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01民终88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银霞,女,汉族,1971年2月12日出生,住湖南省溆浦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桂霞,女,汉族,1973年6月24日出生，住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都燕果，北京盈科（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袁铭悦，北京盈科（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金标准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高新（西区）西芯大道12号。
法定代表人:刘艳。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崔翼,男,汉族,1970年3月4日出生,住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艳,女,汉族,1972年3月19日出生,住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世泽,男,汉族,1968年12月16日出生,住四川省成都市锦江区。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冉亚玲，北京颐合中鸿（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张银霞、张桂霞因与成都金标准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下称金标准公司）、崔翼、刘艳、吴世泽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区人民法院（2017）川0191民初94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5日受理本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张银霞、张桂霞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张银霞、张桂霞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1.一审认定本案合同约定违约金过高，缺乏依据，认定错误。《股权转让协议》的违约金条款是双方在合理预期内共同约定的，对双方当事人公平一致，金标准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在协议签订后120个工作日内提供证明证实其筹集到250万元的资金，并寻找各种理由拖延支付第二期股权转款，给张银霞、张桂霞造成了重大经济损失。《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总转让款为750万元，案涉违约金为150万元，未超过主合同标的额的百分之二十，不存在违约金过高的情形。2.一审在双方对违约金有明确约定的情况下，将金标准公司违约行为造成的损害的举证责任分配给张银霞、张桂霞，有悖设立违约金的初衷。3.一审按第二期款项250万元在违约期间内产生的资金利息为基础酌定违约金，证据不足，法律适用错误。案涉第二期筹集款事项约定的违约金更具处罚性，与损失并无直接联系，且不存在过分高于损失情形，不属于人民法院可调整的范围。4.崔翼、刘艳、吴世泽自愿就金标准公司债务向张银霞、张桂霞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金标准公司、崔翼、刘艳、吴世泽共同答辩称，1.张银霞、张桂霞混淆了“筹齐”与“支付”的概念，合同中约定的120个工作日筹齐250万元是为确保合同的履行。实际上崔翼也在约定日期之前通过短信的方式通知张银霞、张桂霞已经将资金筹齐，具备继续履行合同的条件，仅在形式上稍有瑕疵，但并未给对方造成任何损失。2.金标准公司一直积极履行合同，推进办理股权过户手续，但张银霞、张桂霞并不配合，对此金标准公司有短信及微信记录为证，违约的恰恰是张银霞、张桂霞而非金标准公司。3.张银霞、张桂霞称法院无权调整合同约定违约金属于对法律认识的错误，无论违约为弥补损失性质还是惩罚性质，法院均有权依据公平原则、诚实信用原则进行调整。请求二审驳回张银霞、张桂霞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张银霞、张桂霞向一审起诉的诉讼请求：1.金标准公司向张银霞、张桂霞支付违约金150万元及本案律师费10万元；2.崔翼、刘艳、吴世泽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查明以下事实：2016年10月21日，张银霞、张桂霞（甲方）与金标准公司（乙方），崔翼、刘艳、吴世泽（丙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张银霞名下持有西藏满山红医药有限公司50%的股权，张桂霞系上述股权的实际投资人、隐名股东，由显名股东张银霞代为持股。甲方决定将其名下持有的西藏满山红医药有限公司50%的股权转让给乙方，该股权转让总价为750万元。乙方以分期付款方式支付股权转让价款，首期款150万元，在该协议签订10个工作日内支付。第二期款250万元，乙方承诺在本协议签订后120个工作日内筹集，划入乙方指定的崔翼个人账户（以银行记录作为凭证）。乙方通知甲方，甲方在10个工作日内安排张银霞去完成工商登记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变更手续完成当日内乙方将250万元汇入甲方名下账户。若乙方在120个工作日内未能筹集250万元第二期款，则从第七个月开始向甲方支付每月1.8%的利息，该利息每月支付一次。乙方最迟应在协议签订后半年内筹集到250万元款项。若乙方未按期支付利息，甲方可要求乙方按照逾期金额万分之五每日支付违约金。第三期350万元股权转让款在签订本协议后6个月内付清，乙方不承担任何资金利息。如乙方超过120个工作日没有准备到位二期款250万（以乙方指定账户所打印的余额为准），则由乙方赔偿甲方150万元违约金。丙方作为担保人承担两年的连带担保责任。
《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金标准公司向张银霞、张桂霞支付了首期款150万元。2017年4月24日，金标准公司筹集第二期款250万元并划入崔翼个人账户。2017年7月11日，案涉股权完成工商变更登记。同日，经由崔翼账户向张银霞、张桂霞支付二期款250万元。
另查明，《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120个工作日内的截止时间是2017年4月12日。
一审认定以上事实，采信的证据包括：当事人的陈述、《股权转让协议》、崔翼工商银行账户余额信息截图、工商银行转款凭证、西藏满山红医药有限公司工商公示信息
一审认为，张银霞、张桂霞与金标准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系各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违法情形，应为合法有效，对各方均具有拘束力。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金标准公司将第二期款250万元筹集并划入其指定的崔翼个人账户是在2017年4月24日，晚于约定的2017年4月12日，故其行为构成违约，应向张银霞、张桂霞支付违约金。进一步而言，案涉违约金是否过高，应予以减少以及其金额如何确定是本案的审查重点。对此，一审评述如下：1、违约金具有以补偿为主、惩罚为辅的双重性质，其核心或主要功能在于赔偿非违约方的损失。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衡量违约金过高的基础标准是违约造成的损失，当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违约造成的损失时，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减少。根据举证责任分配规则，违约方对其提出的调整主张负有举证证明责任，但鉴于违约方不可能举出守约方损失的全部证据，故分配给其举出让法官对违约金约定公平性产生怀疑的初步证据即可，然后法官将证明违约金约定合理的举证责任分配给守约方。具体到本案中，首先，从直观上看，150万元的违约金毫无疑问是比较显眼的，即使是在合同总标的额为750万元的情况下，故其约定本身就值得给予特别的关注。其次，从形态上看，金标准公司的违约行为应为迟延履行，而且逾期时间较短，仅有12天，影响范围有限，危害程度较轻；加之第二期款的总金额也只有250万元，故在此情况下金标准公司对案涉违约金提出的异议足以让一审对违约金约定公平性产生怀疑。再次，张银霞、张桂霞未能举证证明因金标准公司违约给其造成的损失情况，而且明确表示其所主张的损失不能予以量化。综上，一审认为约定的违约金过高，应当予以减少。2.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考察本案情况，金标准公司违约系迟延履行，在约定违约金过高以及张银霞、张桂霞不能就其损失举证说明的情况下，一审以第二期款250万元在此期间内产生的资金利息为基础，但该利息的计算应以民间借贷年利率上限24%上浮30%予以确定，兼顾第一、二期款金标准公司已经支付，案涉股权已经过户等合同履行情况，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酌情确定金标准公司向张银霞、张桂霞支付违约金3万元。
崔翼、刘艳、吴世泽自愿就金标准公司的上述债务向张银霞、张桂霞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张银霞、张桂霞在保证期间内向其主张权利，故其应对金标准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金标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张银霞、张桂霞支付违约金30000元；二、崔翼、刘艳、吴世泽对金标准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其清偿后有权向金标准公司进行追偿；三、驳回张银霞、张桂霞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9600元，由张银霞、张桂霞负担9000元，金标准公司、崔翼、刘艳、吴世泽负担600元。
二审经审查，双方《股权转让协议》第二点关于“股权转让价款的付款方式”，“第二期款”约定为：乙方承诺在本协议签订后120个工作日内筹集第二期款。如乙方在120个工作日内筹集到250万元，划入乙方指定的崔翼的个人账户。乙方通知甲方，甲方在10个工作日内安排张银霞到市场监督局完成工商登记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变更手续完成当日内乙方将250万元从乙方指定账户转至甲方名下账户。如果在120个工作日之内乙方未能筹够250万元二期款，则从第七个月开始向甲方支付利息每月1.8%，利息每月支付一次。乙方最迟应当在本协议签订半年内筹集到250万元。若乙方未按期支付利息，甲方可要求按照逾期金额每日万分之五支付违约金。
第五点“违约责任”约定：如乙方超过120个工作日没有准备到位二期转让款250万元，则赔偿甲方违约金150万，或者甲方在120个工作日内已经完成合同约定的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将甲方持有目标公司50%股权已经变更至乙方名下，但乙方未能在120个工作日内支付甲方二期款250万元，则乙方赔偿甲方违约金150万元。二审查明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真实合法有效，双方应当依约履行各自义务。本案争议焦点为：张银霞、张桂霞主张的违约金是否存在过高而应予调整的情形。本案基本事实是，张银霞、张桂霞将其持有的目标公司的股权转让给金标准公司，双方约定在履行第二笔转款给付义务时发生争议。按《股权转让协议》，要求金标准公司在协议签订后的120个工作日内筹集到第二笔转让款250万元。金标准公司的资金实际到位时间比约定的日期晚了十余天。而对于金标准公司未在120个工作日内将资金到位应承担的责任，该份《股权转让协议》分别在两处作出了不同的约定：若依协议第二条“股权转让价款的付款方式”，金标准公司未能在120个工作日内筹够250万元，给予其宽限期最迟在协议签订半年内即2017年4月22日前筹集到250万元，并从第七个月开始按每月按1.8%的标准计算利息；若依协议第五条“违约责任”的约定，只要金标准公司未在120个工作日内完成第二笔资金的筹集，就应向张银霞、张桂霞支付150万元赔偿费用。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参照该条规定，本案双方在合同中对争议的问题作出两种不同的表述，但根据本合同订立的目的、金标准公司筹集到第二笔款后仍由其控制并不直接向张银霞、张桂霞支付、而是等到股权过户登记的同时才向对方转账支付的约定，应认定双方约定在120个工作日内筹集齐第二笔250万元的目的实为保证金标准公司有足够的资金继续履行股权转让合同、并同时实现股权过户登记，而非专为惩罚金标准公司而约定。事实上，金标准公司在宽限期后的两天即将资金存于指定账户，并且在股权过户当天即将该款转入张银霞、张桂霞指定账户。金标准公司履行合同的情况符合双方订立合同的本意，也无应当计算利息的情形（合同约定从签订之日起七个月后开始计算利息）。虽第二笔转让款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两天，但未影响合同正常履行，张桂霞也无证据证明其因此受到任何损失，故本院认为，金标准公司不应承担违约责任。一审中金标准公司主张其不承担违约责任，一审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有关“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而请求法律予以调整”的规定而酌情对违约金作出认定，适用法律不当。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在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的规定，本院对当事人未提出的请求不予审理，因此一审判决结果应予维持。
综上，张银霞、张桂霞的上诉请求不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930元，由张银霞、张桂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史 洁
审判员 侯文飞
审判员 仇 静
二〇一八年三月五日
书记员 谢巧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