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津民终191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訾金龙，女，1949年11月29日出生，汉族，住天津市河西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容，北京市方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北京争创崇维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北郝庄。
法定代表人：张维一，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殷新丹，北京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訾金龙因与被上诉人北京争创崇维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争创崇维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7）津02民初7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訾金龙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容，被上诉人争创崇维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殷新丹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訾金龙上诉请求：1.撤销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7）津02民初716号民事判决；2.改判支持訾金龙的全部诉讼请求；3.一、二审诉讼费由争创崇维公司负担。事实及理由：本案是由投资款转为借款而引起的纠纷，借款关系的形成具有特定的历史背景，与普通民间借贷关系的形成明显不同，故在借贷关系的认定上需要综合考虑各方因素后作出认定。原判决将訾金龙的证据链割裂，机械地依据规则对案件事实进行认定，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原判决以訾金龙提交的《借款协议》没有原件为由，未认定訾金龙与争创崇维公司之间的借贷关系。訾金龙虽未提交《借款协议》原件，但争创崇维公司将《借款协议》与案外人北京市昌平区城南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城南街道办事处）共同提交审计单位进行审计，表明《借款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訾金龙提交的《借款协议》的复印件与原件相符，应当依此认定訾金龙与争创崇维公司之间存在借款关系。2.2008年2月1日，双方当事人签订了《股权暨项目转让框架协议书》（以下简称《框架协议》），訾金龙依约向争创崇维公司支付了投资款。但是由于争创崇维公司无法取得项目批文，訾金龙退出项目，双方于2010年底签订了《借款协议》，在其后的数次股东会上，争创崇维公司均认可退还訾金龙本金及利息。只有双方之间是借贷关系，才会出现关于本金和利息的表述，如果是投资关系，只能涉及利润和分红。更重要的是，争创崇维公司将《借款协议》提交给北京京园诚得信工程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诚得信公司）用于出具《昌平区城南街道办事处北郝庄家园北61号院（京包高速回迁楼）项目民间借贷利息测算报告》（以下简称《测算报告》）。该事实足以说明争创崇维公司认可《借款协议》的真实性，认可双方之间存在借贷的合意。综上，訾金龙提交的证据能够形成证据链，证明借款关系的真实存在。原判决仅以《借款协议》没有原件为由驳回訾金龙的诉讼请求，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清事实，支持訾金龙的全部诉讼请求。
争创崇维公司辩称，訾金龙基于2008年1月31日的《框架协议》及《股权暨项目转让框架协议书的补充协议》（以下简称《补充协议》）向争创崇维公司履行付款义务，并依法成为争创崇维公司的合法股东，参加股东会议，参与公司管理。双方在履行股权分配方式等问题上产生矛盾，訾金龙多次向法院提起诉讼。本案是公司股东关于股权的争议，并非民间借贷纠纷。原审法院对訾金龙的股东身份、股权及项目转让、股东会决议等案件事实均已查明。訾金龙依据《借款协议》复印件主张与争创崇维公司之间存在借贷关系，同时又主张借贷是2008年股东投资以后到2010年年底由投资款转化而来的，逻辑混乱。争创崇维公司提交的《框架协议》及《补充协议》足以说明訾金龙因收购争创崇维公司股权暨项目而出资，訾金龙因受让股权及项目而成为股东并参与公司管理。《框架协议》及《补充协议》的原件经法庭质证，双方均无异议，原审法院对该证据予以采信，是正确的。综上，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訾金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争创崇维公司向訾金龙支付借款本金1680万元；2.判令争创崇维公司按照年利率20%的标准向訾金龙支付借款期间2008年2月1日至2011年1月30日的利息，共计1008万元；3.判令争创崇维公司自2011年2月1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按年利率20%支付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截止至2017年9月1日为2212万元），以上合计4900万元；4.案件受理费由争创崇维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8年1月31日，訾金龙丈夫王成洋代表訾金龙与争创崇维公司及案外人李书军、刘柏森签订《框架协议》，争创崇维公司为甲方，訾金龙丈夫王成洋与案外人李书军、刘柏森为乙方。该协议书主要约定以下内容：甲方将股权暨项目（北京市昌平新城西区旧村改造）全部转让给乙方，总价款为19000万元，鉴于甲方目前拥有的项目尚未成熟，暂不具备完全转让条件，需乙方注资促成该项目的完全转让，且需甲方按其承诺为乙方完成该项目的一切法律程序及文件，即使得该项目成为土地协议出让旧村改造项目；乙方自签订本协议之时，已向甲方支付900万元股权转让款，本协议即生效；甲方应在收到第一笔股权转让款后三个工作日内，到工商登记部门将45%的股权转让给乙方；甲方收到转让款后，即开始办理一期回迁楼项目的全部开工手续，乙方继续注入一期回迁楼项目所需资金（约人民币3000万元）向政府缴纳；根据昌政会[2007]88号文件，因京包高速拆迁涉及一期项目37户农户，需在原有拆迁补偿的基础上，拟再增加3000万元补偿，此款归一期回迁楼开发项目投资人所有；回迁楼由乙方完成土建基础正负零时，支付甲方股权暨项目转让款3000万元；乙方在交纳二期项目（约328亩土地）补偿款后，且由甲方负责获得开发用地的土地出让协议时，乙方再向甲方支付3000万元股权暨项目转让款，此时，乙方获得争创崇维公司80%的股权，并同时办理工商股权登记手续；待三期项目获得二期项目同等批复后，乙方将剩余股权暨项目转让款12100万元全部支付于甲方，此时乙方获得该项目公司的全部股权暨该项目的全部收益权。此外，该《框架协议》还对甲乙双方责任等方面做出了约定。同日，訾金龙丈夫王成洋代表訾金龙，与争创崇维公司、案外人李书军、刘柏森签订《补充协议》，其中，争创崇维公司为甲方、转让方，王成洋为乙方、李书军为丙方、刘柏森为丁方，乙、丙、丁方为受让方。《补充协议》主要约定：争创崇维公司将其持有的100%股权，转让给乙方15%、丙方15%、丁方15%，一期回迁楼项目的收益金归乙、丙方所有，或实际投资人所有，甲方不享有收益权；转让总价款，包括股权和项目在内，在甲方能确定该项目不是一级开发时，该项目为协议出让时，甲方获得的项目暨股权转让款为19000万元人民币，自签订本协议后，甲方不再支付任何费用。
2008年5月16日，争创崇维公司法定代表人张维一与訾金龙及案外人李玉涛、刘柏森签订《转股协议》，张维一将其持有的争创崇维公司公司800万元股权出让给新增股东即訾金龙15%（150万元）、李玉涛15%（150万元）、刘柏森15%（150万元）。同日，争创崇维公司修改了公司章程，并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訾金龙成为争创崇维公司股东之一，占有争创崇维公司15%股权。
2010年11月8日，争创崇维公司召开股东会，并形成股东会议决议，载明主要内容为：鉴于京包高速回迁楼项目基本完工，但存在回迁楼资金未能到位、涉及施工企业上诉风险等严重问题，与会股东一致同意采取紧急处置方案，优先解决王成洋、李书军本金及利息返还；全权授权张维一处理回迁楼善后的一切事宜等内容。王成洋代表訾金龙签署了该决议。
2013年2月4日，争创崇维公司召开股东会并形成股东会决议，载明主要内容为：同意政府收购款到位后，首先解决回迁楼所有工程款项及所有成本、债务及税费和股东投资款，剩余收益部分另行协商分配方案等内容。王成洋代表訾金龙签署了该决议。
2013年6月7日，争创崇维公司召开股东会并形成股东会决议，载明主要内容为：议会全体股东一致同意昌平区政府对京包高速回迁楼项目进行整体回购，并一致同意政府回购后股东分配方式为实际投资人的成本加财务费用（不包括政策性的投资成本），财务费用按司法解释列入成本。王成洋代表訾金龙签署了该决议。同日，争创崇维公司股东决议二载明：议会全体股东一致同意昌平区政府回购后分配方式为实际投资人的成本加财务费（按司法解释列入成本），不包括政策性投资及政策性借款不计个人投资成本，分配方案以股东决议二为准。
2014年7月11日，争创崇维公司与北京市昌平保障房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保障房公司）、城南街道办事处签订了京包高速回迁楼项目收购框架协议，保障房公司同意以整体收购的方式收购本项目，收购价格原则以区审计局审定结果为依据，参考原城南街道、昌房公司、争创崇维公司三方共同委托的相关审计公司审计结果，同时综合考虑其他实际发生费用，报区政府批准确定。
2016年9月，经争创崇维公司与保障房公司、城南街道办事处共同委托诚得信公司对京包高速回迁楼项目民间借贷利息进行测算，诚得信公司出具《测算报告》。訾金龙主张《测算报告》中载明的《借款协议》即为訾金龙提供的证据一《借款协议》，且由争创崇维公司将该《借款协议》原件提供给诚得信公司。争创崇维公司则主张其提供给诚得信公司的《借款协议》系复印件，不是原件，该复印件系訾金龙提供给争创崇维公司的；提供《借款协议》复印件给诚得信公司的目的是为了增加全体股东的收益，但因《测算报告》被政府审查出来有问题未被采纳。经一审法院于2018年3月28日到诚得信公司调查，该公司表示，上述报告中的《借款协议》是复印件，争创崇维公司并未提供原件；在核查过程中，其发现争创崇维公司存在《借款协议》与实际账目支付不符，且股东出资、项目投资、公司与股东借款重叠等问题；保障房公司认为超出了收购意向，三方撤销了委托。同日，一审法院到城南街道办事处进行调查，该办事处负责人表示诚得信公司所述的上述情况属实，《测算报告》未被采用。
2008年1月29日、2月26日、2月28日、3月28日、5月19日，案外人盛泽公司沧州分公司分别向争创崇维公司银行转账450万元、1000万元、500万元、500万元、30万元，共计2480万元。后，争创崇维公司分别于2008年4月3日、8月27日，2009年1月16日退回给訾金龙450万元、100万元、250万元，共计800万元。訾金龙主张：除2008年1月29日支付给争创崇维公司的450万元为股权转让款外，其余支付给争创崇维公司的款项均为出借款。现訾金龙要求争创崇维公司偿还1680万元（2480万元-80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訾金龙主张2008年初其投资争创崇维公司开发建设的北京市昌平区北郝庄村京包高速回迁楼项目，实际投资1680万元，并全部汇入争创崇维公司指定的账户，后訾金龙与争创崇维公司约定将投资转为借贷，并签订落款日期为2008年1月31日的《借款协议》，同时约定了还款期限等，其与争创崇维公司间形成民间借贷的法律关系，訾金龙对其该主张负有举证责任。訾金龙对其主张提交了《借款协议》、银行汇款凭证、双方间的数次股东会决议、京包高速回迁楼项目收购框架协议，《测算报告》、付款情况一览表、对账说明等证据。本院经审查，訾金龙提交的《借款协议》系复印件，但未能提供该《借款协议》原件，争创崇维公司对该《借款协议》不予认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款“书证应当提交原件”的规定，訾金龙提交的《借款协议》因未能提供原件，该证据不具有证明力。訾金龙虽提供了向争创崇维公司汇款的记录，但2008年1月31日，訾金龙丈夫王成洋代表其与争创崇维公司及案外人李书军、刘柏森签订的股权暨项目转让框架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中均显示訾金龙与争创崇维公司间系股权及项目转让关系，而非訾金龙主张的民间借贷关系。訾金龙提供的2010年11月8日股东会决议中，虽有“优先解决王成洋、李书军本金及利息返还”的内容，但不能确定本金与利息的具体金额；2013年2月4日的股东会决议载明“同意政府收购款到位后，首先解决回迁楼所有工程款项及所有成本、债务及税费和股东投资款，剩余收益部分另行协商分配方案”的内容，亦不能确定双方间系民间借贷关系，訾金龙提交的其他证据亦不能证明双方间系民间借贷关系。因此，訾金龙主张双方间系民间借贷关系并要求偿还借款本金及相应利息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七十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訾金龙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86800元，由原告訾金龙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期间，訾金龙当庭申请法院调取以下证据：1.《测算报告》中提及的会议纪要；2.争创崇维公司2007年5月至2010年4月期间的财务会计账册。关于会议纪要，訾金龙称会议纪要可能反映《测算报告》形成过程中是否出现过《借款协议》的原件，但不能确定该会议纪要上记载的内容是否能够证明其主张。因一审法院到诚得信公司调查时，该公司明确表示上述报告中的《借款协议》是复印件，争创崇维公司并未提供原件，且訾金龙未提供充分证据否定该调查笔录相关内容的证明力，故对其关于调取会议纪要的申请，不予准许。关于财务会计账册，訾金龙起诉争创崇维公司股东知情权纠纷一案的生效判决已经判令争创崇维公司将2007年5月至2015年4月期间的会计账簿、会计凭证（记账凭证和原始凭证）提供给訾金龙查阅，訾金龙已经就该判决申请执行。2018年7月12日訾金龙向本院提交《延长审限申请书》称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已应其申请发出督促令，希望二审法院给其一段时间去查阅、复制相关财务会计账册，但其在合理期间内并未向本院提交其查阅及复制的相关材料。因訾金龙查阅相关会计账簿、会计凭证属于生效判决的执行内容，不符合申请人民法院调取证据的规定，故对其关于调取争创崇维公司2007年5月至2010年4月期间财务会计账册的申请，不予准许。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訾金龙向争创崇维公司支付的1680万元的性质是否为借款。
本案中，訾金龙依据《借款协议》复印件及2010年10月8日、2013年2月4日及2013年6月7日的股东会决议，主张该1680万元为借款。
首先，訾金龙提交的《借款协议》系复印件，因訾金龙未提交该《借款协议》的原件，无法确定该《借款协议》复印件的真实性，故不能认定该《借款协议》复印件的证明力。訾金龙主张争创崇维公司与城南街道办事处共同将《借款协议》提交诚得信公司进行审计，说明《借款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客观存在。经一审法院向诚得信公司核实，该公司明确表示《测算报告》所附的《借款协议》是复印件，委托方没有提交原件。此外，因发现争创崇维公司存在提交的《借款协议》与实际账目支付不符等问题，委托方撤销了委托。一审法院到城南街道办事处调查时，该办事处负责人也认可诚得信公司所述属实，《测算报告》并未被采用。上述事实表明，争创崇维公司并未提交过《借款协议》原件，且存在争创崇维公司提交的《借款协议》与实际账目支付不符等问题，故訾金龙关于《借款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客观存在的主张，不能成立。
其次，訾金龙基于2008年1月31日的《框架协议》及《补充协议》成为争创崇维公司的股东，受让取得15%的股权及涉案北京市昌平新城西区旧村改造项目相关权益，訾金龙对此亦不否认。根据上述协议，訾金龙取得股权及涉案项目相关权益应支付相应的对价。訾金龙向争创崇维公司支付了2480万元，争创崇维公司向訾金龙返还了800万元，双方当事人对此均无异议。剩余1680万元若按訾金龙主张均为借款，则訾金龙取得争创崇维公司股权未支付相应的对价。故该主张与其已成为争创崇维公司的股东并享有相关权益的事实相矛盾。因此，当事人无争议的上述事实不能印证訾金龙提交的《借款协议》的真实性。另外，訾金龙虽主张其与争创崇维公司于2010年底协商将1680万元全部转化为借款，双方签订《借款协议》时将日期倒签为2008年1月31日，但未提交证据证明该主张。
再次，2010年10月8日的股东会决议中虽然提及“优先解决王成洋、李书军本金及利息返还”的内容，但并未明确本金及利息的具体数额，且该股东会决议形成后并未向訾金龙支付任何款项。而此后分别于2013年2月4日及2013年6月7日形成的两份股东会决议中未再提及“本金及利息”，而是出现了“股东投资款”及“股东分配方式为实际投资人的成本价财务费用”等表述，由于上述股东会决议内容表述不明确，且前后不一致，不能确定双方当事人之间有民间借贷的意思表示，故訾金龙关于相关股东会决议能够证明涉案1680万元为借款的主张，不能成立。
综上，訾金龙主张其与争创崇维公司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但其针对该主张未提交直接证据，其提交的间接证据亦不足以证明其主张，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因此，对訾金龙关于争创崇维公司向其返还借款本金1680万元及相应利息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訾金龙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86800元，由訾金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郝 艳
代理审判员 杨建军
代理审判员 段昊博
二〇一八年十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曹 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