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5民终588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陆玥婷。
委托诉讼代理人：郁翔，江苏五洲信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葛峰，江苏五洲信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州乾生元食品有限公司。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苏州信谊鼎成投资有限公司。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建荣，江苏金砖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永霞，江苏金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陆玥婷与被上诉人苏州乾生元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乾生元公司）、苏州信谊鼎成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信谊公司）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法院（2017）苏0506民初65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7月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陆玥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本案债权人撤销权诉讼在法定期间内。陆玥婷于2017年8月与乾生元公司协调（2016）苏民终237号民事判决执行事宜时得知乾生元公司为规避执行无偿转让涉案房屋事宜，故于2017年9月提起本案撤销权诉讼，并未超过法定除斥期间。2.信谊公司自乾生元公司无偿受让涉案房屋，未支付对价。信谊公司主张以房抵债不能成立。信谊公司举证的借款发生于周晓红、郏勤之间，与乾生元公司无关，且乾生元公司提供的还款证据显示信谊公司所述770万借款及利息均已归还，即使未归还，如以房抵债，也应由乾生元公司、信谊公司、周晓红、郏勤达成四方抵债合意。3.一审法院未实质审查信谊公司提供的借款证据及乾生元公司提供的还款证据不当，导致涉案房屋无偿转让事实未予认定。4.一审法院认定陆玥婷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乾生元公司存在无偿转让涉案房屋的事实，属于举证责任分配不当。
乾生元公司辩称，认可陆玥婷的上诉意见。如一审法院认为陆玥婷未在法定除斥期间内行使撤销权，应当驳回陆玥婷起诉，而非驳回诉请。
信谊公司辩称：陆玥婷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信谊公司以抵销债务方式支付了涉案房屋对价，系有偿购买。信谊公司已提供了乾生元公司情况说明及其他证据佐证观点，故举证责任应转移至对方。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陆玥婷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撤销乾生元公司与信谊公司于2015年1月7日签订的编号苏房存吴合同201501060123《苏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二、乾生元公司承担律师费损失5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3月13日，陆玥婷起诉至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16日作出（2015）苏中民初字第00053号民事判决书，判令乾生元公司及相关主体对郏勤、盛旦华结欠陆玥婷的借款本金9278161.82元及利息、律师费损失等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后郏勤上诉至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该院于2016年5月30日作出（2016）苏民终237号民事判决书，判令乾生元公司及相关主体对郏勤、盛旦华结欠陆玥婷的借款本金8558539.66元、利息、律师费损失等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后陆玥婷申请强制执行，目前未能足额受偿。
一审另查明，2015年1月7日，乾生元公司与信谊公司签订编号苏房存吴合同201501060123的《苏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一份，约定乾生元公司将苏州市吴中区木渎镇东街95号房屋（产权登记建筑面积：980.28平方米，房屋用途：工业仓储用房；建筑结构：砖木结构）以190万元的价款出售给信谊公司。2015年1月15日，信谊公司取得苏房权证吴中字第××号房屋所有权证，登记为上述房屋的所有权人，信谊公司已向税务部门缴纳了契税，取得销售不动产统一发票、税收缴款书（契税专用）。信谊公司未实际向乾生元公司支付购房价款。
一审又查明，2015年1月8日，乾生元公司、信谊公司及案外人苏州信诚传媒广告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信诚公司）共同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因乾生元公司于2011年7月至2012年8月期间曾向信诚公司借款700多万元用于周转，到期后一直未能归还借款本息，故乾生元公司自愿将其出资580万元委托信诚公司代为购买的苏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原始股票100万股转让给信谊公司，原始股的一切权益归信谊公司所有等内容。
一审再查明，乾生元公司有两名股东，分别是郏勤和盛旦华，郏勤和盛旦华系夫妻关系，郏勤是乾生元公司实际操作人，盛旦华是乾生元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信谊公司有两名股东，分别是李秀英和周晓红，周晓红是信谊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一审还查明，在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苏中民初字第00028号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盛旦华、郏勤等曾举证《苏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认为因周晓红为信谊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已经合意以信谊公司向乾生元公司购房价款190万元抵付清偿了该案2011年7月7日的借款700万元，办过户时周晓红要求过户给信谊公司；举证协议书，主张乾生元公司将其名下苏州银行100万原始股票（作价580万元）协议转让给信谊公司，该580万元价款系用于归还郏勤2011年7月7日的700万元借款。而在一审法院（2015）吴民初字第796号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郏勤、盛旦华等则主张，2015年1月8日《协议书》项下股票580万元冲抵该案中周晓红于2012年2月出借给郏勤的借款800万元。
一审审理中，信谊公司提供2011年7月25日周晓红与郏勤签订的借款金额270万元的《借款协议》、郏勤出具的收据及银行转账270万元的户口历史交易明细表，用以证明乾生元公司实际控制人郏勤向信谊公司实际控制人周晓红借款270万元。信谊公司还提供2012年8月17日周晓红与郏勤签订的借款金额500万元的《借款协议》、郏勤出具的收据及银行转账500万元的对账单，用以证明乾生元公司实际控制人郏勤向信谊公司实际控制人周晓红借款500万元。综上，信谊公司主张乾生元公司实际控制人郏勤向信谊公司实际控制人周晓红借款770万元，而2015年1月8日《协议书》确定以股票抵偿上述借款中的580万元，签订《苏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以本案所涉房屋抵偿上述借款中的190万元，两项抵偿额770万元。乾生元公司则主张，上述信谊公司主张的770万元已经清偿，其将涉讼房屋过户至信谊公司名下当时是为了逃避债务，其与信谊公司之间实际上既非房屋买卖合同关系，也非以房屋抵偿债务的关系。乾生元公司提供记账凭证、招商银行网上转账汇款电子回单、请款单等证据用以证明其上述主张，还申请对信谊公司提供的《借款协议》、收据的书写时间进行司法鉴定。信谊公司对乾生元公司的上述主张和证据均不予认可。
一审审理中，乾生元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薛建坤作为证人出庭作证，但未在举证期限届满前提出。
一审审理中，一审法院利用法院信息管理系统进行关联案件查询，陆玥婷提起诉讼的民间借贷案件数量较多、债权金额巨大。
上述事实，有（2015）苏中民初字第00053号民事判决书、（2016）苏民终237号民事判决书、《苏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乾生元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销售不动产统一发票、税收缴款书（契税专用）、委托代理合同、建设银行网上银行电子回执、记账凭证、招商银行网上转账汇款电子回单、请款单、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借款协议》、收据、银行户口历史交易明细表、招商银行转账汇款单笔对账单、（2015）吴民初字第796号案件开庭笔录、（2015）苏中民初字第00028号案件调查笔录、协议书、乾生元公司及苏州市吴中区木渎镇人民政府等共同出具的情况说明、存量房交易结算资金自行划转声明、房屋所有权证、（2015）苏中民终字第04789号民事判决书、（2015）苏中民初字第00028号民事判决书、（2015）吴民初字第796号民事判决书、（2017）苏05民终466号民事判决书及一审庭审笔录等予以证实。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陆玥婷据此法律规定主张权利，本案的案由应确定为债权人撤销权纠纷。首先，盛旦华（乾生元公司法定代表人）、郏勤（乾生元公司实际操作人）在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苏中民初字第00028号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中主张因周晓红为信谊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主张已经合意以信谊公司向乾生元公司购房价款190万元抵付清偿了该案2011年7月7日的借款700万元，办过户时周晓红要求过户给信谊公司，而在本案中乾生元公司则表示其将涉讼房屋过户至信谊公司名下是为了逃避债务，其与信谊公司之间并非以房屋抵偿债务的关系，可见其在两个案件中的陈述和主张显然存在重大出入，自相矛盾，乾生元公司违反了禁反言原则和诉讼诚信原则。不仅如此，盛旦华、郏勤在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苏中民初字第00028号民间借贷纠纷案件和一审法院（2015）吴民初字第796号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中，关于2015年1月8日《协议书》项下股票580万元的抵付情况也作出了相互冲突的陈述和主张，可见乾生元公司陈述的可信度低。其次，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照法律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判断。从本案审理情况审慎研判，郏勤、盛旦华等和周晓红之间存在多起大额民间借贷诉讼，两者之间关于债权债务关系的主张存在激烈对抗，在此情况下，应当依法严格把握本案的证明标准，当事人不能提供充分证据证实确存在债务人（乾生元公司）无偿转让财产的要件事实的，则不宜径直在本案中加以认定，以免令本应享有利益的财产受让人的合法权益遭受不公允的损害。本案中，乾生元公司的主张明确指向郏勤等和周晓红之间的基于借贷的债权债务关系清理和实质权利义务的确定问题，不宜在本案中作出实体性的认定和判断（本案旨在审查认定陆玥婷行使撤销权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的问题，而非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涉及不同的法律关系和请求权基础，故乾生元公司提供的还款证据本案中不宜直接评判认定，乾生元公司提出的司法鉴定申请亦不予准许。关于乾生元公司申请证人出庭作证，该证人出庭申请亦指向本案中不宜作出实体性的认定和判断的借贷关系，故一审法院亦不予准许，况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七条之规定，当事人申请证人出庭作证的，应当在举证期限届满前提出），而陆玥婷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实乾生元公司存在无偿转让涉讼房屋的事实，且乾生元公司与信谊公司之间的激烈对抗程度进一步反映了相关方复杂的债权债务关系纠葛，更动摇了一审法院简单认定乾生元公司系无偿将涉讼房屋转让给信谊公司的基础。当然，乾生元公司如认为利益受损，亦应另行主张权利，但不属本案理涉范畴。综上，陆玥婷要求撤销乾生元公司与信谊公司于2015年1月7日签订的编号苏房存吴合同201501060123《苏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并要求乾生元公司承担律师费损失5万元的诉讼请求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况且，涉讼房屋已于2015年1月15日进行了房屋所有权登记，产生物权公示效力，且陆玥婷对借款人及乾生元公司享有的债权在2015年1月15日之前清偿期限已届满。陆玥婷提起诉讼的民间借贷案件数量较多、债权金额巨大，并非偶尔出借款项的普通债权人，再结合其作为对乾生元公司享有大额债权的权利人，一审法院综合认定陆玥婷应当具备谨慎关注、了解债务人（乾生元公司）名下不动产状况、不动产转让及权属变动等情况的认知能力、法律意识和风险防范意识，但陆玥婷迟至2017年9月才提起本案诉讼，应认定陆玥婷未在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撤销权，故从该角度而言，陆玥婷的诉讼请求亦不应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五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陆玥婷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19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6900元，由陆玥婷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陆玥婷经（2016）苏民终237号生效民事判决确定对乾生元公司享有债权。陆玥婷认为乾生元公司于2015年1月7日与信谊公司签订《苏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无偿转让涉案房屋，故诉至法院要求撤销上述《苏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
关于陆玥婷提起本案债权人撤销权之诉是否超过法定除斥期间。本院认为，涉案房屋于2015年1月15日已经发生房屋所有权属登记变动，对外产生物权公示效力，陆玥婷对乾生元公司享有大额债权的清偿期亦于2015年1月15日前届满，陆玥婷自涉案房屋发生所有权权属变动登记时知道或应当知道上述撤销事由，但其至2017年9月才提起本案诉讼，已超过行使撤销权的法定除斥期间，一审法院对陆玥婷诉请予以驳回，并无不当。退一步而言，即便实体审查陆玥婷的诉讼请求，信谊公司主张涉案房屋的对价190万涉及到周晓红、郏勤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盛旦华于（2015）苏中民初字第00028号周晓红诉郏勤、潍坊坤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盛旦华、盛琦、薛建坤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主张以信谊公司应支付乾生元公司的购房款190万清偿郏勤结欠信谊公司实际控制人周晓红的欠款，上述主张均与陆玥婷认为乾生元公司无偿转让涉案房屋的观点不符。因周晓红、郏勤等人之间存在大量民间借贷，上述民间借贷关系与本案并非同一法律关系，一审法院未实体审查上述民间借贷关系并无不当。陆玥婷在本案中主张乾生元公司将涉案房屋无偿转让于信谊公司，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陆玥婷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900元，由上诉人陆玥婷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沈军芳
审判员 赵 东
审判员 郑 雄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八日
书记员 陈 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