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6民终40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桂振，男，1965年6月16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星辰，广东诺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昱娇，广东诺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奕潘，男，1971年2月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普宁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文虹，女，1972年8月7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普宁市。
上述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林俊怡，广东天爵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桂振因与被上诉人黄奕潘、陈文虹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5民初109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陈桂振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陈桂振的诉讼请求，上诉请求金额明确为1623705元（250万-60万-276295元）；2.诉讼费由黄奕潘、陈文虹承担。
事实与理由：一、原审认定事实不清。（一）原审认定双方在实际履行中达成履行方式变更的一致存在错误。1.黄奕潘、陈文虹并未提供任何双方协商以物抵债的相关材料予以证明。案涉款项数额高达数百万，如确实存在以物抵债，不可能不签订任何的书面协议或者销毁案涉《欠款确认书》。黄奕潘、陈文虹对拿货冲抵的具体单价、金额、数量都不能明确，更谈不上双方合意变更履行方式。在出具《欠款确认书》后，陈桂振并未提出过以物抵债的想法，也没有派梁碧雁拿货抵债，更没有对履行方式进行合意变更。2.黄奕潘、陈文虹主张以物抵债，应由其举证证明，其二人未能举证，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二）原审认定梁碧雁、陈志伟拉走货物是以物抵债存在错误。1.原审认定陈桂振将黄奕潘仓库内的牛仔布运送至陈志伟经营的伟邦布行处错误。奕虹纺织是陈桂振与黄奕潘、陈文虹合伙经营对外的字号，并非是黄奕潘的仓库。2.《销售细码单》上没有陈桂振的签名或者确认，只有两张上有“梁”字签名。原审认定此系梁碧雁代表陈桂振签名明显没有依据。连续3天30多页共60多张连号的《销售细码单》疑点重重，而且每张金额较大，不可能存在没有任何签字的情况或者只在第一页和最后一页上签了一个“梁”字就将货物提走。3.梁碧雁是奕虹纺织的财务人员，不是陈桂振的员工。原审仅凭两张《销售细码单》上有“梁”字签名而认定所有连号的《销售细码单》所列货物是陈桂振运走以抵扣欠款错误。4.黄奕潘、陈文虹没有举证证明牛仔布先后送至陈志伟经营的伟邦布行处，陈志伟虽然是陈桂振的儿子，但与本案没有任何关系。（三）原审认定在制表时间被载明为2014年1月19日的《奕虹布行留浙盛纬纱大约公斤数》的那张表格上，陈志伟签名并写明“以上所有原料全部退走”错误。1.佛山市三水大昌印染织造有限公司、佛山市南海雄科纺织有限公司、佛山市三水创琪服装有限公司制作的材料和陈桂振、陈志伟没有任何关系，无法证明和本案相关，也不能证明黄奕潘、陈文虹履行了以物抵债。2.佛山市南海区浙盛纺织有限公司的材料虽然有陈志伟签名，但这是在2014年陈桂振还没有退伙的时候，陈志伟向合伙体买货时所签，与本案无关。（四）原审认定黄奕潘、陈文虹以物抵债以及支付60万元后已经全部履行了支付退伙款的义务错误。1.黄奕潘、陈文虹所述梁碧雁提走的牛仔布价值3882735元，高出实际欠款130多万元，显然不合常理。上述牛仔布是分伙时陈桂振应当分得的布料，而非以物抵债。2.如果黄奕潘、陈文虹确实用前述牛仔布抵债了，就不可能再支付60万元。黄奕潘、陈文虹称因市场价格变动于理不符。实际上黄奕潘、陈文虹在出具《欠款确认书》后，一直没有按时还款，后来才在2015年6至9月陆续支付60万元。
二、原审对陈桂振提出的各项鉴定申请不予准许，存在严重程序错误。陈桂振提出对《销售细码单》的笔墨形成时间、日期一栏的数字文字表格中的数字文字是否为同一打印机打印、是否同一时期形成进行鉴定；对“梁”字签名进行笔迹鉴定，对四份录音证据真实性、完整性进行鉴定。原审均不予准许错误。1.《销售细码单》的笔墨形成时间、日期一栏的数字文字表格中的数字文字是否为同一打印机打印、是否同一时期形成对认定《销售细码单》的真实性至关重要。这些《销售细码单》很可能是黄奕潘、陈文虹为了应诉而集中制作，其形成时间肯定与标称时间不一致。软件操作人可以随时更改销售细码单上的日期。2.梁碧雁多次否认在《销售细码单》上签字，应对笔迹进行鉴定。原审认为梁碧雁确认其曾经签过“梁”字，在没有其他反证时直接认定是梁碧雁所写错误。首先，梁碧雁明确表示其没有在《销售细码单》上签字，其只是确认有拉货的行为，这是分伙时陈桂振拉走本属于自己的货物。梁碧雁的通话内容和本案无关。如果真是以物抵债，此时货物的控制权在黄奕潘、陈文虹处，黄奕潘、陈文虹完全可以要求陈桂振或者梁碧雁在所有单据上签上全名，并且要回《欠款确认书》并进行销毁。原审在梁碧雁否认签名的情况下，拒绝鉴定明显不合理。3.黄奕潘、陈文虹提交的录音证据对查明本案事实十分重要，原审也是在录音的基础上对《销售细码单》中“梁”字的签名、拉货的数量进行了认定。原审当庭播放了录音，虽然梁碧雁承认录音的真实性，但同时也表示录音不完整，其内容和本案无关。在梁碧雁否认的情况下，应当准许陈桂振提出的对录音的真实性、完整性进行鉴定的请求。
三、原审适用法律错误。原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七条进行判决存在错误。双方除《欠款确认书》外，并无再签订任何协议或书面材料，未就还款计划另作协商，更不可能协商一致变更合同。原审采信黄奕潘、陈文虹提交的没有签名确认的证据、没有关联性的证据，对清楚明晰的核心证据《欠款确认书》置之不理，仅凭黄奕潘、陈文虹的陈述就认定已经抵偿欠款，请求二审查明事实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黄奕潘、陈文虹针对陈桂振的上诉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二审法院维持，驳回上诉。
陈桂振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黄奕潘、陈文虹立即向陈桂振支付人民币2500000元并支付逾期利息，利息以2500000元、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5年6月2日开始计算至黄奕潘、陈文虹还清全部款项之日止，暂计至起诉之日止的利息为13637.5元；2.黄奕潘、陈文虹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约从2009年开始，黄奕潘、陈文虹与陈桂振合伙经营布匹生意，对外是以“奕虹纺织”的名义开展业务，但该字号未进行工商登记。经营地点是在大沥镇盐步平地牛仔城。2015年1月30日，陈桂振与黄奕潘就拆伙事宜达成协议，后由黄奕潘出具《欠款确认书》一份，主要内容如下：1.确认合伙人陈桂振退伙；2.根据公司的经营情况、存货以及陈桂振的投资份额，同意退回陈桂振款项（投资额、公司存货、利润的折算），结欠陈桂振人民币（大写）贰佰伍拾万元整；3.本人（黄奕潘）确认从2015年3月1日起分24个月还清该笔欠款；即2015年6月1日前还款295000元；2015年7月1日至2017年3月1日每月还款105000元，直至还清该笔欠款；4.从2015年3月1日起，公司所有的债权债务关系由本人（黄奕潘）承担，与陈桂振无关；因该欠款行为发生的任何纠纷，双方当事人应进行协商，协商不成由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管辖。同日，陈文虹（黄奕潘的配偶）亦签名并摁指模于上述《欠款确认书》之上。上述《欠款确认书》出具后不久，陈桂振向黄奕潘提出将一些货物（布匹）从黄奕潘的仓库里面拉出去由陈桂振出售并以出售所得款项冲抵黄奕潘应付给陈桂振的拆伙款，即以物抵债，黄奕潘对此表示同意。于是，陈桂振即派出其员工梁碧雁前往黄奕潘处具体落实双方议定的拿货冲抵拆伙款的事宜。从2015年1月31日起至2015年2月2日，在黄奕潘仓库内的合计338838.11码的牛仔布先后被送至陈桂振的儿子陈志伟经营的“伟邦布行”处。上述牛仔布被拉走时，黄奕潘先后制作了30多页共60多张连号的且粘连在一起的《奕虹纺织销售细码单》，并交由梁碧雁签收，而梁碧雁则在排在第一的那张编号为№XSFH1501310002、日期为2015年1月31日的《销售细码单》签上一个“梁”字，同时在排在最后的那张编号为№XSFH1502020007、日期为2015年2月2日的《销售细码单》也签上一个“梁”字。2015年5月间，“奕虹纺织”存放在佛山市三水大昌印染织造有限公司、佛山市南海雄科纺织有限公司、佛山市三水创琪服装有限公司、佛山市南海区浙盛纺织有限公司的棉纱被先后提取若干。其中，在制表时间被载明为“2014年1月19日”的《奕虹布行留浙盛纬纱大约公斤数》的那张表格上，陈桂振的儿子陈志伟签名于其上，并写明“以上所有原料全部退走”的一行字。此后，由于布匹市场价格波动等原因，陈桂振要求黄奕潘、陈文虹再补钱，陈文虹遂分别于2015年6月1日、6月3日、6月4日、7月1日、8月4日、9月26日分六次每次汇款10万共汇款60万元予陈桂振的银行账户。约在2016年8月左右，陈文虹通过微信等与梁碧雁多次联系，对梁碧雁说了“你要过来同我之前拿的货签个梁字没有签全名，你要过来同我签全名”等话，而梁碧雁则回答有“总之我就承认个梁字，你放心啦”等话。2016年9月19日，梁碧雁驾车（粤Ｅ×××××）行驶在佛山市南海区大沥镇穗盐路时，黄奕潘驾驶粤Ａ×××××车开在梁碧雁车前面并慢行，双方车辆发生碰撞，停车后，黄奕潘对梁碧雁说了“拉了30几万米布。你说不签就不签（名字）”等话，而梁碧雁则说了“我是承认过些货哦…你这些纠纷到老板…”等话，后双方因发生冲突，梁碧雁报警处理。
一审法院认为：案涉的《欠款确认书》是陈桂振、黄奕潘、陈文虹在处理拆伙事务时所签订的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对双方均有约束力。根据该《欠款确认书》，黄奕潘、陈文虹负有分期共向陈桂振支付250万元的义务。但事实上，在出具《欠款确认书》后不久，陈桂振与黄奕潘即对《欠款确认书》的履行方式进行了合意变更。根据黄奕潘、陈文虹提供的《销售细码单》等证据，从2015年1月31日至2月2日，黄奕潘、陈文虹向陈桂振交付了合计数量为338383.11码的牛仔布。关于该批牛仔布的性质和用途等问题，法院分述如下：其一，该批牛仔布送货于《欠款确认书》出具之后，即是在双方拆伙之后，故黄奕潘、陈文虹主张双方合意以布抵偿拆伙款，这在时间上是符合的。其二，该批牛仔布送货至陈桂振的儿子陈志伟经营的“伟邦布行”，并由陈桂振当时的员工梁碧雁签收，在无其它反证排除其关联性的情形下，应当认定为是与履行《欠款确认书》有关，且在拆伙后以货物抵偿拆伙欠款并不少见。其三，虽然陈桂振在收货后未书面确认该批牛仔布是用于抵偿或结清拆伙款，但陈桂振在客观上已经收取、处置了上述牛仔布，否则陈桂振便构成无权处分，理应对黄奕潘、陈文虹承担赔偿责任。基于以上理由，法院确认陈桂振于2015年1月31日至2月2日收取黄奕潘、陈文虹交付的布匹是黄奕潘、陈文虹以此来抵偿《欠款确认书》中拆伙款的事实。后来，双方又对拆伙款问题进行了协商处理。根据黄奕潘、陈文虹的举证，从2015年6月1日至9月26日，黄奕潘、陈文虹又再向陈桂振支付了60万元用于继续清偿《欠款确认书》所确认的款项。因此，应当认定为陈桂振、黄奕潘、陈文虹就《欠款确认书》的履行问题又再次进行了补充协议并将之实际履行。据此，根据黄奕潘、陈文虹交付予陈桂振的338383.11码布的市场折价，再依据黄奕潘、陈文虹于交付布匹后再付款60万予陈桂振等行为，并鉴于陈桂振从2015年9月26日收到最后一笔10万元后到2016年7月6日提起诉讼的长达10个月的期间内并未向黄奕潘、陈文虹明确再催款的事实，应当认定为黄奕潘、陈文虹已经实际变通履行了向陈桂振支付250万拆伙款的全部义务，亦即双方的拆伙事务已经得到全部结清。据此，陈桂振再向黄奕潘、陈文虹主张支付190万及逾期支付利息，理据尚不充分，不予支持。但是，考虑到双方未一致确认布匹的以物抵债的具体金额，且黄奕潘、陈文虹在诉讼中亦确认了因布匹市场价格变动而向陈桂振补偿60万，故根据双方在本案的诉讼诚信程度，考虑到已交付的布匹实际价值已无法评估，综合本案案情，从公平合理的角度，酌定黄奕潘、陈文虹再向陈桂振补偿20万元作为布匹价格变动的款项。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黄奕潘、陈文虹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陈桂振支付200000元；二、驳回陈桂振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适用简易程序审理结案，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3945.49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8945.49元（陈桂振已预交），由陈桂振负担17000元，由黄奕潘、陈文虹负担1945.49元，黄奕潘、陈文虹应负担部分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迳付予陈桂振，法院不另收退。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在二审庭审中的陈述，在分伙时，双方确实曾将仓库存货分为两份，陈桂振主张提走一份后，黄奕潘、陈文虹另外还需按照《欠款确认书》给付相应款项；而黄奕潘、陈文虹则主张《欠款确认书》是在陈桂振表示不要存货的情况下出具，后陈桂振反悔提走了其中一份货物，又收取了款项和另一笔实物，《欠款确认书》实际已履行完毕。对此，本院审查如下：其一，根据《欠款确认书》上所记载“根据公司的经营情况、存货以及陈桂振的投资份额，同意退回陈桂振款项（投资额、公司存货、利润的折算）。结欠陈桂振人民币（大写）贰佰伍拾万元整”，可见该250万元是对投资额、公司存货、利润的综合折算，已包含存货，不能显示陈桂振主张的在公司存货实物分割之外另外再给250万元。其二，黄奕潘、陈文虹提交《销售细码单》拟证明陈桂振派员工梁碧雁提走了一半的仓库存货，并提交证据证实梁碧雁曾说过“总之我就承认个梁字，你放心啦”，陈桂振虽予否认但对于梁碧雁承认写了“梁”字的单据不能提供相应证据。而且，虽然陈桂振对《销售细码单》上签写的“梁”字并非梁碧雁所写提出异议，但事实上陈桂振对提走一半的仓库存货和棉纱的事实已经承认，只是认为和《欠款确认书》无关。但如前所述，存货应当是包含在双方分伙时订立的《欠款确认书》范围内，陈桂振所述依据不足。其三，陈桂振在本案中以欠款总额250万元起诉，待黄奕潘、陈文虹举证转账60万后，才承认已经收取款项60万；在黄奕潘、陈文虹举证其员工梁碧雁确认收货一事后，又陈述收到一批价值276295元的货物抵债，可见其诚信度较低。原审综合全案案情，结合双方陈述，在现有证据上认定黄奕潘、陈文虹的抗辩有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陈桂振申请进行“梁”字笔迹鉴定申请以及《销售细码单》的相关鉴定，并不能当然证明陈桂振的事实主张，本院不予准许。陈桂振上诉所提，理由不充分，本院不予采纳。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413.34元，由上诉人陈桂振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舒 琴
审 判 员 王志恒
审 判 员 陈 云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招玉萍
书 记 员 卢俊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