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云浮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53民终40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ＸＸ国，男，汉族，1977年3月8日出生，罗定市人，住罗定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陆秋兰，女，汉族，1976年7月5日出生，罗定市人，住罗定市。
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梁舜，广东端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许武，广东端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交一公局第六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
法定代表人：刘其亮，职务：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姜潘，天津勒芒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聪聪，天津勒芒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ＸＸ国、陆秋兰因与被上诉人中交一公局第六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交公司”）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罗定市人民法院（2015）云罗法苹民初字第1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案经原审法院审理查明：死者陈某某出生于2002年6月26日，系农村户籍，ＸＸ国、陆秋兰系陈某某的父母。2015年9月25日15时55分学校放学后，陈某一与冼某一相约到罗定市华石镇洞口咀小学旁边的“中间塘”捡田螺，二人到达现场后不久，陈某某也来到该鱼塘边观看。捡田螺约5分钟后，陈某一行至鱼塘中心处时突然发生溺水，冼某一率先游过去施救但失败而折回，岸边的陈某某见后跳进鱼塘欲游去搭救陈某一，由于陈某某同样不习水性以致也出现溺水。冼某一于是大声呼救，正在鱼塘边灌溉农田的赵汉杨和附近工作的陈伯欢赶到，二人尝试用竹竿等物救人亦未能成功。其后，闻声而至的其他村民将陈某一、陈某某捞起并送至医院抢救，然而由于溺水时间过长，二人当天晚上经罗定市人民医院抢救无效后死亡。事发后，经罗定市华石派出所出警丈量，该鱼塘塘边水深约1.6米，中心处水深约2米。ＸＸ国、陆秋兰认为，中交公司征用涉案鱼塘后，为施工取水便利而挖深鱼塘，没有设计排水设施，且没有在鱼塘周边设置危险警示标志，系造成陈某某死亡的主要原因。对于ＸＸ国、陆秋兰的经济损失300307元（其中：死亡赔偿金244912元，丧葬费32395元，精神抚慰金20000元，处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误工费等其他合理费用3000元），应由中交公司承担70%的责任，即中交公司应向ＸＸ国、陆秋兰赔偿210214.9元。
另查明，2014年10月17日，中交公司（甲方）为罗阳高速公路建设需要，与罗定市华石镇人民政府（乙方）签订《罗阳高速公路项目线外征地、租地补偿协议书》，约定中交公司需征用和租用罗阳高速华石段（乙方）的线外土地，其中租地期限到2015年2月15日止，即2015年2月15日前要帮被租地的农户恢复耕种。经甲、乙双方和村组成的工作组现场丈量，确认征用鱼塘面积3.6875亩（其中0.3515亩需补青苗费），租用土地面积11.7474亩（水田5.5091亩，旱地0.5372亩，鱼塘5.7011亩）。经罗阳高速（线外）项目征地丈量记录表载明，权属人为罗定市华石镇古范村委会洞口咀经济社的“中间塘”（面积0.3515亩）被列入征地范围内。2014年11月11日，中交公司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广东省罗定市华石镇经济联合总社支付了临时征地款。
涉案鱼塘在案发时建造有排水沟，但其周边未设置有危险警示标志。庭审时，ＸＸ国、陆秋兰、中交公司双方均认可涉案鱼塘应依《罗阳高速公路项目线外征地、租地补偿协议书》约定的租期即在2015年2月15日前交还权属人，但中交公司至今没有办理涉案鱼塘的交接手续。
因另一受害人陈某一溺亡，其父母陈卓瑞、绍来英以同样的事实、理由、请求诉至原审法院[案号：（2015）云罗法苹民初字第176号]。原审法院受理后，与本案同日开庭审理。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系：一、涉案鱼塘究系由中交公司所征用抑或租用？二、中交公司在本案事故中是否存在过错，如有过错需要承担多少的责任份额？三、本案事故经济损失的认定。
关于争议焦点一，ＸＸ国、陆秋兰提交的《罗阳高速公路项目线外征地、租地补偿协议书》、《罗阳高速（线外）项目征地丈量记录表》、汇总业务凭证上都有“征地”的表述，唯“征地”分征收土地与征用土地两种情形，征收土地是所有权人主体变更，《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五条明定征收土地须由被征收土地所在地的县级以上人民政府组织实施；征用土地是使用权人主体变更，使用权人在使用完毕后须交还土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五十七条规定征用土地须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批准。据ＸＸ国、陆秋兰、中交公司庭审陈述时关于中交公司须于租期期限即2015年2月15日前交还该鱼塘予所有权人可知，双方均明确知道中交公司实际上取得的是该鱼塘的临时使用权，在约定的使用日期届满后需交还鱼塘给相关权属人。本案的协议不涉及鱼塘所有权人变更，不属土地征收尤为显著，其次ＸＸ国、陆秋兰亦无提交证据证明征地手续经过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之批准，因此亦难认系土地征用。探求当事人真意及依法律性质，中交公司通过支付一定对价而从罗定市华石镇人民政府处取得土地的临时使用权，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二条关于租赁合同之定义相符，应认中交公司与罗定市华石镇人民政府就该鱼塘成立租赁合同关系。
关于争议焦点二，从本案事故之成因分析，陈某某事发前系一名年满13周岁的初中二年级学生，虽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但已具备相当的认知能力，应当能够意识到在鱼塘捡田螺存在溺水的危险，但其置危险不顾而为之，以致发生本案之惨剧。ＸＸ国、陆秋兰作为陈某某的父母，对未成年人负有监护责任，特别是在周末学校放学后，更应加强对被监护人的教育，令小孩远离危险之地及避免从事危险之行为。本案ＸＸ国、陆秋兰在陈某某放学后任由其外出游玩而不稍加管束，乃至其与他人到有安全隐患的鱼塘玩耍酿成事故，显然未能善尽监护人之职责。ＸＸ国、陆秋兰未教育好自己的未成年子女，导致受害人安全意识薄弱，擅自进入有安全隐患的鱼塘，是造成陈某某死亡的主要原因，对损害后果，ＸＸ国、陆秋兰应承担主要责任。至于中交公司，其基于租赁法律关系取得涉案鱼塘的使用权，应受租赁合同约定之拘束。根据合同约定，中交公司应于2015年2月15日前将该鱼塘交还，然直至起诉日中交公司仍未办理涉案鱼塘的交还手续，应认其客观上存在继续使用该鱼塘的事实。鉴于该鱼塘的水位较深并无围蔽，又毗邻学校与乡道，相比其他鱼塘具有更大的安全隐患，中交公司自得在使用过程中采取更高级别的安全措施，以免发生他人财产损失或人身伤亡之意外。中交公司未正式移交该鱼塘予权属人之前，因权属人无法掌控鱼塘，与鱼塘相关的风险责任并没有发生转移，中交公司仍应自觉负担管理人之义务，防止发生安全事故。本案中，中交公司于租期届满既不通知权属人办理交接手续，也未对有安全隐患的鱼塘采取足以排除危险之措施，与受害人之死亡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自不能说对事故损失无任何责任。对于中交公司主张的学校提前放学且未尽通知义务是造成事故的原因之一的问题，中交公司以冼卓棚询问笔录“2015年9月25日15时55分，学校提前放学”为证，除此并无其他证据证明学校有提前放学的事实，以及学校未将提前放学的消息通知家长的事实。由于中交公司未附受害者所在学校的上学、放学时间管理规范供以参照，更何况即使学校提前放学，也无证据显示学校没有将该情事通知家长，因此中交公司主张学校提前放学的事实不成立，对中交公司认为学校存在管理不周，系造成涉案事故的原因之一的说法不予采纳。如前所述，酿成本案事故，受害者本人自身存在过错，ＸＸ国、陆秋兰亦存在监护过失，中交公司未尽使用权人义务也有一定过错。综合三方过错情况对事故发生的原因力影响，原审法院认为由中交公司承担25%的事故责任较为适宜。
三、关于本案事故的经济损失认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及参照《广东省2015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的规定，相关的经济损失如下：1、死亡赔偿金：12245.6元/年×20年=244912元；2、丧葬费：（64790元/年÷12月/年）×6月=32395元；3、精神抚慰金部分，因受害人对损害发生也有过错，中交公司可主张减轻或免除赔偿，但考虑ＸＸ国、陆秋兰主张20000元并未超出相关标准，且ＸＸ国、陆秋兰属中年丧子，精神损害尤为严重，故原审法院对其主张金额予以支持；4、处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误工费等其他合理费用部分，ＸＸ国、陆秋兰主张3000元，然其未提交任何与之相关的费用凭证，因此对住宿费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考虑到处理丧葬事宜支出交通费及造成误工是不可避免的事实，因此酌定以3人、5天计，交通费为100元/人×3人=300元，误工费为（27766元/年÷365天/年）×5天×3=1141.07元，即处理丧葬事宜支出的合理费用为1441.07元。以上各项合计298748.07元。
综上所述，本次事故造成的经济损失为298748.07元，应由中交公司承担25%责任，即中交公司应赔偿ＸＸ国、陆秋兰74687.02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七条、第八条第二款、第九条第（三）项、第十条第一款第（一）、（二）（三）、（五）、（六）项、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中交一公局第六工程有限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ＸＸ国、陆秋兰赔偿经济损失人民币74687.02元。二、驳回ＸＸ国、陆秋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诉讼费4453元（经原审法院批准，准予ＸＸ国、陆秋兰缓交），由ＸＸ国、陆秋兰承担2870.90元，由中交一公局第六工程有限公司承担1582.10元。
宣判后，上诉人ＸＸ国、陆秋兰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判决中交公司赔偿210214.9元给ＸＸ国、陆秋兰。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中交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被害人陈某某是因抢救陈某一而溺水死亡的，并非捡田螺而溺水的，不存在过错，原审法院认定陈某某自身存在过错是错误的。在现场目击案发过程的证人冼某一、赵汉杨的证言可以证实，案发时陈某一、冼某一在捞田螺，而被害人陈某某则在塘基边站着吃月饼，因陈某一溺水，冼某一救人未能成功，陈某某跳进鱼塘救陈某一，因其本身也不熟水性，而溺水死亡的。《关于华石镇古范村发生溺水的报告》、《关于华石镇古范村发生学生溺水事件的情况说明》也可证实被害人陈某某是因救人出现溺水而死亡的，陈某某本身不存在过错。二、案发时属学校正常上课时间，原审法院认定ＸＸ国、陆秋兰存在监护过失是错误的。学校的正常放学时间为下午17时，而本案发生的时间为下午16时许，结合冼某一的证言可以认定学校提前放学的事实，原审法院对学校提前放学的事实不予认定是错误的。因案发时是正常上课时间，ＸＸ国、陆秋兰作为家长在这段时间不存在监护过失。三、中交公司填高塘基导致鱼塘加深的事实清楚，原审法院不予认定属事实不清。对于案发前鱼塘塘水深浅的情况，罗定市公安局华石派出所向华石镇国土所和知情村民作调查，并制作笔录，受调查的村民对鱼塘交付中交公司使用的表述基本一致。结合中交公司使用鱼塘后，塘基加高的事实完全可以作出认定，原审法院未予认定完全错误。四、中交公司管理不善是造成本次事故的主要原因，原审法院仅判决其承担25%的赔偿责任是错误的。中交公司征用鱼塘后，因工程需要将鱼塘填高，并没有及时开设排水口，导致案发鱼塘的塘水远比原来深，导致危险程度增加，也没有设置危险警示标志，令人仍然以为鱼塘塘水为50-60厘米深，不存在安全危险，引发陈某一、冼某一捞田螺，从而导致本案事故的发生，中交公司在本次事故中应承担主要责任，要求其赔偿70%的损失是完全合理的，原审法院认定陈某某自身存在过错及其父母存在监护过失，并认定ＸＸ国、陆秋兰承担25%的赔偿责任显然是错误的。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实体处理不当，请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ＸＸ国、陆秋兰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中交公司答辩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陈某某的监护人存在过错，是陈某某溺水的主要原因。ＸＸ国、陆秋兰称陈某某下水救人不存在过错，但民诉法规定所谓的过错，是指对自身危险判断的过错，并非是产生危险行为的动机的原因，本案中无论是下水救人还是捡田螺，陈某某作为一名十四岁的初中生，应当意识到自身不熟识水性，下水存在危险，故其主观存在过错。监护人过错指监护人明知居住环境附近存在鱼塘等隐患危险，而放任陈某某到有安全隐患的鱼塘附近下水游玩，未尽到监护义务，ＸＸ国、陆秋兰称陈某某下水救人即监护人不存在过错的主张不能成立。二、原审法院认定中交公司并非涉案鱼塘的所有权人，ＸＸ国、陆秋兰所称的鱼塘的水位变化系陈某某溺水主要原因无法成立，ＸＸ国、陆秋兰无法提供证据证明鱼塘使用前后的水位变化，而在其提供的证据中多方证人证言前后矛盾，其提供的证据恰可以证明中交公司已经为涉案鱼塘设置排水沟，防止水位上涨，尽到安全保障义务，ＸＸ国、陆秋兰的主张不能成立。三、原审法院认定案发时中交公司已经不是涉案鱼塘的所有权人，但因未办理交接手续，应承担一定的风险责任，并非主要责任。中交公司是涉案鱼塘的租赁方，租期届满后未及时通知权属人办理交接手续存在一定过错，但这与陈某某的死亡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并非是陈某某溺水的主要原因，原审法院判定中交公司承担25%的责任并无过错。四、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充分听取双方的陈述，积极调查事实，正确适用法律，在ＸＸ国、陆秋兰无法对其主张提供证据支持时，原审法院根据民诉法、关于民诉法的司法解释正确适用证据规则，判定ＸＸ国、陆秋兰承担举证不力的后果，并根据过错原则分配双方责任的承担比例。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正确，适用法律正确，ＸＸ国、陆秋兰的上诉请求无法成立，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ＸＸ国、陆秋兰的上诉请求、中交公司的答辩意见以及本案证据情况，本案争议焦点系中交公司是否存在过错，如有过错需要承担的责任份额的问题。本案中，中交公司于2014年10月17日通过租赁方式取得了涉案鱼塘的使用权，租期至2015年2月15日止，但直至本次事故发生时，中交公司未通知权属人办理涉案鱼塘的交接手续，权属人无法掌控该鱼塘，涉案鱼塘的相关风险责任并未发生转移，中交公司对该鱼塘仍负有安全保障义务。由于涉案鱼塘水位较深，又位于乡道旁边，且在学校附近，相对具有更大的安全隐患，但中交公司既未在涉案鱼塘周围设立围栏，也没有设置警示标志。中交公司对涉案鱼塘的疏于管理及未采取安全防护措施，致使他人能够轻易进入具有安全隐患的鱼塘，这与受害人陈某某的死亡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中交公司存在一定过错，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受害人陈某某因救助他人导致自身溺水身亡，实施救助行为值得肯定，但陈某某作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已具备一定的认知和判断能力，其对自身是否完全具备救助能力估计不足，对其不习水性而进入鱼塘救助他人的危险性未能充分认识，自身存有一定过错。ＸＸ国、陆秋兰作为受害人陈某某的监护人，未尽监护职责亦存在过错，也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结合本案实际情况及各自的过错程度，由中交公司承担次要赔偿责任赔偿ＸＸ国、陆秋兰25%的经济损失为宜，即为74687.02元（298748.07元×25%）。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和实体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ＸＸ国、陆秋兰的的上诉理由缺乏理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3011元（本院已批准上诉人ＸＸ国、陆秋兰缓交），由上诉人ＸＸ国、陆秋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伙钊
代理审判员 陈 阳
代理审判员 董振南
二〇一六年八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王怡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