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民终294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爱佩仪光电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大埔科学园生物资讯中心*座*楼***室。
代表人：洪航庆，该公司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颖华，广东导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晓东，广东导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爱佩仪光电技术（深圳）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龙岗街道同乐社区新布村九九同心工业区**栋厂房***楼。
法定代表人：洪航庆，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颖华，广东导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晓东，广东导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惠州比亚迪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惠州市大亚湾响水河。
法定代表人：王传福，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洁海，广东深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贞妮，广东深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爱佩仪光电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爱佩仪香港公司）、爱佩仪光电技术（深圳）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爱佩仪深圳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惠州比亚迪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比亚迪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深中法涉外初字第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爱佩仪香港公司、爱佩仪深圳公司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晓东与比亚迪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程洁海到庭参加了法庭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爱佩仪香港公司、爱佩仪深圳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改判比亚迪公司向爱佩仪香港公司支付物料货款人民币9,681,482.34元以及逾期付款的违约金(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逾期贷款利率标准计算，自2013年7月12日开始计算至实际付清物料货款之日为止)；2.比亚迪公司承担本案的上诉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爱佩仪香港公司与比亚迪公司之间形成的不是买卖合同关系错误。1.本案五份《订货单》均显示爱佩仪香港公司向比亚迪公司购买S03VCM马达（厂商自购物料）。厂商自购物料，加之双方在2013年4月份所签订的三份《订货单》中均明确约定爱佩仪香港公司向比亚迪公司提供的所有物料，将会从爱佩仪香港公司向比亚迪公司购买音圈马达产品的货款中扣除，已充分证明了关于案涉物料的交付，双方的初衷就是销售，并非借用。2.从案涉物料的来源看，所交付物料并非爱佩仪香港公司自有或者现成的物料，而是爱佩仪香港公司自行采购或者委托子公司爱佩仪深圳公司代为采购，再交付给比亚迪公司。在逻辑上足以判断双方不存在借用的可能性。对于爱佩仪香港公司而言，在《订货单》合同约定“厂商自购物料”的情况下，不可能选择对外采购物料后再借用给比亚迪公司的做法。3.爱佩仪香港公司与比亚迪公司在2013年6月20日所签订两份《订货单》的备注栏第2项中约定：“4月11日以后我司提供的所有物料，处理方式在议”以及第8项中约定：“APP4月11日前提供给BYD的所有物料，费用问题后续在议”。即使双方在2013年6月20日签订两份《订货单》后至今未就物料的处理问题达成补充协议，但比亚迪公司也不能因此主张其与爱佩仪公司之间是物料借用关系。4.从双方来往电子邮件的内容可知，双方从未提及物料借用，而是物料买卖，纵观本案现有的全部证据材料，也未能反映双方存在借用的事实。综上，案涉物料的交付是基于双方履行本诉订货单的买卖合同关系而发生的，物料交付属于买卖合同的一部分，没有订货单也就不会发生物料的交付。一审判决以双方之间没有签订书面合同，没有约定任何具体的权利义务等理由认定物料交付是借用关系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二）爱佩仪香港公司与比亚迪公司未达成以料还料的一致意思表示。双方在2013年6月20日签订的两份《订货单》对于物料问题仍然做了“处理方式在议”或者“费用问题后续在议”的补充约定，双方没有达成以料还料的一致意思。至于爱佩仪香港公司提交的《爱佩仪Y区领料与出货数量清单》和2013年7月12日《爱佩仪供给比亚迪物料明细》主要证明双方交付物料和不合格物料退料数量的事实，不是双方达成以料还料的直接证据，且上述证据的证明效力明显低于双方于2013年6月20日签订的《订货单》的效力。（三）一审判决认定本案应当“以料还料”不符合实际情况，本案也不具备以料还料的客观条件。1.案涉物料是针对本诉《订货单》的马达音圈产品而专门订购的物料，除用于生产案涉马达音圈产品以外，不能另外作为其他产品的用途。2.案涉物料是爱佩仪香港公司为履行本诉《订货单》所自购的物料，作为生产案涉马达音圈产品的消耗品，这些物料已经交付给比亚迪公司且被用于生产，一审法院支持比亚迪公司另外采购物料返还给爱佩仪香港公司，没有法律依据，对于爱佩仪香港公司显失公平。3.根据比亚迪公司的一审主张，其以另行采购物料的方式向爱佩仪香港公司返还物料，所返还的不是原来交付的物料。比亚迪公司提供的《采购订单》所涉及的“物料”，在物料名称、规格、数量等方面，均无法与爱佩仪香港公司在2013年4月份至6月份期间交付供应给比亚迪公司的物料相对应。一审判决认定以料还料在客观上存在物料无法实际返还的可能。4.根据比亚迪公司提供的《采购订单》，物料采购的时间集中在2013年4月份至2013年5月份，且相当一部分《采购订单》是在2013年4月16日、4月18日，爱佩仪香港公司与比亚迪公司尚未签订本案最早的2013年4月20日的三份《订货单》。另外，比亚迪公司提供的物料库存照片等证据并不能反映物料库存真实存在。以上证据证明，比亚迪公司提前采购物料用于案涉物料的返还，不符合客观事实，明显有悖常理。（四）一审判决没有依法委托专业评估机构对案涉物料的价值进行鉴定评估，违反法定程序。爱佩仪香港公司针对比亚迪公司要求支付货款的本诉请求依法提出了反诉，按照程序向一审法院书面申请对案涉物料的价值进行评估，并提供了案涉物料的物料名称、规格、数量和采购清单、单价等充分证据，案涉物料的评估申请完全具备评估的法定条件和客观条件，一审法院没有依法委托评估违反了法律程序，严重损害了爱佩仪香港公司的合法权益。（五）爱佩仪深圳公司保留对比亚迪公司申请财产保全要求赔偿的权利。
比亚迪公司辩称，（一）比亚迪公司和爱佩仪香港公司不存在物料买卖合同关系。（二）比亚迪公司和爱佩仪深圳公司之间存在物料借用关系。在爱佩仪香港公司的安排下，比亚迪公司直接向爱佩仪深圳公司领用物料，并完善有关材料手续。待采购完成再将领用物料返还给爱佩仪深圳公司。借用的特点是借物还物，不关心价值。比亚迪公司向爱佩仪深圳公司领用物料时，使用的是生产领料单，而不是送货单、收货单。在双方对账中，爱佩仪香港公司给比亚迪公司物料明细当中，明确的事项是总领料数、退不良品数、实际领料数，而不是买卖合同当中的交货数、退货数和实际交付数，也不涉及货物价值。比亚迪公司也实际返还了部分物料，爱佩仪深圳公司也接受了返还。以上表明比亚迪公司和爱佩仪深圳公司之间为物料借用关系。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比亚迪公司向一审法院请求：1.判令爱佩仪香港公司、爱佩仪深圳公司支付所欠货款1,621,365.00美元（按照2013年10月8日美元兑换人民币汇率中间价6.1415:1，折合人民币为9,957,613.15元），并赔偿逾期付款损失人民币253,836.16（自2013年7月16日起，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按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利息，暂计至2013年10月15日，应计至付清之日止）；2.判令爱佩仪香港公司、爱佩仪深圳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爱佩仪香港公司提出反诉请求：1.判决比亚迪公司向爱佩仪香港公司支付物料货款人民币9,681,482.34元，以及逾期付款的违约金（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逾期贷款利率标准计算，自2013年7月12日开始计算至实际付清物料货款之日为止。暂计算至2014年1月14日，共187天，6%÷360天×9,681,482.34元×187天×1.5倍-452609.28元）。以上合计10,134,091.62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比亚迪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一、本案无争议的事实
2013年4月24日、25日、26日，爱佩仪香港公司向比亚迪公司发出三份订货单（编号分别为PD-PR-20130424001、PD-
PR-20130425001、PD-
PR-20130426001），向比亚迪公司采购S03VCM马达（厂商自购物料），单价为4美元，数量（PCS）分别为19,200件、80,000件、14,000,000件，共1,499,200件。三份订货单备注：此交易方式，贵司自购料价格；4月11日以后我司提供的所有物料，将会从以上货款中扣除；取消前面订单100k，订单号为PD-
PR-20130416001；APP4月11日前提供给BYD的所有物料，费用问题后续在议；付款方式月结45天；交货方式按照需求方指定地址送货上门。编号为PD-
PR-20130426001的订货单约定货交香港，具体香港地址待通知。
比亚迪公司据此从2013年3月28日至2013年5月30日期间向爱佩仪香港公司供货（PCS）为1,496,983件，其中，爱佩仪香港公司自提4,359件，送货给爱佩仪香港公司290,000件，送货给爱佩仪深圳公司1,202,624件。爱佩仪香港公司确认指示比亚迪公司送货给爱佩仪深圳公司，爱佩仪深圳公司于2013年7月12日向比亚迪公司确认总的交货数量为1,496,983件。
2013年5月31日12：43，爱佩仪香港公司董事刘志远用herbert.lau@app-
hk.com邮箱向比亚迪公司两个员工的ｃｈｅ×××＠ｂｙｄ.ｃｏｍ及Ｃｈａ×××＠ｂｙｄ.ｃｏｍ邮箱发送邮件，主题为“物料与货款”，内容如下：“陈总，张总，你好，希望跟你达成一个共识。敝公司从3月12日开始提供的物料，贵公司会以还料给敝司的形式处理。原则上这个你没问题吧？如是，希望贵公司能够尽快安排。另外，关于货款方面，请贵公司的财务提供银行账户信息，以便汇款。”同日14:29，比亚迪公司员工陈刚用ｃｈｅ×××＠ｂｙｄ.ｃｏｍ邮箱回复邮件给刘志远，主题为“答复：物料与货款”，内容为“原则上，我们同意以还料的方式处理之前的物料。但起始时间和准确数量需要几方确认，收到贵司货款后，我们也会同步开始进行物料的处理。多谢贵司开始处理货款一事。”同日19：00，刘志远用电子邮件回复陈刚，主要内容为：陈总，物料数量当然需要双方核实过后才能够确定，这个对账的部分应该已经在进行，但起始时间应该是3月12日，之前为了赶这个项目，很多商务上面的部分没有来得及谈好，项目就动起来了，给双方带来很多善后的工作，也增加了交涉的难度。部分的货款，我们会提前电汇到贵司的银行账户，争取在下周完成。
2013年6月20日，爱佩仪香港公司员工尹丽向比亚迪公司第七事业部员工刘利姣发送电子邮件告知双方之前所有订单取消，并向比亚迪公司发出两张新的订货单（编号为PD-
PR-20130620001、PD-
PR-20130620002），向比亚迪公司采购S03VCM马达（厂商自购物料），单价为4美元，数量（PCS）分别为282,900件、1,216,300件，共1,499,200件，此采购货物及其数量、单价与取消的三张订单完全相同。订货单备注：此交易方式，贵司自购料价格。4月11日以后我司提供的所有物料，处理方式在议；APP4月11日前提供给BYD的所有物料，费用问题后续在议；货交香港；月结45天。之后双方因物料与货款事宜多次进行交涉，未能达成一致。
比亚迪公司交付货物总金额为5,987,932.00美元，爱佩仪香港公司共支付4,366,567美元,其中：2013年6月4日支付177,600美元、2013年6月21日支付954,000美元、2013年7月15日支付3,234,967美元，尚欠比亚迪公司货款1,621,365.00美元。
另查，2011年3月至6月期间，爱佩仪深圳公司向比亚迪公司交付了生产案涉货物的多种物料，比亚迪公司每次均是在爱佩仪深圳公司的《生产领料单》上签收，《生产领料单》上填写了生产单号、日期、物号、名称、单位、数量，但未填写单价、金额及供应商。比亚迪公司多次向爱佩仪深圳公司退料，每次退料均填写了《退料单》。
又查，爱佩仪深圳公司是爱佩仪香港公司的全资子公司。各方当事人一致选择本案本诉、反诉适用中国内地法律。
二、本案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
（一）爱佩仪香港公司提交一张其统计的《爱佩仪Y区领料与出货数量清单》，用以证明其委托爱佩仪深圳公司向比亚迪公司交付物料的数量及所统计的货值。
比亚迪公司质证认为，关于真实性：1.对清单倒数第二行“螺丝座”“光轩”一栏内的所有内容不予确认，该项为重复计算。2.对清单后四列“未税RMB单价”“金额”“关税率”“关税金额”的所有内容不予确认。3.对合计的金额数不予确认。4.对爱佩仪深圳公司关于物料供应商的区分无法确认。5.对其他领料数字和还料数字予以确认。
关于关联性：1.比亚迪公司领取的全部物料系由爱佩仪深圳公司在国内提供。2.比亚迪公司对所领取的物料只负有在国内还料的义务，比亚迪公司对物料价值无法确认，物料价值与比亚迪公司无关。3.关于物料供应商的区分系由爱佩仪深圳公司自行掌握，比亚迪公司领料时并未区分供应商。4.对应比亚迪公司提供证据，比亚迪公司在爱佩仪香港公司于2013年6月4日第一次支付部分货款后立即按照双方约定于2013年6月17日向爱佩仪深圳公司进行了部分还料处理，因爱佩仪香港公司拖欠款项而暂停还料。5.爱佩仪深圳公司接受比亚迪公司就磁石1产品，用一个厂家的物料在还料时还超了321,000件，用于抵偿其他厂家物料，印证了双方之间不区分2个及以上供应商还料的约定。
经核实，该清单记载了2011年3月至6月期间比亚迪公司向爱佩仪深圳公司领取各种物料的名称、供应商、总领料数、退不良品数、实际领料数、BYD已返数量、未还数量、未税RMB单价、金额、关税率、关税金额，领取的物料包括上弹簧、上垫片、金属罩、磁石1、磁石2、下盖+端子、下垫片、下弹簧、螺丝座+线圈、螺丝座、上盖，除上垫片、磁石2、下盖+端子、螺丝座、上盖为一个供应商外，其余物料均为两个或两个以上供应商。爱佩仪香港公司确认反诉主张的物料货款人民币9,681,582.34元为上述清单中金额与关税金额总计之和，清单中的“未税RMB单价”是综合其在香港以及在国内通过不同供应商所购料的单价来确定的平均单价，同一个供应商在同一个月份，每一次出货的物料价格都会上下浮动，其是在采购价的范围内确定的价格。
（二）爱佩仪香港公司提交一张《爱佩仪供给比亚迪物料明细》，用以证明比亚迪公司确认其已收到爱佩仪香港公司委托爱佩仪深圳公司交付各种物料的数量。
比亚迪公司质证认为，1.该表确认于2013年7月12日，此前比亚迪公司已经于2013年6月18日向爱佩仪深圳公司返还了部分物料，该表仅对领料的数字进行确认，未涉及还料数字。2.双方确认的“螺丝座+线圈”只有一项3150499个的数字，爱佩仪香港公司《爱佩仪Y区领料与出货数量清单》倒数第二行“螺丝座”3150499个系重复计算。3.与比亚迪公司提供证据对应，明确对领取物料的处理方式为还料，明确还料时的两个具体原则“具体需返还物料数量由双方协商确定”“后续返还物料过程中，如果某一物料有2个及以上供应商的，比亚迪可以选择任一供应商的物料进行返还”。
经核实，该明细记载了2011年3月至6月期间比亚迪公司向爱佩仪深圳公司领取各种物料的名称、供应商、总领料数、退不良品数、实际领料数、合计金额，该明细经双方确认盖章，盖章处手写备注：“1、本表仅为对已领物料数量的核对，不代表比亚迪需返还物料的数量，具体需返还物料数量由双方协商确定。2、后续返还物料过程中，如某一物料有2个及以上供应商的，比亚迪可以选择任一供应商的物料进行返还。”
（三）爱佩仪香港公司提交《购料单价统计表》《声明书》《证明书》，用以证明：1.爱佩仪深圳公司向比亚迪公司所交付各种物料系其向物料供应商所购买的以及购买各种物料的单价；2.在域外形成的证据材料已经过合法公证。比亚迪公司质证认为，关于真实性：对刘志远声明书的形式真实性予以确认，因刘志远与爱佩仪香港公司有深切的利害关系，对其声明内容不予确认。对爱佩仪香港公司提供的所有购买物料的交易资料的真实性不予确认，也与本案无关。关于关联性：1.比亚迪公司领取的全部物料系由爱佩仪深圳公司在国内提供，比亚迪公司对所领取的物料只负有在国内还料的义务。2.比亚迪公司对物料价值无法确认，物料采购价格与比亚迪公司无关。3.无证据显示爱佩仪香港公司所采购的该等物料与比亚迪公司向爱佩仪深圳公司领取的物料之间有任何关联。
爱佩仪香港公司提交《爱佩仪深圳公司购料资料》，用以证明爱佩仪香港公司向比亚迪公司所交付的部分物料系爱佩仪香港公司委托爱佩仪深圳公司向物料供应商所购买的及购买各种物料的单价。比亚迪公司质证认为，关于真实性：对爱佩仪深圳公司与他人之间的交易资料的真实性不予确认，也与本案无关。关于关联性：1.比亚迪公司只负有向爱佩仪深圳公司返还物料的义务，履行还料义务只与所还物料的种类、规格、品质等因素有关，与物料采购价格无关。2.无证据证明爱佩仪深圳公司所采购的该等物料与比亚迪公司向爱佩仪深圳公司领取的物料之间有任何关联。
比亚迪公司对《购料清单统计表》《声明书》《证明书》及《爱佩仪深圳公司购料资料》补充的综合意见为：1.在相同的时间段内、同样在国内采购的同种产品“螺丝座+线圈”，存在巨大差价，爱佩仪深圳公司在国内采购出现三种单价：（大连喜姆）RMB1.3455元、（杭州腾宇）RMB1.2870元、（常州瑞声）RMB1.521元，而爱佩仪香港公司同样在国内采购（东莞力音）为USD0.16元，按1:6.2折合为RMB0.992元，最低价和最高价价差达35%。2.在相同的时间段内、国内和国外采购的同种产品“金属罩”的差价也非常明显，爱佩仪深圳公司在国内（深圳鸿鑫冠）采购单价为RMB0.27元，爱佩仪香港公司在境外（台湾宏宇）采购单价为HKD0.27元，按1:0.8折算RMB0.216元，价差达20%。3.购货渠道、付款方式、市场变化等因素都会对物料价格产生巨大的影响，在存在如此大的价差的情况下，一方面双方约定的物料处理方式为还料，另一方面以料还料的方式最符合公平原则。
（四）比亚迪公司针对反诉提交了自行采购各种物料的采购订单（部分）及现有用于返还爱佩仪深圳公司的物料库存照片（18页），用以证明：1.比亚迪公司已经完成了全部物料的采购，爱佩仪香港公司、爱佩仪深圳公司清偿所欠货款后，比亚迪公司可以向爱佩仪深圳公司返还所有未还物料；2.该等物料为仅用于生产爱佩仪香港公司订单指定产品的非通用产品，在不生产爱佩仪香港公司指定产品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使用价值，不用于返还给爱佩仪深圳公司将给比亚迪公司造成重大经济损失。
比亚迪公司主张由于爱佩仪香港公司原计划的音圈马达采购订单量极其巨大且持续，单靠爱佩仪深圳公司的产能无法满足需求，所以爱佩仪香港公司特委托比亚迪公司与爱佩仪深圳公司同步生产。2013年3月初，因项目启动紧急，爱佩仪香港公司协调爱佩仪深圳公司借用部分物料给比亚迪公司使用，明确待日后比亚迪公司可正常采购物料后予以返还（借用）。比亚迪公司在初期未能及时进行物料采购的原因有二，一是部分进口物料的加工贸易备案手续不能及时完成，而只有加工贸易才能免税；二是由于部分物料供应商与爱佩仪香港公司之间有约束性协议需完成一定手续后才能供货。由于生产工期非常紧迫，而同样生产案涉产品的爱佩仪深圳公司有现成物料，比亚迪公司在爱佩仪香港公司的安排下直接向爱佩仪深圳公司领用部分物料，待比亚迪公司完成总体物料采购后再将借用物料返还给爱佩仪深圳公司。爱佩仪深圳公司借出的物料必须得到充分返还补充，才能保证爱佩仪深圳公司的后续产能。因此，比亚迪公司必须在采购计划中包含所有已借用物料数量，并相应向爱佩仪深圳公司进行返还。后因爱佩仪香港公司的买家取消采购计划，导致爱佩仪深圳公司在经济上不再需要比亚迪公司返还借用物料，从而试图推翻双方之前达成的以物还物的物料处理原则，要求以借用物料抵扣比亚迪公司到期货款。但该等物料并非通用产品，只能用于爱佩仪香港公司所订购的音圈马达的生产，如不用于返还，则比亚迪公司不能做任何其它利用，将给比亚迪公司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对于因爱佩仪香港公司的买家取消采购计划而导致的物料无法消耗的风险，此系爱佩仪香港公司未合理预估到市场变化而导致的，其理应由爱佩仪香港公司自行承担。比亚迪公司从始至终均是按双方约定进行物料的借用、采购以及返还，其不应成为爱佩仪香港公司转嫁风险的工具。另外，爱佩仪香港公司作为该产品的定作方、相关知识产权的所有人，完全可以在获得比亚迪公司返还的物料后重新自行或委托第三方生产产品，再将产品卖给其它客户，以减少损失甚至是获利。因此，以返还物料的方式处理，方能实现双方效益的最大化，实现法律意义上的公平。
爱佩仪香港公司、爱佩仪深圳公司质证认为，对上述证据真实性无法确认；关于关联性，1.除爱佩仪深圳公司提供物料外，比亚迪公司仍要自购物料，证明爱佩仪深圳公司与比亚迪公司之间同样是买卖物料合同关系；2.从采购合同时间看，订单大部分发生在4月-5月期间，相当一部分采购订单发生在原来的三份订单签订之前，说明此采购订单是比亚迪公司自行购买物料的订单，并非是基于向爱佩仪深圳公司返还物料所对外采购的订单，爱佩仪香港公司委托爱佩仪深圳公司提供给比亚迪公司的物料基本上被用于生产马达产品。对库存照片的关联性、合法性无法确认。
一审法院询问爱佩仪香港公司、爱佩仪深圳公司，是否坚持反诉请求即要求比亚迪公司支付物料款，是否同意比亚迪公司提出的以料还料。爱佩仪香港公司、爱佩仪深圳公司认为：1.不存在还物料的问题，因为双方订单约定的是自购物料，所以比亚迪公司就是采购物料。2.我方请求物料的货款是我方单方计算的采购物料的货值，同时我方已经向法院提出了评估申请，最终物料的货值按照评估机构评估出来的货值予以确定。3.我方确认请求货款，而不要求返还物料。
以上事实，由比亚迪公司本诉提交的订货单、供货汇总表、发货单、供货汇总表及发货单、指定交货地点的电子邮件、确认交货数量的《比亚迪成品出货给爱佩仪数据明细》（电子邮件）、双方关于货款支付问题的电子邮件、已付款凭证（电子邮件）、双方往来电子邮件的《司法鉴定检验报告书》（附光盘）及反诉提交的爱佩仪供给比亚迪物料明细、比亚迪采购订单（部分）、比亚迪现有用于返还爱佩仪深圳公司的物料库存照片，爱佩仪香港公司提交的订货单、《爱佩仪Y区领料与出货数量清单》《爱佩仪供给比亚迪物料明细》《购料单价统计表》《声明书》《证明书》《爱佩仪深圳公司购料资料》，爱佩仪深圳公司提交的《海关出口货物报关单》及庭前证据交换笔录、开庭笔录为证，足以认定。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涉港合同纠纷案件，合同履行地在广东省，故一审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各方当事人一致选择本案本诉、反诉适用中国内地法律，故本案应适用中国内地法律为准据法。本案争议焦点为：一、爱佩仪深圳公司是否是本诉买卖合同的买受人；二、爱佩仪香港公司反诉主张的物料买卖合同关系是否成立。评析如下：
一、爱佩仪深圳公司是否是本诉买卖合同的买受人
本诉中，爱佩仪香港公司向比亚迪公司发出订货单并支付部分货款，爱佩仪深圳公司是爱佩仪香港公司的全资子公司，比亚迪公司向爱佩仪香港公司交付部分货物，爱佩仪深圳公司受爱佩仪香港公司委托接收部分货物，从合同相对性来看，本诉买卖合同的买受人为爱佩仪香港公司。比亚迪公司主张爱佩仪深圳公司在本诉中与爱佩仪香港公司为共同买受人，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信。
比亚迪公司与爱佩仪香港公司确认爱佩仪香港公司拖欠货款金额为1,621,365.00美元，比亚迪公司主张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2013年10月8日美元对人民币汇率中间价折算为人民币，但其起诉时即2013年10月14日的美元对人民币汇率中间价低于2013年10月8日的美元对人民币汇率中间价，故应按照2013年10月14日的汇率折算为人民币。付款方式为月结45天，比亚迪公司最后一次交付货物的时间为2013年5月30日，爱佩仪香港公司未按期支付货款，应自2013年7月16日（包括该日）起赔偿逾期付款损失，鉴于爱佩仪香港公司逾期支付本诉货款与双方之间关于生产案涉货物的物料争议有关，故比亚迪公司主张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逾期付款损失，不予支持，应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计算逾期付款损失。
二、爱佩仪香港公司反诉主张的物料买卖合同关系是否成立
爱佩仪香港公司委托爱佩仪深圳公司向比亚迪公司交付生产案涉货物的物料，但爱佩仪香港公司与比亚迪公司之间形成的不是物料买卖合同关系。理由如下：
第一，双方之间交付物料不符合买卖合同的交易特征。双方之间没有签订书面合同，没有约定任何具体的权利、义务。爱佩仪深圳公司向比亚迪公司交付物料，双方之间使用的是“领用物料单”，该单主要记载了各种物料的名称、数量，但却没有关于各种物料的单价、金额及供应商等内容。而爱佩仪深圳公司提供给比亚迪公司的多种物料系向中国内地或者香港多个供应商采购，上述不同供应商关于同一物料的价格存在较大差别，同一供应商在不同时期不同批次的出货价格亦存在差别，爱佩仪香港公司的诉讼请求系综合其在香港以及内地通过不同供应商所购料的单价来确定的平均单价，其请求评估确定物料价值正是因为双方之间缺乏关于物料价值的约定。故本案双方之间虽实际交付了物料，但缺乏关于各种物料的单价、供应商、违约责任等买卖合同的主要约定，不符合一般商事主体关于买卖合同的交易常识。
第二，双方之间达成了以料还料的一致意思，比亚迪公司已部分还料。首先，从2013年3月份开始，爱佩仪深圳公司就开始向比亚迪公司交付物料，爱佩仪香港公司于2013年4月24日、25日、26日发出的三份订货单约定“4月11日以后提供的所有物料，将会从货款中扣除；4月11日前提供给的所有物料，费用问题后续在议”。但双方在2013年5月31日的电子邮件往来中对物料的处理原则达成一致，爱佩仪香港公司提出对2013年3月12日开始提供的物料要求比亚迪公司以还料的方式处理，比亚迪公司予以同意，并要求爱佩仪香港公司支付案涉货款同时比亚迪公司同步进行还料，故双方于2013年6月20日取消了此前的三份订单，修改了物料抵扣案涉货款的约定，重新约定“4月11日以后提供的所有物料，处理方式在议；4月11日前提供的所有物料，费用问题后续在议”。其次，爱佩仪香港公司提交的《爱佩仪Y区领料与出货数量清单》及相关退料单证明比亚迪公司向爱佩仪深圳公司多次还料，爱佩仪香港公司予以接受并从物料统计总数中予以扣减。再次，爱佩仪香港公司提交的2013年7月12日双方确认的《爱佩仪供给比亚迪物料明细》手写备注：“1、本表仅为对已领物料数量的核对，不代表比亚迪需返还物料的数量，具体需返还物料数量由双方协商确定。2、后续返还物料过程中，如某一物料有2个及以上供应商的，比亚迪可以选择任一供应商的物料进行返还。”综上，可以认定双方之间达成了以料还料的一致意思并进行了部分还料。
第三，以料还料更为符合本案具体情况和公平原则。首先，比亚迪公司对借用物料及以料还料的原因、经过作出了合理说明，双方之间达成了以料还料的一致意思并已部分还料，故应尊重双方的一致意思。其次，比亚迪公司主张其有条件有能力返还物料，并提交了采购相关物料的订单及库存照片，在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比亚迪公司该主张具有高度可能性，予以采信。再次，由于双方缺乏关于各种物料价格、供应商等具体约定，物料的价值存在较大争议，以料还料更为符合公平原则。
综上，比亚迪公司本诉的诉讼请求基本成立，予以支持。爱佩仪香港公司反诉主张比亚迪公司支付物料款，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比亚迪公司应向爱佩仪香港公司返还物料，鉴于爱佩仪香港公司经释明拒不同意比亚迪公司向其返还物料，双方可另循法律途径解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爱佩仪香港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比亚迪公司支付1,621,365.00美元（按照中国人民银行授权中国外汇交易中心公布的银行间外汇市场2013年10月14日美元对人民币汇率中间价折算为人民币），并赔偿逾期付款损失（按照上述美金折算的人民币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从2013年7月16日（包括该日）起计算本判决确定的付款之日止）；二、驳回比亚迪公司的其他本诉请求；三、驳回爱佩仪香港公司的反诉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因爱佩仪香港公司为香港特别行政区注册法人，故本案系涉港买卖合同纠纷。各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适用我国内地法律处理实体争议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各方当事人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可归纳为：爱佩仪香港公司委托爱佩仪深圳公司向比亚迪公司交付生产案涉货物的物料，双方是否就此成立买卖合同关系及比亚迪公司是否应向爱佩仪香港公司支付相应的货款。
依据各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及本案已查明的事实，爱佩仪香港公司先向比亚迪公司发送了三份订货单，比亚迪公司据此开始为爱佩仪香港公司生产案涉货物。在此过程中，爱佩仪香港公司以电子邮件方式向比亚迪公司提出，对于爱佩仪香港公司提供的物料，比亚迪公司以还料的方式处理。比亚迪公司回邮件对此表示同意。据此，爱佩仪香港公司与比亚迪公司已就爱佩仪香港公司提供的物料一致达成了以料还料的意思表示。爱佩仪香港公司由此又重新向比亚迪公司发送了新的订货单。新的订货单上注明了“4月11日以后我司提供的所有物料，处理方式在议；APP4月11日前提供给BYD的所有物料，费用问题后续在议。”但该新的订货单并无对爱佩仪香港公司提供物料的单价、总价等作出约定。比亚迪公司亦未对此明确表示同意，爱佩仪香港公司也无证据表明比亚迪公司同意以付款的方式购买爱佩仪香港公司提供的物料。且在此后履行的过程中，比亚迪公司依据《生产领料单》领取物料，该领料单中并无记载物料的单价和总价、付款期限等。《爱佩仪供给比亚迪物料明细》则具体记载了双方以料还料的一致意思表示及比亚迪公司返还物料的方式。《爱佩仪Y区领料与出货数量清单》即明确记载了比亚迪公司领取物料数量、已还数量及未还数量。由上述证据可见，双方不仅书面明确了以料还料，而且实际按此方式处理爱佩仪香港公司向比亚迪公司提供生产案涉货物的物料。爱佩仪香港公司上诉称，《爱佩仪Y区领料与出货数量清单》记载的比亚迪公司已还数量为不良品数量。但《爱佩仪Y区领料与出货数量清单》本身已有“退不良品数”的记载，比亚迪公司领取物料的《生产领料单》中记载不良品数也明显与比亚迪公司“已还数量”记载的数目不符。因此，爱佩仪香港公司上诉所称《爱佩仪Y区领料与出货数量清单》记载的比亚迪公司已还数量为不良品数量，与事实不符。依据上述分析可认定，爱佩仪香港公司与比亚迪公司达成了以料还料的协议，并已实际履行了该协议。据此，爱佩仪香港公司应先要求比亚迪公司履行还料义务，在比亚迪公司不能返还物料的情况下，才能要求比亚迪公司支付相应的物料款项。现爱佩仪香港公司直接诉请比亚迪公司支付物料款，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经释明后判决驳回爱佩仪香港公司的诉讼请求及未对案涉物料的价值予以评估鉴定，并无不当。爱佩仪香港公司上诉主张其与比亚迪公司成立买卖合同关系，比亚迪公司应向其支付相应的货款，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爱佩仪香港公司、爱佩仪深圳公司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1,302.30元，由爱佩仪光电技术有限公司负担。爱佩仪光电技术有限公司已向本院预缴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2,604.54元，由本院向其清退41,302.2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杜 以 星
审 判 员 辜 恩 臻
审 判 员 李 民 韬
二〇一八年十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 兼书记员周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