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10民终149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邵威，男，1981年3月28日生，汉族，住威海市环翠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毕可利，男，1952年12月25日生，汉族，住威海市文登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书玉，女，1957年4月12日生，汉族，住威海市文登区。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基忠，山东昀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沈媛，男，1987年3月2日生，汉族，住黑龙江省牡丹江市东宁市，现住威海市环翠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传军，山东海明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车红阳，男，1993年6月19日生，汉族，住威海市环翠区。
上诉人邵威因与被上诉人毕可利、王书玉及原审被告沈媛、原审第三人车红阳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威海市文登区人民法院（2017）鲁1003民初55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7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邵威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毕可利、王书玉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毕可利、王玉书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签署的公证书及授权委托书系其二人真实意思表示，邵威依据该授权委托将房屋出售给沈媛合法有效；2.毕可利、王书玉主张其欠付车书阳的款项已经偿还完毕，但未提交还款凭证予以证实，一审法院对该事实也未予查明；3.邵威接受电话询问时对法院工作人员的身份不确信，故该录音不应作为本案的判决依据。
毕可利、王书玉答辩称，沈媛和沈磊之间是亲兄弟关系，车红阳是代表沈磊对外签订借款合同的工作人员，实际的债权人是沈磊。一审认定无误，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沈媛述称，其购买案涉房屋时与毕可利之子毕伟去看过房，毕伟告知房屋由其父母居住；沈媛购买案涉房屋与沈磊、车红阳向毕可利的借款有一定关系，其知道邵威与毕可利签订授权委托书实际是为借贷关系做担保。
2017年12月5日，毕可利、王书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邵威与沈媛签订的关于坐落于威海市文登区爬山街27号2单元303室房屋的买卖合同无效；2、判令邵威、沈媛返还案涉房屋并协助毕可利办理房产变更登记手续。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本案诉争的房屋位于威海市文登区爬山街27号2单元303室（含储藏室一个），系毕可利在1995年通过房改成本价购买取得产权，产权登记在毕可利名下，原房权证号为文房权证城字第××号，后变更登记对应的不动产证号为（房/地）鲁（2017）文登区不动产权第0015176号。现该房屋产权已变更登记至沈媛名下，但房屋仍由毕可利家庭实际居住、使用。
2016年3月2日，毕可利、王书玉向车红阳出具借据一份，借据载明毕可利、王玉书向车红阳借款150000元，该款本金、利息于2016年4月1日前还清。毕可利、王书玉的儿子毕玮作为担保人在借据上签名。2016年3月3日，毕可利、王书玉协助车红阳将登记在毕可利名下的案涉303室房屋办理了抵押权登记作为上述借款的担保，抵押权人为车红阳，双方约定抵押物价值250000元，设定日期为2016年3月2日至2016年6月1日。毕可利、王书玉称上述借款实际系儿子毕玮所借的高利贷，毕玮通过他人关系认识了车红阳，并向其借款150000元，车红阳要求提供房产抵押，故毕可利、王书玉将案涉房屋抵押给车红阳。借款由沈磊通过分批转账方式支付，具体转账金额为140700元。
2016年3月2日，毕可利、王书玉在山东省威海市威海卫公证处公证员见证下在一份授权委托书上签名、按指印。该授权委托书上的委托人为毕可利、王红玉，受托人为邵威，委托书内容为：“两委托人系夫妻关系，二人现要出售位于文登爬山街27号2单元303室（房屋所有权证：文房权证城字第××号）的房产，因委托人不能亲自办理相关手续，特全权委托受托人邵威在上述房产符合上市转让条件的情况下代为办理如下事项：1、办理并领取上述房产的土地使用证。2、签订房屋转让合同、代收房款。3、办理房屋产权转移登记、土地证过户等相关手续。4、如果购房人需要办理银行按揭贷款或公积金贷款，需要委托人办理的手续均委托受托人代为办理。5、到房产管理部门查询相关房产档案并开具证明。6、办理结清物业费并开具物业费结清证明的相关手续。7、交纳税费等其他售房手续。受托人因办理上述事宜，所签署的合同及相关文件，委托人均予以承认并承担。委托期限自二〇一六年三月二日起至二〇一八年三月二日止。受托人有转委托权。”毕可利、王书玉称系车红阳因借款事宜要求其二人去公证处签字，当时并不清楚在公证处办理的是何手续，毕可利、王书玉与邵威此前也不认识。
2017年9月25日，车红阳以民间借贷纠纷为案由将毕可利、王书玉及其儿子毕玮诉至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案号为（2017）鲁1092民初1949号]，要求三人立即偿还借款150000元。同时车红阳还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措施，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于2017年9月26日作出执行裁定书，查封了毕可利名下位于威海市文登区爬山街27号303室房产，查封期限三年。2017年10月17日车红阳撤回了起诉，随后解除了对案涉房屋的保全和抵押权登记。
2017年10月27日，邵威以毕可利、王书玉的委托代理人身份与沈媛签订《威海市文登区房地产买卖合同》，邵威作为毕可利、王书玉的委托代理人将案涉303室房屋以180000元价格出售给沈媛，并持经公证的授权委托书协助将案涉房屋的产权登记变更至沈媛名下。本案审理过程中，沈媛称，其通过朋友王权得知邵威要出售案涉房屋，在查看其相关手续后与其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并在王权、车红阳在场情况下，以现金方式将全部购房款支付给了邵威，邵威为其出具了一份内容为“今收到沈媛购房款壹拾捌万元整收款人：邵威2017年10月27日”的收条。但在一审法院通过电话方式询问邵威未到庭应诉原因，并询问本案相关情况时，邵威表示其并未经手案涉购房款，对于房款去向及具体数额也不清楚；其只是中间人，在办理过户手续时，沈磊、车红阳告知其他的手续已经弄好了，其只是作为授权委托书上的受托人进行办理。沈媛表示其买房前并不认识邵威、车红阳，是通过朋友王权介绍才认识的，其不清楚邵威、车红阳及其朋友王权等人之间的具体关系，也并非如毕可利认为的与邵威、车红阳是一伙的。沈媛称知道毕可利欠车红阳等人的钱，并用房子作了抵押，因为还不上钱，就用房子抵顶，其在买房前没有和毕可利、王书玉进行过沟通，是在车红阳、王权带领下去查看了案涉房屋，当时车红阳有钥匙，买房后再去案涉房屋时钥匙不好用，其通过开锁公司打开房门，当时还与毕可利一方发生争执后毕可利报警。沈媛自认沈磊系其哥哥。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案涉房屋买卖合同是否存在合同无效的情形？
根据毕可利、王书玉办理抵押权登记和签署授权委托书的时间、庭审中的陈述内容以及一审法院对邵威进行询问的情况，可以看出毕可利、王书玉将案涉房屋办理抵押权登记以及公证授权委托书的行为均系为借款服务。案涉房屋系毕可利家庭的唯一住房，且案涉房屋在变更登记之后至今仍由毕可利家庭实际占有使用，没有证据显示毕可利、王书玉存在出售房屋的需要或者毕可利、王书玉需要通过出售该房屋用于偿还债务的情形。毕可利、王书玉虽在2016年3月3日通过公证方式签署了授权委托书，但该授权委托书中仅载明代办事项，并未载明出售房屋的原因、具体时间以及底价等信息，故不足以认定2017年10月27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是毕可利、王书玉在本人不能办理的情况下向受托人明确发出了出售房屋的指示，即不足以认定出售案涉房屋是毕可利、王书玉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
根据毕可利提交的中国农业银行转账交易记录、民事裁定书以及当事人的陈述内容等，可知毕可利、王书玉与车红阳、案外人沈磊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即便是因为毕可利一方欠付车红阳等人的债务未能清偿，但毕可利与车红阳已经办理了案涉房屋的抵押权登记，双方并未就抵押权的实现方式达成协议，故车红阳等作为债权人也不能在未取得毕可利同意的情况下，通过直接变卖房产的方式来清偿双方之间的债务。沈媛表示知道毕可利与邵威、车红阳等人之间存在债务纠纷，但其购房时并未核实作为房主本人的意见。沈媛主张将购房款180000元支付给邵威，但该主张与邵威本人的陈述存在矛盾，沈媛没有提供证据证实上述180000元购房款的交付过程，也没有证据显示上述购房款已经交付给毕可利。毕可利称借款实际由沈媛的哥哥沈磊通过转账方式支付，而沈媛称其不知道沈磊转账一事以及毕可利借款情况，但基于沈磊与被告沈媛之间的身份关系以及沈媛所述的交易过程存在疑点，不能排除沈媛知晓沈磊、车红阳、邵威等人在未与毕可利达成合意的情况下自行处分案涉房屋的事实，因此沈媛购买案涉房屋难言构成善意。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的规定，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口头遗嘱或者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毕可利、王书玉不存在出售自住房屋的需要，也没有证据显示其二人将案涉房屋出售给沈媛系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综合本案中的相关证据及当事人陈述，毕可利、王书玉主张存在恶意串通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沈媛购买案涉房屋时不构成善意，其与邵威在未取得毕可利本人同意的情况下签订房屋买卖合同，该合同应认定为无效。合同无效后，沈媛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案涉房屋尚未实际交付给沈媛，但已经办理产权过户登记手续，故沈媛应协助毕可利一方将案涉房屋的产权登记恢复至合同签订前的状态，即沈媛应协助毕可利、王书玉将案涉房屋的产权登记变更至毕可利名下。
综上，毕可利、王书玉要求确认案涉房屋买卖合同无效，并要求邵威、沈媛协助办理房屋产权变更登记，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款、第五十八条、第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九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确认邵威以毕可利、王红玉的委托代理人身份与沈媛签订的关于威海市文登区爬山街27号2单元303室房屋的买卖合同无效；二、沈媛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协助毕可利、王书玉将上述房屋的产权变更登记至毕可利名下。案件受理费3200元，由邵威、沈媛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观本案双方间所涉法律关系，形式上为房屋买卖，其实质为民间借贷，围绕案涉房屋发生的授权、抵押及出售行为实际上是为借贷关系变相设定让与担保。毕可利、王书玉虽向邵威出具授权委托书委托售房，但从查明事实看，双方的本义是为借贷提供担保，而非出售自住房屋。出借方在借款之初即以授权委托书的方式取得了案涉房屋的处分权，属流质契约范畴，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沈媛与沈磊系兄弟关系，沈媛明知借贷抵押事实，亦知晓售房非毕可利真实意愿，其为实现让与担保而为的购房行为并不符合善意取得之构成要件，故邵威基于无效授权与沈媛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应属无效，毕可利作为房屋实际权利人所提诉讼请求，于法有据，应予支持。邵威的上诉主张，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根据有关司法解释的规定，本案本应就当事人之间真实的法律关系即民间借贷及担保纠纷予以审理，考虑到车红阳已就民间借贷纠纷提出过诉讼，案涉房屋亦已为借贷设定了抵押，故一审法院未就民间借贷纠纷一并审理并不影响出借人另行主张权利，据此，一审法院的裁判结论正确，本院予以维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200元，由邵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时述森
审判员 万景周
审判员 侯善斌
二〇一八年八月十一日
书记员 邓雯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