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1民终339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春盛家具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九堡镇三卫六区48号。
法定代表人王荣华，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赵华珍、杨扬，浙江西子明珠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少芹，女，汉族，1967年9月17日出生，住山东省章丘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娜，女，汉族，1988年6月18日出生，住山东省邹平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玲，女，汉族，1998年12月30日出生，住山东省章丘市。
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牛加波，山东洞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董恒清，山东洞察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邵武成，男，汉族，1987年2月23日出生，住湖北省武穴市。
上诉人杭州春盛家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春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少芹、王娜、王玲，原审被告邵武成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2015）杭江民初字第19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王正营与李少芹系夫妻，王娜、王玲系王正营与李少芹所生育之子女，王娜已成年，王正营的父母均已病故。2015年8月15日，邵武成与春盛公司签订《产品购销合同》1份，约定：邵武成为春盛公司拆装、喷烤漆房，总金额12600元，整体拆完付50%为6300元，等等。该合同供方处有邵武成的签字及名为“杭州天成涂装设备有限公司”的盖章，邵武成在庭审中自认其没有开设过任何公司，需方处有王强（春盛公司实际经营者）的签字与春盛公司的盖章。上述合同签订后，邵武成先后雇佣了朱兴华、菅来松、王正营三人为其拆装、喷烤漆房，王正营系从2015年8月21日开始为邵武成作业。2015年8月21日下午，王正营在脚手架上使用电钻给厂房屋顶的钢筋打孔时，不慎触电倒地，后经抢救无效于2015年8月21日当天死亡。2015年8月21日当天，海宁市公安局许巷派出所对朱兴华、菅来松、邵武成、王强分别进行了询问并制作了询问笔录。另查明，自2013年起，王正营及妻子李少芹与女儿王玲在山东省章丘市辛寨镇政府驻地居住生活。王正营在2015年8月之前即从事安装工作，有安装烤漆房的工作经验。2015年9月15日，李少芹、王娜、王玲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邵武成及春盛公司连带赔偿李少芹、王娜、王玲死亡赔偿金807860元、丧葬费24186元、被抚养人生活费14498元、误工费996元、交通费1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关于王正营与邵武成之间是否存在雇佣关系的问题。邵武成辩称双方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王正营系与邵武成有业务往来的案外人纪荣芹派来工作，但未提供任何证据加以证明，应承担举证责任不利的后果；邵武成还辩称与王正营之间不存在报酬结算问题，但却认可与朱兴华、菅来松系约定每人200元一天，根据询问笔录可知，朱兴华、菅来松在邵武成处比王正营开始作业的时间早，而王正营系在开始作业当天即发生事故，故即使王正营与邵武成之间未有报酬结算也属正常，邵武成的辩称均不能成立。原审法院认为，事发当天邵武成在许巷派出所制作的询问笔录中陈述“我是承包这个喷漆车间建造的，这三个工人也是我叫过来造喷漆车间的”，即认可王正营系其雇佣，虽邵武成在庭审中辩称其在许巷派出所陈述时过于紧张，表述不完整，但原审法院认为即使邵武成在许巷派出所的表述存在不完整之处，也不代表其的陈述为不真实，且许巷派出所系在事发当天即对邵武成、朱兴华、菅来松进行了询问，该三人作出陈述的时间距离王正营死亡时间不久，应能客观反映事实经过，且从该三人的陈述内容来看，亦能相互印证王正营系邵武成雇佣的事实，故王正营系邵武成雇佣的该节事实原审法院予以认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的，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根据提供劳务和接受劳务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王正营向邵武成提供劳务，在作业过程中受伤死亡，无论王正营作业时使用的工具系谁提供，邵武成均未能保证王正营安全施工，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王正营作为一名有经验的雇员，未尽到保护自身安全的义务，对此次事故发生亦存在过错，应自行承担相应责任。衡量双方过错程度，原审法院酌情确定邵武成承担70%的赔偿责任，王正营自行承担30%的责任。李少芹、王娜、王玲的合理损失包括：1、丧葬费，应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而2014年浙江省全社会单位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为48372元，故丧葬费为24186元（48372÷12×6）。2、死亡赔偿金，应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本案中，王正营在2015年8月之前从事安装工作，即主要收入来源于城镇，且从2013年起即在山东省章丘市辛寨镇政府驻地居住生活，故其主张按照2014年浙江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经计算，王正营的死亡赔偿金为807860元（40393元×20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若干问题的通知》第四条规定，如受害人有被抚养人的，应当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将被抚养人生活费计入死亡赔偿金。故本案中，李少芹、王娜、王玲主张的被抚养人生活费应一并计算入死亡赔偿金。王正营死亡时父母已先故，女儿王娜也已成年，故被抚养人应为女儿王玲一人，现其要求按照2014年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标准计算被抚养人生活费，原审法院予以准许，经计算，王正营的被抚养人生活费为14498元（14498元×2年÷2）。3、因办理丧葬事宜产生的交通费、误工费，原审法院按照本案实际情况酌情确定为1000元。以上1-3项费用共计847544元，由邵武成承担593280.8元，李少芹、王娜、王玲自行承担其他损失。关于李少芹、王娜、王玲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王正营因劳务活动受伤致死，其家人身心受到一定损害，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合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但李少芹、王娜、王玲诉请金额过高，原审法院根据双方的过错大小酌情确定邵武成赔偿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为35000元。邵武成与春盛公司签订《产品购销合同》时作为供方虽有所谓的“杭州天成涂装设备有限公司”的盖章，但春盛公司在许巷派出所制作的询问笔录中陈述系叫了邵武成个人承包案涉工程，故春盛公司作为案涉工程发包人，明知邵武成不具备相应资质及安全生产条件，仍将工程发包给邵武成，应与邵武成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邵武成赔偿给李少芹、王娜、王玲因办理丧葬事宜产生的交通费、误工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合计人民币593280.8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邵武成赔偿给李少芹、王娜、王玲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350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三、杭州春盛家具有限公司对上述邵武成应赔偿的款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四、驳回李少芹、王娜、王玲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2785元，由李少芹、王娜、王玲负担人民币4853元，邵武成、杭州春盛家具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7932元。邵武成、杭州春盛家具有限公司应负担的案件受理费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交纳原审法院。
宣判后，春盛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上诉人不是本案适格的诉讼主体。本案中上诉人与邵武成系承揽合同关系，上诉人系定做人，邵武成系承揽人，承揽活动中的一切法律风险和法律责任都应由邵武成承担。上诉人与邵武成不是建设工程领域的工程发包人与承包人的法律关系。二、邵武成与王正营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邵武成与章丘市同盛涂装设备厂合伙人纪荣芹一直有业务往来，一直由章丘市同盛涂装设备厂负责供货及负责安装。邵武成购买章丘市同盛涂装设备厂有关产品，由章丘市同盛涂装设备厂发货到杭州，同时派出王正营到实地进行产品现场安装。邵武成直接与章丘市同盛涂装设备厂发生法律关系，但与王正营没有任何的法律关系。三、王正营死亡系工伤事故，而不是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事故。根据章丘市同盛涂装设备厂出具的证明，王正营系章丘市同盛涂装设备厂职工，由厂外派到实地负责安装工作，本案应当系违章作业引起的工伤事故，应由章丘市同盛涂装设备厂承担工伤事故的赔偿责任，而不是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事故。邵武成一审庭审中表示与王正营之间不存在报酬结算问题。邵武成直接与章丘市同盛涂装设备厂发生法律关系。另两个人朱兴华、菅来松也是由章丘市同盛涂装设备厂外派来现场负责安装工作的。四、王正营系农民身份，交纳的是农村社保，即便可以计算死亡赔偿金也应当按照农村标准计算。从山东省章丘市社会养老保险事业管理处查询到王正营以普通农民身份自2010年开始交纳农村社保直至2015年，应当按照农村社保来确定农民身份。五、王正营对事故发生有完全过错，一审认定其自行承担30%的责任明显不当。现有证据已经充分表明案涉事故发生时王正营使用的红色电钻是其自带的，该电钻多处接头、外皮严重破损，正是该电钻造成其死亡的直接原因。王正营理应掌握安全操作的专业知识，而其实际操作却使用存在如此严重安全隐患的电动工具，对事故发生具有完全责任。六、一审认定上诉人与邵武成承担连带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适用过错原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适用的是无过错原则，该司法解释明显与侵权责任法相悖，原审法院明显适用法律不当。并且，案涉项目仅为一间室内搭建的烤漆房，并不属于需要资质才能施工的项目。原审法院对案涉项目是否需要施工资质没有予以认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
上诉人春盛公司在二审中提交的证据有：1、农业银行转帐凭证和支付宝转帐凭证，欲证明邵武成与章丘市同盛涂装设备厂合伙人有业务往来，由章丘市同盛涂装设备厂负责供货和安装。2、工商登记信息，欲证明章丘市同盛涂装设备厂的基本信息。3、农村社保登记信息，欲证明王正营以农民身份自2010年开始缴纳农村社保直至2015年。
被上诉人李少芹、王娜、王玲辩称：一、上诉人与王正营之间存在雇佣关系，一审判决上诉人与邵武成对伤害后果承担连带责任正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上诉人认为王正营的死亡系工伤法律关系不能成立，王成营死亡时与章丘市同盛涂装设备厂没有任何的关系，章丘市同盛涂装设备厂并非王正营的用人单位。王正营与邵武成之间存在雇佣关系，一审相关证据可予证明。上诉人主张的章丘市同盛涂装设备厂的证明可以说明王正营与章丘市同盛涂装设备厂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观点，是上诉人的自行认为，不能成立。上诉人认为王正营系农村社保，应该按农村标准计算的主张不能成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和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的规定，结合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应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相关损失。一审法院判决王正营自行承担30%的责任已过高，王正营没有责任。基于被上诉人的家庭条件没有能力上诉，故被上诉人没有对此提出上诉。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李少芹、王娜、王玲在二审中未提交新的证据。
原审被告邵武成在二审中未作答辩，也未提交新的证据。
春盛公司提交的证据，李少芹、王娜、王玲的质证意见如下：对证据1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证明对象有异议、与本案无关，不能证明上诉人的主张，章丘市同盛涂装设备厂和王正营在案发前就不存在劳动关系了。对证据2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不能证明上诉人的主张。对证据3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不能证明上诉人的主张。
春盛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春盛公司所要证明的内容，故本院不予确认。
本院依据有效证据，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均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事发当天邵武成在海宁市公安局许巷派出所制作的询问笔录中陈述“我是承包这个喷漆车间建造的，这三个工人也是我叫过来造喷漆车间的”，该陈述与许巷派出所对朱兴华、菅莱松以及春盛公司职员王强所作的询问笔录相互印证，足以证明邵武成与王正营之间系雇佣关系。春盛公司认为邵武成与王正营不存在雇佣关系，王正营系案外人章丘市同盛涂装设备厂职工，王正营死亡系工伤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王正营向邵武成提供劳务，邵武成未能保证王正营安全施工，对于王正营在作业过程中受伤死亡的后果具有过错，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而王正营作为一名有经验的雇员，未尽到保护自身安全的义务，对此次事故发生亦存在过错，应自行承担相应责任。原审法院根据双方过错程度，酌情确定邵武成承担70%的赔偿责任，王正营自行承担30%的责任，并无不当之处。邵武成与春盛公司签订的合同虽然以《产品购销合同》为名，但从其合同内容看，包括拆、装、喷烤漆房的合同义务，因此邵武成与春盛公司之间并不是买卖关系，而是工程承包关系，需要承包人具备相应资质和安全生产条件。虽然该《产品购销合同》中作为供方盖有“杭州天成涂装设备有限公司”印章，但春盛公司在许巷派出所制作的询问笔录中陈述系邵武成个人承包涉案工程，因此春盛公司明知邵武成不具备相应资质及安全生产条件，仍将工程发包给邵武成，应当对邵武成的赔偿义务承担连带责任。春盛公司认为王正营应当承担全部责任，春盛公司不是适格诉讼主体，无需承担连带责任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虽王正营身前系农业家庭户，但从现有证据可以反映，王正营在事故发生前从事安装工作，主要生活支出来源于非农收入，原审法院据此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并无不当之处。春盛公司认为王正营的死亡赔偿金应当按照农村居民标准计算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和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83元，由杭州春盛家具有限公司负担。杭州春盛家具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办理退费手续。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志军
审 判 员 韩 昱
代理审判员 王 超
二〇一六年九月一日
书 记 员 潘晓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