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嘉商终字第59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无锡江南电缆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宜兴市官林镇新官东路**号。
法定代表人：储辉，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应旭辉、何雪锋，江苏漫修（宜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天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东阳市吴宁东路**号。
法定代表人：楼永良，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勇、斯法泉，该公司工作人员。
上诉人无锡江南电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天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天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2014)嘉南商初字第11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2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1月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江南公司委托代理人应旭辉、何雪锋，被上诉人中天公司委托代理人刘勇、斯法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10年11月30日，江南公司、中天公司签订电缆采购合同一份，约定由江南公司供给中天公司各种规格的电缆、电线；按照59250/吨的铜价执行各种规格单价，铜价±2000元以内不予调整，双方按照订货清单当日计取，铜价参照上海金属网的上海现货频道的铜现货价的下限值为准；江南公司接到中天公司订单后，电线五日内供货，电缆十五日内供货；交货地为嘉兴旭辉广场项目部。同时在货款结算方面对预付款、到货款、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后及质保期后等各阶段付款比例上作了约定。合同签订后，江南公司于2010年12月6日开始至2011年11月21日陆续向中天公司供货，形成33份送货单总计金额为18616893.05元，其中2011年1月7日送货单金额为4309855.35元。而中天公司则从2010年12月9日起至2013年9月3日共13次向江南公司支付了14978243元。2011年12月14日，江南公司方工作人员崔国华向中天公司出具收条两份，其中一份载明收到斯法泉处电缆124米、129米电缆两根，另一份载明收到斯法泉嘉兴旭辉广场项目部124米、129米电缆两根。
在此期间，江南公司经办人闵锡生（即本案江南公司委托代理人）同时与中天公司经办人斯法泉(即本案中天公司委托代理人)及业主单位多次发生电缆、电线买卖关系。其中江南公司经办人闵锡生与中天公司经办人斯法泉在2013年9月3日签订电缆结算单一份，载明：江南公司供给旭辉广场电缆合计总价为19852901元，中天公司已支付江南公司13321312元，（尚欠）余款6531589元。经江南公司方闵锡生与中天公司方斯法泉协商，双方同意由斯法泉抵给闵锡生奔驰S350L汽车一辆（折价）1350000元、旭辉房屋三套抵给闵锡生（折价）1850966元，2011年11月支票一份161700元给闵锡生，经抵扣还差江南公司电缆款3168923元，2013年9月3日付汇票1660000元。庭审中，中天公司委托代理人斯法泉称其是嘉兴旭辉广场项目水电安装部分的承包人，其与闵锡生签订的电缆结算单是为了补差额，扣除其个人与闵锡生之间的业务30800元，实际还欠江南公司1478123元；江南公司委托代理人闵锡生则声称，其销售电缆电线是自负盈亏，中天公司经办人斯法泉与其之间以汽车、房屋抵款江南公司是不管的，同时亦承认其与中天公司经办人斯法泉个人之间存在电缆电线买卖交易，其中的30800元就是个人业务，与中天公司无关。
另，江南公司代理人闵锡生庭审中陈述存在926800元的返还款，但系中天公司经办人斯法泉以个人名义向其借取，与中天公司无关。中天公司经办人斯法泉陈述其中600000元系向江南公司经办人闵锡生借的，150000元系合同中约定的电缆下浮2%的款项，17300元是其用汇票向江南公司经办人闵锡生换现金。
2014年12月4日，江南公司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要求中天公司支付江南公司货款4613603.64元；本案诉讼费由中天公司承担。
中天公司在原审中答辩称：2011年1月7日的送货单金额为4309855.39元，该送货单中天公司未下订单，也未支付过预付款，江南公司未送货，且从江南公司起诉时提供的复印件与现在的原件比对，该送货单下面四项系事后添加。中天公司已经支付江南公司货款14978243元。同时中天公司退还给江南公司的电缆应为四根，该金额应予以扣除。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江南公司、中天公司签订的《电缆采购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合同的约定履行义务。根据诉辩双方的主张，案件的争议焦点为：中天公司是否结欠江南公司货款。本案中，江南公司提供的送货单中有33份与江南公司、中天公司之间买卖业务相关，总计金额为18616893.05元。中天公司除对2011年1月7日金额为4309855.35元的送货单不予认可外，其余均无异议，且双方均认可中天公司已经支付货款14978243元。双方争议的关键在于2011年1月7日送货单的真实性。经鉴定，该送货单前12项电缆名称、单位、数量等内容的黑色手写字迹的形成时间要晚于该送货单上中天公司方工作人员黑色手写签名字迹的形成时间，后4项电缆名称、单位、数量等内容的黑色手写字迹的形成时间要晚于前12项内容形成时间，且和2015年1月27日原审法院民事审判笔录（第1页）中江南公司、中天公司黑色手写字迹的形成时间为同时期，且江南公司起诉时提供的该送货单复印件中并无后4项内容。根据鉴定过程中鉴定机构发送给原审法院的工作联系函，其中显示因鉴定技术可能存在一定误差，故一般两处字迹需相差几个月以上（大致三个月以上）才能分辨出先后顺序，如果两处字迹相差时间为一天、一周或一个月（即小于三个月），可能最终会出具同时期形成的鉴定意见。该鉴定结果与江南公司称送货单系送货人员在送货时填写的陈述不符，也与一般交易习惯不符，且中天公司代理人陈述其让工作人员预先在空白送货单上签名是为让江南公司经办人闵锡生配合其套取项目部资金，其行为虽不合法，但所陈述送货单形成过程与鉴定结果一致，故应认为该送货单对应的交易不存在，相应金额4309855.35元应从货款中扣除。综上，江南公司实际向中天公司供应货款为14307037.7元，中天公司已经履行了全部的付款义务。现江南公司无其他证据证明中天公司尚欠其货款，故对其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在本案合同履行过程中，双方经办人将个人之间的买卖交易混杂在江南公司、中天公司的买卖交易之中，且为了各自的利益制造虚假凭证，对此双方应各自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特别是江南公司方在起诉之后另行在送货单上添加送货项目，制造虚假证据，是完全错误的，对此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中天公司委托代理人斯法泉在庭审中自认中天公司尚欠江南公司货款1478123元，因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不符，故原审法院不予确认。如系斯法泉个人与江南公司或闵锡生之间的买卖业务，可另行处理。至于江南公司所称存在926800元的返还款，因其陈述系与中天公司经办人斯法泉个人之间的金钱往来，且无证据进一步证明与本案有关，故本案中不作处理。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二条第三款的规定，判决：驳回江南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5941元，由江南公司负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缴纳。鉴定费42020元，由江南公司负担32020，中天公司负担10000元，江南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直接向中天公司支付32020元。
宣判后，江南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江南公司与中天公司发生业务往来的长时间内，确实同时与业主单位及中天公司斯法泉个人存在业务往来，案件审理过程中，江南公司两次减少诉讼标的额，也是主动将与中天公司无关的往来款在本案中进行了剔除。但原审法院基于江南公司主张的货款数额与供货单不一致且往来可能涉及其他合同主体，草率认定2011年1月7日的交易不存在，将该送货单上载明的货款价值4309855.35元全部予以否定，严重偏离客观事实，对江南公司极其不公。原审最终认定江南公司向中天公司交付的电缆价值为14307037.7元，但中天公司支付的货款却为14978243元，买受人少收货多付款的情况在电缆买卖合同关系中是不可能出现的，面对如此重大的存疑事实，原审法院视而不见。斯法泉在2013年9月3日结算单上也以中天公司代表的身份确认了欠江南公司货款6531589元，当日中天公司也向江南公司支付了货款1660000元，这一系列事实均印证了江南公司的陈述系客观。二、原审法院程序严重违法。原审法院据以驳回江南公司诉讼请求的重要依据来源于南京师范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结论，但在鉴定过程中存在多处违法情形。比如鉴定的事项、鉴定机构的选择等。关于文件形成时间的鉴定，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早发文，指出文件形成时间鉴定目前没有科学依据，要求各个法院持审慎态度，在文件中明确指出南京师范大学在形成时间鉴定上做手脚，导致法院错误判决的情况。本案仍然启动一个不可靠鉴定项目，且选择了高院明令封杀的鉴定机构。本案鉴定结论程序违法完全不能被采信。三、原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认定江南公司制造虚假证据，对此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并将全部举证责任分配给江南公司，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基于斯法泉在双方业务往来过程中的特殊身份，应认定其行为系代表中天公司的职务行为，除非有证据证明斯法泉行为时江南公司明知其非代表中天公司，否则相应的行为后果均应由中天公司承担。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直接改判支持江南公司全部诉讼请求，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中天公司负担。
中天公司二审中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江南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交证据。
本院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两点。一是2011年1月7日金额为4309855.35元送货单是否真实；二是中天公司是否结欠江南公司货款。
争议焦点一。2011年1月7日的送货单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理由如下：原审中曾对该送货单上签字和内容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鉴定结论显示签收人“王维新”签字的形成时间最早，送货单前12项内容的形成时间其次，而送货单最后4项形成时间与原审2015年1月27日的庭审笔录为同一时期，即最后形成。该鉴定机构是双方当事人共同选定的，且具有相应的鉴定资质，鉴定的内容原审法院也询问过双方当事人，双方对此并未提出异议，鉴定报告也由双方当事人发表过质证意见，故江南公司认为鉴定程序存在多处违法的陈述，没有事实依据。江南公司认为本案的鉴定机构南京师范大学曾被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明令“封杀”，经本院核查，并不存在江南公司所称的事实。故该鉴定意见书可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在鉴定之前，原审法院曾专门就该送货单的形成过程询问江南公司，当时江南公司陈述，是先填写送货单的内容，再由中天公司在收货人处签字。可见，江南公司的陈述明显与鉴定意见书相悖。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后，江南公司又向原审法院出具了一份该送货单的形成过程的说明，在该说明中称，2011年1月的送货单被中天公司代理人斯法泉取回，并应斯法泉要求在2011年1月7日的送货单上添加了4款电缆。江南公司变更陈述是在鉴定结论作出之后，没有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不足采信，且其仍未对“王维新”签收在前作出解释。相反这一鉴定结论与中天公司陈述为套取业主单位的货款而先签字后填写送货内容的陈述基本一致。故2011年1月7日的送货单原审法院不予确认并无不当，江南公司针对该送货单所提出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争议焦点二。中天公司是否结欠江南公司货款。虽然2011年1月7日的送货单不能成为江南公司主张货款的依据，但是本案应当认为中天公司尚欠江南公司货款1478123元。理由如下：1、双方曾于2013年9月3日进行对账，对账单显示中天公司结欠江南公司货款3168923元。代表中天公司对账的斯法泉是本案电缆工程的承包人、购买电缆的经办人，清楚本案电缆买卖的事实经过，其也是本案一审、二审中天公司的代理人，故其能够代表中天公司对账。且在原审中，中天公司对对账单结欠的货款数额没有异议。对账当日中天公司又支付货款1660000元，后又于2013年12月27日支付货款30800元，故尚欠江南公司货款1478123元。2、中天公司的代理人斯法泉在原审中一直陈述，与江南公司之间的交易总额在1600多万元，尚欠江南公司货款1478123元未支付。斯法泉作为中天公司的特别授权代理人，其在本案中的陈述构成自认，对中天公司具有约束力，且该自认与对账单的内容相符。3、依据原审确认的可以作为证据使用的32份送货单，双方之间的总的交易数额为14307037.7元，但中天公司已支付的货款为14978243元，相当于中天公司已多支付671205.3元。双方合同中虽有预付款的约定，但预付款是在订单之后1周内支付，且只有货款的10%，而本案中多支付的款项发生在2013年9月3日对账当天，之后双方无交易往来，故显然该日支付的款项不可能是预付款。另外根据中天公司在原审中提交业主同意付款的审核书、到货清单等证据显示，中天公司申请支付货款是经过业主单位审核的，业主单位经审核如果没有收到货物，是不可能支付相应的款项的，且根据江南公司与中天公司之间的合同约定，到货后，中天公司只需支付总货款的90%，不存在需要多支付货款的情形。故中天公司多支付货款，与合同约定及本案事实不符，也不符合常理。4、根据中天公司已提供的与业主单位之间的内部付款审核书、到货清单等证据，中天公司与江南公司之间发生的业务的总额在1500多万元，也印证了双方交易并非仅为原审法院认定的32份送货单上的金额。
综上，根据本案在案证据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本院确认中天公司结欠江南公司货款1478123元，江南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2014）嘉南商初字第1175号民事判决；
二、中天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无锡江南电缆有限公司货款1478123元；
三、驳回无锡江南电缆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5941元，由中天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21126元，由无锡江南电缆有限公司负担44815元，鉴定费42020元，由无锡江南电缆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65941元，由中天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21126元，由无锡江南电缆有限公司负担4481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褚 翔
审 判 员 章 能
代理审判员 孙欢杰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金惠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