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宁商终字第87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省华宝医药有限公司，组织机构代码66899527－1，住所地在南京市鼓楼区福建路洪庙一巷5号（一号厂房三楼）。
法定代表人于云豹，华宝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魏晓萍，江苏金陵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鹿江中药饮片厂，组织机构代码75128515－8，住所地在南京市江宁区麒麟镇青西村。
执行事务合伙人叶宁，鹿江厂厂长。
委托代理人夏维剑、顾宸菲，江苏金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省华宝医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宝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南京鹿江中药饮片厂（以下简称鹿江厂）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3）鼓商初字第4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7月26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8月1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华宝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魏晓萍、被上诉人鹿江厂的委托代理人夏维剑、顾宸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鹿江厂一审诉称，2011年2月至2012年4月，华宝公司分批次向鹿江厂购买中药饮片，货款共计199074.31元。2012年2月21日、7月30日，鹿江厂向华宝公司开具了三张增值税发票，华宝公司向鹿江厂出具了收条。同年8月17日，鹿江厂与华宝公司进行了对账，华宝公司确认累计欠鹿江厂货款199074.31元。同年9月13日华宝公司向鹿江厂支付货款20000元，剩余货款179074.31元未付。请求判决华宝公司支付鹿江厂货款179074.31元，并按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支付自2012年8月17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
华宝公司一审辩称，华宝公司在2010年与中国南车集团南京浦镇车辆厂医院（以下简称浦厂医院）签订了药房托管协议，由华宝公司对浦厂医院的药房进行管理。协议签订后，浦厂医院的药房需要中药饮片，华宝公司当时虽未取得中药饮片的经营资格，但为了满足医院的要求代表医院从鹿江厂处购买了中药饮片，鹿江厂将药材发送到了医院并附有销售清单，向医院开具了相应的增值税发票，2012年1月6日华宝公司取得了中药饮片的经营资质，并将资质的相应证书及开票资料交给了鹿江厂，鹿江厂误将2012年1月6日前供应给浦厂医院的中药饮片直接开票给了华宝公司，华宝公司审核后认为不符合规定故将发票退还给了鹿江厂，鹿江厂亦已将发票申请作废。2012年1月6日之前华宝公司向浦厂医院供应中药饮片的购买主体为浦厂医院，相应的货款应由浦厂医院支付，而非华宝公司，故应当驳回鹿江厂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1月6日，华宝公司经江苏省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获得了中药饮片的经营资质。
2012年8月17日，鹿江厂向华宝公司出具了企业往来账款函件一份，内容为，华宝公司，为了正确反映双方的往来账款金额，根据我厂记录，与贵公司核对往来账款金额，如与贵公司记录相符，请在本函下端“信息证明”处签章证明；如有不符，请在“信息不符”处列明不符金额。本单位与贵公司的往来账项列示如下：截止2012年7月31日贵单位欠199074.31元；本函仅为核对往来账款，并非催款结算。华宝公司在信息证明无误处加盖有财务专用章。2012年9月13日，华宝公司通过南京银行向鹿江厂支付货款2万元。后因华宝公司未支付剩余货款，鹿江厂遂于2013年3月25日诉至原审法院。
原审另查明，2012年2月21日，华宝公司向鹿江厂出具收条一份，载明收到鹿江厂票号15592831#，金额79109.03元，票号15592832#，金额80000元，2张税票，发票附清单已齐全（清单从2011年2月28日－2011年12月15日）。同年7月30日，华宝公司再次向鹿江厂出具收条一份，载明收到鹿江厂票号为07983881金额为39965.28元的增值税票一张。同年8月31日，华宝公司向鹿江厂出具拒收证明，言明，鹿江厂兹有你单位开出增值税专用票三张，票号15592831，金额70007.39元，税额9101.04元；票号15592832，金额70796.46元，税额9203.54元；票号07983881，金额35367.50元，税额4597.78元。票货不符，故此票拒收退回。同年9月4日，鹿江厂向市药监局、浦口区药监局出具情况说明一份，内容为，我单位受华宝公司指定，从2010年起直接向浦厂医院供应中药饮片，原一直向购货单位直接开票、送货。2012年2月我公司财务在了解到华宝公司已取得了中药材经营资质后，就直接将发票开给了华宝公司，但华宝公司有关部门认为不符合相关规定已将发票退回我厂，我单位已将发票报请江宁区国税局申请作废，特此说明。
审理中，鹿江厂为证明其与华宝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向法院申请到南京市浦口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调取行政处罚决定书。原审法院依法调取了（浦口）药行罚（2012）85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该处罚决定书载明：“经查在2011年2月至2012年1月6日期间，你医院（浦厂医院）分别于2011年2月16日、2011年3月25日、2011年5月6日、2011年11月30日、2011年12月15日、2011年12月22日、2011年12月29日7次从华宝公司购进中药饮片用于临床使用。至我局2012年9月26日检查时，在此期间从华宝公司购进的中药饮片已全部使用。你医院此期间所购进的中药饮片随货同行的是鹿江厂销售清单，清单中的购货单位为浦厂医院。经查并经你医院确认，在此期间你医院从未直接从鹿江厂购进过任何中药饮片，均是从华宝公司采购中药饮片。你医院所购中药饮片货款均与华宝公司结算，汇入华宝公司账户，开具的江苏增值税普通发票中销售单位为华宝公司，而从华宝公司购进的中药饮片均标示为鹿江厂生产。……，鹿江厂出具的情况说明中称从未向浦厂医院销售过任何中药饮片，上述购货单位为浦厂医院的销售清单中的中药饮片均是销往华宝公司，送货至华宝公司仓库，由华宝公司仓库保管员签收，货款与华宝公司结算。……，经华宝公司执行董事何某确认，在浦厂医院发现的‘鹿江厂’销售清单中的中药饮片均由鹿江厂送货至华宝公司的，由华宝公司收货的，由华宝公司销往浦厂医院。2011年2月至2011年12月期间浦厂医院从华宝公司购进中药饮片，货款与华宝公司结算，汇入华宝公司账户，开具的是华宝公司的销售发票。”鹿江厂质证认为，对该行政处罚决定书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无异议，能证明鹿江厂、华宝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华宝公司质证认为，对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内容有异议，鹿江厂所出具的情况说明能证实发票系误开，华宝公司与浦厂医院之间系托管关系，鹿江厂不能向浦厂医院销售中药饮片，否则鹿江厂、华宝公司和浦厂医院都会受到处罚，在此情况下，各方都陈述是与华宝公司做业务，所以南京市浦口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才只处罚了浦厂医院，而没有对鹿江厂和华宝公司进行处罚。
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一方以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等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作出认定。对账确认函、债权确认书等函件、凭证没有记载债权人名称，买卖合同当事人一方以此证明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本案中，根据鹿江厂所举证的企业往来账款、华宝公司所举证的情况说明及法院所调取的行政处罚决定书等证据能够证实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案涉货款的购货方应当认定为华宝公司。理由如下：首先，鹿江厂所举证的企业往来账款上已明确载明了对账的主体为华宝公司，华宝公司在收到该对账单后在信息证明无误处加盖有华宝公司的财务专用章，能证实华宝公司对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及华宝公司所欠鹿江厂货款这一事实没有异议；其次，华宝公司所举证的情况说明中鹿江厂亦阐明其系受华宝公司的指定向浦厂医院供应中药饮片，而非认可鹿江厂与浦厂医院之间就案涉货物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最后，根据（浦口）药行罚（2012）85号行政处罚决定所载明的内容，能证实浦厂医院所购中药饮片系从华宝公司购进，货款与华宝公司结算，而华宝公司向浦厂医院所售中药饮片系从鹿江厂采购。综上，应当认定案涉货物的购买方为华宝公司。华宝公司称双方之间就案涉货物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抗辩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纳。鹿江厂要求华宝公司支付货款179074.31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予以支持。鹿江厂向华宝公司供货后，华宝公司未结清货款，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因企业往来账款中已明确载明该对账单仅为核对往来账款，而并非催款结算，故鹿江厂主张利息的起算点为该对账单出具的日期，原审法院不予支持，起算时间调整为鹿江厂提起诉讼之日，即2013年3月25日，标准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原审判决：华宝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鹿江厂货款179074.31元，并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支付自2013年3月25日至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的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881元，减半收取1941元，由华宝公司承担（鹿江厂已预交，华宝公司在执行中直接给付鹿江厂）。
宣判后，华宝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法院以企业往来账款上加盖有上诉人公章为由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是错误的。被上诉人出具的企业往来账款函件上的往来款项是基于票号为票号15592831#、15592832#、07983881#三张发票，而这三张发票此后经核对，被上诉人认可系将开具给浦厂医院的发票错开给了上诉人，并已将发票收回且做作废处理。既然三张发票已不存在，企业往来函件的内容也就不存在。原审法院依据该函件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显然是错误的。2、原审法院直接采信（浦口）药行罚（2012）85号行政处罚决定所载明的内容是错误的。该处罚决定被处罚的单位是浦厂医院而非上诉人，上诉人对处罚决定书的内容及处罚依据不能辩解和申诉，且行政部门虽收集了上诉人与浦厂医院签订的托管协议，但却没有对托管协议的性质作出认定；而且该行政处罚决定书不是生效的法律判决。原审法院仅调取处罚决定书而没有调取和审查作出该处罚的相关证据，却依据该决定书直接认定上诉人与浦厂医院系买卖合同关系，显然对上诉人不公平，也违反相关法律规定。3、原审法院判决上诉人给付被上诉人179074.31元的货款是错误的。上诉人在2012年1月6日前没有取得中药饮片的经营资质，若法院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该合同也是无效合同。根据法律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本案中，179074.31元中含增值税22902.36元，货款仅为156171.95元，被上诉人在收回发票后未再开具发票，原审法院判决上诉人给付被上诉人179074.31元的货款是错误的。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上诉人华宝公司为支持其上诉请求，二审中提供了2008年6月13日浦厂医院与江苏省医药实业有限公司签订的《药房托管协议》、2010年9月15日浦厂医院与江苏省医药实业有限公司签订的《药房托管补充协议》、2011年6月28日浦厂医院与华宝公司签订的《药房托管续约协议》。托管协议中约定的托管期限是2008年7月1日至2011年6月30日，托管续约协议中约定的续约期限是2011年7月1日至2012年6月30日。以证明上诉人托管时间是2011年7月1日至2012年6月30日，浦厂医院将药品采购权委托上诉人代理，上诉人与浦厂医院之间不是买卖关系，而是委托代理关系。
被上诉人鹿江厂辩称：1、关于浦厂医院与上诉人、被上诉人之间的关系，被上诉人是生产厂家，浦厂医院向患者提供药物，上诉人作为浦厂医院的托管人，在被上诉人与浦厂医院之间充当中间商的角色，三者是连环销售关系，被上诉人销售给上诉人，上诉人再销售给浦厂医院，这两个销售之间结算是相互独立的，货物交接及款项支付也是相互独立的，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之间是合同买卖关系，被上诉人和浦厂医院之间不存在买卖关系。2、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上诉人和浦厂医院之间是法律上的代理关系。3、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双方的对账单应该是认定买卖合同关系的证据之一，而该证据并不是唯一证据，药监局的行政处罚决定书是经过法院合法调取并经过双方质证，上诉人无法提供证据否定该决定书认定的事实，决定书可以作为证据采信。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之间的买卖合同不是无效合同，不会因为上诉人没有经营资质而使合同无效。综上，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
被上诉人对上诉人二审中提供的证据真实性无异议，认可上诉人与浦厂医院之间有药房托管关系，认为药房托管协议是药房在所有权不变的情况下把经营管理权交给受托方，托管方和医院之间实际上是买卖关系，医院所有用药都由托管方提供，托管方自己采购，医院开出去的药所得收入扣掉一部分作为医院利润，其余部分作为货款支付给托管方，因此上诉人与医院之间实际上是买卖关系，并非委托代理关系。
本院对上诉人二审中提供的证据真实性予以确认。
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但上诉人认为原审在表述事实时没有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来表述，会给别人造成误解。
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南京市浦口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浦口）药行罚（2012）85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中载明：“2012年8月29日，南京市浦口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稽查处执法人员和我局执法人员前往华宝公司进行核查。经查并由该公司执行董事何某确认，在浦厂医院发现的‘鹿江厂’销售清单中的中药饮片均由鹿江厂送货至华宝公司的，由华宝公司收货的，由华宝公司销往浦厂医院”。
二审中双方陈述，199074.31元中药饮片的买卖业务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商谈，被上诉人未与浦厂医院商谈过。
上述事实，有南京市浦口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浦口）药行罚（2012）85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一方以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等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作出认定。本案争议的中药饮片买卖，被上诉人鹿江厂既未与上诉人华宝公司签订过书面合同，也未与案外人浦厂医院签订过书面合同，本案争议的买卖业务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商谈，被上诉人从未与浦厂医院商谈过，浦厂医院也从未向被上诉人支付过货款。上诉人在被上诉人2012年8月17日发出的对账函上盖章确认，并于2012年9月13日向被上诉人支付了2万元货款。南京市浦口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浦口）药行罚（2012）85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中载明，2012年8月29日南京市浦口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稽查处执法人员在向华宝公司进行核查时，华宝公司执行董事何某确认在浦厂医院发现的鹿江厂销售清单中的中药饮片均由鹿江厂送货至华宝公司，由华宝公司收货，由华宝公司销往浦厂医院。上述内容印证了本案争议的中药饮片买卖发生在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南京市浦口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行政处罚决定书，是行政机关的行政执法文书，原审法院采信该文书的内容，并无不当。上诉人否认行政处罚决定书的内容，没有相应证据。综上，应当认定本案争议的中药饮片买卖发生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相关货款应由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支付。虽然鹿江厂出具的情况说明中称已将三张发票报请税务部门申请作废，但该说明中同时称鹿江厂是受华宝公司的指定向浦厂医院供应中药饮片，是华宝公司有关部门认为发票不符合相关规定而将发票退回。鹿江厂出具的该情况说明并不能反映出鹿江厂认可2012年1月6日前其与浦厂医院存在直接买卖关系。仅凭退票行为不能否定上诉人对被上诉人发出的对账函进行确认的行为，也不能认定本案争议的2012年1月6日前的买卖关系发生在被上诉人与浦厂医院之间。上诉人主张2010年至2012年1月6日之间的货款，应由浦厂医院向被上诉人支付，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买卖合同的出卖人应当向买受人出具规范发票，双方约定的货物价格是含税价格，双方对账函中确认的价款也是含税价款，被上诉人已经向上诉人出具了相应增值税发票，至于发票是否是误开、是否应当重新开具，双方应当按相关规定执行。上诉人主张179074.31元货款中应扣除22902.36元税款，没有依据，本院不予采信。本案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3881元，由上诉人华宝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阿珍
代理审判员 周宏跃
代理审判员 夏奇海
二〇一三年九月六日
书 记 员 胡 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