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渝01民再21号
抗诉机关：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
原审原告：黄守峰，男，1975年12月9日出生，汉族，重庆市大足区人，住重庆市大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守群，女，1974年5月3日出生，汉族，重庆市大足区人民医院职工，系黄守峰之姐，住重庆市大足区回龙镇新权*组**号。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东华，女，汉族，1980年3月7日出生，无业，系黄守峰之妻，住重庆市大足区。
原审被告：黄正乾，男，1964年8月7日出生，汉族，重庆市大足区人，住重庆市大足区，因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处以刑罚，现在重庆渝西监狱服刑。
原审原告黄守峰与原审被告黄正乾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前由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24日作出（2015）足法民初字第02610号民事判决，并已发生法律效力。2017年8月10日，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检察院以有新证据足以推翻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原审判决结果确有错误为由，向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提出再审检察建议。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于2017年9月18日作出（2017）渝0111民监4号复函，答复原审判决结果并无不当。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认为原判决存在的错误未得到纠正，于2018年4月28日作出渝检一分院民监（2018）091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8年5月18日作出（2018）渝01民抗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由审判员孔繁树担任审判长，与审判员曹亮、蔺莉（主审）组成合议庭，在重庆渝西监狱第二监区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指派检察员蒋娟、高宏出庭履行职务。原审原告黄守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守群、何东华，原审被告黄正乾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抗诉认为，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足法民初字第02610号民事判决，认定黄守峰与黄正乾存在200000元合法民间借贷关系的事实错误，且有新证据足以推翻该判决对民间借贷关系的认定。具体为：1、同一行为在民事和刑事法律关系中，应以刑事定性优先确定其性质，在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时，同一事实涉嫌犯罪的，应优先考虑刑事审判，本案的刑事判决已生效，该新证据已证明原民事裁判结果已属不当；2、（2015）足法民初字第02610号民事判决和（2016）渝0111刑初525号刑事判决均为可供执行的生效判决，在执行时势必造成该执行哪份判决的冲突。如按民事判决执行，在黄正乾对刑事判决的众多借款人无完全偿还能力的情况下，必然对刑事判决中的其他借款人追偿借款的权益造成损害。综上，该判决结果确有不当，应依法再审。
黄守峰提交书面答辩意见称：不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因为，其与黄正乾之间的借贷关系，已经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足法民初字第02610号民事判决，认定合法有效，并已发生法律效力，黄正乾因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判处刑罚前，公安机关并未向其核实借贷的相关情况，只有法院向其姐姐核实过黄正乾向其借款的本金和利息支付情况。其借给黄正乾的款项，系其在西藏部队服役16年的退役费，黄正乾应于出狱后予以归还，请求维持原判。
黄守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答辩称，不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黄守峰与黄正乾系合法借贷，请求维持原判。
黄正乾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认为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渝0111刑初525号刑事判决，已认定其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并处以刑罚，其目前正在服刑。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足法民初字第02610号民事判决，认定其与黄守峰存在200000元的合法民间借贷关系确有错误，其向黄守峰支付的利息，依法应冲抵借款本金，请求本院依法予以改判。
黄守峰于2015年7月24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由黄正乾立即归还借款200000元及其利息（利息从2015年1月10日起按照月息2%以200000元为本金计算至本息付清为止）；2、本案诉讼费由黄正乾承担。事实及理由：黄正乾因生产经营急需资金，于2013年6月10日在黄守峰处借款200000元，约定每季度利息为12000元，利息已付至2015年1月，经黄守峰多次催收未果。
黄正乾答辩称：借款本金属实，利息已支付至2015年3月底，因利息已超过银行规定的四倍，超过部分应该转本金先息后本计算，请求法院调解。
一审法院查明：黄守峰经其姐黄守群介绍与黄正乾认识。2013年6月10日，黄正乾向黄守峰借款200000元，并出具《借条》一张，载明借款金额，约定每季度付一次利息12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之间的合法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本案所涉借款未约定还款期限，该笔借款从借款之日到起诉之日已超过两年未归还，其约定利率未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一年以上金融机构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故黄正乾辩称已支付利息应抵扣本金的意见不予采信。另，黄正乾辩称利息已支付至2015年3月10日的意见，因其未举示相关证据予以证明，该院不予采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之规定，因利率调整，黄守峰起诉的利息可以从2015年1月10日起以200000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利息本息付清时止。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黄正乾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原告黄守峰借款本金200000元及利息（利息以200000元为本金，从2015年1月10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利息至本息付清时止）。二、驳回原告黄守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300元，减半收取为2150元，诉讼保全费1520元，由被告黄正乾负担。
再审庭审中，检察机关举示了其依职权调取的下列证据材料：
1、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渝0111刑初525号刑事判决；
2、重庆市大足区公安局委托信永中和会计师事务所重庆分所作出的《关于黄正乾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司法会计书证审查意见书》；
3、重庆市大足区公安局对黄正乾的《讯问笔录》。
以上证据欲证明黄正乾向重庆市大足区公安局自认其向黄守峰的借款系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渝0111刑初525号刑事判决，已认定黄正乾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并处以刑罚，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足法民初字第02610号民事判决，认定黄正乾与黄守峰存在200000元的合法民间借贷关系确有错误，黄正乾向黄守峰支付的利息76000元，依法应冲抵借款本金，黄正乾仅应向黄守峰归还借款本金124000元。
以上证据经黄守峰、黄正乾质证，对证据的三性均无异议，但黄守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对其证明效力不予认可，认为黄守峰与黄正乾属于合法民间借贷，并已被生效民事判决所确认。黄正乾对其证明效力予以认可。
本院将调取的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2016）渝0111执字第182号执行裁定书交黄守峰、黄正乾进行了查阅，均无异议，认可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对该院作出的（2015）足法民初字第02610号民事判决，在执行过程中因与刑事案件有关联，现阶段无法处置黄正乾的财产，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原审原告黄守峰未举示任何证据材料。
原审被告黄正乾未举示任何证据材料。
本院认为，抗诉机关举示的证据材料，经双方当事人质证后，对其真实性均无异议，本院确认其真实性，其证明效力留待此后评述。本院调取的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2016）渝0111执字第182号执行裁定书，经黄守峰、黄正乾查阅无异议，本院确认其真实性和证明效力。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24日作出的（2015）足法民初字第02610号民事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因黄正乾未履行该判决确认的支付义务，黄守峰遂向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该院于2016年1月18日立案执行，并在执行过程中查明，被执行人黄正乾于2015年10月26日被重庆市大足区公安局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立案侦查，于2016年4月21日被刑事拘留，后该院以该案与此刑事案件有牵连，现阶段无法处置被执行人的财产为由，于2016年5月4日作出（2016）渝0111执字第182号执行裁定书，终结了本次执行程序。
2017年3月27日，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作出（2016）渝0111刑初525号刑事判决，认定黄正乾自2012年下半年以来，以其成立的重庆宝乾投资咨询公司及其个人名义，向包括黄守峰在内的36名社会公众吸收存款共计10641800元，其行为已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80000元，责令向该36名集资参与人退赔本金。根据该判决所附《退赔清单》显示，黄正乾应退赔黄守峰借款124000元。
该刑事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因黄正乾用其非法吸收的公众存款所投资的企业（贵州习水洪城啤酒厂）倒闭，含黄守峰在内的36名集资参与人的借款未能获得退赔。
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审判决认定黄守峰与黄正乾之间的借贷行为合法是否正确。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规定，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人民法院应当依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认定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的；（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司法解释之第十四条规定，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民间借贷合同无效：（一）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二）以向其他企业借贷或者向本单位职工集资取得的资金又转贷给借款人牟利，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三）出借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借款人借款用于违法犯罪活动仍然提供借款的；（四）违背社会公序良俗的；（五）其他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黄守峰诉黄正乾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具有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规定的情形，故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24日作出（2015）足法民初字第02610号民事判决，确认该借贷合法有效，并已发生法律效力。而黄正乾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系在本案民事裁判发生法律效力后，刑事案件才由公安机关予以立案侦查，最终由人民法院定罪处刑。黄正乾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与黄守峰起诉的本案民间借贷纠纷，分属不同的法律关系，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检察机关起诉、法院判决认定构成刑事犯罪，并不影响法院依据民事诉讼法审理黄守峰起诉的本案民间借贷纠纷案。判定一个合同的效力，应从民事法律的角度去考虑，从有效合同的三个要件来考虑，即：1、行为人是否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2、意思表示是否真实；3、是否违反法律或社会公共利益。黄正乾向黄守峰借款，系单个的借款行为，该行为仅仅是引起民间借贷这一民事法律关系的民事法律事实，并不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刑事法律事实，因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刑事法律事实是数个向不特定人借款行为的总和，从而从量变到质变，构成犯罪，也即犯罪行为与合同行为不重合，民事行为应该有效。“先刑后民原则”并非法定原则，任何一部法律并未对这一原则作出明确规定。如果要实行“先刑后民”，应该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之规定，即“本案必须以另一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而另一案尚未审结的”，否则应“刑民并行”。也就是“先刑后民”并非审理民刑交叉案件的基本原则，而只是审理民刑交叉案件的一种处理方式；且《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办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中，并没有对借贷一方构成刑事犯罪后，已经生效的民事裁判该如何处理作出过明确的规定，由此，本案仅因借款人黄正乾在向黄守峰借贷后，被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定罪处刑而撤销已经生效的民事判决，缺乏相关的法律依据。故抗诉机关提出的同一行为在民事和刑事法律关系中，应以刑事定性优先确定其性质，在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时，同一事实涉嫌犯罪的，应优先考虑刑事审判，本案的刑事判决已生效，该新证据已证明原民事裁判结果已属不当，应予撤销的抗诉意见缺乏法律依据，不能成立。
其次，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在执行该院作出的（2015）足法民初字第02610号民事判决的过程中，因发现黄正乾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后被刑事拘留，遂作出（2016）渝0111执字第182号执行裁定书，认定黄正乾已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刑事拘留,该案的执行与此刑事案件有牵连，现阶段无法处置其财产,裁定终结了本次执行程序。事后，该院作出的（2016）渝0111刑初525号刑事判决所附《退赔清单》，对含黄守峰在内的36名集资参与人所获得的利息，均在冲抵本金后再确定的退赔额。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的若干规定》第十三条之规定，在被执行人财产不足以支付其同时承担的刑事责任和民事责任时，退赔被害人的损失先于其他民事债务执行，但人身损害赔偿中的医疗费用，以及债权人对执行标的依法享有并主张优先受偿的情形除外，这一规定体现了责令退赔先于部分民事债务执行的立场。由此，在执行程序中，严格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的若干规定》第十三条确定的顺位执行，即按生效刑事判决所附的《退赔清单》进行执行，对含黄守峰在内的36名受害人财产权利的保护更为有利，不会造成生效民事判决与刑事判决的执行相冲突的问题。故抗诉机关提出的（2015）足法民初字第02610号民事判决和（2016）渝0111刑初525号刑事判决均为可供执行的生效判决，在执行时势必造成该执行哪份判决的冲突的意见不能成立。
综上，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足法民初字第02610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审判程序合法，抗诉机关提出的抗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对其所举示证据的证明效力，本院均不予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足法民初字第02610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孔繁树
审判员 曹 亮
审判员 蔺 莉
二〇一八年十月十八日
书记员 庹科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