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4民终177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海盐多邦印刷有限公司，住所地海盐县于城镇海王路188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424751922719B。
法定代表人：陆玉平，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启强、富颖，上海德尚（嘉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海盐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海盐县武原街道枣园西路176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424254846268L。
法定代表人：包永良，理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鲁如生，海盐县海圣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嘉兴富邦鲍希尼包装有限公司，住所地海盐县于城镇海王路188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330424000028721。
法定代表人：沈爱君，执行董事。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沈爱君，男，1966年11月21日生，汉族，住海盐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富柏林，男，1956年8月14日生，汉族，住海盐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晓君，海盐县武原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海盐多邦印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多邦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浙江海盐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盐农商行）、嘉兴富邦鲍希尼包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邦公司）、沈爱君、富柏林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海盐县人民法院(2016)浙0424民初27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多邦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多邦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共同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基本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涉案设备转让协议合法有效，一审判决对该转让协议的性质认定错误。多邦公司与沈爱君所签订的设备转让协议意思表示清晰、完整，完全符合买卖合同的法律特征。沈爱君已将机器设备交付给了多邦公司，设备转让协议已经履行完毕。借款协议、设备转让协议、租赁合同签订的时间间隔远，且系发生在不同主体之间，不能作为认定以买卖作为借贷担保的依据；2.沈爱君是涉案机器设备的合法处分权人，一审判决认定沈爱君无权处分错误。涉案机器设备的原所有权人湖州凌翔纸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凌翔公司）的笔录和证明均明确表明，其是与沈爱君签订的设备买卖协议，其中设备款400万元也是沈爱君支付的。（2015）嘉盐商初字第95号判决所处理的纠纷是抵押权是否合法有效，而非讼争设备的确权，多邦公司未参加该案的审理，因此该判决对涉案机器设备所有权的描述对本案不具有约束力；3.多邦公司具备完全的善意，一审判决认定多邦公司受让涉案机器设备不属于善意错误。多邦公司有合理的理由相信沈爱君是涉案机器设备的所有权人和处分权人，多邦公司也支付了合理对价，涉案机器设备也已经交付给了多邦公司。综上，多邦公司与沈爱君签订的设备转让协议意思表示清晰且已履行完毕，多邦公司对涉案机器设备的所有权应受法律保护。
被上诉人海盐农商行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讼争的高宝胶印机已经海盐法院（2015）嘉盐商初字第95号民事判决的确认，系富邦公司和富柏林共同共有，因此沈爱君将其转让与多邦公司系无权处分，设备转让协议是无效的，因此多邦公司对涉案印刷机不享有所有权。
被上诉人富邦公司辩称，虽沈爱君与多邦公司签订了设备转让协议，但涉案印刷机是作为向多邦公司借钱的抵押担保。因为当时工商部门称多邦公司不符合办理动产抵押主体资格，无法办理抵押登记，所以沈爱君与多邦公司签订了设备转让协议作为借款的担保。因此请求驳回多邦公司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沈爱君的答辩意见与富邦公司相同。
被上诉人富柏林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法律适用正确。多邦公司的上诉请求是不成立的，理由是多邦公司所主张的300万设备转让款其实是多邦公司与富邦公司、沈爱君之间的借款关系，多邦公司与沈爱君签订的设备转让协议其实是为借款提供担保的一种形式，符合以买卖合同为借款合同提供担保的法律特征。所以多邦公司与沈爱君之间的设备转让协议是不成立的，多邦公司对涉案胶印机不享有所有权。
多邦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立即停止对高宝1620五色胶印机的强制执行并解除上述设备的查封；二、确认高宝1620五色胶印机的所有权归多邦公司所有；三、本案诉讼费用由海盐农商行、富邦公司、沈爱君及富柏林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2012年4月2日，多邦公司与富邦公司签订借款协议，协议约定：多邦公司出借给富邦公司300万元，借款期限为三年，借款利率为年息12%；富邦公司将其高宝1620五色印刷机搬迁至多邦公司出租给富邦公司的厂房安装调试并办理工商抵押登记后，多邦公司向富邦公司支付借款（借款应以富邦公司与多邦公司厂房租赁并着手准备前述印刷机安装至多邦公司出租的厂房并办理工商抵押登记事宜为前提）。借款利息自实际借得相应款项之日起按实际所借得的本金为依据计算。协议签订后，富邦公司将涉案机器设备搬至多邦公司处安装完毕。
同年7月16日，多邦公司与富邦公司法定代表人沈爱君签订设备转让协议约定：沈爱君将自有的高宝1620五色印刷机（型号RA162，设备编号361237，出厂年1997年）一台转让给多邦公司；转让价格300万元；价款支付在本协议签订后五日内一次性支付全部转让款；上述设备目前沈爱君已暂存在多邦公司厂区，自本协议签订后即为交付，所有权归于多邦公司；沈爱君应保证其对转让设备享有合法所有权，且未设定抵押，亦不存在任何权利限制。协议同日，双方办理了设备交接单。同年7月18日，沈爱君与凌翔公司负责人陶林江、多邦公司签订确认书：载明300万元设备转让款中的150万元转入陶林江账户。另外150万元，由沈爱君签署委托书转与沈爱君之女沈妮维之账户。同日，沈爱君又出具收条给多邦公司，载明收到多邦公司设备转让款300万元。
又于同日，多邦公司与富邦公司签订租赁合同，合同约定：出租标的为多邦公司面积1138平方米的厂房和高宝1620五色印刷机；租期三年，自2012年7月18日至2015年7月17日；租金标准为房屋按每月10元/平方米计算，设备租金按每月3万元计算；富邦公司依约履行合同项下全部义务的，则在租期届满前七日内，多邦公司同意将出租设备转让给富邦公司，转让价300万元。
2015年7月17日，经富邦公司、沈爱君联系，平湖华峰纸盒厂通过现金、汇票、转账等方式至多邦公司处向其付款300万元。多邦公司负责人陆玉平出具了二份收条给华峰厂，载明：收到平湖华峰纸盒厂设备转让款共300万元，并定于2015年7月20日办理合同及转让款支付事宜。2015年8月5日，平湖华峰纸盒厂起诉多邦公司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多邦公司返还转让款。经调解双方达成款项返还协议且已履行。
2013年11月20日，富邦公司与海盐农商行（原海盐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签订编号为8761320130000203号最高额抵押借款合同，合同约定：富邦公司作抵押人，自愿以涉案设备为富邦公司向海盐农商行最高额度340万元的借款抵押担保，沈爱君、富柏林作为借款保证人。该合同履行后，富邦公司未履行还款义务。2015年1月5日，海盐农商行诉至一审法院。2015年1月8日，一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裁定查封了涉案印刷机。2016年1月5日，一审法院以（2015）嘉盐商初字第95号民事判决书确认：涉案印刷机系富邦公司与富柏林共同享有所有权，富邦公司就争议设备设立抵押权时未征得沈爱君的同意，属无权处分行为。故判决：富邦公司归还海盐农商行借款本金334万元、利息136401.63元（利息暂算至2015年1月3日，以后按合同约定利率付至本金清偿完毕之日止），并偿付海盐农商行因实现债权所支付的律师代理费12万元；沈爱君、富柏林及案外人沈妮维负连带清偿责任；驳回海盐农商行关于对抵押设备处理款优先受偿的诉讼请求。该民事判决书发生法律效力后，因富邦公司、沈爱君、富柏林未履行义务，海盐农商行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该案在执行过程中，多邦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执行异议，请求解除对涉案印刷机的查封及停止执行。2016年5月20日，一审法院以（2016）浙0424执异7号执行裁定书，驳回了多邦公司的执行异议。多邦公司对该裁定不服，遂成讼。
一审法院认为，一审法院执行中对于涉案印刷机的执行处置合法有效，多邦公司以其与第三人有买卖设备合同并拥有所有权，并要求法院停止执行并确认其拥有所有权的抗辩理由及请求不能成立。理由如下：
一、涉案印刷机的权属问题从凌翔公司出让以后，就为富邦公司与富柏林共同享有所有权。该权属的确认业经（2015）嘉盐商初字第95号民事判决书确认。在该判决未被依法撤销之前，将是本案定案的重要依据。
二、既然涉案印刷机为富邦公司与富柏林共同拥有，那么富邦公司在未征得富柏林同意的情况下就设备与多邦公司签订买卖合同，属无权处分行为。
三、关于多邦公司受让设备是否善意或尽到审慎注意义务的问题。虽然在多邦公司提供给富邦公司与沈爱君的300万元款项中，其中有150万元直接汇至凌翔公司，也经其负责人陶林江签字。但其中并未直接确认该设备系富邦公司或沈爱君所有，多邦公司在未审查其购买合同、发票等基本要素的情况下，对该设备具体款项的支付情况也未进行认真审查，应该讲对于购入如此大宗设备，其对于出卖人是否真正拥有所有权是缺乏审慎注意义务的。其仅关心凌翔公司出让涉案印刷机的款项是否全部收到，但这并不必然代表富邦公司或沈爱君拥有独立的所有权和拥有共有所有权。尽管富邦公司占有、使用该设备，但不足以证明其拥有所有权。
四、关于是否以合理的价格转让问题。应该讲，多邦公司作为同行业者，且与出让方有过价款支付问题的接触。对于该设备当时的市场价格远不止300万元是了解或明知的。所以本案所涉设备的转让合同如果只以300万元价格转让显然是不合理的。所以很难讲多邦公司取得机器设备符合善意取得的情形。
五、鉴于多邦公司与富邦公司于2012年4月2日、7月16日、7月18日分别签订了借款协议、设备转让协议及租赁合同，从二份协议本身的特点来看，极具关联性。首先，所涉金额均为300万元，其次借款期限与租赁期限均为三年，第三，利息的收益及设备租金的约定是同一的均为月3万元。而且租赁合同第8条又明确三年到期后，富邦公司可以以300万元受让此设备。再结合前述理由综合分析，多邦公司与富邦公司之间的情形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买卖合同为借贷合同提供担保的法律特征。可以确认，多邦公司与富邦公司之间就涉案设备的买卖关系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缺乏买卖设备的合意。作为名义上的受让方也缺乏买受之善意。故该设备转让协议不能成立。
综上，一审法院不能确认多邦公司对涉案印刷机拥有所有权，对涉案印刷机的执行处置并无违反法律规定之处。多邦公司要求停止执行涉案印刷机的请求不能成立。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多邦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80元，由多邦公司负担。
多邦公司在二审中向本院提供了两组新证据，一组是多邦公司对涉案印刷机的维修计划、进度、对账单，证明多邦公司为涉案印刷机委托上海捷胜印刷器材服务有限公司维修，并支付了维修费用177624元；第二组证据是涉案印刷机维修费用明细以及收条，证明多邦公司为涉案印刷机委托除第一组证据中列明的第三人之外的其他人进行维修，并支付费用129055元。海盐农商行对上述两组证据质证认为，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两组证据与涉案印刷机的权属问题无关。而且多邦公司非法占有使用了涉案印刷机，理应做好维修保养，尽到使用人的责任。富邦公司、沈爱君对上述两组证据质证认为，该两组证据与本案无关，且富邦公司已经就多邦公司私自撕毁法院封条对涉案印刷机进行使用的行为向有关部门进行了反映。富柏林对上述两组证据质证认为，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有异议，退一步讲，如果多邦公司确实在2016年至2017年对涉案印刷机进行了维修，结合富邦公司、沈爱君所陈述的多邦公司在2015年7月拉电导致富邦公司无法生产，进而多邦公司私自使用涉案印刷机的事实，则多邦公司需自行支付因使用而产生的维修费用，但该证据也与本案无关联性。本院对该两组证据认证认为，对上述两组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定，即多邦公司自2016年1月至2017年9月对涉案印刷机占有并使用，但不能据此证明多邦公司对涉案印刷机享有所有权的事实，故对上述两组证据的关联性不予认定。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多邦公司对涉案印刷机是否享有所有权，其能否阻却法院对该印刷机的强制执行。多邦公司虽然提供了设备转让协议以及履行协议的相关证据，但综合全案案情和证据分析，本案多邦公司与富邦公司、沈爱君之间的真实关系系借款关系，签订设备转让协议非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因此多邦公司对涉案印刷机不享有所有权，其不能阻却法院对该印刷机的强制执行。具体理由如下：
第一，本案多邦公司与富邦公司之间实际系借款关系而非买卖关系，设备转让协议系为借款协议提供担保。本案所涉的借款协议、设备转让协议及租赁合同存在诸多内在联系。首先从多邦公司出借给富邦公司的借款金额和其购买富邦公司的涉案印刷机的价格看，所涉金额均为300万元；其次从借款期限和多邦公司购买涉案印刷机后又租赁给富邦公司的租赁期限看，所涉时间均为三年；再次从借款利息和涉案印刷机的租金看，均为每月3万元；第四，双方的租赁合同又约定，涉案印刷机在租赁期限届满后再以3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富邦公司。因此本案存在借款协议和租赁合同履行期满届满后，富邦公司需归还多邦公司借款而多邦公司需归还富邦公司涉案印刷机的事实。
第二，涉案印刷机的转让价格和租赁期限届满后重新转让的价格不符合市场交易规律和习惯，存在不合理之处。一是富邦公司与富柏林于2011年8月、9月购买涉案印刷机共实际支付了凌翔公司750万元，且其中的150万元是在2012年7月18日才支付，而多邦公司向沈爱君购买涉案印刷机是在2012年7月16日，相隔一年不到的时间涉案印刷机的转让价格即从750万元降为300万元，明显不合理；二是多邦公司与富邦公司签订的租赁合同又约定，涉案印刷机在三年租赁期限届满后，多邦公司再以3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富邦公司，如果买卖租赁属实，则涉案印刷机在使用三年后再以原价转让给富邦公司，显得更加不合理。
第三，多邦公司认为其与富邦公司虽签订过借款协议但并未实际履行的主张证据不足，且与查明事实不符，故对多邦公司的该主张不予支持。
因此，多邦公司与沈爱君之间的设备转让协议并非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缺乏买卖设备的合意，本案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以买卖合同为借贷合同提供担保的法律特征，多邦公司与沈爱君签订的设备转让协议实际是为富邦公司向多邦公司借款所提供的担保，故多邦公司对涉案印刷机不享有所有权。
综上，多邦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上诉人海盐多邦印刷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忠平
审 判 员 朱锷青
审 判 员 樊钢剑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 张 红
书 记 员 张靖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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