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商）终字第696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北京亚东生物制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科技园区振兴路8号。
法定代表人郑炎生，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潘玉亮，男，1981年1月1日出生。
委托代理张建梅，女，1990年11月2日出生，汉族，北京亚东生物制药有限公司职工，住北京市朝阳区北四环中路海泰大厦1511室。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北京鑫航成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南苑东路5号。
法定代表人李锋，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牛新龙，北京市君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路广，北京市君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亚东生物制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亚东制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鑫航成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航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初字第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7月3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阴虹担任审判长，法官魏应杰、范术伟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8月1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亚东制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潘玉亮、张建梅，被上诉人鑫航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烽、委托代理人牛新龙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亚东制药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2006年7月17日，亚东制药公司与鑫航成公司签订设备采购合同，约定鑫航成公司向亚东制药公司供应全自动软胶囊机一台，设备价款为32万元。合同签订后，亚东制药公司依约履行了付款义务。设备到场后，亚东制药公司及时向主管职能部门提出产品设备认证。2010年4月9日，国家药监局最终未批准亚东制药公司的文号申请，因职能部门未能现场认证，导致设备不能使用。根据合同约定，若现场认证没有通过（无论什么原因）或验证机构不来认证的，亚东制药公司有权退货……”。认证申请被拒后，亚东制药公司立即与鑫航成公司沟通退货事宜，但鑫航成公司对此不予理会，故亚东制药公司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解除亚东制药公司与鑫航成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2、鑫航成公司按照合同约定履行退货义务，返还亚东制药公司已支付的货款32万元；3、鑫航成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鑫航成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不同意亚东制药公司的诉讼请求。亚东制药公司的第一项诉讼请求与第二项诉讼请求矛盾，因为解除合同后就不再履行合同，但第二项诉讼请求恰恰是履行合同的内容，二者矛盾。亚东制药公司未向鑫航成公司支付32万元货款，鑫航成公司只收到亚东制药公司30.4万元货款。若亚东制药公司主张解除合同，不符合合同约定的解除条件和法定解除条件；若亚东制药公司主张按合同约定退货，退货条件未成就，亚东制药公司主张退货的时间已经超出了合同约定的3个月，合同约定的质量异议期限、设备保修期限都已经超过了，亚东制药公司主张退货的诉讼时效在其第一次起诉时已超过。除保修期后的有偿维修义务外，合同中交货、安装调试、代为培训等义务鑫航成公司都已经履行完毕。涉案的设备为高科技电子产品，升级更新速率很快，将近3-4年就要报废，现该产品技术已经很落后，基本上不值钱。亚东制药公司在本案的起诉状与其原来起诉状存在改动。其在原诉状中陈述：“在设备安装调试后，原告在3个月内向国家药监部门申请GMP认证”，现在改为：“设备到场后，原告及时向主管职能部门提出产品认证”；第二个改动，原诉状中称：“2010年8月25日原告以书面方式通知被告，依合同约定退货”，现改为：“认证被拒后，原告立即与被告沟通退货事宜，被告对此不予理会”。亚东制药公司称依约履行了付款义务，与事实不符，亚东制药公司现尚欠货款1.6万元未付，亚东制药公司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其向国家主管部门申请GMP的认证，且国家药监部门不存在对设备进行认证的业务，亚东制药公司作为一个大型生产药物的企业对此应当清楚。亚东制药公司称药监局未能批准文号申请，是亚东制药公司的原因，与鑫航成公司供应的设备无关。要进行GMP认证，须以批准药品文号为前提，亚东制药公司没有取得药监局批准的文号，所以其没有资格进行GMP认证。亚东制药公司至今还不具备申请GMP认证的资格。故亚东制药公司要求解除合同、退货没有依据。鑫航成公司在一审中提起反诉，请求判令：1、亚东制药公司支付鑫航成公司尚欠货款1.6万元；2、反诉费由亚东制药公司承担。
亚东制药公司在一审中针对鑫航成公司的反诉，答辩称：不同意鑫航成公司的反诉诉讼请求。亚东制药公司已于2008年11月3日向鑫航成公司支付了其主张的款项；即使没有支付，鑫航成公司的主张也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6年7月17日，亚东制药公司与鑫航成公司签订设备定作合同。该合同约定，鑫航成公司（供方）向亚东制药公司（需方）供应型号为YWJ182-IP全自动软胶囊机一台，合同金额为32万元。质量要求、技术标准、供方对质量负责的条件及期限：按国家最新标准执行，没有国家标准的应按国家承认的行业标准执行，设备符合GMP要求及需方生产要求（工艺布局、安装图等需方确认盖章后供方方可生产）；保修期自设备通过GMP认证之日起计算二年；保修期限自设备到需方现场安装调试完毕经需方确认合格后开始计算。交货方式、时间、地点：自合同签订之日起十五日内供方送货到需方指定地点北京市昌平区富康路16号。验收标准、方法及提出异议期限：按供方提供的技术文件中的技术参数及国家标准、行业有关规范进行验收，设备必须符合GMP要求，能满足需方的生产需求，需方的异议期限为自验收合格之日起一年内。结算方式及期限：需方提货时付供方50%的货款，货到需方现场7日内供方进行安装调试同时需方进行验收确认，如果需方确认合格付总款的45％，余款5％作为质保金在安装调试经需方现场确认合格后二年后付清。退货要求：所购设备若与供方提供的技术指标、配置表不符，或不符合GMP要求，需方有权退货，供方除退还需方已付货款外，还应支付总货款的30%作为违约金给需方；需方自设备验收合格之日起三个月内由需方申请由药监部门现场认证，若现场认证没有通过的（无论什么原因）或验证机构不来认证的，则需方有权退货，供方不得以设备损坏等原因拒收设备，退货时供方提供运输车辆和人员装卸，需方承担本款中的捌佰元的相关运输费用；合同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
合同签订后，鑫航成公司分别于2006年9月、2007年2月、2008年11月向亚东制药公司开具5张北京增值税发票，金额共计32万元。
2008年11月3日，鑫航成公司对亚东制药公司结款确认单传真件内容进行确认后向亚东制药公司出具了加盖其公司公章的结款确认单，确认单的内容：亚东制药公司与鑫航成公司于2006年7月17日签订购货合同，购买设备（全自动软胶囊机），总货款为32万元，亚东制药公司已经支付鑫航成公司95％货款30.4万元，此次付5％的设备尾款1.6万元。鑫航成公司确认：上述货款结清后，鑫航成公司与亚东制药公司所有业务往来款截止2008年11月3日均已全部结清。庭审中，鑫航成公司称虽向亚东制药公司出具了32万元增值税发票，但亚东制药公司至今未支付设备尾款1.6万元，亚东制药公司称已支付了1.6万元设备款，系以现金形式支付，但亚东制药公司在该院限定期限内未能提供支付现金1.6万元的证据。
2009年2月17日，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向亚东制药公司出具一份审批意见通知件，该通知件记载：“药品通用名称：乳块消软胶囊；剂型：胶囊剂（软胶囊）；申请事项：改剂型；申请人：亚东制药公司；申请内容：药品注册；审批意见：经审查，根据《药品注册管理办法》及有关规定，不予批准。理由如下：本品处方六味药材中四味采用水提工艺（包括君药），但选择油性基质制成软胶囊，不符合中药改剂型品种剂型选择合理性的技术要求”等技术标准的要求。亚东制药公司对该通知不服，提出复审，2009年6月2日，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行政受理服务中心向亚东制药公司出具了受理通知书，对该公司的复审予以受理。2010年4月9日，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出具审批意见通知件，维持原审批结论。
经询，鑫航成公司及亚东制药公司均认可涉案设备于2007年3月5日验收合格，但没有书面验收合格文件。
另查，亚东制药公司就本案纠纷曾于2010年11月向该院提起诉讼，庭审中，鑫航成公司提起反诉，要求亚东制药公司支付所欠货款1.6万元，后亚东制药公司撤诉，并于2013年11月重新提起本案诉讼。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亚东制药公司与鑫航成公司签订的《设备定作合同》，虽名为定作合同，但依据合同的内容，符合买卖合同关系的构成要件，故双方之间应属于买卖合同的法律关系，该合同关系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合同的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具有法律约束力，双方当事人均应履行合同约定的义务。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亚东制药公司主张解除合同并要求退货的条件是否符合合同约定及亚东制药公司是否支付了设备尾款。
关于亚东制药公司主张解除合同并要求退货的理由是否成立问题。该院认为，亚东制药公司主张的依据是双方签订的合同第十五条约定，即“若现场认证没有通过的（无论什么原因）或验证机构不来认证的，则需方有权退货”，虽然双方在合同中约定了“需方自设备验收合格之日起三个月内由需方申请由药监部门现场认证，若现场认证没有通过的（无论什么原因）或验证机构不来认证的，则需方有权退货，供方不得以设备损坏等原因拒收设备……”，由于双方已于2007年3月5日对鑫航成公司所供设备进行了验收，并验收合格，依据上述合同约定，亚东制药公司应当在6月5日前申请GMP认证，但亚东制药公司在诉讼中称已在合同约定期限内向药监部门申请了GMP认证，但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也未提供药监部门不予认证的证据，只向法庭提供了药监部门出具的不予批准药品注册的审批意见通知件；另依据《中国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法实施条例》规定的“新开办药品生产企业、药品生产企业新建药品生产车间或者新增生产剂型的，应当自取得药品生产证明文件或者经批准正式生产之日起30日内，按照规定向药品监督管理部门申请《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认证。受理申请的药品监督管理部门应当自收到企业申请之日起6个月内，组织对申请企业是否符合《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进行认证，认证合格的，发给认证证书”。依据该法规的规定，药品注册不等同于GMP认证，由于亚东制药公司的药品注册未得到药监部门依法批准，其无权申请药品GMP认证，因此，亚东制药公司在没有证据证明其已申请药品GMP认证及未通过药品GMP认证的情况下，以双方所签合同第十五条第1、2款的约定，要求解除合同、退货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故该院对亚东制药公司全部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应予驳回。
关于鑫航成公司反诉要求亚东制药公司支付所欠1.6万元货款的反诉请求。该院认为，虽然亚东制药公司在庭审中辩称1.6万元货款已以现金形式支付，但鑫航成公司予以否认，且亚东制药公司在该院限定的期限内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所欠货款已支付，故亚东制药公司应承担对其不利的法律后果，亚东制药公司的该辩称理由，于法无据，该院不予采信；另亚东制药公司在庭审中辩称的即使没有支付，鑫航成公司的主张也已超过了诉讼时效。由于双方在合同中约定“……余款5％作为质保金在安装调试经需方现场确认合格后二年后付清……”，且鑫航成公司主张的1.6万元即为该款约定的5％余款，双方虽均认可设备验收合格的日期为2007年3月5日，但该款约定的1.6万元余款在确认合格后二年后付清，该约定并未明确二年后的具体支付期限，该院应视为该约定不明，亚东制药公司可以随时履行，鑫航成公司也可以随时有权要求亚东制药公司履行，但应当给亚东制药公司必要的准备时间，由于鑫航成公司在亚东制药公司第一次起诉时已提起反诉要求亚东制药公司支付所欠该笔货款，因此，鑫航成公司反诉要求亚东制药公司支付所欠货款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该院应予支持。故亚东制药公司的该辩称理由，也于法无据，该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该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二条第（四）项、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北京亚东生物制药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北京鑫航成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剩余货款一万六千元；二、驳回北京亚东生物制药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亚东制药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审法院认定亚东制药公司退货理由不成立，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合同约定的退货条件，无论是药品注册还是药品GMP认证，都需要药监部门现场验证，退货条款中约定现场认证是药品注册认证，双方在签订合同时是明确的。亚东制药公司已经支付5％的合同质保金，如果鑫航成公司认为没有支付，应当提供相反证据推翻。鑫航成公司反诉要求支付尾款时已经超过诉讼时效。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判令鑫航成公司履行退货义务，返还亚东制药公司货款32万元，解除合同，诉讼费用由鑫航成公司负担。
鑫航成公司服从一审法院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各方当事人二审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一审法院对本案所涉《设备定作合同》的性质及效力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焦点为双方在《设备定作合同》退货条款中的现场认证是指药品注册认证还是药品GMP认证，亚东制药公司认为应指药品注册认证，药品GMP认证包括药品注册，对此本院认为，根据一审法院向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咨询得知，药品注册并不属于药品GMP认证内容。在《设备定作合同》中多处约定设备需要符合药品GMP要求，并未提及药品注册事宜，且亚东制药公司在本案之前提起的民事诉讼的起诉状中明确认可亚东制药公司在设备安装调试后三个月内向国家药监部门申请药品GMP现场认证，而非药品注册认证，该表述与《设备定作合同》中“需方自设备验收合格之日起三个月内由需方申请药监部门现场认证”的约定相吻合，亚东制药公司亦无法提交充足的证据推翻该表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四条“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在起诉状、答辩状、陈述及其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词中承认的对己方不利的事实和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但当事人反悔并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之规定，应认定双方在《设备定作合同》中约定的现场认证指药品GMP认证。亚东制药公司关于现场认证应为药品注册认证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此不予支持。
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应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亚东制药公司主张其已经支付了5％合同质保金，其应当提交证据予以证明，现亚东公司无法提交有效证据证明其履行了付款义务，故本院对其已经支付合同质保金的上诉理由不予采信。根据《设备定作合同》约定，上述合同尾款的支付时间为确认合格后两年后付清，该约定付款时间并不明确，故鑫航成公司可以随时主张，其于亚东制药公司第一次提起诉讼时提起反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六千一百元，由北京亚东生物制药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反诉案件受理费二百元，由北京亚东生物制药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六千三百元，由北京亚东生物制药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阴 虹
代理审判员 魏应杰
代理审判员 范术伟
二〇一四年八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李依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