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安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陕09民终192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谢明侠，男，1953年2月27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安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秦波新，安康市148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谢鹏，男，1981年8月5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安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刚，陕西恒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方正凤，女，1956年1月24日出生，汉族，居民，住陕西省安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文社，安康市汉滨区148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谢明侠因与被上诉人谢鹏、一审第三人方正凤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陕西省安康市汉滨区人民法院（2015）汉滨民初字第018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谢明侠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秦波新、被上诉人谢鹏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蔡刚、一审第三人方正凤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文社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谢明侠上诉请求：1.撤销汉滨区人民法院（2015）汉滨民初字第01868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谢明侠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谢鹏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认定事实错误，谢明侠对谢鹏的赠与并非履行道德义务。谢明侠与方正凤离婚时，已将谢鹏抚养年满18周岁，供养其完成学业并安排了工作，谢明侠已对谢鹏尽到了父亲责任和义务。2.一审认定谢明侠目前的经济状况尚未达到显著恶化程度，可通过其它方式予以改善无事实依据。谢明侠现年老体弱，收入急剧减少，一目失明并患有多种疾病，加之还有两个未成年子女需要抚养，妻子无业，全家四口人仅靠谢明侠每月约2202元的微薄退休金维持生活，家庭经济状况显著恶化，谢明侠不得不借助当初拟赠与谢鹏的房产的租金来维持基本的家庭生活开支，如果将此房屋判归谢鹏所有，谢明侠的家庭将陷入更加困难的境地。3.谢鹏至今并未明确表示接受谢明侠的赠与，也并未实际占有、使用该房屋，该房屋一直由谢明侠占有、使用。
谢鹏辩称，1.1999年谢明侠与方正风离婚时，双方在离婚协议中约定谢明侠将其继承所得的涉案房产的所有权交给谢鹏所有，该协议意思表示真实，不存在任何欺诈、胁迫等情形，且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合法有效。根据我国合同法之规定，谢明侠应在离婚后一年内行使撤销权，其与方正凤离婚已十八年，其不得再行使撤销权。2.谢明侠与方正凤基于离婚事由将夫妻共同财产处分给谢鹏，应视为一种有目的的赠与行为，也可视为一种附协议离婚条件的赠与行为，在双方婚姻关系已解除的情况下，应认定赠与房产的目的己经实现，谢明侠不能随意撤销离婚协议中的房产赠与条款。3.谢明侠系国企退休职工，有固定住所和收入，并享受社会医疗保险，生活有较好的保障，经济状况并未恶化，故应遵守离婚协议的约定，依法履行其赠与行为。综上，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方正凤述称，同意谢鹏的答辩意见。
谢明侠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谢明侠对谢鹏的赠与（赠与标的物为：安康市汉滨区新城路140号的房产）；2.本案诉讼费由谢鹏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谢明侠父母在汉滨区新城南正街140号有房屋一幢。1970年，谢明侠父亲谢珠联去世，1989年10月5日，安康市城镇房屋登记发换证办公室给谢明侠母亲成彦秀颁发了安房字第017**号《房屋所有权证》，载明：所有权人成彦秀，房屋坐落新城南正街140号，房屋状况：l幢2间砖木结构1层建筑面积54.85平方米。1990年7月初成彦秀去世。1994年谢明侠在安康市土地管理局办理了安国用(94)字第4198号国有土地使用证，地址为新城路140号，共有使用权面积为240.51平方米，其中分推面积120.26平方米。谢明侠与方正凤于1980年12月8日登记结婚，于1981年8月5日生育儿子谢鹏，三人居住在安康市汉滨区新城路140号。1999年8月18日谢明侠与方正凤办理离婚登记手续，离婚协议载明：“谢明侠与方正凤经人介绍于1980年12月8日登记结婚；由于婚前缺乏了解，没有感情基础，婚后性格差异大，长期以来感情不合，夫妻感情已经破裂，无法继续共同生活。现双方自愿离婚，达成如下协议：一、双方自愿解除夫妻关系。二、婚生子谢鹏已成人，现有住房及地产系男方祖上遗留，所有权交给儿子谢鹏。儿子谢鹏与女方共同生活。三、父与子、母与子之间应相互尽义务。四、共同财产包括电视机、家具、影碟机及一切生活用品归女方所有。五、男方向女方支付生活补贴贰万元，付款方式为办理离婚手续时支付人民币壹万元整，下余壹万元于2000年12月31日前付清。以上离婚协议经双方签字即具法律效力，凭此协议办理离婚手续。男方谢明侠、女方方正凤。”后谢明侠与朱守侠再婚，居住在汉滨区鼓楼街24号，于1999年9月28日生育女儿谢静，2012年生育儿子谢壬俊。2013年3月6日，谢明侠将安康市汉滨区新城路140号房屋出租给他人，与谢鹏发生纠纷。2014年5月15日谢鹏诉至法院要求谢明侠按离婚协议，将安康市汉滨区新城路140号房地产过户给谢鹏，该诉讼请求被驳回，谢鹏提出上诉后该案被发回重审。重审中，谢鹏变更诉讼请求为“依法确认谢明侠和方正凤于1999年8月18日签订的《离婚协议》合法有效；判令位于安康市汉滨区新城路140号房地产归谢鹏所有”。2015年9月14日(2015)汉滨民初字第0044l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谢明侠、方正凤离婚协议第二条约定中属谢明侠继承所得的财产归谢鹏所有有效，涉及其他权利人财产的部分无效，离婚协议其他条款约定有效;二、驳回谢鹏的其他诉讼请求。谢明侠不服该判决，提出上诉。2015年9月16日，谢明侠诉至法院要求撤销对谢鹏的赠与(赠与标的物为：坐落在安康市汉滨区新城路140号房产)。因本案的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必须以（2015）汉滨民初字笫00441号案件的二审结果为依据，故裁定中止诉讼。2017年4月27日本院对(2015)汉滨民初字第00441号谢鹏与谢明侠、方正凤确认协议效力纠纷一案作出(2015)安中民一终字第00253号民事判决书，认为该处房产系谢明侠父母财产，其父母去世后，谢明侠等法定继承人未对该遗产进行继承析产，其他继承人亦未明示放弃其继承权，故谢明侠对争议的140号房产及土地使用权并非享有全部权利。因此，谢明侠在离婚协议中将自己祖上遗留住房及土地使用权交给谢鹏的约定包含了他人应继承的份额，侵犯了他人的合法权益，该部分应属无效，但谢明侠对自己应继承份额的处分有效。故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遂恢复审理。庭审中，谢明侠在出示二审判决时明确其要求行使撤销权的部分为本院判决其享有所有权的房产的赠与。
一审另查明，谢明侠现已退体，每月退休金2202元。2017年3月1日谢明侠被汉滨区生民诊所诊断为高血压及冠心病，2017年4月8日被汉滨区红十字医院诊断为1.高血压病Ⅲ级(很高危组)；2.冠心病？汉滨区老城办事处鼓楼社区居民委员会证明谢明侠将残疾证丢失并与汉滨区老城办事处共同出具证明证实谢明侠居住于鼓楼街24号楼l单元201室，其家庭四口人，全靠其退休金二千多元维持生活，谢明侠本人年老多病，需长期吃药，妻子无职业，在家照顾两个孩子，女儿上高中，儿子上小学，谢明侠是社区困难户。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标的物系谢明侠父母财产，其父母去世后，谢明侠等法定继承人未对该遗产进行继承析产，其他继承人亦未明示放弃其继承权，故安康市汉滨区新城路140号房产及土地使用权，谢明侠并非享有全部权利，谢明侠在离婚协议中将自己祖上遗留住房及土地使用权交给谢鹏的约定包含了他人应继承的份额，侵犯了他人的合法权益。1999年谢明侠在与方正凤离婚时对其财产进行处理，将祖上遗留的不动产赠与已成年的儿子谢鹏，2015年谢明侠要求撤销离婚协议中对谢鹏的赠与，其庭审中没有举证签订离婚协议时有欺诈、胁迫等情形，已超过法律规定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撤销权的存续期间，撤销权消灭；且其行为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中“男女双方协议离婚后一年内就财产分割问题反悔，请求变更或者撤销财产分割协议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之规定。对于谢明侠及其代理人提出其系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要求撤销赠与及赠与人谢明侠的经济状况显著恶化，严重影响其家庭生活，故不再履行赠与义务的意见，因该赠与条款与整个离婚协议是整体，是发生在具有特定身份关系的当事人之间、有目的的赠予，具有一定的道德义务性质，且谢明侠目前的经济状况尚未达到显著恶化的程度，可通过其他方式予以改善，故谢明侠的诉讼请求理由不足，予以驳回。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百九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第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谢明侠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谢明侠负担。
二审中，谢明侠向本院提交以下几组证据：第一组：安康市中心医院的诊断证明和门诊病历各一份，用以证明谢明侠因患病导致经济状况恶化；第二组：照片一组，用以证明谢明侠通过出租涉案房屋收取租金填补生活，因谢鹏赶走承租人并揭掉房顶瓦片房屋因此漏水，导致谢明侠经济状况恶化；第三组：安康市公安局汉滨分局城郊派出所《出警记录》一份，用以证明谢鹏带黑社会打伤谢明侠姊妹几人；第四组：谢明侠的《残疾证》，用以证明谢明侠身患残疾，丧失生活来源。谢鹏及第三人对以上证据的质证意见为：1.第一组证据不能证实谢明侠经济困难的事实，其举证目的不能实现。2.第二组照片中的人像不是谢明侠本人，房屋也不是本案争议的房屋，与本案争议事实没有关联性。3.派出所因涉案房屋争议多次出警，谢明侠提交的该份记录与其陈述不一致，且该组证据与本案争议事实没有关联性。4.谢明侠是国企退休职工，是否残疾不影响其工资收入，该组证据不能证明谢明侠因残疾丧失生活来源。经审查，谢明侠所提交的第一组、第四组证据不能证明谢明侠因患病和残疾，导致其生活状况恶化或丧失收入来源，本院不予采信。第二组、第三组证据与本案争议事实没有关联性，本院亦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案审理过程中，谢明侠向本院提交申请，要求对谢鹏是否为其亲生儿子进行鉴定，谢鹏和方正凤均不同意鉴定。就本案鉴定问题，本院司法技术室提供的司法技术咨询意见为：亲子鉴定就是通过法医物证学理论技术确定亲代与子代是否存在亲子关系。目前的法医物证技术就是DNA测试，DNA测试需提取父、母、子的血液、毛发或组织细胞作为检材进行测试，血液、毛发或组织细胞的提取涉及人身权利，必须征得当事人或其法定代理人的同意方可提取。本案中，因方正凤、谢鹏均不同意鉴定，其身体检材无法提取，鉴定无法进行。故对于谢明侠的鉴定申请，本院予以驳回。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谢明侠将涉案房产赠与谢鹏的协议应否予以撤销；如应撤销，是否超过法定撤销权行使期限。
首先，谢明侠与方正凤在离婚登记时签订的《离婚协议》第二条中约定“婚生子谢鹏已成人，现有住房及地产系男方祖上遗留，所有权交给儿子谢鹏。儿子谢鹏与女方共同生活”，该赠与条款建立在双方离婚的基础上，是谢明侠为达到解除婚姻关系的目的，处分其财产的行为，是离婚整体协议中的一项，与离婚协议其他各项条款是相互关联和牵制的，具有强烈的人身属性，并受人身关系的制约，并不等同于合同法调整的赠与关系。
其次，鉴于本案涉及的离婚协议主要是为解除谢明侠与方正凤婚姻关系而设，其所涉及的不动产赠与均系出于解除双方身份关系动机，因此，谢明侠将房产赠与其子谢鹏的行为，可认定是一种目的赠与行为，这种发生在特定身份关系当事人之间的、有目的的赠与，并不违反法律规定，是具有一定道德义务性质的诺成约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规定，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的条款或者当事人因离婚就财产分割达成的协议，对男女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这表明离婚协议中的赠与条款是对其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财产进行分割或处分的一种方式，具有法律约束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具有救灾、扶贫等社会公益、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合同或者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不适用前款规定。本案谢明侠与方正凤达成的离婚协议中的赠与条款合法有效且已实际履行，并具有道德义务性质，故谢明侠请求撤销赠与协议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第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规定的权利转移有两种情形：一是赠与的财产尚未实际交付，但其所有权已转移给受赠人；二是赠与的财产已为受赠人占用，但其所有权尚未转移。即意味着该条规定的权利转移不应简单等同于赠与财产的所有权转移。赠与人虽未将赠与财产过户给受赠人，但已将赠与财产实际交付受赠人占有、使用，亦应认定为权利已转移。本案中，涉案房产虽未办理过户登记，但已被谢鹏实际占有、使用，应认定为赠与财产的权利已转移给了谢鹏。故谢明侠以涉案房屋尚未办理过户手续，其享有任意撤销权为由要求撤销《离婚协议》中财产赠与条款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五条规定，赠与人的经济状况显著恶化，严重影响其生产经营或者家庭生活的，可以不再履行赠与义务。该条规定的是在赠与合同订立后或者赠与人已经部分履行赠与义务后，赠与人的经济状况显著恶化，严重影响其生产经营或者家庭生活的，赠与人可以不再履行赠与合同约定的赠与义务或者不再履行赠与合同约定的但尚未履行的部分赠与义务。按前述论断，谢明侠已将赠与财产实际转移给了谢鹏，即赠与义务已经履行完毕，不存在适用该条规定的事实基础。同时，按照该条规定，即使存在赠与人经济状况严重恶化的情形，赠与人也仅是不须再履行赠与义务，而非有权撤销赠与合同。此外，谢明侠所提交的证据亦未达到证明其经济状况严重恶化以致严重影响其家庭生活的证明标准。故谢明侠以其身患疾病，家庭生活困难，无法履行赠与合同为由撤销赠与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第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规定：男女双方协议离婚后一年内就财产分割问题后悔，请求变更或者撤销财产分割协议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人民法院受理后，未发现订立财产分割协议时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的，应当依法驳回当事人的诉讼请求。《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谢明侠于1999年将涉案房地产赠与谢鹏，于2015年提起撤销赠与的诉讼，其在一、二审中均未举证证明签订离婚协议时有欺诈、胁迫等情形，现主张撤销赠与已超过法律规定的撤销权存续期间，撤销权消灭。
综上，谢明侠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谢明侠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 波
审判员 张 燕
审判员 刘慧琴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蔡 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