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09）浙嘉民终字第2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菊明。
委托代理人：王文霞。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谭林。
法定代理人：谭中洪。
委托代理人：陈建春。
上诉人王菊明与被上诉人谭林饲养动物致人损害赔偿纠纷一案，嘉善县人民法院于2009年3月25日作出（2009）嘉善民初字第259号民事判决，王菊明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09年4月20日立案受理，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09年5月2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菊明及其委托代理人王文霞、被上诉人谭林的法定代理人谭中洪、委托代理人陈建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认定：2008年5月19日16时左右，原告谭林（出生于2006年6月8日）与其14岁的哥哥在位于嘉善县魏塘镇城南村薛家桥小区内玩耍时，谭林不幸被一条约20多斤重的“草狗”咬伤面部，因当时谭林的父母均不在现场，后被人发现救起送往嘉兴市第二医院，并住院治疗10天。谭林在住院期间的医疗费由被告王菊明全额支付。事隔数月，谭林父亲谭中洪于8月22日自行委托嘉兴新联司法鉴定所对谭林的伤残等级及护理时间进行司法鉴定。现根据该鉴定所出具的嘉联司鉴所（2008）临鉴字446号鉴定意见书，其中分析说明：1、被鉴定人谭林因被狗咬伤面部送至嘉兴市第二医院住院治疗，入院时查见右面部肿胀明显，可见有右眼内眦下缘至右下口角处一“＜”形不规则创口，全长十余厘米，波及范围最长处6㎝。予以抗炎止血消肿等积极治疗。现伤后三月余，查见被鉴定人面部有多处明显疤痕（左眼外侧见一1.9㎝长纵行明显条状疤痕；左眼下睑外侧见一1㎝长横行疤痕；右眼内眦下面部见一4㎝长纵行明显条状疤痕；右眼内眦部起向外下方见一4㎝长斜行明显条状疤痕），疤痕累计长为10.9㎝。2、被鉴定人谭林之上述损伤护理期限（包括住院期间）拟为一个月，每天按一人计算。鉴定意见：被鉴定人谭林之上述损伤属十级伤残。事故发生后，王菊明已自认是自家的狗咬伤了谭林。王菊明先后为谭林支付门诊及住院期间的医疗费计2655.45元。后谭林于2009年1月9日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王菊明赔偿误工费565.84元、护理费1885.20元、伙食补助费330元、营养费500元、鉴定费1300元、伤残赔偿金16530元、精神抚慰金5000元，合计人民币26111.04元，并承担后续整容医疗费用（待实际发生时再行索赔）；本案诉讼费用由王菊明承担。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系动物致人损害赔偿纠纷，属特殊的民事侵权行为。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七条的规定：饲养的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由于受害人的过错造成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不承担民事责任。依据该法律规定，本案应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动物致人损害后，承担赔偿责任的主体是动物的所有人或管理人。根据庭审中查明的事实，谭林与其哥哥二人在位于本县魏塘镇城南村薛家桥小区内玩耍时，其中谭林不幸被狗咬伤面部，虽然本案中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谭林所受的伤害是王菊明家的狗所为，但王菊明已经自认是自家的狗咬伤了谭林，故王菊明作为狗的饲养人对谭林遭受的损害应承担赔偿责任。谭林与其14岁的哥哥在小区内玩耍，对损害的发生并不存在过错。庭审中，王菊明以谭林的法定监护人未尽监护义务，故对造成谭林伤害也负有一定责任的辩解缺乏依据。现根据鉴定机构的鉴定，谭林的损伤已构成十级伤残。嘉兴新联司法鉴定所对谭林作出的伤残鉴定其分析说明和鉴定意见等具有客观性，王菊明在无足以推翻其结论之证据的情况下，应予采纳。鉴于谭林的损伤为十级伤残，确已对其造成精神损害，故谭林要求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应予支持。当然，关于谭林请求中的误工费和营养费，其中误工费，因谭林尚年幼不涉及此项费用，营养费也无证据证明，故该两项费用不予支持。另外，住院伙食补助费按每日30元计算，住院10天应为300元，谭林多计算1天应予剔除。而对于后续整容费，因谭林方表示待实际发生时再行索赔，故在本案中不作处理。谭林的诉讼请求其合法合理部分，予以支持。王菊明对谭林请求的误工费及住院伙食补助费所提出的异议成立，予以采纳，而对其余部分的抗辩意见因缺乏证据佐证，故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二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一条第一、二款，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十五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一）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王菊明赔偿给谭林护理费1885.2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00元、残疾赔偿金16530元、鉴定费1300元，计20015.20元。二、王菊明赔偿给谭林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上述款项合计人民币25015.20元，王菊明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付清。三、驳回谭林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王菊明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453元，减半收取227元，由谭林承担10元，王菊明承担217元。
一审判决后，王菊明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关于是否王菊明家的狗咬伤了谭林的问题。一审认定王菊明已经自认，依据的是王菊明付了医药费，并在收条上签字。事实上付医药费不等于自认，事发时并无人看见王菊明家的狗咬了谭林，而且闻讯出来的王菊明妻子还看到谭林母亲斥责谭林的哥哥没有管好弟弟。还是王菊明妻子说快送医院，谭林父亲才开电瓶车带孩子去医院，在驶出一段路后又折返说：“谭林是被你家狗咬伤的。”因事发突然，王菊明妻子误以为是事实，就急忙跟着去了医院，后王菊明获悉后也赶到医院支付了医药费。这个过程并无不妥之处，因被人指责自家狗咬人，虽然事情未弄清楚，但救孩子为重。至于王菊明签字的“收条”，是在事隔十天谭林出院后，谭中洪找到王菊明，说上次医药费你付的所以请你签个字。而王菊明没什么文化，误以为孩子病看好了，也确实垫付了药费，而是否自家狗咬伤说不清，谭林父子又是外地来打工的，为了息事宁人，就签了名。按常理收条应该是收到钱的人打给付钱的人，即应由谭中洪出具并交给王菊明，但对方却拿着收条并根据上面谭中洪写的“王菊明家狗咬到谭林”作为主要证据来证明王菊明家狗咬了谭林，这显然是个精心炮制的陷阱，该证据不合法。同一天即2008年5月29日，王菊明在接受魏塘派出所民警的调查时，并没有自认是自家的狗咬人。何况从最简单的道理上说，自己和家人都没有看到自家狗咬人，也没有邻里看到，仅凭受害人一面之词，没有人会承认自己家的狗咬人。王菊明和谭林居住的小区是个农村因征地后新建的小区，家养的狗随处可见，即使是狗咬了谭林也不能得出是王菊明家的狗咬的结论。二、谭林是否为狗咬伤的问题。医院的病历、出院小结及伤残鉴定，均是病人自述症状由医院治疗的。从医院小结中可以看到，医生只是作了常规创伤手术，并没有对是否为狗咬伤进行鉴定，而新联司法鉴定所也只是根据医院小结、病人自诉进行了伤残鉴定。并且通常被狗咬伤的伤口是圆形的，而谭林伤口是“＜”形。根据谭林哥哥在魏塘派出所的笔录，谭林是为了想买吃的东西一个人跑开的，其哥哥也没看到他是怎么倒地的。一个两周岁的孩子自身平衡能力就差，突然快速拐弯奔跑完全有摔跤的可能，谭松看到时他弟弟已摔倒在地上，边上有一条狗在咬他。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谭林先跌倒在地，后狗咬了他一口，而不是狗把他咬倒。而且，如果谭林哥哥看到狗咬他弟弟，第一反应应该是打狗赶狗，并且马上对自己父母及王菊明妻子指认是王菊明家养的狗，而这一切并没有发生。为此王菊明请求二审法院能综观本案事实，对谭林之伤究竟是狗咬伤还是自己摔伤作司法鉴定，查明事实真相。如果是摔伤则王菊明不承担任何责任，如果是狗咬伤，那么王菊明也只承担小区养狗人家在责任未明情况下分担的责任。至于2岁孩子在无大人照料下独自在小区奔跑，其法定代理人应负的责任王菊明在一审中已经提过了。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谭林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谭林未作书面答辩，在庭审中口头辩称：一、关于是否王菊明家的狗咬伤谭林的问题，有王菊明签名的自认凭证。该证据是谭林为了保护自身的合法权益，不得已而采取的证据保全方法，且并没有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因此是合法的证据。王菊明也没有提供相反的证据证明谭林不是王菊明家的狗咬伤的。二、关于谭林是否为狗咬伤的问题，谭林在医院就诊及司法鉴定过程中，医生和鉴定人员都没有对伤势是否是狗咬伤提出任何异议，王菊明的意见是其主观臆断，缺乏事实依据。依据一般的常识，如果咬在手脚部位是椭圆形的，如果在脸部可能是不规则的伤口。从谭林哥哥陈述的看到弟弟摔倒及边上有狗在咬他，是推断不出谭林是先倒地，再被狗咬的事实。三、关于法定代理人是否承担责任的问题。本案是特殊的民事侵权，一审适用无过错归责原则并无不当。侵权人的免责事由，只有在受害人有过错时才能发生，这个过错即故意行为。所以，谭林在自己住宅周围玩耍，也没有故意逗狗的行为发生，因此，受害人对损害的发生不存在过错。
对一审认定的事实，谭林没有异议，王菊明则提出，其并未自认是自家的狗咬伤了谭林。对王菊明所提异议，经查，王菊明在一审回答法庭是否清楚为王菊明家的狗咬伤谭林时，称：“这个我当时确实也不清楚，不过我们已经自认了。”后又表示：“事后因为原告方面闹得很凶，来了很多人，所以我们也不想把事情搞大，就自认了。”“被告从稳定大局出发，最后认了这个事情。”可见，一审认定王菊明自认是其饲养的狗咬伤谭林正确。故王菊明对此所提异议不能成立，一审认定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王菊明提供了询问笔录2份，分别是王菊明与谭林哥哥在派出所所作的笔录，证明：王菊明当时是否认自家的狗咬伤谭林；事发时没有人看到，谭林哥哥看到时狗已经在咬他弟弟了，而不是狗咬他弟弟使他摔倒。谭林质证认为，对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不是新证据，不应作为证据被采纳。本院经审查认为，王菊明提供的2份笔录，真实合法，可以作为证据使用，但对于王菊明的证明内容，即是否是其家的狗咬伤了谭林，则应结合本案的其他事实及证据予以认定。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谭林是摔伤还是被狗咬伤；若是狗咬伤，则是否系王菊明饲养的狗所为；谭林父母是否应承担监护责任。
本院认为：关于谭林的伤是否为狗咬伤的问题。首先，谭林哥哥看到了谭林倒在地上并有狗在边上咬他，王菊明对该事实并无异议，但认为谭林哥哥未目睹谭林倒地的过程，即其存在自己摔倒的可能，但王菊明的该项辩解并不能否定谭林被狗咬伤的事实。其次，谭林受伤后立即被送往医院治疗，并有王菊明方陪同，谭林父母在此情况下向医生陈述病因，且患者陈述的症状与病因，直接关系到医生的诊断与治疗。若谭林父母作虚假陈述，则存在可能延误治疗，损害谭林身体健康的风险，这不符合通常父母对子女的爱护之情。最后，谭林在接受治疗及作伤残鉴定时，医生和鉴定人员作为专业人员也未认为谭林的陈述与其实际伤情两者之间有不一致的地方。至于王菊明提出被狗咬伤的伤口应是圆形而不是“＜”形，该主张并无相应的科学依据，故本院对谭林系为狗所咬伤的事实予以确认。关于谭林是否为王菊明家的狗咬伤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四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在起诉状、答辩状、陈述及其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词中承认的对己方不利的事实和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但当事人反悔并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王菊明在一审庭审中承认是其饲养的狗咬伤了谭林，即产生自认的效果。现其二审中予以反悔，并无相应的证据，故其该项辩解，本院不予采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七条规定，饲养的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由于受害人的过错造成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不承担民事责任；由于第三人的过错造成损害的，第三人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现谭林在小区内道路上被狗咬伤，在案并无证据表明其自身存在过错，故动物饲养人王菊明应承担谭林人身受损的赔偿责任。关于监护责任问题。谭林哥哥14岁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在小区内、家附近照看谭林属进行与其年龄、智力相适应的民事活动，故谭林父母将谭林交由谭林哥哥照看并不属于未尽监护职责。且谭林为狗咬伤，亦非是由谭林或其哥哥不当行为引起，王菊明关于谭林父母应承担监护责任的主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53元，由王菊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坤
审 判 员 李 伟
代理审判员 褚 翔
二〇〇九年六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杨佳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