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12民终17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金凤，女，1965年2月7日生，汉族，住泰兴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吴正山，男，1957年10月25日生，汉族，住泰兴市。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高畅，江苏梁溪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桂吉星，江苏梁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金九林，男，1950年9月19日生，汉族，住泰兴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金永华，男，1977年3月17日生，汉族，住泰兴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金永兰，女，1979年9月5日生，汉族，住泰兴市。
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季锡清，泰兴市宣堡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审被告：王鹏飞,男,1998年10月21日生,汉族，住泰兴市。现于溧阳监狱服刑。
原审被告：李炳南，男，1944年3月29日生，汉族，住泰兴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春富，泰兴市南沙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王金凤、吴正山因与被上诉人金九林、金永华、金永兰及原审被告王鹏飞、李炳南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泰兴市人民法院（2017）苏1283民初76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王金凤、吴正山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作为受益人，明知王鹏飞有严重眼疾不能驾驶机动三轮车，没有拒绝王鹏飞的接送具有过错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上诉人接受王鹏飞为其提供义务帮工，以及对交通事故的发生，均不具有过错。上诉人作为王鹏飞的姑母和姑父，对其患有眼疾是知情的，对于视力受影响程度以及佩戴眼睛后的矫正效果不是完全了解。但王鹏飞已年满十八周岁，可以独立进行民事活动，并且日常生活能完全自理、经常驾驶案涉车辆或电动二轮车接送弟弟上学、多年骑自行车也没有出过事故，王鹏飞具有一定的驾驶案涉车辆能力，也符合日常生活经验的判断。另外，关于驾驶案涉车辆资质的法律规定目前是空缺的，无论是事实层面还是法律层面，都不足以凭借视力上的瑕疵而完全否定王鹏飞的驾驶能力。上诉人通过生活经验判断王鹏飞可以进行帮工活动，而且顺利行驶到汽车站附近也表明王鹏飞具有帮工能力，故上诉人接受王鹏飞为其提供义务帮工没有过错，根据人损解释第十三条等相关规定，一审法院认定承担连带责任没有法律依据。此外，案涉交通事故系因王鹏飞未尽到谨慎驾驶及安全注意义务而导致的，上诉人并无非法侵害行为，且在下车后对返回途中可能发生的危险不具有控制力，在事故发生时已经完成了送上诉人的事宜，事故发生与接送事宜没有直接因果关系。故上诉人对于交通事故发生没有过错。二、王鹏飞在义务帮工后返回途中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他人损害不属于在帮工活动中致人损害，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对王鹏飞应承担赔偿责任的70%承担连带责任不符合法律规定。王鹏飞将上诉人送至汽车站搭乘最早一班车，上诉人予以接受，双方之间形成帮工关系。但上诉人在汽车站附近下车后，帮工活动结束，帮工关系即解除。王鹏飞在返回途中发生案涉事故，不属从事义务帮工活动范畴，受害人的死亡与帮工活动没有因果关系，上诉人作为被帮工人依法不承担与义务帮工相关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将帮工活动的时间范围扩大解释至活动结束之后返回途中，导致法律适用及责任认定错误。三、义务帮工是一种助人为乐的行为，应积极倡导、鼓励和弘扬。如果上诉人在帮工活动结束后还要承担过重的赔偿责任，必然直接导致今后被帮工人对他人主动提供帮工活动受限进行法律风险判断，不利于培育协作互助、助人为乐的社会风气。
被上诉人金九林、金永华、金永兰答辩：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王鹏飞借其爷爷李炳南的车专门送上诉人去车站，之后必须开车返回家中，因此返回途中仍属于帮工关系中，是帮工行为的整体过程，一审法院并没有扩大解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其上诉请求。
原审第三人李炳南述称：李炳南对事故无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金九林、金永华、金永兰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决王鹏飞赔偿金九林、金永华、金永兰因张某交通事故死亡造成的各项损失合计353538.23元；2、判决李炳南承担车主的赔偿责任；3、判决王金凤、吴正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4、由王鹏飞、李炳南、王金凤、吴正山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3月13日5时许，王鹏飞向李炳南提出要借用李炳南购买的富聚牌电动三轮车送王金凤、吴正山到黄桥汽车站乘车去无锡，李炳南遂将车钥匙交给王鹏飞。王鹏飞驾驶该电动三轮车将王金凤、吴正山送至黄桥车站外后返回。同日6时左右，王鹏飞驾驶电动三轮车沿334省道南侧非机动车道由西向东行至120KM（泰兴市黄桥镇行政执法局大门西侧）地段时，与同向步行的张某发生交通事故并驾车逃逸，致张某受伤倒地，后被路人发现报警送医院抢救。张某经医院抢救无效于2017年3月19日死亡。王鹏飞逃逸后主动向公安机关投案，并如实供述了上述事实。该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王鹏飞的违法行为及过错是引发该事故的直接原因，负事故全部责任，张某无责任。经审理，江苏省泰兴市人民法院于2017年8月8日作出（2017）苏1283刑初511号刑事判决：被告人王鹏飞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该判决已生效。
另查明，李炳南系王鹏飞的继祖父，王金凤、吴正山系王鹏飞的姑母、姑父。王鹏飞自幼患有先天性弱视，视网膜脱落，其自述其左眼视力900度，右眼视力1500度，平时戴眼镜十米之内模糊看见物体，事发前从事盲人推拿工作。事发后，中央电视台《今日说法》栏目对该事故进行了报道。
又查明，金九林系张某之夫，金永华、金永兰系张某之子女。
上述事实，有金九林、金永华、金永兰提供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鉴定意见通知书、张某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居民死亡殡葬证、户口注销证明、户口底册资料、泰兴市宣堡镇北森庄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泰兴市公安局的讯（询）问笔录、入出院记录、医疗费发票、中央电视台《今日说法》节目的截图视频资料、（2017）苏1283刑初511号刑事判决书及当事人的当庭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张某在与王鹏飞驾驶的电动三轮车发生的交通事故中受伤死亡，其赔偿权利人有权依法获得赔偿。
张某因交通事故死亡所受损失计算如下：
1、医疗费：张某因抢救所花费的医疗费合计35780.23元，有相关医疗住院收费票据等医疗文证在卷佐证，一审法院予以认定；
2、住院伙食补助费：张某住院抢救6天，按20元/天的标准计算计120元；
3、营养费：金九林、金永华、金永兰主张120元，王鹏飞、李炳南、王金凤、吴正山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认定；
4、护理费：张某住院抢救期间支出护理费1200元，金九林、金永华、金永兰提交了泰兴市人民医院陪护中心出具的收据，一审法院予以认定；
5、死亡赔偿金：张某1950年出生，系农村户口，金九林、金永华、金永兰主张按照江苏省2016年度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7606元/年标准计算13年为228878元，对此王鹏飞、李炳南、王金凤、吴正山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认定；
6、丧葬费：金九林、金永华、金永兰主张根据江苏省统计局关于2016年度职工平均工资67200元/年的标准计算6个月为33600元，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7、精神损害抚慰金：张某因交通事故死亡，因王鹏飞的行为构成交通肇事罪并已被追究刑事责任，故一审法院院对精神损害抚慰金依法不予支持；
8、交通费：金九林、金永华、金永兰主张3500元，考虑到处理交通事故、办理丧葬事宜等情况，一审法院院酌情认定2000元；
9、财物损失：金九林、金永华、金永兰主张300元，对此王鹏飞、李炳南、王金凤、吴正山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认定。
以上合计301998.23元。
双方当事人争议的主要焦点在于：李炳南、王金凤、吴正山依法是否应当在本案中承担赔偿责任，如何承担责任？一审法院认为:
1、《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规定“因租赁、借用等情形机动车所有人与使用人不是同一人时，发生交通事故后属于该机动车一方责任的，…机动车所有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的，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机动车所有人或者管理人有下列情形之一，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并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确定其相应的赔偿责任：…（三）知道或者应当知道驾驶人因饮酒、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或者患有妨碍安全驾驶机动车的疾病等依法不能驾驶机动车的；…”本案事故所涉电动三轮车按其性质应属于机动车，虽然目前法律并没有明确规定驾驶电动三轮车必须具备相应的驾驶资质证照，但是李炳南作为肇事车辆的所有人，明知王鹏飞患有妨碍安全驾驶机动车的高度近视疾病，仍然将该车出借给王鹏飞驾驶，故李炳南对损害后果的发生具有过错，其作为车辆所有人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结合案情，一审法院确定王鹏飞承担70%的赔偿责任即应赔偿211398.76元，李炳南承担30%的赔偿责任即应赔偿90599.47元。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为他人无偿提供劳务的帮工人，在从事帮工活动中致人损害的，被帮工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帮工人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赔偿权利人请求帮工人和被帮工人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王鹏飞驾驶电动三轮车帮助接送王金凤、吴正山去黄桥车站，由于双方系亲戚关系，并不涉及接送的劳动报酬，在王鹏飞送王金凤、吴正山到黄桥车站后不久返回途中发生了本案事故，由此可见，王金凤、吴正山作为受益人，明知王鹏飞患有严重眼疾不能驾驶机动三轮车，但是并没有拒绝王鹏飞的接送，对此具有过错，而当天王鹏飞驾驶电动三轮车的目的即是接送王金凤、吴正山，事故发生在王鹏飞返回途中，故王鹏飞与王金凤、吴正山之间帮工关系成立。鉴于王鹏飞在本案事故中负全部责任且有肇事逃逸情节，存在重大过失，故王金凤、吴正山作为被帮工人应与王鹏飞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即王金凤、吴正山对王鹏飞应承担赔偿责任的211398.76元部分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八条、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三十八条的规定，判决：一、王鹏飞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金九林、金永华、金永兰各项损失计人民币211398.76元,李炳南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金九林、金永华、金永兰各项损失计人民币90599.47元。二、王金凤、吴正山对上述王鹏飞应赔偿的211398.76元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驳回金九林、金永华、金永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083元，由金九林、金永华、金永兰负担160元，王鹏飞、王金凤、吴正山连带负担646元，李炳南负担277元（此款金九林、金永华、金永兰已垫付，王鹏飞、李炳南、王金凤、吴正山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将各自应负担的案件受理费给付金九林、金永华、金永兰）。
二审中，针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上诉人王金凤、吴正山表示无异议，但认为王鹏飞戴上眼镜之后对视力有矫正作用；被上诉人金九林、金永华、金永兰表示无异议；原审第三人李炳南认为王鹏飞对案涉电动三轮车有所有权和使用权，不存在借用关系。上诉人王金凤、吴正山提交了两张《今日说法》节目的视频截图，第一张拟证明案涉事故发生在车辆返回途中，帮工已经结束；第二张拟证明王鹏飞平时经常骑自行车及驾驶案涉车辆接送弟弟上学，说明其具有一定驾驶能力，上诉人在接受王鹏飞接送时主观上不具有过错。被上诉人金九林、金永华、金永兰质证认为：第一张截图反映事故发生在返回途中，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但不能证明帮工活动已经结束；第二张截图不能达到证明上诉人不承担责任的目的。原审第三人李炳南质证认为：两张截图证明王鹏飞经常用案涉车辆接送弟弟，李炳南、王鹏飞之间不存在借用关系。被上诉人及原审第三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查认为：1、被上诉人及原审第三人对上诉人提交的两张视频截图的真实性均无异议，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上诉人提交第一张截图拟证明事故发生在车辆返回途中的事实，该事实已经一审法院确认。对于第一张截图能否证明帮工活动已经结束，以及第二张截图的证据关联性及证明力问题，将结合本案具体事实及其他证据情况在本院认为部分予以说明。2、公安机关在办理本起交通事故所涉刑事案件时分别向李炳南、王鹏飞、王金凤调查了案涉电动三轮车的所有权问题。李炳南在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陈述案涉电动三轮车是其的；王鹏飞在接受公安机关讯问时陈述案涉电动三轮车系李炳南购买；王金凤在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陈述案涉电动三轮车车主是李炳南。上述笔录均在一审中经过质证，能够证明案涉电动三轮车系李炳南所有。李炳南在二审中主张该车辆并非其借给王鹏飞使用、王鹏飞对该车辆有所有权和使用权，与现有证据证明的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中，本院依法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调解，但因双方未能就调解方案达成一致，致调解未果。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上诉人王金凤、吴正山对本起交通事故的损失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结合双方当事人的各项意见以及本案事实、证据情况，本院作如下分析：
一、一审法院确定王鹏飞与上诉人之间成立帮工关系正确。根据已查明事实，王鹏飞驾驶案涉电动三轮车送上诉人王金凤、吴正山去车站搭乘去无锡的班车，在返回途中发生本起交通事故，该过程从时间和空间的变化上来看是紧密连续的，从逻辑关系上来看是不可分割的，且在整个过程中获得运行利益的为搭乘人王金凤、吴正山，故王鹏飞送王金凤、吴正山前往车站后再返回的过程应视为帮工活动的整体过程。对上诉人提出王鹏飞驾驶车辆返回时帮工活动已经结束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二、上诉人对王鹏飞应赔偿部分，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为他人无偿提供劳务的帮工人，在从事帮工活动中致人损害的，被帮工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帮工人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赔偿权利人请求帮工人和被帮工人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上述法律规定确定的被帮工人的归责原则，并不以被帮工人对帮工人实施的侵权行为是否具有过错为构成要件，而是直接承担替代责任。况且，上诉人在明知王鹏飞患有严重眼疾的情况下仍搭乘王鹏飞驾驶的车辆，忽视了王鹏飞驾驶车辆的安全风险和隐患，是主观上具有过错的表现。上诉人二审中提交《今日说法》节目截图用以证明王鹏飞本起事故前驾驶车辆并未发生过交通事故，交通事故的偶发性不能证明上诉人在本起交通事故中不具有过错。2、无偿帮工是助人为乐的行为，属于善良风俗并值得肯定和推广，以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但无偿帮工不能以侵犯他人的合法权益为代价，否则就应当依法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上述法律规定明确了由被帮工人承担赔偿责任的原则，正是为了更好的保护无偿帮工人的利益以及积极性。同时，上述法律规定亦明确了在帮工人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时，由帮工人和被帮工人承担连带责任的原则，亦是为了起到保护被帮工人利益的作用。本案中，由于王鹏飞具有重大过失，应由王鹏飞和上诉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对王鹏飞应赔偿部分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故对上诉人提出其不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辩解，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王金凤、吴正山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66元，由上诉人王金凤、吴正山负担（已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 云
审 判 员 吴 玫
审 判 员 丁万志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二日
法官助理 刘 旭
书 记 员 夏桂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