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1015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唐宗杰，男，1971年8月26日出生，汉族，住址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东辉，北京厚大合川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京良友家电维修部，经营场所北京市丰台区花乡羊坊村240号。
经营者：蔡书维，男，1949年10月5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丰台区羊坊村***号。
委托诉讼代理人：明恒珍，女，该单位法务。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贵才，北京市京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唐宗杰因与被上诉人北京京良友家电维修部（以下简称京良友维修部）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6民初97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9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唐宗杰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京良友维修部的诉讼请求或起诉；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京良友维修部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京良友维修部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其诉讼请求应予驳回。京良友维修部一审起诉称，2010年4月，唐宗杰因购买房屋向京良友维修部借款574274元。借款时承诺五年之内还本付息，但一直未予偿还，故诉至法院。唐宗杰在答辩状中提出京良友维修部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应予驳回。一审法院关于“双方未约定还款期限，故债权人可以随时主张债权，诉讼时效应自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时起计算”的事实认定错误。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二条的规定，“一方当事人在法庭审理中，或者在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等书面材料中，对于己不利的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本案中，根据京良友维修部在起诉状中承认的事实，借款发生在2010年4月14日，唐宗杰应在2015年4月14日前还款，但唐宗杰一直未予偿还，京良友维修部的请求权应在2017年4月13日诉讼时效届满，京良友维修部于2018年2月6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其请求权已经超过诉讼时效。
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认定“京良友维修部以支票方式直接向房屋开发商支付了554274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的规定“具有下列情形之一，可以视为具备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关于自然人之间借款合同的生效要件：（三）以票据交付的，自借款人依法取得票据权利时；”唐宗杰不是取得票据权利的一方，因此与京良友维修部不成立借贷法律关系。唐宗杰将房屋信息发给北京阳光三维电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阳光三维公司）的财务蔡春明，是要求阳光三维公司代付购房款。唐宗杰从未向京良友维修部提出借款，也未授意京良友维修部代为支付任何款项。因此，双方没有就借款达成合意，京良友维修部支付的款项与唐宗杰之间不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
京良友维修部辩称，同意一审判决，请求驳回唐宗杰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唐宗杰因购买房屋向京良友维修部借款，并于2010年4月9日向京良友维修部的财务人员蔡春明发送关于总房款的短信。当日，京良友维修部根据唐宗杰的要求向其出具收款人空白、金额55427元的转账支票，唐宗杰将该支票交给北京国融兴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融兴业公司）用以支付购房款，唐宗杰在庭审中也承认该笔款项用于自己购买房屋。双方借款关系真实、明确、有效。唐宗杰称，根据《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第三款的规定，主张与京良友维修部不成立借贷法律关系属于理解法律错误，否认客观事实。首先，该条规定的是自然人之间借款合同的生效要件，京良友维修部是个体工商户，双方之间不属于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关系，不应只依据该条规定认定借款关系存在与否。其次，根据《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规定，唐宗杰向京良友维修部借款，京良友维修部将所借款的转账支票交付给唐宗杰及其指定的收款人时，双方达成借款合意，京良友维修部已经支付了该转账支票项下的款项，唐宗杰取得了票据下的权利。至此，双方的借款关系成立并生效。最后，双方借款关系是否成立应当综合考虑多种因素，不能仅依据票据的接收人而判断是否存在借款关系，本案借款短信由唐宗杰所发，票据的收款人国融兴业公司是唐宗杰指定、认可的借款接收人，并且唐宗杰在一审中也承认该支票款已用于其购买房屋，其是受益者，可见该笔借款是唐宗杰支配并最终享有其收益。同时，自2001年以来，北京房价已经大幅增值，唐宗杰不顾其曾经承诺卖房后还本付息的事实，连借款也予以否认，显然不诚信。
关于诉讼时效问题，京良友维修部在《民事起诉状》中表述“借款时被告承认五年之内还本付息”，对事实描述有误。一审期间，蔡某在2018年6月12日出具的情况说明中明确表示，唐宗杰承诺“五、六年卖出后还本付息。”蔡某本人亦出庭证实其证词中所述借款的背景。为此，即便诉状中有个别文字描述有误，也应从所引证的证据和整个事实上客观分析。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二条第三款规定，自认的事实与查明的事实不符的，人民法院不予确认。“五、六年卖出后还本付息”是一个不确定的期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就有关合同内容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适用下列规定：（四）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在本案借款关系发生后，由于双方未约定还款时间，所以京良友维修部可以随时要求唐宗杰还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唐宗杰借款时，京良友维修部出于对其信任而未签署书面借款协议，当时口头约定购房屋五、六年出售后再偿还借款，所以京良友维修部曾催促过唐宗杰尽快卖房，因唐宗杰卖房后才能向京良友维修部归还借款。2013年至2016年期间，唐宗杰被警方羁押，其不可能卖房，直到在2017年1月22日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检察院作出对唐宗杰《不起诉决定书》后，京良友维修部才得知，唐宗杰在刑事程序中不承认其向京良友维修部借款，知道自己的权利被侵害。为此，诉讼时效应从2017年1月23日起算，京良友维修部在2018年2月6日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京良友维修部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唐宗杰偿还京良友维修部借款本金574274元并支付利息（自起诉之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照年利率6%计算），2.诉讼费由唐宗杰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4月9日，唐宗杰向蔡春明发送短信，内容为：“您的总房款574274-20000=554274元”。当日，京良友维修部代唐宗杰向国融兴业公司开具金额为554274元的转账支票一张用以支付购房款。京良友维修部主张唐宗杰因购房向其借款574274元一直未予偿还，故诉至法院。
一审庭审中，唐宗杰认可该支票款项已实际用于购买房屋，房屋价款574274元，其中2万元订金为其本人支付，房屋所有人为唐宗杰。
诉讼中，阳光三维公司向一审法院出具情况说明，其上载明：“就京良友维修部诉唐宗杰借款纠纷，唐宗杰自2008年12月至2012年期间任我公司业务经理，期间在我公司领取工资存在劳动关系。我公司与唐宗杰之间没有签署过合作协议，也不拖欠唐宗杰任何款项。唐宗杰向京良友维修部借款574274元与我公司无关。”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借款合同关系，对此一审法院分析如下：首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间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本案中，京良友维修部根据唐宗杰的短信指示以支票形式代唐宗杰支付购房款554274元，唐宗杰亦认可实际使用该款项购买了房屋，据此可以认定双方之间形成了事实上的借款合同关系，唐宗杰作为款项实际使用人，负有及时向出借人京良友维修部偿还借款的义务。鉴于双方并未明确约定还款期限，京良友维修部可随时要求唐宗杰还款，故京良友维修部要求唐宗杰偿还借款本金及自起诉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计算的逾期利息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唐宗杰虽认为该款项系阳光三维公司向其支付的分红或佣金，但一来其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阳光三维公司承诺向其支付与涉案支票票面金额相同的分红，二来亦未能证明京良友维修部同意代为支付，因此对其该项辩称意见一审法院难以采纳。唐宗杰如认为阳光三维公司应向其支付分红或者佣金，可另行主张；其次，关于借款本金金额，京良友维修部虽主张其向唐宗杰提供借款574274元，除以支票方式直接向房屋开发商支付554274元外，另将2万元现金交给唐宗杰用于支付购房订金，但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且唐宗杰对此不予认可，故依据现有证据，一审法院认定借款金额为554274元，京良友维修部诉讼请求中超出一审法院确认的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因双方并未约定还款期限，故债权人可以随时主张债权，诉讼时效应自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起计算，唐宗杰关于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的辩称意见，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亦不予采纳。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六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唐宗杰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北京京良友家电维修部554274元并支付利息（以554274元为基数，自2018年3月12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年利率6%标准计算）；二、驳回北京京良友家电维修部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补充查明，京良友维修部向一审法院提交落款日期为2018年2月6日的《民事起诉状》称：“唐宗杰为他朋友马岩完成房屋销售任务，打算在北京大兴区亦庄买房，因自己没钱，向原告索要574274元支票一张，承诺房屋产权人名落在原告或蔡某名下。口头约定5、6年房价升值后，房屋卖了或者偿还原告购房款，利息按商业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息。”2018年6月19日，京良友维修部再次向一审法院提交一份落款日期为2018年2月6日的《民事起诉状》称：“2010年4月，被告因购买房屋先后向原告借款574274元。借款时被告承诺五年之内还本付息，但截至原告起诉之日仍未归还欠款。”
一审期间，证人蔡某出庭作证，并向一审法院出具书面情况说明称：“我与唐宗杰在2009年至2014年期间一起合作，当时彼此之间相互信任经常相互帮忙。2010年4月份，唐宗杰为帮他一个做房地产销售的朋友的忙，也看到北京房产涨得比较快，想买一套房增值后再卖。因其没有钱向外借款，我当时也没有那么多钱，就答应他向我父亲的公司京良友维修部借钱。当时唐宗杰向我和我父亲承诺，可将房产办至公司或我父亲公司或我的名下做保证，他负责操作，顶多五、六年后卖出，还本付息。因当时相互之间比较信任，没有写借款合同，就把钱付给他。”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京良友维修部举证证明其于2010年4月9日开具一张金额为554274元的转账支票，收款人为国融兴业公司，其已经按照签发的支票金额承担了相应的付款责任。京良友维修部主张，该转账支票项下的款项用于支付唐宗杰的购房款，唐宗杰作为实际用款人，与京良友维修部之间存在借贷法律关系，现起诉要求唐宗杰偿还上述借款。唐宗杰在一审期间认可该支票款项已实际用于购买其名下的房屋，但主张该笔款项系京良友维修部代阳光三维公司向唐宗杰支付的分红、佣金。京良友维修部对此不予认可。案外人阳光三维公司向一审法院出具情况说明，表示其不拖欠唐宗杰任何款项，涉案款项与阳光三维公司无关。唐宗杰亦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其主张，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鉴于唐宗杰未能提供反驳证据推翻京良友维修部的诉讼主张，且京良友维修部支付的支票款项实际用于购买唐宗杰名下的房屋，故一审法院认定唐宗杰与京良友维修部之间存在事实上的借款合同关系，符合上述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并无不当。
唐宗杰在一审期间提出诉讼时效抗辩。本院注意到，京良友维修部在向一审法院先后提交的两份《民事起诉状》中，就唐宗杰承诺的还款期限所做的陈述前后不一。证人蔡某在一审期间出庭作证，并出具书面情况说明称，唐宗杰系通过蔡某向京良友维修部提出借款，当时唐宗杰承诺“顶多五、六年后卖出，还本付息”。鉴于唐宗杰始终否认向京良友维修部借款的事实，结合京良友维修部在诉讼中的陈述和举证情况，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当事人未明确约定还款期限，亦无不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就有关合同履行期限约定不明确的，依照该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因此，京良友维修部可以随时要求唐宗杰偿还本案借款。对于唐宗杰提出的京良友维修部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唐宗杰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724元，由唐宗杰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曹 欣
审 判 员 葛 红
审 判 员 孙兆晖
二〇一八年九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韩 武
书 记 员 梁艺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