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大名县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冀0425民再1号
抗诉机关：邯郸市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原审被告）王改真，女，1968年10月21日生，汉族，住大名县。
委托代理人张桂臣，男，1968年4月17日生，汉族，住大名县。
被申诉人（原审原告）张某1。
法定代理人李芳英，女，1982年6月13日生，汉族，大名县铺上乡高寨村人，系张某1母亲。
委托代理人马振江，河北天雄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张振平，男，1989年3月5日生，汉族，住大名县，系王改真次子。
委托代理人张桂臣，男，1968年4月17日生，汉族，住大名县铺上乡小屯村，系张振平的叔叔。身份证号：1304251968********。
申诉人王改真与被申诉人张某1及原审被告张振平赠与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3年7月16日作出（2012）大民初字第2567号民事判决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申诉人王改真不服本院（2012）大民初字第2567号民事判决，向邯郸市人民检察院申诉。邯郸市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10月21日作出邯检民监[2014]94号民事抗诉书，向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邯市民监字第19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邯郸市人民检察院指派大名县人民检察院检察员尚文杰出庭。申诉人王改真委托代理人张桂臣、被申诉人张某1法定代理人李芳英、委托代理人马振江、原审被告张振平委托代理人张桂臣到庭参加诉讼，申诉人王改真、原审被告张振平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邯郸市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意见，原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原判决以证人证言认定被告构成不当得利，此认定属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根据最高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七条：“（二）…经过公证、登记的书证，其证明力一般大于其他书证、视听资料和证人证言；…”之规定，本案涉及张振河死亡赔偿款分配的证据有证人张某2陈述的证言和大名公证协议，按照上述规定，大名公证协议的证明力大于张某2陈述的证言，大名公证协议应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2、原判决认定“第七项约定侵害了李芳英结婚的自由，属违法约定，也侵害了张某1的利益，也属于无效约定”，属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大名公证协议第七项约定中只是把张某1在年满十八周岁前随李芳英改嫁或不在小屯张家居住作为王改真不赠与张某1的条件，并未限制李芳英的婚姻自由，该约定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对于王改真将属于自己的钱采取什么方式、在何种情况下赠与给张某1，是王改真自己的事，张某1无权干涉。张某1能否得到王改真的赠与，在于张某1是否在张家居住，并不侵害张某1的利益。
申诉人王改真与原审被告张振平称，本案不应定为“不当得利”，而是赠与纠纷。理由：一、“33万元归王改真，谁的谁负责保管”。二、33万元中没有张某1的份额，不存在替张某1保管。三、33万元自愿给张某120万元，这明显是赠与行为，在协议第七条中详细列举了赠与的条件和时间，按合同法约定属附义务附条件的赠与。有可能赠与20万元，也有可能赠与10万元。如果张某1在小屯村居住，则可能可以照顾祖母，如果不在小屯村居住，则不能或不便照顾，对赠与的数额、时间、条件约定非常详细，现没到期，法院不能判定强行提前赠与。四、张某1的份额在李芳英名下，只是协议中未写明。五、该协议是一个集分家析产与继承于一体的协议，张振平只负责还债务，而没有分得任何权利。
被申诉人张某1辩称，一、原审（2012）大民初字第2567号判决书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是张振河生前为自己购买的10万元保险金和任金锁为其购买的20万元保险金，应作为遗产处理，40万元死亡赔偿金是对近亲属的一种补偿，不属于遗产，也不属于家庭共有财产。二是继承人应为妻子李芳英、母亲王改真、儿子张某1、女儿（继子女）张嘉诺。三是65万元的分配方案为两个孩子各的20万元，王改真得13万元，李芳英得12万元。四是协议书的约定没有体现张某1的份额，侵害了张某1的利益。五是协议第七项限制了李芳英的婚姻自主权，是无效的约定条款。二、申诉事实不存在，理由不成立。一是在天津和峰峰的工程款及家庭积蓄共计100万元不存在。二是公正协议不是答辩人法定代理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是迫不得已。当时只是为了向天津的打工老板要钱，如果不能达成协议，就不能要到赔偿款。三是协议第七项不是附条件的赠与，而是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无效协议。四是王改真自愿给付张某120万元不是赠与，本来应归张某1所有。五是王改真分得33万元不是在放弃其他财产的前提下分得的，根本没有其他财产，故应驳回申诉请求。
原审原告张某1向本院起诉请求：1、要回被告掌控应由原告继承的20万元财产，由原告母亲管理；2、诉讼费由被告承担。后原告以张振平与本案有利害关系为由，申请将张振平追加为了被告。本院原审认定事实:一、2012年3月1日早上，张振河（男，1986年10月18日生，汉族，大名县铺上乡小屯村人）受雇于任金锁（男，1976年8月11日生，任丘市吕公堡镇南头村140号人），在天津市东丽区卫国道雅丽园一栋居民楼电梯间里施工时，被坠物砸中头部昏迷，随后张振河被送往天津市武警后勤学院附属医院抢救，经抢救无效当天下午死亡。
张振河生前为自己投保了10万元的保险，受益人为张振河。任金锁在张振河生前为其投保了20万元的保险，受益人为张振河。
三、2005年10月8日，李芳英与廉志刚（男，1982年4月18日生，汉族，大名县王村乡店南村人）结婚。2006年7月17日，李芳英与廉志刚生育女儿廉嘉诺。2008年4月23日，李芳英与廉志刚经大名县人民法院调解离婚。李芳英与廉志刚离婚时协议约定：廉嘉诺随李芳英生活，李芳英自行承担抚养费。2008年10月31日，李芳英与张振河登记结婚。2009年5月26日，李芳英与张振河生育儿子张某1。张振河父亲张桂发已于张振河与李芳英结婚前去世。张振河与李芳英结婚后只生育了张某1一个孩子，张某1现随李芳英生活。李芳英与张振河结婚后，将廉嘉诺带了过来，与张振河一起抚养廉嘉诺。李芳英与廉志刚离婚时，廉嘉诺还没有进行户口登记，因李芳英与张振河结婚后廉嘉诺随其二人生活，故在户口登记时将廉嘉诺的名字登记为了张嘉诺。
张振河死亡后，李芳英、王改真和张某2（男，1969年生，汉族，大名县铺上乡小屯村人，任大名县铺上乡小屯村村民委员会主任，系张振河大伯）与任金锁协商处理张振河死亡事宜。经协商双方同意任金锁共赔偿60万元（含任金锁为张振河购买的保险20万元）了结此事，前提是李芳英、王改真、张嘉诺、张某1获偿各方就获赔后如何分配事前协商一致，并签订协议经公证处公证。
随即李芳英与王改真就获赔后如何分配协商并达成一致。张振河生前为自己投保的10万元的保险、任金锁在张振河生前为其购买的20万元保险和任金锁赔偿的40万元三项相加可获赔偿70万元。处理张振河死亡事宜共支出5万元，70万元减5万元，实际获赔共65万元。这65万元双方还约定，原告张某1应分20万元，张嘉诺应分20万元，被告王改真应分13万元，剩余12万元归李芳英。
六、2012年5月23日，李芳英、王改真、张振平三人就张振河死亡赔偿款分配一事签订协议（以下称大名公正协议）并经河北省大名县公证处进行公证。协议约定：一、张振河生前所买中国平安保险一份（主险一份、附加险一份）保险赔偿金共10万元，其母亲王改真等人，放弃所有份额，其总额全部归李芳英所有。……五、张振河在天津工地死亡，共得抚恤金60万元，其中20万元为公司买的保险。除去花费已支付的5万元，还剩55万元。六、55万元中的22万元归李芳英，包括女儿张嘉诺的份额在内。33万元归王改真，谁的谁负责保管。王改真自愿从33万元中给张某1（张振河之子）20万元。协议各方对张某1有共同的监护责任，但张某1在年满十八周岁之前一切抚养费用均由李芳英全部负担。七、经协议各方共同约定，在张某1年满十八周岁之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和借口动用王改真所承诺的20万元（包括利息在内）的全部个人财产，除非张某1在此期间患××、李芳英无力支付时方可动用该款以支付医疗费用。待张某1满十八周岁后，如仍在小屯张家家中居住，到时由张振平（张振河之弟）负责监督将20万元本息全部支付给张某1。如张某1在满十八周岁前随母亲改嫁他人或不在小屯张家居住生活，则到十八周岁时只给付20万元中的10万元（不含利息），其余部分各方自愿归王改真养老。
七、2012年5月28日，任金锁为甲方，王改真、李芳英、张嘉诺（女，2006年7月17日生，大名县铺上乡小屯村人）、张某1四人为乙方，就张振河死亡赔偿一事签订协议并经天津市河西公证处进行公证。协议约定：1、由甲方任金锁一次性赔付给乙方赔偿金肆拾万元整（包括但不限于张振河的医疗费、丧葬费、子女的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乙方表示同意。2、上述赔偿金中伍万元甲方已经在本协议签订前支付给了乙方，剩余叁拾伍万元整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两日内支付给乙方，乙方表示同意。3、上述赔偿金为一次性赔偿，自本协议履行完毕之日起，乙方不得再以任何方式向甲方提出任何补偿请求。4、上述款项支付给乙方后，乙方同意内部自行协商分配比例，与甲方无关。5、本协议为双方自愿签订，双方需认真履行，如有违约，由违约一方承担一切法律责任。6、本协议自双方签字、捺指印（或盖章）后生效。各方在上述两个协议上分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下了手印（张嘉诺、张某1由其法定代理人李芳英代为签名按手印）。
八、天津协议签订后，张振河生前所买保险赔偿10万元付给了李芳英。任金锁为张振河买的20万元和任金锁承诺赔付的40万元在天津协议签订后都得到兑现。20万加40万，再减去处理此事花费5万元为55万元。李芳英和张嘉诺得到了55万元中的22万元，王改真得到了55万元中的33万元，该33万元中含有张某1应得份额20万元。李芳英实际共持有32万元，该32万元为李芳英和张嘉诺共同应得份额。本院原审认为，本案的处理需要以下几个问题的解决。
一、争议财产的性质问题。张振河为自己买的保险10万元和任金锁为张振河买的保险20万元都是人身保险赔偿，受益人都是张振河自己，张振河死亡后上述保险金应作为遗产处理，由各第一顺位的继承人按份平均继承。故本院对原告称上述保险金为遗产的主张予以支持。任金锁所给的40万元赔偿，是因张振河死亡任金锁给其近亲属造成物质性收入损失的一种补偿，张振河法定继承人为补偿受益人，不属于遗产和家庭共同财产。故本院对原告主张上述40万元赔偿为遗产和被告主张属于家庭共同财产的请求都不予支持。
因张振河死亡所得65万张嘉诺是否属于法定继承人，是否可以受益问题。李芳英为张振河妻子，王改真为张振河母亲，张某1为张振河儿子，这三人是张振河第一顺位的继承人，为当然的受益人，原被告无异议，本院予以认可。《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规定:“遗产按下列顺序继承：第一顺序：配偶、子女、父母。……本法所说的子女，包括婚生子女、非婚生子女、养子女和有抚养关系的继子女。本法所说的父母，包括生父母、养父母和有抚养关系的继父母。……”张振河生前对张嘉诺进行了抚养，双方形成了继父和继女关系，张嘉诺作为张振河的继女享有亲生子女相同的继承权，张嘉诺亦是当然的法定第一顺位的继承人。故上述65万元受益人应为：王改真、李芳英、张某1、张嘉诺四人。
大名公正协议签订前65万元的分配分案是否有效问题。因张振河死亡，四受益人应得70万元，减去处理张振河丧葬事宜花费5万元，四受益人实际可得65万元。李芳英与王改真等协商王改真得13万元，李芳英得12万元，张某1和张嘉诺各得20万元。李芳英与王改真充分协商后的此种分配方案，从有利于两个孩子以后成长角度出发，使两个孩子得到了大于自己应得的份额，没有损害国家、集体、和他人的合法权益，是李芳英和王改真对自己权利的依法处分，不存在胁迫、欺诈、重大误解等情形，是李芳英与王改真真实意思的表示，合法有效，故本院对王改真得13万元，李芳英得12万元，张某1和张嘉诺各得20万元的方案予以确认。
任金锁与王改真、李芳英、张嘉诺、张某1四人在天津签订的协议效力问题。该协议是双方自愿充分协商一致的结果。赔偿后，王改真、李芳英、张嘉诺、张某1四人之间如何分配，是四人之间的内部关系，与任金锁无涉，故该协议合法有效。
关于大名公证协议效力问题。大名公证协议第一项和第六项：“55万元中的22万元归李芳英，包括女儿张嘉诺的份额在内”部分是对大名公正协议前达成的分配方案的履行，不损害各方利益依法有效。第六项：“33万元归王改真，谁的谁负责保管。王改真自愿从33万元中给张某1（张振河之子）20万元。”部分有两个问题。问题一、“33万元归王改真”的规定将属于张某1的20万元归给了王改真，依此规定65万中便没了张某1的份额，这种约定因侵害了张某1的利益无效。问题二、赠与别人的前提是赠与物应归自己所有，王改真将本属于张某1的20万元“自愿”给付张某1的约定前提错误，依法无效。张振河死亡后，李芳英作为张某1的母亲，是唯一的第一顺位监护义务人，对张某1有当然的抚养义务。第六项：“但张某1在年满十八周岁之前一切抚养费用均由李芳英全部负担”的约定只是对法律规定的阐述，没有约定实质内容。第七项约定侵害了李芳英的结婚自由，属违法约定，也侵害了张某1的利益，也属于无效约定。
张某1应得20万元应由谁负责保管问题。在张某1父亲张振河死亡后，李芳英作为张某1的母亲是唯一的第一顺序监护人，李芳英不存在不利于抚养张某1的情况，且张某1现一直随李芳英生活，张某1当然应由李芳英抚养，故对王改真要求抚养张某1的请求不予支持。张某1现刚年满四周岁，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张嘉诺的财产依法应由监护人李芳英代为保管。故张某1的20万元应由有李芳英负责管理。
被告王改真没有证据证明李芳英持有的32万元中含有张某1抚养费的证据，故本院对被告王改真所称李芳英持有的32万元中含有张某1抚养费的主张不予支持。
八、原告没有证据证明被告张振平与本案有利害关系，故本院对原告要求张振平承担责任的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王改真占有本应属于张某1的20万元没有法律依据，其通过公正协议的合法形式非法占有本属张某1的20万元，使张某1遭受损失，王改真的行为构成不当得利。王改真应依法将上述20万元返还给张某1，并交由张某1母亲李芳英保管。
本院原审判决：一、被告王改真于本判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给原告张某1200,000元，并交由原告张某1母亲李芳英保管；二、驳回原告张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
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本案案由应该确定为什么案由？2、2012年5月23日大名公证协议是否有效？3、原审原告可否依据协议约定请求原审被告王改真给付赠与财产？
1、关于本案案由的确定问题。本案中原审原告张某1请求“要回被告掌控应由原告继承的20万元财产，由原告母亲管理”，是依据大名公证协议约定的内容提起的诉讼，大名公证协议第七项约定中只是把张某1在年满十八周岁前随李芳英改嫁或不在小屯张家居住作为王改真赠不赠与张某1以及赠与数额的条件。张某1能否得到王改真的赠与，在于张某1是否在张家居住。根据该约定申诉人与被申诉人之间已形成赠与合同关系，而原审以不当得利纠纷审理本案，依据《民事案件案由规定》原审适用案由错误，应予以纠正。
2、关于2012年5月23日大名公证协议的效力问题。大名公证协议系由原审原告法定代理人李芳英与原审被告王改真、张振平因张振河死亡赔偿款分配达成的协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三十九条规定：“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认为公证书有错误的，可以向出具该公证书的公证机构提出复查。公证书的内容违法或者与事实不符的，公证机构应当撤销该公证书并予以公告，该公证书自始无效；公证书有其他错误的，公证机构应当予以更正。”第四十条规定：“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对公证书的内容有争议的，可以就该争议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本案中原告起诉要回20万元的依据是大名公证协议，而该协议是经当事人各方认可并经大名县公证处公证，现该公证书既没有被撤销也没有被认定无效，邯郸市人民检察院认为“大名公证协议应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的抗诉意见，本院予以采纳。
3、关于原审原告依据约定要求原审被告王改真给付赠与财产的问题。大名公证协议第七条约定的内容是一个附期限、附条件履行的赠与协议，“张某1年满十八周岁”是所附期限，“待张某1满十八周岁后，如仍在小屯张家家中居住”是所附期限届满后所附条件。依据协议约定，原审原告主张的20万元还未到给付期限，其主张权利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原审原告要求“要回被告掌控应由原告继承的20万元财产，由原告母亲管理”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大民初字第256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申诉人（原审原告）张某1的诉讼请求。
原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被申诉人（原审原告）张某1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河北省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并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
审判长 朱志霞
审判员 谷 强
审判员 刘 媛
二０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许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