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内民申229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李佳，女，1981年1月1日出生,汉族，乌海银行职工，住内蒙古自治区乌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坤杰，爱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吴卫平，男，1967年10月28日出生，汉族，个体工商户，住内蒙古自治区乌海市。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张云峰，男，1983年7月10日出生，汉族，个体工商户。
再审申请人李佳因与被申请人吴卫平、张云峰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内蒙古自治区乌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内03民终5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李佳申请再审称，本案基本事实为，李佳系乌海市银行工作人员，与张云峰于2012年11月5日登记结婚，后双方感情破裂，于2014年9月23日通过协商在民政部门办理离婚手续。由于双方婚后一直居住在李佳父母处，加之双方在离婚协议书上记载的房屋即乌海市海勃湾区锦绣中华17幢2单元1402房产系李佳婚前个人购买，与张云峰无关，双方解除婚姻关系后就再无往来。2015年初，吴卫平找到李佳，告知其与张云峰之间的债务关系，声称其找不到张云峰，并称若找不到张云峰，就让李佳还钱，还会叫人跟随李佳上下班，直至还钱为止。李佳乍听此事惊愕无比，为了避免给工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无奈之下多方求人寻找张云峰下落，后经张云峰的妹妹联系到张云峰，李佳将吴卫平的偿债请求如实告知张云峰后，明确告知张云峰应尽快了结此事，不要因此影响李佳的个人生活。之后，李佳通过他人得知张云峰向吴卫平支付了部分款项，吴卫平也未再次向李佳索要债务。2015年末，吴卫平提起本案诉讼。
李佳认为，1.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吴卫平与张云峰之间的债权债务系民间借贷纠纷，由于李佳并不是借贷关系中直接具有还款责任的债务人，判决李佳承担还款责任是基于李佳与张云峰之间的夫妻关系，因此一、二审法院在审理一方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时，首先，就是要查明本案债务是否确实存在，以便排除虚假债务的可能性；其次，李佳与张云峰是否具有共同举债的合意更是法院判定李佳是否承担还款责任的重要考量因素；其三，李佳是否分享了张云峰所借债务带来的利益也是认定该笔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的必要因素。一、二审法院未能查清上述事实，草率判决李佳承担还款责任错误。第一、本案债权数额存在争议。本案中出具欠款凭证的债务人张云峰始终未能到庭参加诉讼，李佳根本无法判断《借条》真伪及债务偿还后剩余的实际数额。由于吴卫平并未向法庭主动说明张云峰已向其偿还近二十万元债务的事实，反而是经李佳多方查证后，通过翻找过去的杂物找到张云峰在与李佳离婚前向吴卫平汇款7万元的银行转账凭证，又通过证人证言证实了吴卫平在强迫李佳偿还债务期间，张云峰曾支付过吴卫平9万元现金的事实，这才使得一审判决认定张云峰已偿还吴卫平借款近二十万元的事实。但是由于李佳所知有限，囿于张云峰不能出庭质证，致使吴卫平与张云峰之间偿债数额不得而知，加上吴卫平与张云峰存在多年合伙关系，二人曾共同合伙经营驾校（有录音证据），双方本就存在交易往来，因此并不排除本案存在虚假债务的可能性。一审法院判决张云峰承担还款责任自然无可厚非，但不应判处毫不知情的李佳承担责任。况且李佳作为银行工作人员收入颇丰，完全没有举债度日的必要，因此在李佳与张云峰没有达成共同举债合意的前提下，即使本案债务真实存在，也不应直接判决李佳承担还款责任。本案债务标的总额高达40万元，已完全超出日常生活需要的标准，李佳从未基于该笔债务获益，因此一、二审判决未能查清上述事实，草率判决李佳承担还款责任错误。第二、吴卫平所谓的该笔借款用于张云峰父亲住院就医的陈述与事实不符。张云峰父亲确实曾于2012年5月8日至2012年5月29日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第一附属医院住院治疗，这是李佳与张云峰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张云峰父亲唯一一次住院治疗，住院费用合计约12万元。但该笔费用由李佳支付7万元，其余部分通过医保报销支付。吴卫平提供的《借条》显示，张云峰向其借款的时间发生于2013年5月15日，显然不存在借款支付医疗费的事实。第三、张云峰并未将借款用于夫妻家庭日常生活。张云峰曾用其名下的同一张银行卡中的同一笔资金（即吴卫平向其汇款的40万元）中的约7万余元用于给其妹张敏付购房款，由于开发商拒绝向李佳提供该部分付款信息的记录凭证，因此申请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依职权进行调查取证，以便查清事实，还原真相。
2.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一、二审判决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李佳承担还款责任是对条文释义的理解不当。对于该条文，不能简单机械的将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所借债务均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这样既不符合情理，也与立法的本意相违背。第一，《婚姻法司法解释（二）》作为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的解释，只能解释法律，而不能改变法律的规定。故对于第二十四条这一司法解释的理解，仍应回归立法，忠实于《中华人民和国婚姻法》的立法原意。依据《中华人民和国婚姻法》之规定，所谓夫妻共同债务，是指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双方或一方为维持共同生活的需要，或出于共同目的从事经营活动所引起的债务。因此《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之规定亦不能抛弃“共同生活需要”而独立存在。第二，债权人原意将钱款借与债务人，是基于对债务人财产处分权利的信赖，而这种信赖仅来自于债务人夫妻间的日常生活的家事代理权。非因日常生活需要所做出的有关财产方面的重要决定，应当经另一方同意，否则对另一方无约束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第（一）款中规定，因日常生活需要而处理夫妻共同财产的，任何一方均有权决定。这就是说，因日常生活需要夫妻之间具有家事代理权。但该条第（二）款同时规定“夫或妻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对夫妻共同财产做重要处理决定，夫妻双方应当平等协商，取得一致意见。他人有理由相信其为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另一方不得以不同意或不知道为由对抗善意第三人。”根据上述规定，夫妻之间只能就“日常生活需要”具有代理权，非因日常生活需要所做出的有关财产方面的重要决定，应当经另一方同意，否则对另一方无约束力。第三人有理由相信其为夫妻共同意思表示的，相对方才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否则，另一方可以对抗第三人。我国法律所界定的夫妻共同债务，主要是为夫妻共同生活或为履行抚养、赡养义务等所负债务，即“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也可以说，我国法律所界定的夫妻共同债务，本身就限定在日常家事代理（为日常生活需要）所负债务范围内。根据我国法律法规及相关规定，“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债务，是夫妻共同债务的本质特征。适用《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应当以符合夫妻共同债务的本质为前提。即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在没有两种例外情形时，按照夫妻共同债务处理。而并非夫妻一方的任何性质的举债，都可以推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将一方“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债务作为适用《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前提条件，有其充分的理论基础和法律依据。第三，关于“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债务的认定，我国其他地方性法律法规均有规定，可作为参考。例如，《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合同纠纷案件若干意见》第3条、《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十九条、《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婚姻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7条均作出了相应规定，可见我国大多地方法院在认定夫妻共同债务时均考虑了特殊情形，而并非简单适用《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本案一、二审判决简单适用《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未能考虑该条款的立法精神，也未能正确考虑本案的具体情形从而判决李佳承担还款责任是错误的。
3.关于夫妻债务认定最新的立法精神及司法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办理涉夫妻债务纠纷案件有关工作的通知》明确强调“已经终审的案件，甄别时应当严格把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津错误、结果明显不公的标准。比如，对夫妻一方与债权人恶意串通坑害另一方，另一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无端背负巨额债务的案件等，应当依法予以纠正……”，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的规定，本案李佳对张云峰与吴卫平之间的债务纠纷毫不知情，不论该笔债务是否真实存在，由于李佳并没有与张云峰在共同举债上有目的的达成共识，且张云峰也并未将借款用于夫妻日常生活，李佳并未因举债而获益，因此判令李佳承担还款责任是错误的。
综上所述，本案一、二审判决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四）项、第（六）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条第（二）项、第（六）项之规定，请求撤销本案一、二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以查清事实，正确是适用法律，彰显司法公正。
本院经审查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自2018年1月18日起施行，本案二审判决系2017年9月11日作出，故本案不能以该司法解释作为裁判依据。人民法院审理案件时，对最高人民法院现行有效的司法解释必须遵照，司法解释是否符合上位法的立法精神，不属于地方人民法院审理具体个案能够进行审查的职权范围。本案一、二审审理期间，《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现行有效，人民法院需依照该条款的规定作出裁判。该条明确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按照该条款，李佳需举证证明吴卫平与张云峰明确约定张云峰所负债务为个人债务，而李佳并未能证明张云峰在向吴卫平借款时，对此有明确约定，故李佳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按照本案一、二审审理期间的法律规定，对于夫妻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所举债务是否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的问题，亦应由持反对观点的夫妻一方承担举证责任。从本案债权金额、偿还情况、李佳与张云峰离婚协议中分割财产等情况看，并不能认定本案张云峰所举债务40万元明显超出夫妻共同生活所需。对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颁布后，当事人此前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申请再审如何处理的问题，最高院于2018年2月7日发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办理涉夫妻债务纠纷案件有关工作的通知》（法明传[2018]71号），该《通知》第二条规定“已经终审的案件，甄别时应当严格把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津错误、结果明显不公的标准。比如，对夫妻一方与债权人恶意串通坑害另一方，另一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无端背负巨额债务的案件等，应当依法予以纠正……”。本案中，李佳未能提供证据证实张云峰与吴卫平存在恶意串通，坑害李佳利益的情形。且从李佳一审中提交的张云峰向吴卫平偿还部分借款的单据、以及证实李佳与张云峰离婚后，张云峰偿还部分借款的证人证言等证据看，应认定张云峰与吴卫平间存在真实的借款关系。此外，从李佳、张云峰离婚协议中分割的财产情况以及李佳在再审申请书中提到其系银行职工，收入较高的陈述可以看出，本案原审判决确认的238000元债务对李佳来说并非巨额债务，故本案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办理涉夫妻债务纠纷案件有关工作的通知》中规定的需要通过再审程序予以纠正的案件范畴。如前所述，根据本案证据能够认定吴卫平与张云峰间的借款关系真实存在，吴卫平在诉讼中对张云峰借款时所述借款用途的表述是否与客观事实相符，并不影响对借款关系是否真实存在的认定。李佳提出张云峰使用本案借款账户向其妹妹偿付7万余元购房款，向本院申请调取相关证据。对此，李佳未提出基于何种客观原因其未能在法定举证期限内向原审法院提出申请，且即使张云峰确实将部分借款出借给其亲属，李佳亦不能以夫妻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向一方亲属出借家庭经济能力可以负担的款项作为借款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的事由而对抗债权人，李佳申请调取的该证据并不足以推翻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故对其调取相关证据的申请不予准许。原审以案件审理期间现行有效的司法解释为依据作出裁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并无不当。
综上，李佳的再审申请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再审事由，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李佳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范 智
审 判 员 李秀婕
审 判 员 王菁馨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 杨智勇
书 记 员 杨智勇
书 记 员 杨智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