方式对被保险人家属做电话告知。对此，文亨信用社及江才珍均认为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该事实，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虽有致电罗均湖，但他与死者仅是兄弟关系，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的通知方式不当。对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提出遗漏查明的事实，未举证证实，本院不予采纳。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是否应支付文亨信用社保险理赔款46万元？对此，本院分析认定如下：
本案讼争的保险合同合法有效，对各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根据《国寿安心贷借款人意外伤害保险（2014版）》保险条款第四条“保险责任”约定，被保险人遭受意外伤害，保险人应承担保险责任。“意外伤害”是指遭受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使身体受到伤害的客观事件。本案中，罗均富的死亡是否属于意外伤害导致，将直接决定文亨信用社是否有权向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主张保险理赔款。
首先，关于举证责任的认定。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保险事故发生后，文亨信用社作为第一受益人主张保险理赔款，理应提供证据证实被保险人罗均富的死亡系意外伤害导致，原审第三人应协助文亨信用社提供罗均富的死亡系意外伤害导致的证据。
其次，关于罗均富的死亡是否属于意外伤害导致的认定。本院认为，文亨信用社及原审第三人均认为罗均富系摔倒致死，并提供连城县文亨镇卫生院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及连城县公安局文亨派出所出具的《户口注销证明》予以佐证。但是，在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连城县镇卫生院调查时，其开具证明书的工作人员李剑表示在填写死亡原因“颅脑死亡”系根据村委会及家属的描述进行推测填写。随后连城县镇卫生院又出具《情况说明》再次确认证明书中载明的死亡原因为“颅脑外伤”系应罗均富家属的口述得出，并认为该证明书不能作为罗均富死亡原因的事实依据。连城县公安局文亨派出所亦出具《情况说明》，确认该所根连城县镇卫生院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对罗均富的户口进行注销。据此，对于罗均富的死亡是否属于意外伤害的判断连城县镇卫生院作为专业医疗机构作出了“颅脑外伤”的判断后又予以否认，而连城县公安局文亨派出所亦依连城县镇卫生院出具的证明书而作出的判断，故连城县文亨镇卫生院、连城县公安局文亨派出所对罗均富的死亡原因作出“颅脑外伤”的判断，本院不予采信。原审第三人江才珍作为罗均富的妻子，系罗均富死亡现场的第一目击者，但她未亲眼目睹罗均富系摔伤致死。而对于罗均富的死亡是否属于意外伤害的判断，属于医学专业问题，在各方均无法确定死亡原因的情形下，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明确告知罗均富的家属需进行尸检以确定死亡原因，但罗均富的家属拒绝尸检且随后将尸体火化，致使无法进一步查明罗均富的死亡原因。在此情形下将举证责任分配给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证明罗均富系非意外死亡显属不合理。文亨信用社提供的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罗均富系意外伤害致死，其应对此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其主张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承担保险理赔责任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人寿保险龙岩分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错误，应予改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连城县人民法院(2017)闽0825民初200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连城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文亨信用社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100元及二审案件受理费8200元，均由被上诉人连城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文亨信用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煌忠
审判员 范文祥
审判员 刘伟明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傅珍妮
引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
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