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6民终29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佛山市长安隆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雾岗路河南工业大道F座1-4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604764929012B。
法定代表人：杨妹。
上诉人（原审被告）：佛山市长安隆汽车贸易有限公司南海分公司，营业场所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桂城海八路之南G11地块自编1号铺位，注册号（分）440682000651216。
负责人：杨妹。
以上两名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育华，广东引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两名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志义，广东引力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光辉，男，汉族，1966年9月6日出生，住重庆市大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向敏，广东红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佛山市长安隆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安隆公司）、佛山市长安隆汽车贸易有限公司南海分公司（以下简称长安隆南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光辉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因不服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4民初105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公开法庭调查。上诉人长安隆公司及长安隆南海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育华、李志义，被上诉人刘光辉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向敏到庭参加诉讼。
上诉人长安隆公司及长安隆南海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书第一至第三判项内容，改判驳回刘光辉的诉讼请求；2.判令确认刘光辉与长安隆公司之间不构成事实上的汽车买卖合同关系；3.判令确认长安隆公司不存在向刘光辉收款的事实，无需返还购车款l55000元；4.本案诉讼费用由刘光辉承担。事实和理由：
一、本案涉及到刑事案件，案件事实尚未查明，各方责任无法认定，应依法中止审理，或驳回刘光辉的诉讼请求。本案与张夏的涉嫌犯罪行为直接相关，公安机关已立案侦查但尚未侦结，案件尚未最终定性，犯罪事实有待进一步查明。并且从整个案件事实来看，没有任何一项证据证明长安隆公司的买卖行为，仅有的只是刘光辉单方提供的涉及犯罪嫌疑人张夏的相关证据，并且张夏作为本案的关键，应追加为被告，为此，为了查明案件事实，根据“先刑后民”的法律规定，应依法裁定中止审理并移送公安机关处理，驳回刘光辉的诉讼请求。
二、有关刘光辉根据犯罪嫌疑人张夏的报价单进行购车、向犯罪嫌疑人张夏的私人账号汇车款、由犯罪嫌疑人张夏出具《收条》一系列行为系刘光辉自身的过错行为所致，相关损失应由其自行承担，一审判决关于“有理由相信张夏与客户洽谈磋商、收取款项等均是代表被告长安隆公司的职务行为，张夏所实施行为的法律后果应由被告长安隆南海公司承担。虽原告未与被告长安隆南海公司签订书面的购车协议，但原告已经支付了购车款，被告的工作人员亦将案涉车辆及钥匙交付给原告，原告与被告长安隆南海公司已构成事实上的汽车买卖合同关系”的认定与事实不符，并且适用法律错误。
(一)刘光辉自身存在重大过错，并未尽到应有的合理的审慎义务，应当对其自身过错承担责任。案发时，刘光辉作为一位年近50岁的有着丰富人生阅历和经验的公民，应当清楚购买车辆并进行大宗价格交易(如买房、买车)的签约、付款、验收等相关风险所在，更应当清楚知晓并未与4S店签订合同的前提下，而且又是在其它场所将大笔资金即154000元转入他人私人账户的重大风险和不利后果。刘光辉在第一次向犯罪嫌疑人张夏付款1000元且张夏并未提供任何与长安隆公司的收款凭证的前提下，刘光辉又在没有与长安隆公司签订购车协议的情况下，对其它私人账户进行付款，刘光辉本应高度警觉、审慎行事，然而其却在不属于长安隆公司的经营场所或公司财务内进行付款，明显置一系列异常于不顾，草率地向张夏的私人账户进行154000元的巨额汇款，从而给犯罪嫌疑人提供了可乘之机，刘光辉未尽一般的合理的义务明显及重大过错，应当对其自身过错承担责任。
(二)双方未签订买卖合同，亦未授权张夏，双方之间不存在任何法律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规定，“法人或其他组织的法人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代表行为有效。”犯罪嫌疑人张夏既不是法定代表人，也不是负责人，也无授权，更不能代表公司进行收款，犯罪嫌疑人张夏收取购车款是其个人行为，不是代表长安隆公司的职务行为，相应的民事责任应由犯罪嫌疑人张夏个人承担，故刘光辉与长安隆公司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原审判决没有事实依据。
(三)长安隆公司与刘光辉之间不存在事实上的汽车合同关系，原审判决错误。按交易惯例或是普通人的认知，刘光辉向长安隆公司买车付款，长安隆公司应向刘光辉出具加盖有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据或相应凭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之规定“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一方以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等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作出认定。”但是本案当中，长安隆公司从未有收款的事实，张夏将案涉车辆及钥匙交付给刘光辉以及之后张夏向刘光辉收回车辆都是张夏的个人行为，以上从未有出现长安隆公司身份的如送车单、收车单、验车单、发票等相应的相关证据及事实，并且根据汽车行业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综合全案所有证据，没有任何一处体现有长安隆公司(如公章、公司行为等)进行交易的相关证据，因此，根本不存在事实的买卖合同关系，故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
被上诉人刘光辉答辩称：本案不适用“先刑后民”原则，张夏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刘光辉与长安隆公司之间的合同属于买卖合同，张夏的职务行为与本案买卖合同之间不是基于同一事实和同一买卖关系。该案的刑事责任并不影响本案民事责任的认定，刘光辉是四名受害人的其中一员，在另外三个受害者的案件中，法院也没有进行中止审理，故本案应依法进行审理，原审判决是正确的。
刘光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刘光辉与长安隆南海公司之间的购车合同；2.长安隆公司、长安隆南海公司向刘光辉返还购车款155000元；3.长安隆公司、长安隆南海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刘光辉于2015年10月1日到长安隆南海公司位于南海汽车城内的长安车行4S店看车，由长安隆南海公司的销售人员张明朗接待，刘光辉表明欲购买CS75型号长安汽车，并与长安隆南海公司的销售经理张夏协商价格，最终以155000元的价格谈妥。张夏在《长安汽车销售报价单》上填写车辆价格155000元，首付“139××××0917”，并写“赠送防爆膜、地毯、香水、头枕、防锈，包含购置税、上牌费、保险20万（全保），不含车船税、年票、打印费”。刘光辉提出要交定金，张夏以“4S店在装修没有财务人员，不收现金”为由，要求刘光辉用支付宝向其支付定金。刘光辉通过支付宝软件输入手机号码“139××××0917”，即显示对方账户为“张夏139××××0917”，刘光辉向其转账支付1000元，备注“长安CS75.1.8t精英型订金”。
随后，张夏用号码为“139××××0917”的电话通知刘光辉于2015年10月3日到4S店提车，刘光辉与证人杨某于2015年10月3日前往4S店，并随同长安隆南海公司的工作人员一起到石湾的仓库提车。车提回后，张夏叫赖悄霖带刘光辉到中国邮政储蓄银行佛山桂城海八路营业所汇款支付购车款，刘光辉在汇款单中填写汇款人姓名“刘光辉”、账号“62×××99”、金额“154000元”，赖悄霖在汇款单中填写收款人姓名“张夏”、账号“62×××21”。刘光辉质疑为何收款方为张夏的私人账户，赖悄霖表示均是以此种方式付款。付款后，赖悄霖与刘光辉返回提车地点，张明朗向刘光辉交付了车辆钥匙及《佛山市长安隆汽车贸易有限公司出仓单》（以下简称“出仓单”），《出仓单》上载明“单号0024706，2015年10月3日，进货单位名称石仓调南仓，货物名称CS75AT精，白色，1台，车架号码151751，送货人签名为‘夏爱玲’，验收人签名为‘张明朗’”。刘光辉等人遂把车开走。
后来，刘光辉接到长安隆南海公司工作人员电话通知，于2015年10月18日将车辆开回4S店等待上牌，张夏向刘光辉出具《收条》，《收条》上载明“今收到客户车辆一台（CS75自动精英版），车架号151751，客户刘光辉，，身份证、居住证已收原件，待上完牌后方可提车。收车人：张夏，日期2015年10月18日”。刘光辉于2015年10月31日到4S店提车，长安隆南海公司的工作人员告知其张夏已经失踪。刘光辉遂向佛山市公安局南海分局桂城派出所报警。庭审中，刘光辉陈述其曾要求张夏等人提供销售合同及收款凭证，但被告知因店铺在装修无法提供。
庭审中经一审法院询问，长安隆公司及长安隆南海公司陈述：出仓单中“石仓调南仓”即从石湾仓库调入南海仓库的意思。每月盘点仓库一次，盘点方式为实物盘点，2015年10月30日盘点时案涉车辆在仓库。而上一次盘点时间为2015年9月30日。夏爱玲是石湾仓库的仓管员。车行的工作人员提出需要把车放在展厅或者由买车人需要试车等理由均可以填写出仓单调拨车辆。
另查明一，长安隆南海公司是长安隆公司依法设立的分公司。
另查明二，刘光辉于2015年12月13日向两公司发出律师函，催告其在7日内交付合格车辆并办理过户手续。两公司均于2015年12月15日收到函件。
另查明三，2015年11月1日，佛山市公安局南海分局桂城派出所干警向赖悄霖询问时，赖悄霖陈述：张夏是长安隆南海公司的销售经理，是其上司。2015年10月3日，刘某某在长安隆南海公司处购买了一辆CS75精英版轿车，该客户由张夏洽谈，之后张夏叫其带刘某某到邮政银行将购车款155500元汇至张夏提供的账户里。
另查明四，一审法院此前审理的（2015）佛城法民二初字第1660号、1661号及1662号案的三份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查明如下事实：2015年10月30日，长安隆公司法定代表人杨妹到佛山市公安局南海分局桂城派出所报案，称公司有3辆汽车的款项被其南海分公司展厅经理张夏侵占，张夏侵占公司财产的方式为当公司展厅的销售人员与客人谈好价钱并由客人交付订金给财务后便让销售人员联系客人带现金去提车，而当客人带现金提车时，其便让销售人员将购车款交给其本人，然后让销售人员将车从公司提出并交付给客人。杨妹称张夏已失联。
一审法院认为：刘光辉诉请与长安隆南海公司解除购车合同并要求返还购车款，本案属买卖合同纠纷。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刘光辉与长安隆南海公司之间是否构成汽车买卖合同关系；二、若构成买卖合同关系，刘光辉诉请解除买卖合同并返还购车款是否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对此分述如下：
关于刘光辉与长安隆南海公司之间是否构成汽车买卖合同关系。张夏作为长安隆南海公司的销售经理，与长安隆南海公司存在雇佣关系，其具有代理公司负责销售业务的职权，在缔约至合同履行过程中，足以令刘光辉产生信赖。结合刘光辉是在营业时间内在长安隆南海公司的销售展厅与销售人员进行洽谈、张夏在《长安汽车销售报价单》填写购车价格、长安隆南海公司的销售人员与刘光辉一起到仓库提车、长安隆南海公司其它销售人员对张夏收款行为的知情及默许，以及长安隆南海公司的销售人员在刘光辉支付购车款给张夏后将案涉车辆及钥匙交付给刘光辉的客观事实，均令刘光辉有理由相信张夏与客户洽谈磋商、收取款项等均是代表长安隆南海公司的职务行为，张夏所实施行为的法律后果应由长安隆南海公司承担。虽双方未签订书面的购车协议，但刘光辉已经支付了购车款，长安隆南海公司的工作人员亦将案涉车辆及钥匙交付给刘光辉，双方已经构成事实上的汽车买卖合同关系。
刘光辉诉请解除买卖合同并返还购车款是否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如上所述，刘光辉与长安隆南海公司已构成事实上的汽车买卖合同关系。刘光辉已经交付了购车款，长安隆公司应向刘光辉交付车辆并协助办理过户手续。按照报价单上记载的内容，刘光辉支付的购车款155000元已经包含“购置税、上牌费、保险20万（全保）”。长安隆南海公司的工作人员以需上牌为由要求刘光辉把案涉车辆及钥匙交回，之后又拒绝向交付车辆，亦未协助办理过户、购买车辆保险及上牌等事宜，经刘光辉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相应合同义务，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项规定的合同法定解除之情形，刘光辉请求解除案涉购车合同的主张，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刘光辉未举证其在诉讼前通知长安隆南海公司解除案涉买卖合同，故长安隆南海公司收到起诉状的时间应视为通知到达，案涉购车合同应于2016年11月11日解除。
关于刘光辉要求长安隆公司及长安隆南海公司返还购车款155000元的主张。《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现刘光辉要求长安隆南海公司返还购车款，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第一款“公司可以设立分公司。设立分公司，应当向公司登记机关申请登记，领取营业执照。分公司不具有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由公司承担”之规定，长安隆南海公司不具有企业法人资格，长安隆公司作为设立长安隆南海公司的企业法人，对长安隆南海公司的债务应承担补充清偿责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项、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刘光辉与长安隆南海公司之间的汽车买卖合同关系于2016年11月11日解除；二、长安隆南海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刘光辉返还购车款155000元；三、长安隆公司对判决第二项确定的长安隆南海公司的债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若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受理费1700元，由长安隆公司、长安隆南海公司共同负担。
二审期间，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买卖合同纠纷。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长安隆公司及长安隆南海公司应否向刘光辉返还购车款155000元。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之规定，围绕长安隆公司及长安隆南海公司的上诉事由及本案焦点问题，具体分析如下。
表见代理是指行为人虽无代理权，但善意相对人客观上有充分理由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而与其为民事法律行为，该民事法律行为的后果直接由被代理人承担。本案中，张夏作为长安隆南海公司的销售经理，其与长安隆公司之间的雇佣关系，已具备可代理公司负责销售业务的授权外观。在缔约至合同履行过程中，张夏的授权外观足以让刘光辉产生信赖，且长安隆南海公司的其他销售人员对张夏收款行为的知情及配合更加深了此种信赖的程度，令刘光辉有理由相信张夏与客户洽谈磋商乃至收取款项等均是代表长安隆公司的职务行为。结合协商购车事宜及张夏出具汽车报价单均在长安隆公司、刘光辉依销售人员指示付款、其他销售人员对张夏收款行为的知情等客观情形，足以推定刘光辉在支付价款时已尽到善良管理人的注意义务。况且，长安隆公司否认表见代理的成立，又未能举证证明刘光辉向张夏付款为恶意或有过失。因此，张夏收取购车款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张夏所实施行为的法律后果应由长安隆公司承担。刘光辉已经尽到一般消费者的注意义务，原审根据雇佣关系、特定场所、行为人从事的是与其职务相关的行为等具体情节来判断张夏的收款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合法有据，处理恰当，本院予以维持，对长安隆公司关于刘光辉未尽合理审慎义务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
长安隆公司上诉称公司员工张夏因擅自收取客户款项涉嫌犯罪，公安机关已立案侦查，因该刑事调查系查明张夏是否存在刑事犯罪行为，该刑事案件并不影响长安隆公司对刘光辉的民事责任的承担，故无需中止本案的审理，对长安隆公司关于中止本案审理、移送公安机关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长安隆公司、长安隆南海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受理费3400元，由上诉人佛山市长安隆汽车贸易有限公司南海分公司、佛山市长安隆汽车贸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儒峰
审判员 刘 坤
审判员 何希红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梁碧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