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川民终字第64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光辉。
委托代理人王玉生（特别授权），四川大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琳。
委托代理人魏寿华（特别授权），四川长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罗远梅（特别授权），四川长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光辉因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泸民初字第1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9月11日受理此案，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0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光辉的委托代理人王玉生，被上诉人黄琳的委托代理人魏寿华、罗远梅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张光辉向黄琳出具三张借条，分别于2012年12月16日借款300万元，2013年1月11日借款300万元，2013年1月25日借款200万元，三次合计借款800万元，且约定利息为月息三分，其中2013年1月25日出具借条的实际转款日为同月28日。2013年11月13日黄琳、张光辉与胡运梅签订《协议》，约定胡运梅购买张光辉房屋的购房款30万元支付给黄琳，用于归还本金并已实际支付。同日，黄琳、张光辉与胡孝华签订《协议》，约定胡孝华购买张光辉房屋的购房款20万元支付给黄琳，用于归还本金并已实际支付。2014年1月22日张光辉通过成都兆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转款450万元至原审法院资金代管账户。
原审中，经张光辉申请，原审法院调取了黄琳、张光辉、张仁海、吴代书之间2012年12月16日至2013年12月31日相关账户往来信息，经黄琳、张光辉核对，截止2013年10月31日张光辉共计支付了利息191.9万元，但张光辉提出2013年2月8日转账给黄琳10万元，黄琳则认为其收到10.9万元，不相符。经原审法院向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古蔺二郎分理处调取证据后查明，该10.9万元是黄琳通过另一卡号自行支付给自己。因此，截止2013年9月19日张光辉实际支付利息金额为181万元，即已经按照月息三分支付利息到2013年8月22日。
黄琳起诉请求：张光辉归还800万元本金并从2013年8月按月息三分支付利息至付清之日止，承担本案诉讼费。
原判认为，张光辉向黄琳借款并出具借条，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张光辉应当根据双方约定还本付息。对双方就2013年11月13日支付的50万元是利息还是本金、月息三分是否应当调减并抵扣本金、关于支付到人民法院账户上的450万元止息时间等争议，综合评判如下：
一、关于2013年11月13日支付的50万元是利息还是本金的问题。黄琳认为2013年11月13日支付的50万元是利息而不是本金。原判认为，张光辉与黄琳于2013年11月13日分别与胡运梅、胡孝华达成的《协议》第三条明确约定为：“作为乙方（即张光辉）归还甲方（即黄琳）的欠款本金”，因此应当认定同日黄琳收到张光辉的50万元是用于偿还借款本金。
关于已经按月息三分支付的利息是否过高、应予调减，并将已经支付的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基准利率四倍的利息部分抵扣本金的问题。张光辉认为借款时约定三分的月息过高，应当调减。原判认为，对于张光辉已经支付的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基准利率四倍的利息，属于自然之债，不应当调减用于抵扣本金，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利率，各地人民法院可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具体掌握，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数）。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该条规定将超出部分的利息表述为“不予保护”，而不是禁止，不是禁止性规定，人民法院应当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公权力不应当对当事人的自愿履行行为进行干预。同时，不用于抵扣本金更有利于维护交易秩序的稳定。但对于尚未支付的利息，应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的规定调减为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基准利率的四倍。
关于支付到人民法院账户上的450万元止息时间的问题。2014年1月22日张光辉通过成都兆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转款450万元至原审法院资金代管账户，双方对该笔金额的止息时间存在分歧。黄琳认为该笔金额的止息时间应截止其实际收到之日即2014年3月11日，张光辉认为应截止其将该款转到法院账户之日即2014年1月22日。原判认为，张光辉将款项划到法院的目的是为了履行债务，具有提存的性质，其一旦将款项付出并到账，就不应当再承担该部分金额的利息。
综上，张光辉应当偿还黄琳借款并支付尚欠的利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之规定，判决：张光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尚欠黄琳本金300万元及利息（利息分段计算，其中，利息自2013年8月22日起至2013年11月13日止，以本金800万元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自2013年11月14日起至2014年1月22日以本金750万元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自2014年1月23日起以本金300万元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至还清之日止）。案件受理费6948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74480元，由张光辉负担（此款黄琳已垫交，张光辉在支付上述案款时一并支付给黄琳）。
张光辉上诉称：一、原判认定事实不清。上诉人支付给被上诉人的181万元中部分为本金、部分为资金利息。原判没有证据证明上诉人支付该181万元的意思表示是资金利息，认定截止2013年9月19日上诉人实际支付资金利息181万元即按月息三分支付利息到2013年8月22日事实不清。二、原判适用法律不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的规定，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月0.06元四倍计算月利率不超过二分四。原判应当严格按照上述法律规定，依据上诉人转账支付181万元的时间，按月利率二分四计算上诉人的应付利息，超过部分直接扣减本金，以此类推，应扣减的本金额度为37万元。原判认定上诉人已经支付的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基准利率四倍的利息属自然之债，并不予调减抵扣本金，明显适用法律不当。请求撤销原判，改判上诉人支付给被上诉人的181万元中相应扣减借款本金，同时计算利息的本金数额相应扣减，扣减本金额度为37万元，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黄琳答辩称：一、借款月息三分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上诉人2013年8月前均是按照月息三分支付借款利息的。二、上诉人没有对2013年8月前按照双方月息三分约定已付的利息提出反诉，根据不告不理原则，人民法院对双方已按约支付的利息无管辖权。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的规定，2013年8月前已付利息是自然之债，法律不予保护，但并不违法。四、上诉人要求在还息前先还本不符合法律规定。五、本案约定的月息三分在当前民间借贷中并不高，上诉人借款没有提供任何担保，对此被上诉人存在风险，裁判应尊重双方对已付利息的真实意思表示。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二审查明，张光辉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除对截止2013年9月19日张光辉实际支付利息金额为181万元即已经按照月息三分支付利息到2013年8月22日有异议外，对其余事实无异议。黄琳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双方当事人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
1.2014年7月23日原审笔录中张光辉称：181万元中应当扣减本金37万元即每笔付款利息超出月利率二分四的部分应当扣减本金。
2.2012年7月，中国人民银行调整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1-3年期为年利率6.15%。
二审举证期限内，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还本付息各多少、已履行利息中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基准利率四倍计息部分如何处理。
一、关于归还本、息问题。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2012年12月16日、2013年1月11日、2013年1月25日张光辉分别向黄琳出具借条三张，借款金额共计800万元。2013年11月13日双方分别与胡运梅、胡孝华签订《协议》，约定胡运梅、胡孝华应付张光辉的房屋转让款（分别为30万元、20万元）支付给黄琳，作为张光辉归还黄琳的欠款本金。上述协议所涉房屋转让款共计50万元已实际支付。2014年1月22日张光辉转款450万元至原审法院资金代管账户，同意将该笔款项用于先行归还欠黄琳的部分本金。综上，双方认可的已还本金为500万元，本院予以确认。
截止2013年9月19日张光辉陆续转款支付黄琳181万元，对此双方无异议。张光辉认为该181万元还款中有本金也有利息。本院认为，依据张光辉出具的借条所载“每月支付利息”，以及原审法院调取的黄琳、张光辉、张仁海、吴代书在2012年12月16日至2013年12月31日的银行账户往来信息所载还款时间和金额、原审张光辉所称181万元中应当扣减本金37万元即每笔付款利息超出月利率二分四的部分应扣减本金，足以认定张光辉支付该181万元时的真实意思表示是按约付息，其诉讼要求将月利率调整为二分四后扣减本金也印证该181万元是支付的借款利息。因此，原判认定张光辉转款支付的181万元为利息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二、关于已履行的181万元利息中应否扣减本金37万元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利率，各地人民法院可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具体掌握，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数）。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的规定，本案借款利率保护不得超出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由于双方借款关系尚未终结，按张光辉已付181万元利息的时点计算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基准利率四倍计息部分应是履行付息义务的一部分内容，故不应按单独的自然债务处理。原判认定该时点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基准利率四倍计息的利息属自然之债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支付利息。对支付利息的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借款期间不满一年的，应当在返还借款时一并支付；借款期间一年以上的，应当在每届满一年时支付，剩余期间不满一年的，应当在返还借款时一并支付”的规定，双方借款约定每月支付利息，即还款时先还利息。因此，张光辉已付的181万元利息若在已还本金时间段内按照法定利率的四倍计算有剩余金额才应冲抵本金。根据本案借款及归还本金的时间段和金额，按2012年7月中国人民银行1-3年期贷款基准利率6.15%的4倍计算，张光辉已付181万元利息可支付到2013年12月4日止，即2012年12月16日（借款300万元）至2013年11月13日（还本50万元）利息为：300万元×6.15%×4÷12个月×11个月=67.65万元；2013年1月11日和1月25日（借款共计500万元）至2013年11月13日（还本50万元）利息为：500万元×6.15%×4÷12个月×10个月=102.50万元；余下利息：181万元-67.65万元-102.50万元=10.85万元，以本金750万元计息可延展支付天数为：10.85万元÷（750万元×6.15%×4÷12个月÷30天）=21天。2014年1月22日张光辉以转款方式归还本金450万元，至此张光辉已付的181万元利息尚不足支付已还本金时间段内依法应予保护的利息金额。因此，张光辉上诉主张超过银行基准利率四倍计息部分应冲抵本金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张光辉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判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泸民初字第123号民事判决；
二、张光辉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尚欠黄琳借款本金300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13年12月5日起至2014年1月22日止以本金750万元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6.15%的四倍计算；自2014年1月23日起以本金300万元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6.15%的四倍计算至还清之日止）。
三、驳回黄琳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21090元，由张光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敏
审 判 员 李永晴
代理审判员 汪秀兰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日
书 记 员 于宜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