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沧民终字第163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任丘市永丰路街道办事处蒋家庄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朱甲龙，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郝玉尊，河北金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甲。
原审第三人：张某乙。
上诉人任丘市永丰路街道办事处蒋家庄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蒋庄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张某甲、原审第三人张某乙土地承包经营权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任丘市人民法院（2002）任经民初字第5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某甲原审诉称，1992年10月27日，张某甲与蒋庄村委会签订了果园承包合同。张某甲承包蒋庄村委会梨树果园25亩，共计梨树727棵，承包期10年，自1992年10月27日起至2002年10月26日止。合同由任丘市公证处进行了公证。合同签订后，张某甲一直按合同约定履行合同。但2001年8月，蒋庄村委会既没有通知张某甲，更没有征得张某甲同意，单方撕毁合同，将张某甲承包的727棵梨树全部刨掉，致使张某甲损失2001年、2002年两个年度的水果收益。蒋庄村委会撕毁合同是一种违约行为，按照双方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第十二条规定：单方中止合同的，罚违约金100000元。为了维护市场经济活动的正常秩序，保护张某甲的合法权益，特依法提起诉讼，请求法院依法判令蒋庄村委会赔偿张某甲合同违约金100000元，经济损失10000元，共计110000元。诉讼费由蒋庄村委会承担。
蒋庄村委会原审辩称，一、蒋庄村集体梨树总计1800棵。张某甲和张某乙兄弟二人承包了其中的732棵（诉状中称727棵）。由于承包人管理不善致使部分梨树死亡，因而不能按合同向集体交梨，广大村民意见很大，要求村委会收回统一管理，事态发展出现上访告状的迹象。对此，村党支部、村委会开会研究后又召开党委会和村民代表会统一提前于2001年5月8日与承包户签订终止承包合同的协议，并同时向上级主管部门报告，后下发采伐许可证。承包户们同意签订补充协议提前终止承包合同。由于补充协议签字人与承包合同签字人不一致，因此产生了本次诉讼。二、张某甲诉称承包合同签订后，张某甲一直按合同约定履行合同，蒋庄村委会认定，张某甲是故意掩盖自己首先违约的事实。1998年至2000年，张某甲三年未按合同第三条向村委会交足梨量，按约定每年九月底前交梨，逾期不交，每拖欠一日罚应交数的百分之五。按约定，每年每棵应向村交35斤梨，共732棵，每斤按0.5元计，三年应交76860斤梨，1999年9月20日只交25620斤，至今尚欠51240斤，折合金额25620元。这是明显的违约行为，而张某甲在诉状中却反其道称致使张某甲损失2001年、2002年两个年度的水果收益，要求蒋庄村委会赔偿损失，这种只要权利不承担义务的逻辑实在滑稽，对此，蒋庄村委会针对张某甲违约有反诉的权利。三、张某甲称2001年8月，没有通知张某甲，更没有征得其同意，单方撕毁合同，将727棵全部刨掉的根据不成立。村委会没有做单方撕毁合同的事，现有双方补充协议（提前终止合同）在案。张某甲在事隔一年之后才起诉，其明知或应知原承包合同已终止，对此又该做何解释。终止协议双方签字生效，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承包合同签名人原为张某甲，补充协议由张某乙签署。对此根据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49条规定，张某乙签字符合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因蒋庄村委会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张某乙有代理权。补充协议合法有效有如下根据：1、张某甲、张某乙为亲兄弟，原本签约承包合同由其二人共同实施的，由张某甲签字，补充协议却由张某乙签字表面上确实存在瑕疵，但蒋庄村委会认为该协议有效。因为在终止协议之前的几次会议张某乙是村干部都参加了，同意提前终止原合同而签订补充协议。2、在签订终止协议期间张某甲有病，众所周知，对此有充分证据。更重要的是在此治病期间，其妻子石某某不让村委会与其本人谈及此事，于是委托其弟张某乙办理果园是否承包事宜，怎么办也没有意见。在这种情况下，签字非张某乙莫属。3、因承包人管理不善使部分梨树死亡，村民收不到梨，群众不答应，因而上报林业部门下发（2001）任采字第49号许可证以后将要更新树种。对此应理解为不可抗力因素。既然有许可证，刨树即合法。张某甲指责刨树的根据就不成立了，张某甲如果不满可向林业部门提出行政诉讼。张某甲要求赔偿损失没有事实根据缺乏法律依据。所以，蒋庄村委会有充足理由相信张某乙有权代理张某甲在补充协议上签字，因而终止协议合法有效。四、张某甲称单方撕毁合同是一种违约行为，罚违约金100000元。原承包合同履行中，蒋庄村委会未违约，且终止协议中已约定原协议书违约金壹拾万元无效，任何一方不得上告对方的约定合法有效。张某甲诉蒋庄村委会违约的根据不成立。而且，本案约定的100000元违约金明显过高。五、蒋庄村委会当时没有侵害张某甲承包经营权的主观意思表示，尽管承包合同上注明的承包人是张某甲，但实际承包人是张某甲和张某乙。张某乙与张某甲是亲兄弟，有利益关系，张某乙对本案的陈述没有理由对张某甲不利，所以相信张某乙在开庭时的陈述是客观真实的。张某乙明确表示是受张某甲及家人委托办理此事，张某乙的行为是有权代理。蒋庄村委会在张某甲明显违约的情况下，采取与张某甲的共同承包人即张某甲的代理人张某乙协商解决，为的是避免损失扩大，而非剥夺张某甲的承包权。蒋庄村委会没有恶意剥夺张某甲承包经营权，而是为了避免事态发展，并在有确定的理由相信张某乙有代理权的情况下签订了解除合同的协议书。六、合同解除后并没有给张某甲造成损失。合同解除时距离承包到期只有一年零五个月时间，已经到了承包合同的末期，绝大部分收益期已经过去了，即使承包合同延续到期，其收益客观上也明显是微薄的。张某甲当时已经两年没有履行合同义务，承包方的违约事实非常清楚，引发村民强烈反应。林业管理部门下发了河北省林业采伐许可证，客观证明张某甲的果树已经面临不可收益的状态，到了更新换代的时候，收益率不高或没有收益。综上，当时蒋庄村委会确有理由相信张某乙有代理权，签订解除承包合同的协议书对张某乙而言属于表见代理行为，且无论蒋庄村委会的行为是否构成违约，在承包已临末期，客观承包收益明显微薄甚至没有收益、张某甲两年未履行合同义务的客观情况下终止合同，没有给张某甲造成实际损失，反而避免了果园无人管理、损失进一步扩大的局面。法院应已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过错程度以及逾期利益降低等综合考虑，驳回张某甲的诉讼请求。
张某乙原审述称，我与张某甲是合伙承包的，其中有我的一半，后来我和张某甲分开了。后来果园收益不好，我找到张某甲的妻子石某某商量，因为没有交梨，与蒋庄村委会协商让它把梨树收回去。当时张某甲有病，没有辨别是非的能力，所以我没有和张某甲商量，张某甲的妻子石某某说让我看着办，我就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原审查明：1992年10月27日，蒋庄村委会与张某甲签订了果园承包合同，约定由张某甲承包东至公路、西至二队责任田、南至浇地龙沟、北至大坑的果园25亩，承包期自1992年10月27日至2002年10月26日，并约定如单方中止合同，罚约金拾万元。该果园承包合同经任丘市公证处公证。2001年5月8日，张某乙以张某甲委托代理人的身份与蒋庄村委会签订协议，协议终止了1992年10月27日蒋庄村委会、张某甲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并约定原果园承包合同中约定的违约金无效。
原审认为，张某甲与蒋庄村委会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真实合法有效，双方应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蒋庄村委会和张某乙主张该果园系张某甲与张某乙共同承包，没有提供证据证实，不予采信。蒋庄村委会主张在2001年5月8日与张某甲终止了果园承包合同，其提供的协议书乙方为委托代理人张某乙而非张某甲，虽然张某乙与张某甲系兄弟关系，且张某乙曾表示受张某甲及其家属委托办理果园承包事宜，但不足以使蒋庄村委会有理由相信张某乙有代理权，故张某乙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张某乙时任蒋庄村干部，蒋庄村委会与张某乙没有证据证实张某乙有代理权限，张某乙属于无权代理，且张某甲对其代理行为不予认可，故张某乙与蒋庄村委会签订的协议对张某甲不发生效力。蒋庄村委会与没有代理权限的张某乙签订协议，终止与张某甲之间的果园承包合同，属于单方终止合同的行为，按照合同约定应承担违约责任。张某甲主张违约金100000元，双方签订果园承包合同中虽约定单方违约终止合同应承担违约金100000元，但双方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承包期自1992年10月27日至2002年10月26日，蒋庄村委会与张某乙签订终止协议的时间为2001年5月8日，距果园承包合同到期仅有1年5个月零18天，蒋庄村委会违约给张某甲造成的损失相对较小，蒋庄村委会以张某甲主张的违约金过高为由要求适当减少违约金的主张，予以采纳。张某甲主张的违约金依法支持80000元。张某甲虽主张经济损失10000元，但未提供相应证据证实，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八条、第四十九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任丘市永丰路街道办事处蒋家庄村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张某甲违约金80000元。如果未按本判决书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320元，由任丘市永丰路街道办事处蒋家庄村民委员会负担5324元，由张某甲负担1996元。
原审判后，上诉人蒋庄村委会不服提起上诉的主要理由：1、本案的实际承包人是被上诉人张某甲和其胞弟张某乙。张某乙在各个会议上的发言和一审庭审陈述印证这个事实，张某乙在本案的承包经营权中，与被上诉人有共同的权利义务。张某乙2001年5月3日明确表态收回他与张某甲的承包经营权没有意见。2、被上诉人已两年单方终止履行合同义务，侵犯上诉人及村民利益。从1998年开始，被上诉人承包的果园就无人管理，协议书签订时，被上诉人已经两年没有上交果品，梨树死亡严重，构成违约。3、被上诉人妻子和张某乙共同要求，由张某乙与上诉人协商签订解除承包合同协议书，属于表见代理行为，上诉人有充分理由相信张某乙有代理权才与张某乙解除了合同。4、涉案合同第十二条约定的是中止合同，不是被上诉人诉争的终止，被上诉人的诉求不符合合同约定与法律规定。请求撤销原判，依法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张某甲辩称，合同是有效的，张某乙的签字是无效的，希望二审维持原判。
二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本案承包合同和公证书中的承包人是张某甲，并没有显示张某乙是共同承包人。2001年5月8日的会议记录中张某乙陈述说，他嫂子没意见，叫他看着办。当日的终止协议书中只有甲方蒋庄村委会和乙方张某乙的签字。2002年9月25日，原审法院对石某某进行询问，石某某称：没有人和她商量，她不知道2001年5月8日签订了解除承包合同协议。二审认定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本案土地承包人是谁。二、张某乙与上诉人协商签订解除承包合同协议书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三、终止合同与承包合同中约定的中止合同是否相同。
一、本案土地的承包人是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上诉人提供支持其主张的证据有张某乙在2001年5月3日支部会议，2001年5月7日党员会议、村民代表会议，2001年5月8日村委会成员、承包户会议上的发言和2002年8月26日的庭审陈述。这仅是张某乙单方陈述，并且张某甲妻子石某某在询问笔录中称没有人和她商量，不知道解除承包合同协议的事。另外，在承包合同和公证书中只显示张某甲是承包经营权人。上诉人就其主张并未提交其他确切证据，上述证据不足以证明张某乙是共同承包经营权人。故对上诉人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
二、张某乙与上诉人协商签订解除承包合同协议书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本案中张某乙虽然是被上诉人的兄弟，且表示是受被上诉人及其家属委托办理果园承包事宜，但上诉人在与张某乙签订解除协议时，仅从张某乙的表述中就相信张某甲委托张某乙办理此事，并没有进行调查、核查，这不足以使上诉人有理由相信张某乙有代理权，且本案中被上诉人及其妻子石某某否认曾委托过张某乙办理此事，他们对解除协议的事根本不知情，故张某乙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对上诉人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
三、终止合同与承包合同中约定的中止合同的含义是否相同。在我国合同法中，合同的终止，即合同的权利和义务终止，是指合同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归于消灭，在客观上不复存在。合同的终止必须符合法律规定。合同中止履行是指债务人依法行使抗辩权拒绝债权人的履行请求，使合同权利、义务关系暂处于停止状态。在合同中止履行期间，权利、义务关系依然存在，在抗辩权消灭后，合同的权利、义务关系恢复原来的效力。本案中承包合同第十二条：双方信守合同，如单方中止合同，罚约金拾万元。是对双方当事人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出现一方当事人不履行或中止履行合同义务行为的违约责任的约定，不属于我国合同法中合同的终止与合同中止履行的情形。上诉人在合同未到期的情况下，未经被上诉人同意与张某乙签订承解除协议收回果园的行为，属于单方中止合同行为，是一种违约行为，其应当承担违约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7320元，由任丘市永丰路街道办事处蒋家庄村民委员会承担5324元，由张某甲承担199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800元，由上诉人任丘市永丰路街道办事处蒋家庄村民委员会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珍
审判员 张兆阳
审判员 沈东波
二〇一四年八月十一日
书记员 梅 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