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皖01民终570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费瑞斌，男，1970年7月18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合肥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费瑞新，男，1975年4月10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合肥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席绪军，男，1969年11月28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合肥市。
三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海，安徽皖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肖治法，男，1972年3月23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阜阳市颍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婵婵，安徽润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倩，安徽润天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费瑞斌、费瑞新、席绪军因与被上诉人肖治法义务帮工人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合肥市瑶海区人民法院（2018）皖0102民初25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费瑞斌、费瑞新、席绪军共同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将本案发回重审；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肖治法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不存在义务帮工关系。（一）案涉事故相关人员在公安机关所做陈述不能作为认定义务帮工关系的依据。理由如下：首先，肖治法妻子向公安机关的报案是在事故发生后的十余个小时之后，而且基于其与肖治法的亲属关系，不能排除其所作陈述是刻意而为；其次，肖治虎于事故发生时坐在副驾驶座位上，肖治法如何受伤并非其亲眼所见，而且副驾驶的位置根本没法观察到后方车厢中的情况。其向公安机关陈述是费瑞斌安排了叉车过来卸钢管，但费瑞斌自始不在事故现场，肖治虎的陈述与事实差距较大；最后，席绪军和费瑞斌的陈述只能说明事故发生时肖治法是在车上，并不能当然证明肖治法提供了义务帮工。（二）肖治法一审提供的询问笔录与其庭审时的陈述相互矛盾。首先，肖治法陈述席绪军请求其帮忙垫方木，其又陈述其站在钢管上，因钢管坍塌而受伤。但根据常理分析，如果肖治法是为席绪军垫方木，其应是站在钢管的下方，加塞后也应当离开钢管，其站在钢管上无疑于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因此肖治法的陈述前后矛盾。其次，肖治法在起诉状中明确被告为费瑞斌、费瑞新，但其在追加被告申请中又确认义务帮工的请求人是席绪军。二、原审判决未按照法律规定分配举证责任，依据推论认定事实及责任于法无据。首先，本案中肖治法无证据证明其提供了义务帮工，其仅是根据没有关联性的材料来推断出所谓的义务帮工，原审判决却按照此逻辑进行推理。其次，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是承揽关系，肖治法事故发生时在车辆上有可能是基于承揽而进行的工作，原审判决却未对承揽内容加以描述。最后，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未提供证据证明曾明确拒绝被上诉人的帮工，但却忽略了这一点是需要以被上诉人提供了义务帮工为前提。三、即便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是义务帮工关系，那么一审认定的各方承担的责任比例以及肖治法的损失也无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肖治法应当是其自身安全的第一责任人，其对自己提供的帮工应当尽到小心的义务，做好相应的防护，所以肖治法对事故的发生存在重大过错，其应承担主要责任。其次，原审判决认定肖治法的护理依赖为每天2人，该认定未有第三方的鉴定报告予以证明。且即便肖治法的伤情属实，其所诉请的医疗费当中也已经包含了院方的护理费用。再次，肖治法未提交证据证明其所支出的交通费以及住宿费金额，一审法院认定交通费、住宿费2000元无事实依据。最后，一审法院未按照胜败诉比例分担诉讼费，也未扣除上诉人已借出的55000元。肖治法原来诉请的赔偿金额为100万元，后当庭变更了该项诉讼请求，而一审法院亦未全部支持其诉讼请求，由此巨大差额部分所产生的诉讼费用应当由肖治法自己承担。
肖治法辩称：一、根据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可知，肖治法无卸货义务，如果不是席绪军要求肖治法帮忙，本来在驾驶室内取暖的肖治法不可能帮忙，而且如果不是席绪军要求帮忙，肖治法爬到约两米高的货车上，也有悖常理。即便上诉人没有要求肖治法帮忙，但只要其没有证据证明曾经明确拒绝肖治法的帮助，根据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其也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二、询问笔录是在公安机关作出的，内容客观真实。肖治法的妻子在事发后约十个小时后才报警，是因为其从阜阳赶到医院，再从医院赶到派出所，需要十个小时的时间。反而上诉人在事故发生后，没有立刻报警，也没有保护现场，而是继续将剩余的钢管卸完，造成最后的取证困难。肖治虎明确知道肖治法无卸货义务，其在事故发生后下车看到现场必然质问席绪军，所以肖治虎的询问笔录可以作为证据使用。三、肖治法在加垫木块的过程中还未来得及下车，席绪军便将叉车插进一捆钢管，绑钢管的铁丝炸开，钢管滑落，致肖治法摔伤，肖治法的一审陈述前后并不矛盾。四、本案三上诉人是合伙人，应为共同被告，故而一审中追加席绪军是基于其共同合伙人的身份。五、根据肖治法提供的询问笔录、当事人庭审陈述足以认定肖治法是在帮助上诉人时受伤，该事实已达到了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一审法院予以认定正确。六、本案系义务帮工过程当中发生的事故，若因受益人的过错导致帮工人利益受损，却要求帮工人承担主要责任，将会打消助人为乐的积极性，造成不良的社会后果，故而肖治法不应承担主要责任。七、一审认定的各项损失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肖治法因事故导致高位截瘫，每天必然需要2人护理，护理费与医疗费系单独的赔偿项目。其次，肖治法及家人居住在阜阳，肖治法在合肥住院期间，家人往返必然产生住宿费、交通费，一审法院酌定2000元，合情合理。再次，根据诉讼费用缴纳办法的规定，当事人在法庭调查终结前提出减少诉讼请求数额的，按照减少后的诉讼请求数额计算返还多交的诉讼费。最后，对于5.5万元是上诉人垫付的医药费，而非借款。肖治法治疗尚未终结，原审法院暂不处理，并无不当。
肖治法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费瑞斌、费瑞新、席绪军承担肖治法医疗费192477.96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070元、护理费16767元、交通费、住宿费5000元，合计216314.96元。其他费用待实际发生及鉴定结论确定后另行主张；2、肖治法不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费瑞斌是合肥瑶海区瑞峰钢管租赁站的登记经营者，该钢管租赁站实际由费瑞斌、费瑞新、席绪军共同经营。肖治法为合肥瑶海区瑞峰钢管租赁站运输钢管，双方是承揽合同关系。2018年2月6日，肖治法为合肥瑶海区瑞峰钢管租赁站从阜阳运输钢管至烈山路与淮海大道交口工地，后在席绪军用叉车叉上钢管进行卸货过程中，肖治法从车上摔下受伤。
肖治法摔伤后即被送往安徽省第二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至同年2月10日，经该院诊断为：“颈椎骨折伴脱位、高位截瘫”。后2018年2月10日至同年3月18日及2018年3月18日至同年4月16日，肖治法又分别在安徽省立医院及阜阳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
一审另查明：事发当日，肖治法的妻子向合肥市公安局磨店派出所报警称“肖治法从阜阳到合肥卸货，在卸货过程中钢管崩了，把人从车上悠下来了，现人在省二院重症监护室，颈椎受伤”。同时事故发生后，在合肥市公安局磨店派出所的询问笔录中，肖治法的哥哥肖治虎陈述：“今天早上7点多钟开始卸钢管的，由于身体原因不能干重活，所以我坐在货车副驾驶室内，钢管的货主费老板安排了一辆叉车过来卸钢管，我弟弟肖治法在货车车厢上帮忙，卸了几捆之后，突然肖治法从货车上仰面摔在地上”、“当时叉车已经将一捆钢管的一头叉起来了，另一头捆钢管的铁丝已经断了，钢管也炸开了”。费瑞斌陈述：“席绪军告诉我他在用叉车叉上钢管时，拉货的驾驶员肖治法从车上掉下来了”。席绪军陈述：“当时货车司机肖治法在货车上干活，我当时没让肖治法在车上帮忙，我开合力叉车去卸一车钢管，我把叉下来的钢管移到车尾部另外的空地上，2018年2月6日上午8点半至9点，我开着叉车在车的靠近驾驶室的一边叉一卷钢管一头的时候，肖治法在车厢的尾部往我叉钢管一边来，之后我再次看见肖治法的时候，肖治法已经仰面躺在地上了”。
一审审理中，肖治法认可事发后虽费瑞新已先行支付55000元的相关费用，但表示该费用并不包括在其诉请之中，同时因其后续还会产生费用，故不同意在本案一并处理。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生命健康权依法应受到保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之规定，帮工人因帮工活动遭受人身损害的，被帮工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被帮工人明确拒绝帮工的，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可以在受益范围内予以适当补偿。本案虽审理中，费瑞斌、费瑞新、席绪军均辩称双方之间不存在义务帮工关系，肖治法不是义务帮工人，但本次事故发生后，肖治法的妻子即于当日向所在辖区合肥市公安局磨店派出所报案，合肥市公安局磨店派出所亦向有关人员进行了询问，制作了询问笔录。其中肖治法的妻子报警称“肖治法从阜阳到合肥卸货，在卸货过程中钢管崩了，把人从车上悠下来了”。肖治法的哥哥肖治虎亦在事发后的询问笔录中陈述：“钢管的货主费老板安排了一辆叉车过来卸钢管，我弟弟肖治法在货车车厢上帮忙”，上述肖治虎陈述的事实经过与肖治法的妻子报警所称基本一致。且从合肥市公安局磨店派出所所作的询问笔录中可知，席绪军在事故后陈述：“当时货车司机肖治法在货车上干活，……我开着叉车在车的靠近驾驶室的一边叉一卷钢管一头的时候，肖治法在车厢的尾部往我叉钢管一边来”。费瑞斌在事故发生后陈述：“席绪军告诉我他在用叉车叉上钢管时，拉货的驾驶员肖治法从车上掉下来了”。根据上述陈述内容一审法院认为可以相互印证，应可以证明席绪军卸货时，肖治法亦在车上干活，即本案存在肖治法义务帮工的事实，且上述内容均是事发后当天及次日，合肥市公安局磨店派出所出警处理后所作的相关记载，其内容应更为客观、可信度更高。故根据上述内容，一审法院认为应能认定本案存在义务帮工的法律关系。对费瑞斌、费瑞新、席绪军有关肖治法从来没有为其提供过帮工的辩称意见，不予采信。因合肥瑶海区瑞峰钢管租赁站实际由费瑞斌、费瑞新、席绪军共同经营，故费瑞斌、费瑞新、席绪军均是本案的受益人，同时因肖治法在义务帮工过程中受伤，现费瑞斌、费瑞新、席绪军并未提供曾明确拒绝肖治法帮工的证据，故费瑞斌、费瑞新、席绪军应对肖治法的损失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肖治法作为一名成年人在货车上帮忙卸货时，本身亦应尽谨慎注意义务，本次意外的发生其自身的疏忽大意亦是原因之一，其对自身损害后果亦有过错，应减轻费瑞斌、费瑞新、席绪军的赔偿责任。综上，一审法院确定由费瑞斌、费瑞新、席绪军承担80%的赔偿责任，肖治法自行承担20%的责任。
具体赔偿方面：肖治法主张的医疗费192477.96元，因根据其提供的相关票据，其医疗费共计为183641.47元，予以支持肖治法的医疗费为183641.47元；肖治法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2070元，系按30元／天计算69天，根据其住院时间，对此予以支持；肖治法主张的护理费16767元，系按121.5元／天计算69天及每天2人的护理，根据其伤情同时结合其住院时间，对此亦予以支持；肖治法主张的交通费、住宿费5000元,因肖治法为此未提供相关证据，故结合其住院时间，予以支持2000元。上述费用，经一审法院认定合计为204478.47元，由费瑞斌、费瑞新及席绪军承担80%的赔偿责任，计163582.8元。至于费瑞新先行支付55000元的相关费用，因肖治法治疗尚未终结且肖治法不同意在本案一并处理，故一审法院对此暂不予处理。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九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费瑞斌、费瑞新、席绪军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肖治法各项损失人民币163582.8元（上述款项，直接汇入如下账户：户名肖治法，开户行中国银行阜阳城南新区支行，卡号62×××06）；二、驳回肖治法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3800元，减半收取6900元，由肖治法负担1682元，费瑞斌、费瑞新、席绪军负担5218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对一审查明而双方无异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照法律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本案中，案涉事故发生经过仅有在场人员的陈述予以证明，而未形成现场视频等直接证据，故对双方当事人争议的事实，应以在场人员陈述一致的事实为前提，运用逻辑推理及日常生活经验法则予以认定。
根据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本人的陈述，双方当事人对以下事实均无异议：事故发生在席绪军叉钢管卸货时、肖治法当时在载货车厢上、肖治法无卸货义务；为方便叉车卸货，成捆钢管间有方木间隔；事故发生现场，一捆钢管一头捆绑钢管的铁丝“炸开”。
肖治法陈述，其受席绪军的要求至车厢上，帮助席绪军加垫钢管之间因运输而散落的方木，因一捆钢管的一头突然“炸开”致其跌落。肖治法的陈述与事故现场有“炸开”的钢管、钢管需用方木垫开等情形吻合。席绪军在公安机关陈述：我在叉一卷钢管一头时，肖治法在车厢尾部往我叉钢管的一边来……；席绪军二审陈述，事故发生时其用叉车叉起的钢管就是一头已经“炸开”的钢管。根据肖治法与席绪军的陈述，席绪军在叉一捆“炸开”的钢管时，肖治法从车厢跌落，故肖治法主张其是因钢管“炸开”而跌落符合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席绪军虽主张其未要求肖治法帮忙，但其却不能解释在其卸货的同时，并无卸货义务的肖治法为何会出现在车厢上，而席绪军是事故现场除伤者肖治法之外的唯一在场人员，也是与肖治法距离最近的目击者，但其却不能明确说明肖治法为何会从车厢跌落。综合事故现场的客观情况及当事人陈述，足以认定肖治法系在义务帮工的过程中受伤。三上诉人虽对此提出上诉，但并未提交相反证据足以反驳以上事实，故对其该项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肖治法作为义务帮工人，并无明显过错，其损失应由被帮工人承担主要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就责任比例划分适当，本院予以维持。
根据一审法院已查明的事实，肖治法从事故发生之日至同年3月18日均在合肥住院治疗，而肖治法的经常居住地为阜阳。肖治法在合肥住院治疗的一个多月内，其家人因陪护必然产生相应的交通费、住宿费，一审法院酌定支持其2000元，数额适当，本院亦予以维持。肖治法住院期间生活不能自理，另需专人护理，护理费是单独发生的费用，与医疗费并不冲突。肖治法因案涉事故致颈椎骨折伴脊髓损伤，双上肢肌力减退，双手及双下肢活动不能，大便失禁，日常生活完全依赖，其病情确需2人护理，一审法院认定的护理人数正确。关于三上诉人先行支付的款项，因肖治法治疗尚未终结，该款项可在本案中暂不予处理。
肖治法在一审辩论终结前变更了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应当按照减少后的诉讼请求数额计算，一审法院就诉讼费金额确定有所不当，本院予以调整。关于诉讼费的负担，本院根据胜、败诉情况，依法分担双方当事人应负担的诉讼费金额。
综上所述，费瑞斌、费瑞新、席绪军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予以维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4545元，减半收取为2272.5元，由费瑞斌、费瑞新、席绪军负担1718.5元，肖治法负担55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572元，由费瑞斌、费瑞新、席绪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养俊
审判员 王政文
审判员 栾 蕾
二〇一八年九月三十日
书记员 苏丛林
附：本判决所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