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01民终863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济南市长清区张夏镇金庄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长清区张夏镇金庄村。
负责人：金树贞，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圣军，男，济南市长清区张夏镇金庄村村民委员会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ＸＸ，山东康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洪军，男，1963年2月25日出生，汉族，农民，现住济南市长清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郝健，济南长清求实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济南市长清区张夏镇金庄村村民委员会（以下金庄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孙洪军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长清区人民法院（2017）鲁0113民初18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庄村委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予以改判或发回重审；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严重影响本案判决。1.涉案《城中村改造合作协议》、《补充协议》属于无效协议。首先，本案并非简单的合同纠纷，应为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规定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的当事人一方具备房地产开发经营资质的，应当认定合同有效。当事人双方均不具备房地产开发经营资质的，应当认定合同无效。但起诉前当事人一方已经取得房地产开发经营资质或者己依法合作成立具有房地产开发经营资质的房地产开发企业的，应当认定合同有效。建业公司不具备建设工程施工资质，所以涉案的《城中村改造协议书》属于无效合同。一审法院在认定事实过程中仅认定金庄村委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管理条例》主张合同无效，明显与客观事实不符，同时一审法院也未提及建业公司、孙洪军不具备相应资质而导致合同无效，明显属于遗漏案件事实。其次，孙洪军作为自然人，亦不可能取得任何的开发资质、建设工程施工资质，所以孙洪军与金庄村委之间签订的补充协议同样属于无效合同。第三，建业公司于2012年2月21日被吊销营业执照失去经营权，涉案协议签订的时间为2012年12月8日，系在建业公司吊销营业执照之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条、第四十六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第三十三条的规定，企业法人营业执照被吊销后，应当由其开办单位(包括股东)或者企业组织清算组依法进行清算，停止清算范围外的活动。清算期间，企业民事诉讼主体资格依然存在。最高院认为:企业法人营业执照被吊销的性质为企业管理机关对企业法人进行的行政处罚;其后果导致企业法人的经营资格被剥夺从而丧失企业法人的行为能力，在此期间，企业法人的主要行为是履行清算和其他未了结事务，不得开展新的经营业务；2.涉案协议因建业公司及孙洪军原因自始至终无法履行，而且孙洪军在签订《补充协议》时已经明知涉案城中村改造项目无法继续实施，《补充协议》约定明显属于恶意造成条件成就，应当视为条件不成就，孙洪军无权要求上诉人支付相应费用。首先，建业公司于2012年2月21日已经丧失经营权，己经不可能申办新的开发项目，根据协议第三条约定，涉案的《城中村改造合作协议书》因建业公司原因无法履行，且建业公司在签订协议时并未告知金庄村委其己经被依法吊销，所以并非金庄村委的责任。其次，2014年8月25日的补充协议中载明:“双方继续采取相关措施创造条件推进项目实施……甲方同意对乙方垫付的各项资金予以补偿……”孙洪军作为个人，不具备任何开发资质，该项目根本不可能继续履行，双方的约定明显是恶意造成条件成就，应当视为条件不成就；3.一审法院认定建业公司将涉案项目的权利义务转让给孙洪军系在公司注销后，股东对所遗漏的债权作出决策并无不当，该事实认定明显与事实不符。一审法院己经认定该转让系项目转让，但是该转让行为发生在2014年3月10日，建业公司系2014年3月14日注销，明显是在清算期间转让，一审法院认为清算过程中并未涉及涉案垫付的款项，建业公司的清算报告系2014年3月14日作出，明显是在清算结束前就已经进行了处分，并非孙洪军作为建业公司的股东对所遗漏的债权作出决策，如果本案系因遗漏债权而由股东作出决策，本案孙洪军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依法应当驳回孙洪军的起诉；4.一审法院认定涉案款项为59.17万元明显缺乏事实依据及证据支持，属于待证事实，依据法律规定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首先，2017年8月16日，一审法院通知金庄村委原村委会主任王学才到庭接受询问，但并未通知金庄村委。一审法院在询问过程中，仅仅对数额进行了询问，导致该询问笔录并未涉及本案真正的实际数额。为此，金庄村委又向一审法院提出申请，请求一审法院再次通知王学才到庭，并且请求一审法院责令孙洪军提供对账记录及相应单据，一审法院仅以短信及电话形式通知，王学才无正当理由拒绝到庭。其次，一审庭审过程中，金庄村委多次提及对账及确认相应单据的要求，根据王学才的笔录可以确定，当时村里与孙洪军进行了仔细的对账，从最初的70多万，到最后的59.17万元，孙洪军对于整个对账的过程是明知且完全参与，而在庭审中，孙洪军却无法对该59.17万元具体花费作出任何说明，明显不符合客观事实，该59.17万元的组成明显缺乏事实依据，缺乏证据支持。第三，孙洪军陈述所有的对账单据都交给了王学才，对账记录也交付给了王学才，导致其无法提供。既然是双方对账，双方均应当由相应的对账记录，根据王学才陈述，孙洪军最初报账为70余万元，既然是孙洪军报账，其手中就应当有相应的报账明细并且留底，孙洪军陈述其手中已经无任何对账记录及单据明显与客观事实不符，足以证实涉案的59.17万元的组成存在疑点，而且有可能存在其他问题。二、本案中，涉案的《城中村改造协议》如认定为有效，明显与最高人民法院复函相悖，而且不利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发展，建业公司已经被吊销营业执照，根据法律规定依法不得从事新的经营活动。三、金庄村委作为村民自治性组织，其财产属于全体村民所有，本案的涉案款项存在诸多疑点，如未查清事实，未查明涉案款项的组成及是否真实存在，将严重损害到全体村民的利益。综上所述，请求依法撤销一审民事判决书，并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孙洪军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维持。
孙洪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金庄村委会偿还孙洪军垫付的资金591700元及自起诉之日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利息至还清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用由金庄村委会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建业公司全称济南建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成立于2009年5月4日，住所地济南市，经营范围为房地产开发经营（凭资质证经营，未取得专项许可的项目除外）。2012年2月21日因不依照规定接受年度检验，被济南市长清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吊销营业执照。2014年1月24日建业公司召开股东会成立清算组，并于2014年1月26日办理注销登记。孙洪军为建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执行董事。
2012年12月8日建业公司与金庄村委会签订《城中村改造合作协议》，双方在协议上加盖公章并由法定代表人签字。协议约定主要内容（节录）如下：“甲方：金庄村委会乙方：建业公司三、乙方责任：（一）对项目前期审批提供资金垫付及技术服务。1.组织有关单位根据甲方提供有关资料数据，对项目前期审批作出总体策划报告。2.项目初审后，组织有关单位对项目所需的报审的市发展改革委员会编制审查报告书。3.项目初审后组织有关单位对项目所需的报审市国土资源局编制土地利用规划报告书。4.项目初审后组织有关单位对项目所需的报审市规划局建设规划利用报告书。5.项目初审后组织有关单位对项目所需的报审市环保局环评报告书。6.项目初审后组织有关单位对项目所需节能评估和地质灾害评估报告。7.项目审批完成后对项目施工所需的工程图设计、施工组织、工程进度质量、住建委要求的各种资料负责。四、甲乙双方责任：1.甲乙双方在项目报审过程中应积极工作，甲方对乙方所垫付的各种费用及时认证。2.乙方在项目报审过程中应积极筹措资金，满足项目报审所需资金要求。6.如遇政策或不可抗力原因造成项目审批中不能进行，甲方应对项目审批过程中乙方垫付资金的双方认证部分进行补偿。五、其他（二）本协议为项目前置报审合作协议，项目审批完成通过招标公司招投标。前期投入资金由中标公司承担。在同等条件下乙方享有优先中标权。六、本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2012年12月8日”。上述协议签订后，建业公司按照合同约定进了金庄村旧村改造项目相应的策划及审批工作。2014年3月10日建业公司召开股东会议，决议将2012年12月8日建业公司与金庄村委会签订的《城中村改造合作协议书》中的该公司的所有权利和义务全部转移给股东孙洪军。
2014年8月25日孙洪军与金庄村村民委员会签订补充协议书一份，孙洪军、金庄村委会的法定代表人王学才在协议上签字并加盖金庄村委会公章。协议载明：“甲方：金庄村委会乙方孙洪军鉴于甲乙双方2012年12月8日签订的《城中村改造合作协议书》（乙方建业公司股东决议将原合作协议权利义务转移给孙洪军，甲方认可）后，双方开展了卓有成效的工作，截至2014年4月15日，乙方已垫付各项资金款项计59.17万元。因市规划局旧村改造规划条件办理影响，本项目推进受阻，为此双方协议如下：一.双方继续采取相关措施创造条件推进该项目实施，如2015年6月30日前该项目还没有进展或本项目无法实施，双方同意终止原《城中村改造合作协议书》的履行。二、终止协议后，甲方同意对乙方已垫付的各项资金予以补偿，（本协议确定的数额及原协议解除欠双方确定的数额，补偿办法包括等额支付、以集体财产、土地或荒滩租金抵顶等，甲方以金庄村村东荒滩10亩。以五十年承租权优先共乙方选择抵顶，如不足仍有甲方支付。）三、本协议不因双方代表人更换而变更，仍有新的代表人执行本协议。四、本协议双方签字或盖章生效，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2014年8月25日”。补偿协议签订后至今金庄村旧村改造项目未取得新的进展，孙洪军遂要求金庄村委会返还已垫付资金591700元并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为：建业公司与金庄村委会签订的《城中村改造合作协议书》及孙洪军与金庄村村委会签订的《补充协议书》是否有效。金庄村委会主张建业公司签订《城中村改造合作协议书》时，已经因不依照规定接受年度检验，被济南市长清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吊销营业执照，失去了市场经营主体资格，因此《城中村改造合作协议书》应系无效协议。即建业公司在被吊销营业执照后，与金庄村委会签订的《城中村改造合作协议书》，是否因违反了《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款规定的情形而无效。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清算完毕之前，法人主体资格仍然存在，仍具有民事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法律规定其不得从事与清算无关的活动，其目的是为了使被吊销营业执照的公司尽快进入清算程序，避免增加新的债权债务关系及威胁交易安全，而不是要一概否定其实际发生的私法行为的法律效果。金庄村委会主张协议无效依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管理条例》仅是确认公司的企业法人资格，规范公司登记行为的管理性规范，并非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规定，也就是说，涉案的《城中村改造合作协议书》并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所列明的合同无效的情形。其次，建业公司与金庄村委会签订《城中村改造合作协议书》时，均是在双方平等、自愿的基础上达成的一致意见，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双方协议签订之后，建业公司及孙洪军也按照协议约定推进了金庄村旧村改造项目的相关策划及审批手续，《城中村改造合作协议书》约定的内容已经实际履行，上述两份协议已经生效。综上，建业公司与金庄村委会签订的《城中村改造合作协议书》应系有效合同。
上述合同签订后，建业公司按照合同约定对涉案旧村改造项目的前期策划、审批等工作进行了实施，合同已实际履行，金庄村委会签订的《补充协议》中对建业公司先期已经垫付资金591700元的事实明确予以认可。根据《补充协议》约定，如2015年6月30日前金庄村旧村该造项目还没有进展或本项目无法实施，双方同意终止原《城中村改造合作协议书》的履行。截至目前为止，金庄村旧村改造项目未取得新的进展，原《城中村改造合作协议书》已终止履行。根据法律规定，合同终止后，已经履行的，履行合同义务的一方可以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要求另一方赔偿损失，因此金庄村委会应当对建业公司前期已垫付资金591700元予以返还。
2014年3月10日建业公司召开股东会议，将涉案项目的权利义务转移给孙洪军，一审法院认为，建业公司虽被吊销营业执照，但并不影响其对公司债权债务的合法处分，建业公司在清算过程中并未涉及涉案垫付的款项，在公司注销后，股东对所遗漏的债权作出决策并无不妥，且金庄村委会在补充协议中对建业公司将涉案项目权利义务转移给孙洪军也明确予以认可，故孙洪军要求金庄村委会返还591700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利息的问题，因建业公司明知其已被吊销营业执照而仍然对外从事经营活动，存在一定的过错，因此，孙洪军要求金庄村委会支付上述资金利息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案经调解未果，为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一、限济南市长清区张夏镇金庄村村民委员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返还孙洪军款项591700元；二、驳回孙洪军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717元，由济南市长清区张夏镇金庄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金庄村委会与建业公司签订协议，约定由建业公司对于金庄村委会拟建设项目的建设审批事项提供资金以及技术服务，后建业公司将因该协议产生的权利义务转让给孙洪军。经孙洪军与金庄村委会协商，双方达成补充协议，金庄村委会在协议中认可该项目垫付资金为59.17万元，并约定如果在一定期限内项目仍不能正常开展，双方将终止原协议，金庄村委会承诺向孙洪军返还垫付资金。金庄村委会与孙洪军达成的补充协议，其中包含对原合作协议的清理条款，补充协议的内容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对双方具有约束力。现已经超出补偿协议所约定的期限，涉案项目仍无法正常开展，金庄村委会应当按照约定向孙洪军返还垫付资金，孙洪军要求金庄村委会返还垫付资金，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并无不当。金庄村委会现对垫付资金数额提供异议，但未提交证据推翻双方达成的补充协议，原审法院依照该补充协议认定了垫付资金的数额，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金庄村委会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717元，由济南市长清区张夏镇金庄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车言江
审判员 姜 涛
审判员 曹 慧
二〇一八年三月一日
书记员 郭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