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赔 偿 判 决 书
(2018)京03行赔终14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杨春凤，女，1959年7月7日出生，住北京市密云区。
委托代理人于永军（系上诉人杨春凤之夫），1960年7月8日出生，住址同上。
委托代理人杨华民，北京君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北京市密云区河南寨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北京市密云区河南寨镇河南寨村。
法定代表人郭保林，镇长。
委托代理人高朋飞，男，北京市密云区河南寨镇人民政府科员。
委托代理人綦晓芳，北京市安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春凤、北京市密云区河南寨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河南寨镇政府）因行政赔偿一案，不服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8行赔初7号行政赔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2月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杨春凤的委托代理人于永军、杨华民，上诉人河南寨镇政府的负责人任伟、委托代理人高朋飞、綦晓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春凤向一审法院提起行政赔偿诉讼，请求：1.判令河南寨镇政府赔偿被强拆的15间正房、26间养殖用房及围墙的损失2171500元；2.判令河南寨镇政府赔偿生产设施、水电设施、饲料药品、燃煤、家具、生活用品及养殖的活鸡、狗等损失268420元；3.判令河南寨镇政府赔偿生产经营损失2280000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杨春凤在原密云县河南寨镇宁山路北侧、德宝公司东侧所建房屋748.43平方米及其他设施，位于原密云县河南寨镇人民政府管辖的乡、村庄规划区内，未取得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原密云县河南寨镇人民政府履行了调查询问、现场检查等义务后，于2013年5月23日对杨春凤作出河政限拆字[2013]第036号限期拆除决定，责令杨春凤于接到该决定书之日起7日内自行拆除上述建设，自行清理存放于违法建设内的所有物品及禽畜，并接受复查。2013年6月17日，原密云县河南寨镇人民政府对杨春凤作出河政强拆字[2013]第036号强制拆除决定，决定自2013年6月17日起对上述违法建设予以强制拆除，拆除费用由杨春凤自行承担，并告知杨春凤在强制拆除之日前，自行清理存放于违法建设内的所有物品。2013年7月22日，原密云县河南寨镇人民政府组织人员对杨春凤所建上述建设实施了强制拆除。
杨春凤不服原密云县河南寨镇人民政府对其作出的河政强拆字[2013]第036号强制拆除决定，向一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2014年8月15日，一审法院作出（2014）密行初字第33号行政判决，认定杨春凤在原密云县河南寨镇宁山路北侧、德宝公司东侧所建房屋及其他设施确未取得乡村建设规划许可，依法应予拆除，因原密云县河南寨镇人民政府未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第三十五条、第三十六条、第三十八条之规定履行催告义务，违反了法定程序，故一审法院判决确认原密云县河南寨镇人民政府于2013年6月17日对杨春凤作出的河政强拆字[2013]第036号强制拆除决定违法。杨春凤及原密云县河南寨镇人民政府均提出上诉。2014年10月15日，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三中行终字第1333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杨春凤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2015年8月17日，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高行监字第1382号驳回再审申请通知书，决定不对该案提起再审。
2016年1月8日，杨春凤向河南寨镇政府提出赔偿申请，河南寨镇政府于2016年1月12日作出《信访请求不予受理告知书》，认为杨春凤反映的问题，按照信访条例规定，属于不予受理的第一类情况，告知杨春凤向人民法院提出。2016年5月17日，杨春凤向河南寨镇政府邮寄了行政赔偿申请书，以原密云县河南寨镇人民政府依据违法的强制拆除决定将杨春凤养殖场拆除，给杨春凤造成巨额损失为由，要求河南寨镇政府赔偿4719920元。河南寨镇政府收到上述赔偿申请书后未予答复。
2016年9月5日，杨春凤以原密云县河南寨镇人民政府于2013年6月17日对杨春凤作出的河政强拆字[2013]第036号强制拆除决定违法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行政赔偿诉讼，请求：1.判令河南寨镇政府赔偿被强拆的15间正房、26间养殖用房及围墙的损失2171500元；2.判令河南寨镇政府赔偿生产设施、水电设施、饲料药品、燃煤、家具、生活用品及养殖的活鸡、狗等损失268420元；3.判令河南寨镇政府赔偿生产经营损失2280000元。2017年2月28日，一审法院作出（2016）京0118行赔初5号行政赔偿判决，驳回了杨春凤的赔偿请求。杨春凤不服，上诉至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此后，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7）京03行赔终17号行政赔偿裁定，准许上诉人杨春凤撤回上诉。
一审法院在审理期间，杨春凤增加了请求，要求赔偿清理走的电视机一组（天线、大锅）、大衣柜、电视柜、酒柜等财物损失13790元。
本案在审理期间，河南寨镇政府表示，违法建设内的财产已给存放在他处。杨春凤查看后表示未找到杨春凤的财产。
一审法院另查，原密云县河南寨镇人民政府名称变更为河南寨镇政府。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一审法院已判决确认原密云县河南寨镇人民政府于2013年6月17日对杨春凤作出的河政强拆字[2013]第036号强制拆除决定违法。为此，原密云县河南寨镇人民政府基于河政强拆字[2013]第036号强制拆除决定于2013年7月22日实施的强制拆除行为违法。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据此规定，杨春凤有提起行政赔偿的权利。
（2016）京0118行赔初5号行政赔偿案，系杨春凤针对河政强拆字[2013]第036号强制拆除决定违法而提出的。然而，本案系杨春凤针对原密云县河南寨镇人民政府的强拆行为提出的。故此，杨春凤提起本案诉讼，不属重复起诉。
一审法院作出（2014）密行初字第33号行政判决后，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0月15日作出维持判决；（2016）京0118行赔初5号行政赔偿判决，驳回了杨春凤的赔偿请求；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7）京03行赔终17号行政赔偿裁定，准许上诉人杨春凤撤回上诉。说明杨春凤一直通过诉讼的形式主张着权利。故此，杨春凤主张行政赔偿未超过法定期限。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一款之规定，赔偿请求人取得国家赔偿，应以其合法权益受到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违法行使职权行为的侵害为前提条件。原密云县河南寨镇人民政府实施的强制拆除行为虽违法，但生效判决已认定杨春凤所建涉案建设确未取得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依法应予拆除。因此，杨春凤所建违法建设不属于上述法律规定的合法权益，其请求河南寨镇政府赔偿正房、养殖用房及围墙损失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八）项规定，对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据此，国家赔偿中财产损失的赔偿范围应仅限于直接损失。杨春凤主张的生产经营损失不属于直接损失的范畴，其请求河南寨镇政府赔偿生产经营损失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原密云县河南寨镇人民政府在实施强制拆除前未依法履行制作违法建设内物品清单等证据固定义务，导致违法建设内的物品等情况不明。河南寨镇政府应对杨春凤主张的违法建设内财产等损失承担相应责任。鉴于原密云县河南寨镇人民政府在实施强拆前，杨春凤未按河政限拆字[2013]第036号限期拆除决定及河政强拆字[2013]第036号强制拆除决定的期限指引自行清理违法建设内的物品，故其对违法建设内的财产等损失亦应承担部分责任。杨春凤主张的物品等在强制拆除涉案违法建设时是否全部存在以及新旧程度等均不详。据此，考虑到杨春凤与原密云县河南寨镇人民政府的过错程度及本案的实际情况，一审法院酌情确定赔偿数额。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八）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判决河南寨镇政府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赔偿杨春凤违法建设内财产损失二万八千元;驳回杨春凤其他诉讼请求。
杨春凤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上诉理由是：1.杨春凤承包本村荒滩地建设的养殖场属农用设施，杨春凤是合法经营。河南寨镇政府实施强制拆除前，镇政府未履行法定告知、清点公证等义务，未给杨春凤陈述申辩机会，也不给杨春凤将养殖场内的活鸡、狗和设施用品搬走的机会。因强拆行为致使上诉人养殖场内物品全部毁损，拥有合法营业执照的养殖场毁于一旦，给杨春凤造成了巨额经济损失。2.河南寨镇政府的强拆决定已被生效法律文书确认违法，因执行违法的强拆决定而实施的强拆行为必然违法，因此给杨春凤造成的损失依法应当赔偿。3.杨春凤在一审中提供的照片、再结合河南寨镇政府提供的照片，已提供了充分证据证实损失物品确实客观存在。4.造成被强拆现场物品情况不明的责任在河南寨镇政府，其不能举证依法应当承担不利后果。河南寨镇政府实施强拆前，依法应当提前通知杨春凤搬迁清理物品，强拆时应当公证清点、登记造册固定证据，并将现场物品搬移妥善保管。本案明显属于因河南寨镇政府的原因导致杨春凤无法举证，应由河南寨镇政府赔偿杨春凤所主张的全部经济损失。5.河南寨镇政府应当对本次强拆行为造成的损失承担全部责任。法律规定行政机关强制行为应当履行通知等法定程序的情况下，河南寨镇政府动用大批工作人员突然实施强拆，杨春凤根本无法维权并保留证据。如此情况下要求杨春凤承担部分损失责任，于法不公。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由河南寨镇政府赔偿因违法强拆行为造成的物品直接损失282210元。
河南寨镇政府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上诉理由是：一、一审法院认定本案不属于重复诉讼、属于事实认定错误。本案系杨春凤就河南寨镇政府作出的同一具体行政行为、基于同一事实和理由再次向法院提起的行政赔偿诉讼，系重复起诉。二、一审法院认定河南寨镇政府应对杨春凤主张的违法建设内财产等损失承担相应责任，属于事实认定不清，证据不足。1.河南寨镇政府在依法强制拆除杨春凤建设的违法设施行为过程中并未损害杨春凤的合法权益，且在拆除过程中尽到了审慎的义务，不应当承担过错赔偿责任。2.杨春凤主张的涉案建筑内的物品及动物的损失，其提供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其所主张物品的存在，且未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被诉具体行政行为给其造成损害的事实，亦未提供证据证明该损失是因河南寨镇政府强拆行为所导致，即杨春凤受到的实际损失与上诉人强拆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故应不予支持。三、本案已过诉讼时效，应当驳回杨春凤的诉讼请求。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判决驳回杨春凤的全部诉讼请求。
杨春凤向一审法院提供并当庭出示了如下证据：
1.（2014）密行初字第33号行政判决书、（2014）三中行终字第1333号行政判决书、（2015）高行监字第1382号驳回再审申请通知书、行政赔偿申请书、全球邮政特快专递单、信访请求不予受理告知书、（2016）京0118行赔初5号行政赔偿判决书，用以证明杨春凤一直主张权利，起诉未超过法定时效；
2.土地承包合同、补充协议、名称为北京杨春凤养殖场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副本）、示范户基本情况登记表、时间为2014年9月28日的证明、照片32张，用以证明杨春凤利用承包的荒滩建设的养殖场，在本村规划的养殖小区范围内，属合法经营，因河南寨镇政府强拆给杨春凤造成损失；
3.《国土资源部农业部关于完善设施农用地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密政发[2013]36号《密云县人民政府关于加强农业设施建设项目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京沈铁路客运专线密云段集体土地征地拆迁补偿安置方案》，用以证明杨春凤承包荒滩建设的养殖场属农用设施，无需办理规划许可证，本案不适用城乡规划法，根据密云区现行拆迁政策文件规定，杨春凤设施应为“历史形成不具有审批手续的集体土地上非住宅及附属物”，应当享有拆迁补偿的权利；
4.承诺书，用以证明杨春凤承包土地位于京沈客运专线占地范围内，根据密云区政府补偿安置方案，杨春凤农用设施依法应得到补偿。
河南寨镇政府在法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供并当庭出示了如下证据：
1.（2014）密行初字第33号行政判决书、（2014）三中行终字第1333号行政判决书，用以证明杨春凤建设的房屋及其他设施未取得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属于违法建设，应予以拆除；
2.信访请求不予受理告知书，用以证明河南寨镇政府于2016年1月12日作出不予赔偿决定，告知杨春凤应通过法定途径解决，并向杨春凤送达了该告知书；
3.（2016）京0118行赔初5号行政赔偿判决书、（2017）京03行赔终17号行政赔偿裁定书，用以证明一审判决已生效；
4.照片42张，用以证明强拆现场照片上并没有杨春凤赔偿清单上的财物；
5.光盘，用以证明工作人员就杨春凤遗留在屋内的财物进行了再次清理，并将财物归置到指定地点。
经庭审质证，一审法院对以下证据作如下确认：杨春凤提供并当庭出示的证据1、2与本案具有关联性，一审法院予以采纳。杨春凤提供并当庭出示的证据3、4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河南寨镇政府提供并当庭出示的证据与本案具有关联性，一审法院予以采纳。
一审法院已将当事人提交的证据随案移送本院，经审查，本院同意一审法院的认定意见。
经审查，本院对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在行政赔偿、补偿的案件中，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举证的，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杨春凤明确表示放弃一审诉讼请求中第一项“判令河南寨镇政府赔偿被强拆的15间正房、26间养殖用房及围墙的损失2171500元”和第三项“判令河南寨镇政府赔偿生产经营损失2280000元”两项诉讼请求。关于杨春凤主张的违法建设内的财产损失，本院认为，虽然杨春凤提交的证据并不能证明违法建设内财产损失的具体情况，但河南寨镇政府的强制拆除行为因未履行书面催告程序已被生效判决确认违法，河南寨镇政府在实施强制拆除前亦未依法履行制作物品清单等证据固定义务，因此，对于杨春凤无法举证的问题，河南寨镇政府应承担一定的责任。在河南寨镇政府、杨春凤均不能证明违法建设内财产损失的情况下，一审法院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判决河南寨镇政府承担行政赔偿责任并酌情确定人民币二万八千元的赔偿金额，并无不当。
关于河南寨镇政府主张的重复起诉和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本院同意一审法院的认定。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河南寨镇政府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赔偿杨春凤违法建设内财产损失二万八千元并驳回杨春凤其他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本院应予维持。杨春凤、河南寨镇政府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贾志刚
审 判 员 董 巍
代理审判员 冯秋丽
二〇一八年二月九日
书 记 员 辛 遥
书 记 员 刘 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