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通中商终字第031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王小宁。
委托代理人张坚刚。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江苏华欣装饰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金维俊。
委托代理人朱幼华。
上诉人王小宁因与被上诉人江苏华欣装饰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欣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2013）崇商初字第04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被上诉人华欣公司一审诉称，2013年6月6日，华欣公司与王小宁签订实木复合门买卖合同，约定华欣公司在合同签订、尺寸和数量确定后一周内支付合同总金额的30%作为定金，王小宁最迟于收到定金后25日内安装完毕。后经双方确定共计购买40樘实木复合门，价款共计3万余元。华欣公司按约于2013年6月17日支付定金1万元。支付定金后，华欣公司多次催促王小宁交货安装，但其均以种种理由推托。直至2013年8月31日，仅送来不符合合同要求的14扇门，其余木门均未加工，至起诉时仍未按照合同履行。现请求判令王小宁双倍返还定金合计2万元，并解除合同。
上诉人王小宁一审答辩并提起反诉称，双方签订《产品购销合同》属实，但合同性质为加工承揽合同。起初口头约定华欣公司向王小宁订购40樘复合门，具体最终销货数量以实际为准。合同签订后，华欣公司未交付施工图纸，且迟迟没有将洞口尺寸通知王小宁，经催促，王小宁在工程现场实测到14樘门和1件门套的洞口尺寸，并已将上述14樘门和1件门套交付华欣公司，王小宁并未违约。此后华欣公司未下达其余26樘门的洞口尺寸数量清单，也未指定王小宁测量洞口尺寸，华欣公司构成违约，因此其给付的定金不应返还。因王小宁已履行一定的合同义务，对于未履行部分同意解除，但不应当适用定金罚则，本案中的定金是成约定金，并非违约定金，定金数额也已超过法律规定，即使确有迟延交付，也应适用违约金条款。同时王小宁反诉称，其已向华欣公司交付14樘门以及1樘门套，价款共计10666.80元，现华欣公司拒不付款，请求判令华欣公司支付价款10666.80元。
被上诉人华欣公司对王小宁的反诉答辩称，2013年6月21日王小宁已知晓全部洞口尺寸，但直至2013年8月31日其仅交付14扇门和1个门套，未履行全部供货义务，且交货质量也不符合合同约定（质量问题本案中不予主张），已构成根本性违约，请求驳回王小宁的反诉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6月6日王小宁作为供方与华欣公司作为需方签订《产品购销合同》一份：合同的首部载明，供方为南通好人家爱家装潢材料经营部（重庆宝林门业），需方为江苏华城装饰有限公司；合同第一条约定，项下共四种产品：实木复合门（套）860元／套、实木复合门（只）480元／只、实木复合门（子母门）1280元／套、双面套120元／米，上述产品的规格均以洞口尺寸为准；合同第二条约定，门扇厚度4mm，加工制造符合WB／T1024-2006质量标准规定；合同第三条约定付款方式为合同签订、尺寸和数量确定后一周，需方应支付合同总金额的30%作为定金，货物全部到达工地现场，需方还应支付合同总金额的40%，安装完毕经验收合格后，15日内付清余款；合同第四条约定供货方式为供方自收到需方定金之日起25日之内，10日内安装完毕货物到达工地现场；合同第七条违约责任部分约定，需方支付定金后，本合同方可生效，供方如不按合同规定，延迟交付的，应按已收货款的金额计算，每逾期一日的违约金为已收货款金额的5‰；合同尾部供方处有王小宁的签名，需方处有华欣公司法定代表人金维俊的签名。双方在庭审中一致陈述，该合同文本系由华欣公司打印形成。此外，双方口头约定实木复合门的数量为40樘，价款共计3万余元，门的交付安装地点为华欣公司的经营地校北路9号。
合同签订后，华欣公司于2013年6月17日向王小宁支付定金1万元。2013年7月16日至同年7月25日期间，华欣公司法定代表人金维俊与王小宁有多次短信往来：7月16日，金维俊发消息给王小宁称“王老板：做生意要有信用……”，王小宁的回复短信中称“……那边的人做生意和江浙一带的人不一样，工厂的所有人员工作都是被动的，……我曾经有一批货被送到物流去了，物流一个星期还没走车，……金总我何尝不想让你满意，但意志外因素请谅解……”，金维俊又发消息询问“那我的货到什么时候？在那（哪）里？”；7月17日金维俊继续发消息询问“有消息没有”；7月20日金维俊再次发消息询问“王老板：现在门到那（哪）里了？”；7月22日王小宁发消息称“金总刚才你不愿听，这个真是个故事，我叫厂里把货直接发淮安金湖，结果厂里把货发到南通之后再转到淮安，又从淮安零担到金湖”；7月23日王小宁发消息称“金总不管你开心不开心，你话已说到这份上，那我也说明，最后两樘门的尺寸是上个月21日才出来的，因为我记得清清楚楚，你公司的师傅打电话问我还有两樘门有没有量，但是我的工人是19日去淮安装门的，我把我工人的电话给了你师傅，你公司的师傅直接和我工人联系，把最后两樘门尺寸报了过来。按厂里生产流程，发生增补的单子又要从（重）新排队，本来单子还未生产又要增补，考虑到颜色问题厂里肯定要一起做的。”
2013年8月31日，王小宁向华欣公司交付14樘成品门以及1件门套，但并未进行安装，其余门及门套也未进行交付。2013年9月5日左右，华欣公司与案外人签订合同，另行定作了40樘成品门，现已全部安装完毕。华欣公司遂于2013年9月17日起诉要求解除合同并要求王小宁双倍返还定金。
另查明，原南通华城装饰有限公司经省商务厅批准已被南通鼎欣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整体吸收合并，原南通华城装饰有限公司业已注销，此后南通鼎欣建筑公司经工商部门批准于2012年11月22日申请变更名称为江苏华欣装饰有限公司，2013年7月31日江苏华欣装饰有限公司再次经工商部门批准变更名称为江苏华欣装饰集团有限公司。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四：一，案涉合同的性质是承揽合同还是买卖合同；二，合同未如约履行的责任是否在于华欣公司；三，华欣公司是否有权解除合同及合同解除后应如何处理；四，应否适用定金罚则。
针对焦点一，法院认为，承揽合同系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买卖合同系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本案所涉合同名称为《产品购销合同》，但判别合同的性质，不能以标注的名称作简单的判别，在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内容与名称不一致的情况下，应当以该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内容最终确定合同的性质。因本案所涉合同明确约定了实木复合门的规格以洞口尺寸为准，故应当认定讼争实木复合门系王小宁依据与华欣公司间协议为后者定制的产品，而非通用产品，双方订立合同的主要目的也在于特定标的物的完成，因此案涉合同的性质应为承揽合同，而非买卖合同纠纷。
针对焦点二，王小宁认为合同未如约履行的责任在于华欣公司，是华欣公司违约所致，即未提供图纸确定洞口尺寸亦未通知其丈量洞口尺寸所致；华欣公司对此则不予认可。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是定作合同，门的规格需依洞口尺寸确定，王小宁作为定作方，应当由其对门的洞口尺寸进行丈量，华欣公司则应予以配合。现王小宁认为其实际未能丈量其余26樘门的洞口尺寸进而导致合同未如约履行的责任在于华欣公司，应当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实，仅有其单方陈述，尚不足以证明其主张。再结合双方往来的短信内容来看，华欣公司法定代表人多次追问王小宁有关门的进展情况以及交付日期，而王小宁一再为其未能交付的行为进行解释，却并未提及需要华欣公司配合丈量洞口尺寸的事宜，反倒在7月23日的短信中提到“最后两樘门的尺寸是上个月21日才出来的”，而且王小宁还在短信中称，是在华欣公司的师傅电话询问还有两扇门是否已量尺寸的情况下，最终由华欣公司的师傅把尺寸报给了王小宁的工人。由此可见，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华欣公司曾就尺寸丈量问题与王小宁进行沟通交涉，并于2013年6月21日将最后两樘门的尺寸予以确定并告知王小宁。王小宁辩称其信息中提到的“最后两樘门的尺寸”是指14樘门中的最后两樘，并无依据，法院对该辩称不予采信。故王小宁主张合同未如约履行的责任在于华欣公司法院不予采信。
针对争议焦点三，华欣公司认为王小宁延迟履行，经催告后仍未完全履行合同，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已构成根本性违约，华欣公司有权行使法定解除权；王小宁则对未履行部分同意解除，但对于已履行部分不同意解除，并要求华欣公司给付相应价款。根据查明事实，合同约定自收到需方定金之日起，25日之内，10日内安装完毕货物到达工地现场，合同出现两个不同的交付日期，因该合同文本系华欣公司打印形成，华欣公司也同意作出不利于其的解释，即交付日期为收到定金之日起25日之内，法院对此予以确认。王小宁认为合同中供货日期约定不明确，应视为对交付时间没有进行约定，该陈述并无依据，法院不予采信。华欣公司已于2013年6月17日支付定金1万元，王小宁应当按约于2013年7月12日之前交付成品门40樘，但其未能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内履行交付义务，已构成迟延履行，经华欣公司多次催告，直至2013年8月31日王小宁仅交付14樘成品门以及1件门套，至今仍未完全履行合同义务。虽然王小宁履行了部分合同义务，但从订立合同的目的来看，双方约定的40樘门均是用于华欣公司的经营场所，所有门的颜色、花色等应当是统一成套的，现王小宁仅仅交付了其中14樘成品门及1件门套，其部分交付的行为无助于实现合同目的。法院认为，华欣公司所定制的门是用于其位于校北路的经营场所，门何时交付安装完成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华欣公司何时启用该经营场所，在王小宁逾期交付经华欣公司多次催告仍未完全履行合同义务的情况下，华欣公司有权行使法定解除权，解除双方之间的合同关系。王小宁认为华欣公司在起诉前已另行与他人签订合同定作40樘门，系恶意解除合同，存在过错，法院对该辩称主张不予采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部分，当事人有权要求恢复原状。本案已交付的门及门套，王小宁可从华欣公司处自行取回，华欣公司也无需支付相应价款。
针对争议焦点四，华欣公司要求王小宁双倍返还定金，王小宁则认为不应当适用定金罚则，双方约定的是成约定金，并非违约定金，定金数额也已超过法律规定，即使确有迟延交付，也应适用违约金条款。法院认为，本案双方约定的定金数额为合同标的额的30%，双方认可合同标的额为3万余元，华欣公司实际交付定金1万元，定金合同业已生效。虽然合同中约定支付定金后合同方可生效，仅仅表明给付定金是合同生效的条件，而双方约定定金的目的仍然是为了保障合同的履行。基于围绕争议焦点三所作的分析，王小宁的违约行为，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已构成根本性违约，理应适用定金罚则。同时，合同中也约定了违约金条款，根据法律规定，华欣公司可以选择适用违约金或者定金条款，现华欣公司选择要求适用定金罚则符合法律规定，并无不当。
综上，华欣公司与王小宁之间承揽合同关系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因王小宁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完全履行，华欣公司主张解除合同，于法有据，应予支持。华欣公司庭审中表示，王小宁双倍返还定金后可以到现场把门取走，因此合同解除后，王小宁可从华欣公司处自行取回已交付的14樘门以及1件门套。对王小宁要求华欣公司支付价款10666.80元的反诉请求，法院不予支持。华欣公司主张双倍返还定金，合法有据，应予支持，但双倍返还仅限于合同标的额的20%，即6666.67元，其余3333.33元作为价款王小宁也应予以返还。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六条、第一百一十五条、第一百一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八十九条、九十条、九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二十条、第一百二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原告（反诉被告）江苏华欣装饰集团有限公司与被告（反诉原告）王小宁之间的承揽合同依法解除。二、被告（反诉原告）王小宁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取回已交付原告（反诉被告）江苏华欣装饰集团有限公司的14樘门及1件门套。三、被告（反诉原告）王小宁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返还原告（反诉被告）江苏华欣装饰集团有限公司定金人民币13333.34元以及预付款人民币3333.33元，合计人民币16666.67元。四、驳回原告（反诉被告）江苏华欣装饰集团有限公司对被告（反诉原告）王小宁的其余诉讼请求。五、驳回被告（反诉原告）王小宁对原告（反诉被告）江苏华欣装饰集团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00元，由华欣公司负担50元，由王小宁负担25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35元，由王小宁负担。
上诉人王小宁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合同项下其余门及门套未能完成、交付的原因是华欣公司没有提供门框尺寸图纸，也没有通知和指定王小宁实地测量。提供图纸或者通知实地测量是华欣公司的义务，应当由华欣公司举证证明其履行了义务。原审法院要求王小宁主动测量并提供证据证明是错误的。请求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华欣公司答辩称，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处理正确。关于需要制作安装的门，双方签订合同时已经在实地指定、确认，应当由王小宁主动测量后供货、安装，且事实上所有门洞的尺寸王小宁已经测量获知。因为其在合同约定的期间内未能交货，怕华欣公司追究其违约责任，故在合同履行期满后交了部分门之后不再交货。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合同签订后门洞尺寸有未确定，确定门洞尺寸应当由王小宁主动测量还是由华欣公司通知测量。
本院认为，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签订的“产品购销合同”属于定做物的买卖合同，安装是次要义务，不影响合同性质。本院审理中双方进一步明确合同项下的门并非王小宁生产制造，王小宁是重庆某品牌门的经销商，合同项下的门是由重庆生产厂家生产制造。故原审法院认定双方之间是承揽合同关系不符合合同的约定，双方之间权利义务关系内容不符合承揽合同关系特征。
王小宁称未能完成合同全部义务的原因是华欣公司未提供图纸、未通知其去测量门洞尺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定做物买卖合同卖方主要义务是按买方需要提供成品并交付给买方。提供定做物是卖方的基本义务，而本案中测量门的尺寸正是王小宁提供成品门的必要步骤，是王小宁履行主要合同义务的前提和履行主要义务中的一个环节，应当由义务人王小宁主动积极地测量，为自己履行合同义务做准备。在此过程中作为买方的华欣公司只有配合义务。王小宁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积极主动地去索要图纸或实地测量而华欣公司不予提供、不予配合；相反，通过双方往来短信，华欣公司一直在催促王小宁履行义务，王小宁则以种种理由拖延，从未提及因无法测量门洞尺寸而无法提供成品门。其在诉讼中辩称不知门的尺寸、式样，无法履行合同与双方履行合同过程中的真实交涉情形矛盾。短信中提及的2013年6月21日将最后两樘门的尺寸予以确定并告知王小宁，应当是指全部定做物中的最后两樘门，而不是已经履行的标的物中的两樘。此外，需要定做的门将安装在同一地点、同一建筑上，王小宁明知该地点和需要安装门的范围，其称只能测量一部分也不符合常理。故原审法院认定王小宁未按时交货、安装，合同约定的履行期满后仅交付部分标的物，构成根本违约正确，王小宁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虽原审法院对案涉合同定性有误，但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335元，由上诉人王小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金 玮
代理审判员 张志刚
代理审判员 刘丽云
二〇一四年七月七日
书 记 员 李晓晴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