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8）京02行终1375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刘寅，男，汉族，1986年8月4日出生，无业，住北京市海淀区。
委托代理人王亚会，北京市汉鼎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刚，北京市汉鼎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北京市公安局，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前门东大街9号。
法定代表人王小洪，局长。
委托代理人沈谷音，北京市公安局干部。
委托代理人姜辉，北京市公安局干部。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北京市人民政府，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正义路2号。
法定代表人陈吉宁，市长。
委托代理人商思刚，北京市人民政府法制办干部。
委托代理人任佳慧，北京市高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寅因诉北京市公安局（以下简称市公安局）所作注销北京市户口登记决定及北京市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市政府）所作行政复议决定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所作（2018）京0101行初80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7年9月8日，市公安局对刘寅作出编号20170633《注销北京市户口登记决定书》（以下简称被诉注销户口决定），认定刘寅的北京市居民常住户口系与北京科翔仪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科翔公司）通过虚假接收，签订毕业生就业协议并以此申请进京指标，获取北京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市人保局）出具的《接收函》非法办理取得的。根据国发[1977]140号《国务院批转公安部关于处理户口迁移规定的通知》（以下简称国发140号文）中“对于弄虚作假，非法落户的，要注销户口，迁回原住址”的规定，决定对刘寅在“北京市昌平区超前路9号”的户口登记予以注销。刘寅不服被诉注销户口决定，向市政府申请行政复议。市政府于2017年12月20日作出京政复字[2017]1070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以下简称1070号复议决定），维持了市公安局作出的被诉注销户口决定。
刘寅向一审法院诉称，一、市公安局作出的被诉注销户口决定事实认定不清。第一，刘寅与科翔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签订了劳动合同并有社会保险缴费记录。刘寅持有《北京地区普通高校毕业研究生就业协议书》，该协议书系协议三方当事人刘寅、科翔公司、北京大学的真实意思表示，当事人均已签字盖章，协议书已生效且已履行完毕。刘寅持有合法有效的《全国毕业研究生就业报到证》，并于报到期限内到科翔公司报到。因此，本案不存在虚假接收行为。第二、刘寅在本案的户籍变更之前已具有北京市户籍，且系通过考取北京大学研究生的方式合法取得，不存在非法落户的前提和基础。本案的户籍登记从北京市海淀区变更为北京市昌平区，属于户籍的市内迁移，本案不存在非法落户的事实。第三，非法申请进京指标系针对非本市户籍的人员，本案中，刘寅在办理户籍变更登记前已具有北京市户籍，没有再次申请进京指标的必要。且在户籍变更登记过程中，刘寅提交的各项材料均是合法有效的，市人保局出具的《接收函》亦是合法有效的，故本案不存在非法申请进京指标的行为。二、市公安局作出的被诉注销户口决定法律适用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户籍登记条例》对于注销户籍有明确规定，本案明显不属于上述情形。国发140号文的适用对象是“无户口的闲散人员”，刘寅系北京大学学生，具有北京大学集体户籍，国发140号文显然不适用于刘寅。三、市公安局作出被诉注销户口决定的行为违反法定程序。市公安局于2017年9月8日作出被诉注销户口决定，但刘寅于2017年8月已发现自己因为户籍原因已不能正常使用北京市小客车指标调控管理信息系统进行小客车指标摇号。综上所述，本案不存在户籍应予注销的情形，市公安局作出被诉注销户口决定,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违反法定程序，已严重侵害了刘寅的合法权益，故诉至法院，请求撤销被诉注销户口决定及1070号复议决定。
市公安局辩称：经调查，2012年刘寅通过他人与科翔公司办理虚假接收，签订毕业生就业协议，以此申请进京指标，获取市人保局出具的《接收函》，非法取得北京市居民常住户口。2017年9月8日，该机关依据国发140号文的规定，对刘寅作出被诉注销户口决定，并于当日直接送达刘寅。上述事实有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对苏东皋、张立的刑事判决书，杜某、王某的询问笔录，科翔公司提供的杜某委托该公司代缴社会保险的人员名单，科翔公司2010-2017年职工登记表，刘寅的户籍信息材料、批准来京入户材料以及对刘寅的询问笔录等证据可以证实。该机关认为，刘寅非法取得北京市居民常住户口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其依据相关规定对刘寅作出的被诉注销户口决定正确、合法。刘寅的诉讼理由和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刘寅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户口登记条例》第三条第一款规定，户口登记工作，由各级公安机关主管。国发140号文第二条“审批权限和手续”（一）规定：凡要求从农村迁往市、镇，由农业户口转为非农业户口，从镇迁往市，从小市迁往大市的，以及从一般农村迁往国营农场和蔬菜队的，都必须向迁入地派出所申请，经派出所查实有关情况，一律报迁入地的市、县公安局审批。根据上述规定，市公安局作为北京市户口登记工作的主管机关，具有审批外地进京人员的落户申请以及作出注销进京户口决定的法定职权。国发140号文中规定，在户口迁移中，对于弄虚作假，非法落户的，要注销户口，迁回原住地。本案中，根据市公安局提供的科翔公司出具的证明材料以及证人杜某、王某的证言，能够证明刘寅并未到接收单位科翔公司实际工作。因此，刘寅与科翔公司通过虚假接收并签订毕业生就业协议的方式申请进京指标，骗取市人保局出具《接收函》，并批准其取得非北京生源毕业生进京指标。刘寅据此取得的北京市居民常住户口系弄虚作假所办理。市公安局认定刘寅的北京市户口属于非法取得，并根据国发140号文的上述规定作出被诉注销户口决定，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规定正确。关于刘寅认为其不存在非法申请进京指标的行为及市公安局适用法律错误等辩解意见，理由不能成立，故不予支持。关于市公安局作出注销刘寅北京市户口的程序是否合法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市公安局在作出被诉注销户口决定前，委托下级公安机构松园派出所对刘寅进行调查询问，向刘寅送达拟作出注销户口决定的告知书，听取了刘寅的申辩意见，之后作出被诉注销户口决定，并送达刘寅，该行为不违反正当程序原则。关于市政府作出行政复议决定的程序是否合法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三十一条规定，行政复议机关应当自受理申请之日起60日内作出行政复议决定。本案中，市政府于2017年11月2日收到刘寅的复议申请，履行了受理、补证、审查等手续后，在法定期限内作出1070号复议决定，并送达给申请人，该复议程序合法。综上，刘寅要求撤销被诉注销户口决定及1070号复议决定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驳回。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刘寅的全部诉讼请求。
刘寅不服一审判决，仍持原诉讼理由向本院提起上诉，要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
市公安局、市政府同意一审判决，请求予以维持。
在一审诉讼期间，市公安局在举证期限内提交并在庭审中出示了下列证据：
1、注销北京市户口登记告知书及送达回执，证明该机关依据相关规定向刘寅作出注销北京市户口登记告知书；
2、被诉注销户口决定及送达回执，证明该机关依据相关规定向刘寅作出被诉注销户口决定；
3、刘寅的询问笔录及申辩材料，证明该机关在对刘寅作出被诉注销户口决定前对其进行了询问，并听取了其申辩意见；
4、刘寅的入户手续及户籍信息，证明刘寅办理了进京入户手续；
5、（2015）海刑初字第2022号刑事判决书以及王某、杜某的询问笔录，证明苏东皋、张立等人为刘寅等多名应届毕业生违规办理了北京户口，苏、张二人已构成买卖国家机关公文罪。
6、科翔公司出具的杜某以该公司名义代缴社保人员的名单（包括刘寅）及2010--
2015年职工登记表、职工档案（2016年）及2017年职工花名册，证明刘寅并未实际到科翔公司上班，并非该公司员工。
市政府于法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交了证明其复议程序合法的以下证据材料：
1、行政复议申请书；
2、邮寄信封及收文记录，证明该机关收到刘寅的行政复议申请的情况；
3、补正材料及接待笔录，证明刘寅依法补正的情况；
4、行政复议答复通知书及送达回证，证明该机关通知被申请人市公安局答复；
5、行政复议答复书及证据目录，证明市公安局答复情况；
6、阅卷申请、补充材料清单，证明刘寅向该机关补充提交材料；
7、阅卷材料送达回证，证明该机关为刘寅阅卷提供相应便利；
8、1070号复议决定及送达回证，证明该机关在法定期限内作出复议决定并向当事人送达复议决定书。
在举证期限内，刘寅向一审法院提交以下证据材料，以支持其诉讼请求：
1、公证书复印件，证明市公安局作出被诉注销户口决定违反法定程序。刘寅因户籍被注销，未能申请参加北京市小客车指标调控管理信息系统中201704、201705期的小客车配置指标，且网页显示不能申请的原因系“非本市户籍人员”，该原因在2017年7月、8月即记载于上述网站，一直延续至今。上述户籍注销的事实发生明显早于市公安局作出行政行为的时间，该行政行为的作出明显违反了法定程序；
2、常住人口登记卡，证明刘寅于2008年取得北京市户籍，户籍地为北京市海淀区，后于2013年4月30日迁移至北京市昌平区；
3、《接收函》，证明市人保局于2012年7月15日向北京大学作出《接收函》，该函主要内容为：同意申请人至科翔公司工作，证明刘寅完全符合户口迁移的各项条件，就业接收的事实已获得市人保局的审批同意；
4、《北京地区普通高校毕业研究生就业协议书》，证明北京地区普通高校毕业研究生就业协议书已载明该文书系用人单位接受毕业生的重要凭据，且用人单位科翔公司、刘寅的毕业院校北京大学软件与微电子学院、北京大学学生就业指导服务中心以及人事主管机关北京市昌平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已在此协议落款处加印章，证明用人单位已接收申请人就业，本案中不存在虚假接收的事实；
5、《全国毕业研究生就业报到证》，证明刘寅持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印制的合法有效的《全国毕业研究生就业报到证》，该证件中已载明报到单位系科翔公司；
6、社会保险对账单，证明用人单位科翔公司在2012年12月至2014年11月期间为刘寅缴纳了社会保险；
7、毕业证书；
8、学位证书；
9、大学英语六级成绩报告单；
10、统招统分证明；
11、品行鉴定。
经过庭审质证，一审法院对上述证据作如下认证：刘寅提供的证据1取得方式合法，内容真实，但公证书中关于“刘寅不能申请小客车摇号的原因系非本市户籍人员”的内容出现在“北京市小客车指标调控管理信息系统”中，而不是市公安局作出的，尚不足以证明刘寅主张涉案注销户口的事实早于被诉行政行为的作出时间等证明目的，不予采纳；证据2-3、证据5-6能够证明刘寅主张的事实，予以采纳；证据4系补强证据，由于用人单位科翔公司已经证实刘寅未到该公司上班，故对证据4的真实性和合法性不予认可；其他证据与被诉注销户口决定的内容无关，不予采纳。市公安局提供的证据1-4、证据6取得方式合法，内容真实，与本案事实具有关联性，结合出庭证人王某的证言，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具有证明力，予以采信；证据5中的刑事判决书不能证明苏东皋、张立为刘寅违规办理了北京市户口的事实，故对市公安局主张的待证事实，不予采纳。但该刑事判决书与王某、杜某的询问笔录亦能证明刘寅系该案而被追查的人员，故予以采纳。市政府提交的全部证据取得程序和方式合法，与案件事实具有关联性，能够证明市政府履行行政复议程序的情况，予以采信。
一审法院已将上述证据材料全部移送本院，本院审查后认定：一审法院对上述证据材料所作认证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的有关规定，是正确的，本院作相同认定。
根据上述被认定合法有效的证据，本院认定如下案件事实：刘寅原为北京大学2012届硕士研究生，户口性质为北京大学集体户。2012年，刘寅与科翔公司（位于北京市昌平区）、北京大学软件与微电子学院签订《北京地区普通高校毕业研究生就业协议书》，确定就业关系。2012年7月15日，市人保局出具《接收函》，同意刘寅到科翔公司工作，并审批同意刘寅取得非北京生源毕业生进京指标。市人保局还向北京市公安局昌平分局出具《非北京生源毕业生报户口介绍信》，请公安机关为刘寅办理入户手续。后经市公安局审批，刘寅于2013年4月将户口迁至北京市昌平区超前路9号集体户。2015年，案外人苏东皋、张立因买卖国家机关公文罪被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以（2015）海刑初字第2022号刑事判决书判处刑罚，该判决认定苏东皋、张立通过科翔公司为多名应届毕业生违规办理了北京户口。在案件侦查阶段，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于2014年12月、2015年5月先后对科翔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某、苏东皋公司的人事业务代办人杜某进行了询问，并调取了科翔公司出具的杜某以该公司名义代缴社会保险的人员名单7人（包括刘寅）以及科翔公司的职工登记表（2010-2015年）、职工档案职工档案（2016年）及2017年职工花名册等材料，发现刘寅并未在科翔公司实际工作。为便于查找刘寅，北京市公安局昌平分局松园派出所于2016年2月26日在电脑系统中对刘寅的户口进行锁定。刘寅在申请北京市小客车摇号系统中发现户籍出现问题，遂于2017年8月31日向户口所在地的公安机构松园派出所进行反映，松园派出所民警于当日对刘寅进行了询问，并向其送达了《北京市公安局注销北京市户口登记告知书》，听取了其申辩意见。2017年9月8日，市公安局依据国发140号文中“对于弄虚作假，非法落户的，要注销户口，迁回原住地”的规定，作出被诉注销户口决定，对刘寅在“北京市昌平区超前路9号”的户口登记予以注销。刘寅不服被诉注销户口决定，向市政府申请行政复议。2017年11月2日，市政府收到刘寅提交的复议申请及相关材料，刘寅于同年11月6日补正材料，市政府同日受理该复议申请。次日，市政府向市公安局发送行政复议申请书副本及行政复议答复通知书。市公安局在法定期限内提出书面答复，并提交了证据材料。市政府于2017年12月20日作出1070号复议决定，并依法送达刘寅和市公安局。刘寅不服被诉注销户口决定及1070号复议决定，于法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
本院认为，根据国发140号文的相关规定，在户口迁移中，对于弄虚作假，非法落户的，要注销户口，迁回原住地。本案中，市公安局提供的科翔公司证明材料以及证人杜某、王某的证言，能够证明刘寅并未到接收单位科翔公司实际工作。刘寅在科翔公司虚假接收的基础上，通过与该公司签订毕业生就业协议的方式申请进京指标，进而骗取市人保局出具《接收函》，并获准取得非北京生源毕业生进京指标。刘寅据此取得的北京市居民常住户口系弄虚作假所办理。依据国发140号文的上述规定，应予注销。故市公安局认定刘寅的北京市户口属于非法取得，并根据国发140号文的上述规定作出被诉注销户口决定，具有相应的事实根据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市公安局在作出被诉注销户口决定前，履行了委托调查询问、送达拟作出注销户口决定的告知书、听取申辩意见等职责，被诉注销户口决定的作出程序不违反正当程序原则，本院对其合法性行予以确认。市政府所作被诉复议决定程序合法，并无不当，本院亦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刘寅的诉讼请求是正确的，应予维持。刘寅所持上诉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元，均由刘寅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波
审 判 员 刘彩霞
审 判 员 李智涛
二〇一八年九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励小康
书 记 员 蒋园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