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01民终48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牟斌，男，1970年2月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锦福，四川迪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凤，四川迪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石化工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石家庄市丰收路128号。
法定代表人：孙建国，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海龙，河北三和时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晓远，男，1967年12月9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石家庄市新华区，该公司法务部主任。
上诉人牟斌因与上诉人中石化工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石化建设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2014）成华民初字第10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牟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邓凤，上诉人中石化建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海龙、肖晓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牟斌上诉请求：1、改判中石化建设公司除返还牟斌保证金80万元外，还应承担牟斌为承修项目而支出的前期费用120万元，并以200万元为基数，按同期贷款利率支付从2012年7月31日起至款项付讫之日止的资金占用利息（暂计30万元）；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中石化建设公司负担。牟斌上诉的事实和理由以及针对中石化建设公司上诉意见的答辩意见为：一、张健作为中石化工西南分公司的负责人，其与牟斌签约的行为系职务行为，故《合作协议》的相对方系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而非张健个人，即使牟斌未实际进场施工，也不代表不会产生任何前期费用，生效刑事裁判文书未对120万元前期费用作出认定亦不代表此笔费用不存在。因此，原判决认为《合作协议》系张健实施诈骗犯罪的手段，且案涉工程项目系张健虚构，牟斌并未实际进场施工，生效刑事裁判文书亦未确认该笔费用，故认定120万元前期费用没有实际发生显然属于认定事实不清。二、《合作协议》即能单独直接证明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欠牟斌120万元前期费用，而此笔费用于2012年即被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确认，故中石化建设公司最迟也应于2013年即知晓此笔款项，而中石化建设公司并未提出任何异议，应视为中石化建设公司已默认了此笔款项。故原判决将120万元前期费用的举证责任分配给牟斌，违反了法律规定，加重了牟斌的举证责任。三、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明知牟斌不具备相应资质而仍与之签订《合作协议》存在明显过错，而牟斌在本案中并无证据显示存在过错。另外，张健作为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负责人虚构项目骗取牟斌相关财产，给牟斌造成了损失，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应当承担缔约过失责任。四、张健构成犯罪的行为与本案涉及的《合作协议》分别适用不同的诉讼法，一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经济纠纷案件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是正确的。张健被判处刑罚不能代替中石化建设公司对牟斌的民事责任。刑事裁判文书是针对张健骗取的财产进行认定，与本案不履行合同的损失不是同一法律关系，况且即使通过刑事追缴也不可能弥补牟斌的损失，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批复也明确了单价负责人被追责后，单位应该承担责任。
中石化建设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牟斌的起诉。中石化建设公司上诉的事实和理由以及针对牟斌上诉意见的答辩意见为：一、《合作协议》是张健实施诈骗犯罪的手段，且案涉工程并不存在，牟斌并没有实际进场施工，故生效的刑事裁判文书没有对120万元进行认定。仅凭《合作协议》无法证明牟斌支出了120万元前期费用。一审法院对于120万元的认定是正确的。牟斌的上诉应当予以驳回。二、生效的刑事裁判文书已对张健虚构工程项目，收取牟斌保证金的行为作出认定，判决张健构成合同诈骗罪。本案的事实与刑事案件事实一致，不属于经济纠纷案件。本案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经济纠纷案件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的规定裁定驳回牟斌的起诉，而非适用第三条的规定。实际上，牟斌曾先后两次向一审法院起诉，第一次起诉后，一审法院遂将案件材料移交双流公安局后，牟斌撤诉。后来牟斌又提起本案诉讼，诉讼请求与事实理由和第一次起诉完全一致，一审法院再次立案审理显然没有依据。三、生效的刑事裁判文书已判决对张健违法所得继续予以追缴，退赔各被害人，牟斌另行提起民事诉讼，一审法院理应驳回起诉。四、牟斌没有施工资质，没有到现场考察确认工程是否存在，没有通过招投标程序签订合同，存在重大过错。一审法院未充分考虑牟斌在案件中的过错情况，判决中石化建设公司全额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依据。
牟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解除其与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于2012年3月9日签订的《合作协议》；中石化建设公司退还牟斌交纳的履约保证金80万元，支付牟斌为承修项目而支出的前期费用120万元，合计200万元，并以200万元为基础，按每日万分之八的标准支付从2012年7月31日起至款项付讫之日止的资金占用利息，暂计50万元；中石化建设公司负担本案全部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10月7日，张健以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名义向牟斌出具《承诺书》，载明牟斌投标该公司的“中国石油四川济南柴油机厂动力二厂项目”（项目地址：成都市龙泉驿区世纪大道工业园区），经该公司办公会议审评，同意牟斌参加此项工程的施工，承诺安排牟斌在此项目中六万平米钢结构施工工程。但该承诺需在牟斌向该公司缴纳100万元保证金后发生法律效力。《承诺书》中同时载明了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的账号：44×××82。张健在该《承诺书》上签字盖章，并加盖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公章。2010年10月9日，牟斌通过王勤向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上述账号转款100万元。2010年10月12日，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向牟斌出具《收据》，载明收到牟斌保证金100万元。
2012年3月9日，牟斌（乙方）与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甲方）签订《合作协议》。该《合作协议》载明，甲乙双方于2010年10月达成如下约定，甲方将位于龙泉驿区的工程建设项目：“中国石油集团济南动力总厂*动力二厂厂房”全部交予乙方承包修建，建筑面积为六万平方米，工程暂估总价为壹亿元人民币，开工时间为2010年11月3日；乙方于2010年10月按约定支付履约保证金壹佰万元（已向甲方支付此费用，且甲方于后期退还乙方二十万元人民币）；甲方自愿负担乙方为修建该项目而支出的前期费用：壹佰贰拾万元人民币。该《合作协议》同时载明，因甲方的完全责任导致前述项目不能按期进行，双方达成如下协议：甲方于2012年7月30日前将“中国石油集团济南动力总厂*动力二厂厂房”或将位于成都其他市区及其他地区，且工程合同价在伍仟万元人民币以上的项目交予乙方施工；如甲方不按期将工程项目交予乙方施工，则应于2012年7月30日支付所欠乙方的全部费用：贰佰万元人民币，且每逾期一日，按万分之八的利率支付利息；甲方于2012年7月30日前将按约定的项目交予乙方施工，则乙方前述壹佰贰拾万元前期费用由乙方承担，计入项目修建工程款中，甲方退还乙方履约保证金捌拾万元人民币。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与张健均在该《合作协议》上盖章。
一审法院另查明，张健因涉嫌合同诈骗罪被检察机关依法提起公诉，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后于2014年11月27日作出（2014）成刑初字第64号刑事判决书，认定张健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工程项目同他人签订合同，以收取工程保证金名义实际骗取他人钱款共计人民币1125万元，判处张健构成合同诈骗罪，对其违法所得继续予以追缴，退赔给各被害人。一审判决作出后，张健不服，提出上诉。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受理后，于2015年4月24日作出（2015）川刑终字第120号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同时，（2015）川刑终字第120号刑事裁定书认定：2010年7月，张健注册成立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并担任负责人。该公司系被告中石化建设公司下属的二级单位。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经营范围包括化工石油工程施工和房屋建筑工程施工总承包；职责范围是管理本单位的工程合同并监督履行，以及组织工程项目合同评审。2010年10月，张健虚构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承包“中国石油集团济南动力总厂*动力二厂厂房”的事实，同被害人牟斌签订工程分包合同。牟斌按照张健要求，向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支付100万元作为工程保证金。牟斌无法施工，经多次催讨后，张健退还牟斌20万元保证金。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在（2015）川刑终字第120号刑事裁定书中认为，张健虽然是以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的名义同各被害人签订合同、收取工程保证金、出具收据，但涉案款项进入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账户后，均未用于公司运营开支，而是由张健安排陈家华支取或者分别转入张健本人及李建军等个人账户，并由张健个人控制和支配，张健仅是借用公司名义实施诈骗。同时针对张健上诉提出的已经退还部分保证金，该金额不应计算为诈骗金额的问题，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认为，银行转账凭证、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出具的收据、收条、被害人陈述可以证实一审法院根据已查明的张健诈骗牟斌的事实，扣除所退还保证金后确认其诈骗金额。故其上诉意见不能成立。
一审法院同时查明，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已经被注销。
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向牟斌释明，合同无效，牟斌可变更诉讼请求，牟斌坚持不变更。庭审中，牟斌表示，其主张的120万元前期费用主要包含机械租赁、人员工资、差旅费、接待费以及没有按期交付工程进场的损失，《合作协议》对该笔费用确认之后，牟斌将相关证据交给了张健，故现在无法提供证据证明；张健未向牟斌退赔。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采信了如下证据：承诺书、合作协议、中国工商银行汇款回单、收据、证人证言、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成刑初字第64号刑事判决书、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2015）川刑终字第120号刑事裁定书、民事裁定书以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
一审法院认为：因本案所涉《合作协议》经生效刑事裁判文书认定，系张健以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的名义同牟斌签订，旨在骗取牟斌工程保证金，张健的行为并构成合同诈骗罪，故该《合作协议》应属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四款规定的“以合法的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及“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为无效合同。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的规定，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现牟斌主张要求解除《合作协议》于法无据，依法不予支持，对中石化建设公司提出的《合作协议》无效的辩解意见予以采信。
张健以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的名义骗取工程保证金已造成牟斌80万元保证金及相关损失。针对牟斌主张的损失由谁承担责任的问题，中石化建设公司提出生效裁判文书已认定张健系个人犯罪，与单位无关，同时并就牟斌的损失判决追缴张健非法所得并予以退赔，牟斌再向中石化建设公司主张权利，系重复主张，且可能获得双倍赔偿，应当驳回起诉。一审法院经审查后认为，张健诈骗工程保证金构成犯罪的行为与因本案所涉《合作协议》所产生的民事赔偿关系，是分别适用刑事法律和民事法律审理的两种不同法律关系的案件，二者所依据的实体法基础、保护法益、诉讼目的均存在明显差别。刑事案件的审理重点是解决罪与非罪的问题，而民事案件的审理要解决的是相关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性质、行为效力及民事责任承担。本案中，张健是作为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的负责人，以该公司的名义，虚构工程项目与牟斌签订《合作协议》，其加盖的公司印章是真实的，牟斌缴纳的保证金亦首先转入到公司账户，且由公司向牟斌出具了《收据》，虽然最终认定该保证金进入公司账户后，并未用于公司运营开支，而是由张健个人控制和支配，但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关于“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以该单位的名义对外签订经济合同，将取得的财物部分或全部占为己有构成犯罪的，除依法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外，该单位对行为人因签订、履行该经济合同造成的后果，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规定，张健被依法判处刑罚并追赃，不能代替或免除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应承担的民事责任，其仍然应当对牟斌签订、履行《合作协议》造成的后果承担民事责任。因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不具有法人资格且已被注销，根据《公司法》第十四条的规定，其民事责任应由中石化建设公司中石化建设公司承担。同时，虽然生效裁判文书已确定继续追缴赃款并发还被害人，但张健并没有向牟斌退赔，且生效裁判文书在确认张健的诈骗金额时，也对张健已退还给牟斌的保证金进行了扣除，故牟斌有权就其所受损失的全额向中石化建设公司主张权利。对中石化建设公司的上述辩解意见不予采信。
本案所涉《合作协议》依法已确认为无效，依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应当退还牟斌依据《合作协议》而缴纳的80万元保证金。针对牟斌主张的120万元前期费用，一审法院经审查后认为，虽然《合作协议》对该部分费用进行了约定，但鉴于《合作协议》系张健实施诈骗犯罪的手段，且涉案工程项目系张健虚构由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承包，牟斌并没有实际进场施工，同时，生效刑事裁判文书亦未确认该笔费用，因牟斌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该笔费用实际已发生，牟斌举证不充分，无法证明其该项主张，一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对中石化建设公司的辩解意见依法予以采信。牟斌在没有建设工程相应资质且未对涉案工程项目进行审慎调查的情况下即签订《合作协议》并缴纳工程保证金，其本身存在明显过错，其无权再主张资金占用利息，该部分损失应当由其自行承担。故一审法院对牟斌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中石化建设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牟斌保证金800000元；二、驳回牟斌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支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450元，由牟斌负担9150元，中石化建设公司负担4300元。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无新证据提交。本院经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与原审法院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虽然本案所涉《合作协议》经生效刑事裁判文书认定，系张健以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的名义同牟斌签订，旨在骗取牟斌交纳履约保证金，张健的行为亦构成合同诈骗罪。但是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牟斌事实上系向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在中国工商银行开立的银行账户汇入了100万元保证金，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亦向牟斌出具了收款收据并加盖了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的印章。即使该笔100万元保证金进入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账户后并未用于公司的运营开支，由张健个人控制和支配，但是否用于公司的运营开支系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内部管理问题，不能用来对抗牟斌。故一审法院判决由中石化西南分公司向牟斌退还剩余的80万元保证金，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至于资金占用利息损失，因牟斌本身存在明显过错，故一审法院未支持其请求资金占用利息损失，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关于120万元前期费用的问题，虽然《合作协议》载明中石化建设西南分公司自愿负担牟斌支出的前期费用120万元，但是牟斌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该120万元前期费用实际发生。故牟斌仅凭《合作协议》主张中石化建设公司应退还其120万元前期费用，证据不充分，一审法院未支付牟斌该项请求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牟斌及中石化建设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按原审判决确定的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45200元，由牟斌负担18300元，中石化工建设有限公司负担269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廖 方
代理审判员 夏 伟
代理审判员 张菲菲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刘奕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