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宁民终字第486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宋俊龙，男，1973年9月1日出生，汉族，建筑装潢从业者。
委托代理人陈亮，江苏方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久鑫铜业有限公司，组织机构代码55207459-3，住所地在南京市六合经济开发区白果南路。
法定代表人许海波，江苏久鑫铜业有限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黄建玖，江苏臻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宋俊龙因与被上诉人江苏久鑫铜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久鑫公司）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法院（2014）六程民初字第1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1月1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3年前后，久鑫公司在南京市六合经济开发区建办公楼，办公楼建成后，久鑫公司的总经理许春波找到宋俊龙，要求宋俊龙为久鑫公司的办公楼进行装修，由宋俊龙负责带工人干活，工人工资由宋俊龙支付，装修工程款由宋俊龙与久鑫公司结算。宋俊龙按许春波提供的施工图纸负责施工。2013年10月24日，宋俊龙带着潘毛头（1952年3月7日出生）等十几名工人到久鑫公司办公楼进行施工。2013年11月2日，宋俊龙从久鑫公司支取了工程款5万元，同年11月17日，宋俊龙又从久鑫公司支取工程款10万元。同年12月10日15时左右，潘毛头在砸墙过程中，因被砸的墙倒下砸到潘毛头，致潘毛头受伤并经抢救无效后死亡。当时，潘毛头砸墙的行为并不在原来的施工图纸的施工范围内，因许春波认为“卫生间比较大，要改一个门，就把门改在侧面，砸的那面墙是用来做门的”（许春波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中的陈述），故向宋俊龙提出来砸墙。对于该面墙能否砸掉，许春波并不清楚。
潘毛头死亡后，潘毛头的亲属先与宋俊龙商谈赔偿一事，后因宋俊龙回避此事，于是潘毛头的亲属找到久鑫公司，要求久鑫公司进行赔偿。后经双方协商，2013年12月17日，久鑫公司（甲方）与潘毛头的妻子宣菊香及儿子潘志东（乙方）达成协议，内容为：2013年11月初，甲方将厂区办公楼装潢业务发包给宋俊龙承包施工，2013年12月10日下午3点多钟，宋俊龙雇佣的潘毛头在施工过程中不慎被墙体砸伤，经抢救无效死亡。现宋俊龙不知踪迹，甲、乙双方无法与宋俊龙协商事故的处理，甲、乙双方决定根据法律规定，在南京市六合经济开发区管委会的协调下，就事故处理达成意见，由甲方先行赔付乙方，甲方赔付后向宋俊龙追偿。协议约定：一、甲方一次性赔偿乙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抚慰金等人民币708800元（其中精神抚慰金5万元），该款在协议达成后当日付608800元，余款100000元在2014年6月底前支付；二、上述款项支付后，双方就此事故的赔偿全部处理完毕，乙方不得再就本次事故向甲方提出其他要求，但甲方在向宋俊龙进行追偿时如需要乙方配合及提供相关资料，乙方有义务配合甲方；三、本协议经双方签字后生效。协议达成后，久鑫公司于签订协议的当天给付了宣菊香和潘志东608800元，于2014年8月12日支付宣菊香和潘志东100000元。为此，久鑫公司于2014年1月8日诉至法院，要求宋俊龙给付该公司代为垫付的赔偿款708800元。
2014年2月10日，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政府对六合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关于久鑫公司“12.10”坍塌事故结案报告进行批复，同意调查组关于事故责任的认定及据此提出的处理建议：一、死者潘毛头违规操作，对事故负有直接责任，鉴于其已在事故中死亡，故不予追究；二、久鑫公司对该起事故的发生应负有重要责任，由区安监局依据《生产安全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条例》第三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对久鑫公司依法给予行政处罚；三、久鑫公司总经理许春波对事故负有主要责任，由区安监局依据《生产安全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条例》第三十八条第一款之规定对许春波依法给予经济处罚；四、宋俊龙在不具备安全生产作业条件和资质的情况下承揽工程，对施工作业现场管理缺失，施工现场无安全防护措施，进行拆除作业前未进行勘察，无施工作业方案，对事故的发生应负有责任，由南京市六合区司法机关依法对其进行处理。
原审法院认为，依据相关法律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中潘毛头作为宋俊龙的雇员从事工作，在工作（砸墙）过程中死亡，宋俊龙应承担赔偿责任。但宋俊龙在不具备安全生产作业条件和资质的情况下承揽工程，对施工作业现场管理缺失，施工现场无安全防护措施，进行拆除作业前未进行勘察，无施工作业方案。对此，久鑫公司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久鑫公司选任不具备安全生产作业条件和资质的宋俊龙施工，且在不清楚坍塌的墙体能否被砸的情况下仍要求施工，久鑫公司在选任及指示上存在过失，结合本案实际情况，法院酌定，对于因潘毛头死亡而造成的损失应由久鑫公司与宋俊龙各承担50%的赔偿责任。潘毛头死亡后，久鑫公司与潘毛头亲属经协商，已赔偿了潘毛头的亲属708800元，结合潘毛头死亡时的年龄、工作状况、家庭情况及处理事故的实际情况，法院认为，该赔偿数额并无不当。宋俊龙在久鑫公司已赔偿708800元后应给付久鑫公司应由其承担的赔偿款354400元。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三条、第十四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于2014年9月10日作出判决：一、宋俊龙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给付江苏久鑫铜业有限公司354400元；二、驳回江苏久鑫铜业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宋俊龙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后，依法改判。主要理由为：1、宋俊龙与久鑫公司之间并非承揽合同关系。宋俊龙与久鑫公司的负责人许春波是朋友关系，宋俊龙受许春波的委托对久鑫公司的办公室装修工程进行管理，并向久鑫公司领取劳务报酬，双方从未签订任何书面承揽协议，一审认定宋俊龙与久鑫公司之间存在承揽合同关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2、一审法院对本案所涉事故各方责任比例认定有误，久鑫公司应当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按照该公司的陈述，该公司将装修业务发包给了无资质的人员进行施工，且在施工过程中，该公司直接指示潘毛头违规操作，导致本次事故发生，应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潘毛头在施工过程中没有尽到安全的注意义务，没有佩载安全帽，并采取相应的防护措施，应承担本次事故的次要责任，宋俊龙在事故中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责任；3、一审法院认定事故造成708888元的损失无事实依据，根据潘毛头本人的实际情况及人身损害的相关司法解释，潘毛头在本案中的实际损失应为316658.5元（死亡赔偿金13598元×19年=258362元、丧葬费51279元÷2＝25639.5元、处理丧葬人员交通费2000元、处理丧葬人员误工费73元／天×3人×3天＝657元、精神抚慰金30000元、以上损失合计316658.5元）。久鑫公司在超过法定限额之外向潘毛头亲属赔偿的款项是属于该公司对其财产的合法处置行为，超额赔偿的部分不应计算在本起事故的损失范围内。
被上诉人江苏久鑫铜业有限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具体答辩意见如下：1、久鑫公司与宋俊龙存在承揽关系，在一审中我公司提交的宋俊龙领取装修费用的凭证、派出所的谈话笔录以及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政府所作的关于本起事故的结案批复均可以证明双方之间存在承揽合同关系；2、关于事故责任认定，我方认为南京市六合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及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政府对本次事故作出的行政处理意见，不代表民事责任的分担，根据侵权责任法的解释，雇员因在雇佣活动中造成的人身损害，雇主应承担责任，因宋俊龙不具备相应的装修资质，宋俊龙应承担本次事故的主要责任，久鑫公司承担次要责任；3、关于赔偿数额的问题，经计算死者潘毛头的损失项目包含：死亡赔偿金29677元×19年=563863元、丧葬费22994元、被扶养人生活费（8655元×19年）／2=82223元、处理丧葬人员交通费5000元、精神抚慰金50000元、以上损失合计724000元。久鑫公司与潘毛头家属协商，实际支付赔偿款708888元，并未超过法定标准，该赔偿款现已全额支付。
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出新的证据、事实和理由。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宋俊龙与久鑫公司之间是否存在承揽合同关系的问题，根据久鑫公司的申请，原审法院前往南京市公安局六合区分局龙池派出所调取宋俊龙于2013年12月10日在该所所作的询问笔录。宋俊龙在笔录中陈述：“许春波是久鑫铜业的老板……，这次和我谈好的装修厂房、办公楼。我们之间没有签合同，口头上也没有明确的协议，只是帮他干活，到时候再给点钱。许春波给了我一张图纸，我们工人就按照图纸上面干活”，“我们（宋俊龙与工人之间）也没有签合同，我们只是谈好了每干一天活发一些工资，大工250元一天，小工150一天，由我开工资给他们。关于安全责任等其他内容我们都没有谈过，瓦工，水电工，小工都是赵建平（宋俊龙的亲戚，装修工地上的瓦工）找过来的，我找了7、8个油漆工”。宋俊龙认为该笔录原为三页，调取时仅有前两页，笔录不具完整性，故对于该笔录不予认可。但宋俊龙并未提供相应的证据足以反驳。
上述事实，有公安机关询问笔录、收条、领款凭证、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政府的批复以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法院予以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宋俊龙与久鑫公司之间是否存在承揽合同关系；二、一审法院所认定的各方在本次事故中承担的责任比例是否适当；三、一审法院认定潘毛头因本次事故所造成的损失数额为708800元是否正确。
关于争议焦点一，即宋俊龙与久鑫公司之间是否存在承揽合同关系的问题。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宋俊龙主张其与久鑫公司之间不存在承揽合同关系，久鑫公司委托其管理装修项目，其为久鑫公司提供劳务并领取报酬。本院经审查认为，宋俊龙在公安机关的笔录中陈述：宋俊龙为久鑫公司装修厂房、办公室，按照久鑫公司提供的施工图纸进行施工，久鑫公司向其支付装修款项，装修工人由宋俊龙召集，工人的工资由宋俊龙发放。并且，宋俊龙分别于2013年11月2日、11月17日从久鑫公司领取装修款5万元和10万元。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政府对六合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关于久鑫公司“12.10”坍塌事故结案报告的批复亦认定：宋俊龙在不具备安全生产作业条件和资质的情况下承揽工程，对施工作业现场管理缺失，施工现场无安全防护措施，进行拆除作业前未进行勘察，无施工作业方案，对事故的发生应负有责任。据此，对于宋俊龙与久鑫公司之间存在承揽合同关系，宋俊龙与潘毛头之间形成雇佣关系，本院予以认定。宋俊龙主张久鑫公司委托其管理装修项目，其为久鑫公司提供劳务并向其领取报酬，其与久鑫公司之间系委托合同关系的意见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即一审法院所认定的各方在本次事故中承担的责任比例是否适当的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宋俊龙与久鑫公司之间存在承揽合同关系，宋俊龙与潘毛头之间存在雇佣关系。宋俊龙不具备安全生产作业条件和装修工程施工资质，潘毛头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责任事故导致死亡，宋俊龙作为雇主应承担赔偿责任。久鑫公司选任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和资质的宋俊龙进行施工，且未按施工图纸的要求，指示潘毛头违规作业，导致安全生产责任事故发生，久鑫公司在选任及指示上存在过失。潘毛头在本次事故中死亡，其自身并无过错，原审法院认定由久鑫公司与宋俊龙各承担本次事故50%的赔偿责任，潘毛头无责任，并无不当。宋俊龙主张自己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意见，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三，即一审法院认定潘毛头因本次事故所造成的损失数额为708800元是否正确的问题。
1、死亡赔偿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九条规定，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宋俊龙主张潘毛头生前为农业家庭户口，应按照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计算死亡赔偿金。本院认为，潘毛头生前在建筑工地从事建筑装修行业，虽然其户籍为农业家庭户口，但潘毛头并非以纯农业收入作为其主要生活来源，潘毛头的死亡赔偿金应以事故发生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为29677元×19年=563863元，本院予以认定。
2、丧葬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规定，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久鑫公司计算丧葬费为22994元，宋俊龙主张按照2012年度职工平均工资51279元为标准，计算六个月，丧葬费应为25639.5元，该费用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且高于久鑫公司赔偿时的计算标准，本院予以认定。
3、被扶养人生活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规定，被扶养人生活费根据扶养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和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标准计算；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被扶养人还有其他扶养人的，赔偿义务人只赔偿受害人依法应负担的部分。宋俊龙认为潘毛头事发时61岁，已达法定退休年龄，不具有扶养能力，其配偶宣菊香应由其与宣菊香的子女承担赡养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二十条规定，夫妻有互相扶养的义务。本院经审查认为，潘毛头与宣菊香系夫妻关系，宣菊香为农村居民，事发时年满61周岁，已达法定退休年龄、且无固定的生活来源，潘毛头对宣菊香负有扶养义务。二人婚后生有一子潘志东，事发时已经成年，对宣菊香负有赡养义务。潘毛头生前从事建筑装修行业，以其劳动收入承担对宣菊香的扶养义务。久鑫公司以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计算宣菊香的被扶养人生活费，并扣除潘志东应承担的赡养费，宣菊香的被抚养人生活费为（8655元×19年）／2=82223元，符合法律的规定，本院予以认定。
4、处理丧葬人员交通费、误工费、住宿费，宋俊龙认可交通费2000元，误工费657元，对住宿费不予认可。久鑫公司计算交通费为5000元，误工费未纳入赔偿范围。本院认为，关于该项费用支出，双方均无相关的证据证实，宋俊龙认可该项费用总计为2657元，本院予以认定。
5、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精神损害抚慰金是对受害者家属精神上的抚慰与补偿。宋俊龙主张潘毛头本人在本次事故中负有一定的责任，精神损害抚慰金应以30000元为宜。本院认为，潘毛头在事故中死亡，其自身并不存在过错，宋俊龙龙的该项主张不成立。久鑫公司计算潘毛头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为50000元，符合法律的规定，本院予认定。
以上各项损失合计724382.5元，久鑫公司与潘毛头家属协商，双方共同确认久鑫公司赔偿708800元，该损失数额未超过法定赔偿标准，该赔偿数额亦未加重责任人的赔偿义务，未侵害相关赔偿义务人的合法权益，本院予以确认。故久鑫公司以708800元为损失数额，要求宋俊龙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主张，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宋俊龙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理由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所作判决并无不当，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888元，由上诉人宋俊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於小璞
审 判 员 赵 鸣
代理审判员 张 燕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日
书 记 员 李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