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9民终117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射阳县众悦燃气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射阳县合德镇达阳路23号。
法定代表人：陆士芹，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薛扬，江苏三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石化销售有限公司江苏盐城射阳石油分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射阳县合德镇人民西路45号。
负责人：吕晓伟，该分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志军，江苏一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琪，江苏一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射阳县众悦燃气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悦公司）、上诉人中国石化销售有限公司江苏盐城射阳石油分公司（以下简称石油公司）因租赁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江苏省射阳县人民法院（2016）苏0924民初75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5月22日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众悦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陆士芹、委托诉讼代理人薛扬，上诉人石油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志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众悦公司上诉请求：在原判决中增加赔偿钢瓶损失694010元。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扣除钢瓶损失694010元缺乏法律依据。钢瓶是石油液化气企业必备设备，因石油公司违反约定致使众悦公司全部投入不能预期收回，应由石油公司赔偿损失。
针对众悦公司的上诉，石油公司答辩称：1、一审判决扣除钢瓶损失69万元缺乏法律依据，根据鉴定结论的所有损失我方均不应当承担。2、如果众悦公司有损失的话应由其承担全部责任，我方不应当承担责任。3、众悦公司认为石油公司应当赔偿其损失的法律事由是由江苏省高院判决书所确定，是无稽之谈，因为省高院的判决书明确载明如有损失，可另行主张，而不是确定石油公司赔偿众悦公司。
石油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用都由众悦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1.石油公司在合同期满前即发函要求众悦公司返还租赁资产，以恢复加油站使用，得到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0）苏商终字第0108号民事判决的确认。原审法院认定石油公司不续签合同，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在认定事实和过错方面存在明显错误。2.众悦公司变造的15年租期合同，已经司法鉴定和两级法院判决确认。原审判决遗漏认定这一事实。众悦公司意图侵占国有资产，我们要求法院将伪造、变造诉讼证据、侵占国有资产等犯罪行为线索移送公安。3.江苏德衡资产评估有限公司作出的评估报告错误将长期待摊经营费用、违章建筑价值、车辆、电脑等可移动设备纳入评估范围。原审判决在评估结论采信上有失公允，就算是按照一审判决理由在评估费计算上也应扣除694010元后进行确定。4.众悦公司已实际占用租赁资产达13年，按照其主张的15年租期计算，其已收回十五分之十三投资价值。由于租赁物至今未交付，众悦公司主张所谓损失，也不符合逻辑。原审法院认定实际损失2127480元显属不当。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在已审结的石油公司与众悦公司返回租赁物一案中，众悦公司曾向法院提出过经济损失主张，但不能视为诉讼主张。该案终审判决于2011年5月20日作出。众悦公司于2015年2月16日才就本案提起诉讼，已超过当时法定的2年诉讼时效。一审认定本案未过诉讼时效，显属错误。2.原审判决把不续签合同的法律责任归结为合同上的违约损失，同时认定石油公司对不续签合同负有过错责任并依此判决，属于错误适用法律。
针对石油公司的上诉，众悦公司答辩称:1.众悦公司2005年1月15日才租赁场地，根据投资进度，当年5月才埋气罐地下，8月左右才正式运营，2.5年的经营期限内盈利是不可能的，双方对此是明知。双方的初衷本案合同是长期合同，因为合同第六条的约定，众悦公司完全可期待继续租赁，一是冈合线确实没有重建为省道，二是加油站确实没有恢复使用的可能性，根据《江苏省成品油市场管理办法实施细则》，须符合细则中第八条、第十一条、第三十条、第四十条、第四十四条等规定要求，还须符合江苏省加油站行业发展规划、被县市商务部门列入年度发展计划、符合城乡规划和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竞拍并获得出让的土地手续、符合1.5公里间距要求（实际审批中有1.8公里服务半径的说法，最近的加油站为中石化射阳解放东路加油站，精准间距请求法院调查）、有商务、发改委等部门的立项许可批文，进而众悦公司在运营中进行投入，现在由于案涉地理位置增值（新建南三环路），对方急于收回租赁物，于合同期满前即2007年10月8日、10月24日发函要求答辩人提前做好租赁资产返还工作，恢复加油站使用，石油公司明显违背诚实信用原则，造成众悦公司投资损失，对此石油公司存在过错；2.之前租赁合同案件法院审理的重点是是否返还租赁物，本案是针对之前法院判决众悦公司返还租赁物后，答辩人对于己方在租赁期间内投资的损失所进行的诉讼，两次审理的重点不同。15年期的合同法院没有认定，而是认定租期3年，众悦公司只得服从生效判决，但我方不是意图侵占国有公司资产。石油公司认为众悦公司不能主张投资损失没有法律依据；3.评估报告是资产评估，同时也是法院确定损失的依据。无论是长期待摊费用、建筑物，还是车辆、电脑等可移动设备，均是众悦公司的投资资产，应当纳入评估，一审扣除可移动设备根据双方过错程度以三七比例分担损失费用并无不当。诉讼费、鉴定费是必要的支出，石油公司认为扣除694010元再计算没有依据；4.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石油公司基于原来的判决申请执行，众悦公司一直与其商讨投资损失的赔偿，执行的法院可以证明，更何谈早已超过2年的诉讼时效；5.一审认定实际损失是2127480元正确。评估报告是正确的。这么多年众悦公司一直与石油公司就此案进行诉讼，无法扩大经营，现在也在被执行中，属于半关闭状态，生意惨淡，众悦公司所主张的损失事实上没有收回。如搬离现在的营业点重新开业，仍然需要到行政部门各个县局乃至省厅去办理相关手续，过程很复杂，即使去办理，这个行业也办不到新的营业执照。一审认定的损失是众悦公司的投资损失，合理合法。
众悦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石油公司赔偿其实际经济损失及取得经营许可证长期待摊费用摊余价值计2835520元，诉讼费、评估费由石油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5年1月13日，石油公司（合同中称“甲方”）与众悦公司（合同中称“乙方”）签订《场地及房屋租赁合同》一份，合同约定：石油公司自愿将位于射阳县达阳路南冈合路东侧原关闭的加油站，南北长56米、东西长50米、楼上房1间、楼下房2间、配电房1间租赁给众悦公司使用，租赁期限3年，即从2005年1月15日至2008年1月14日；租赁价格：场地租赁价13000元/年，房屋租赁价为960元/年间，合计15880元；租金一年一结，付款时间为每年11月30日前付清第二年租赁费。合同第六条约定：“此合同到期后，如乙方需要继续租赁，在冈合线不重建为省道、甲方不恢复加油站使用的情况下应继续租赁给乙方，租金上下浮动不得超过10%，另行签订租赁合同”。合同还对双方权利义务、违约责任作了约定。合同签订后，众悦公司投入资金，构建房屋、辅助设施、管道及沟槽等，并购置设备、车辆，建设绿化树木，其资产投入经德衡公司评估，固定资产原值为2953655.26元，至2008年1月14日评估基准日净值为2528620元；长期待摊费用原始发生额为370600元，至评估基准日价值为306900元，合计为2835520元。众悦公司支付评估费28000元。
合同履行期满后，石油公司要求众悦公司返还租赁物，遭众悦公司拒绝，石油公司于2008年2月19日诉至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要求众悦公司返还租赁物，排除妨碍，恢复原状。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9年11月2日作出（2008）盐民二初字第0028号民事判决书，判令众悦公司返还租赁物并恢复原状。众悦公司不服，上诉至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年5月20日，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维持原判的终审判决。在两级法院审理中，众悦公司提出石油公司违反了合同第六条关于“在冈合线不重建为省道、石油公司不恢复加油站使用的情况下应继续租赁给众悦公司”的约定，超出了众悦公司签订合同时对租赁期限的预期，使得其大量先期投入无法收回，但因其未提起反诉，两级法院未予理涉。众悦公司要求石油公司在接收返还的租赁物同时，赔偿经济损失，双方协商无果，众悦公司遂诉至法院，要求判如所请。案件审理中，众悦公司增加诉讼请求：1、要求石油公司赔偿众悦公司无形资产即品牌价值100万元；2、要求石油公司赔偿原审中没有评估的费用276000元（质监检测费用13177元，防雷检测费用3000元，燃气支出费用38110元，职工安全保险14550元，设备及车辆修理费用、购置泵、电瓶车、装门、装空调、装红外线探头、刷外墙涂料费用、防超装设备费用）；3、要求石油公司赔偿众悦公司原一审判决未支持的567104元，合计4111520元。石油公司不认可众悦公司增加的诉讼请求。众悦公司对增加的诉讼请求未交纳案件受理费。
一审法院认为：石油公司与众悦公司签订的《场地及房屋租赁合同》，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三年租赁期满后，石油公司以恢复加油站使用为由，不与众悦公司续签租赁合同，但现有证据不能证明石油公司未续签合同是为了恢复加油站使用，亦无证据证明冈合线修建为省道，故石油公司不与众悦公司续签合同，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对众悦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应承担赔偿责任。众悦公司基于对续签合同的合理期待，没有科学、合理地投入资金，使得投入的资金在三年内无法收回，且三年租赁期满后，石油公司要求其返还租赁物时又怠于主张权利，对自身经济损失的扩大，亦有一定过错。经德衡公司评估，众悦公司投入的固定资产至评估基准日即2008年1月14日净值为2528620元；长期待摊费用至评估基准日价值为306900元，合计为2835520元。众悦公司为返还租赁物造成经济损失问题在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期间已提出过，现向法院主张权利，未超过诉讼时效。众悦公司增加的诉讼请求，没有交纳案件受理费，本案不予理涉。石油公司提出的众悦公司要求石油公司赔偿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评估报告具有非常高的假设性、长期待摊费用在合同期满后的8年内已摊待完毕、众悦公司主张的权利已超过诉讼时效等辩解意见，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信。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众悦公司实际损失为：众悦公司评估价为2835520元，扣除可移动设备车辆6300元、TCL电脑1200元、奥克斯挂式空调1760元、志高空调1760元、玻璃柜台6**元、办公桌椅1750元、金属沙发茶几630元、液化气钢瓶694010元，实际损失为2127480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一、石油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众悦公司经济损失2127470元的70%即1489229元；二、驳回众悦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0800元，评估费28000元，合计58800元，由众悦公司负担17640元，石油公司负担4116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并对相关证据进行了调查核实。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众悦公司提交的临时建设许可证，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采信；放样记录，真实性不能确认，不予采信；申请书，石油公司认可章印是其加盖，可以证明申请为石油公司提出，但其上书写的“租期十五年”等内容与法院查明的事实不符，对该部分内容不予采信；现场照片中涉及附房两处、围墙两堵、水泥池部分的照片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采信，其他照片所反映的建筑、固定设施众悦公司不能证明已取得合法手续，不予采信。石油公司提交的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真实性无法确认，不予采信；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05年1月13日石油公司（甲方）与众悦公司（乙方）订立的场地及房屋租赁合同中还约定：除北侧的一幢楼房外，乙方可根据自身经营需要对场地进行改造，但需经甲方同意并经过规划部门许可后方可施工；租赁期满后，甲方不承担任何改造费用和损失，乙方在结束一个月内拆除完毕。合同签订后，众悦公司使用租赁的场地、房屋经营加气站。在租赁合同期内，众悦公司经石油公司申请，并取得射阳县规划建设局发放的临时建设许可证，共建设临时建筑物水泥池一个、附房两处及围墙两堵。
本院还查明，石油公司对案涉加油站的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至2010年仍年检合格。2011年5月20日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0）苏商终字第0108号民事判决作出后，石油公司依法向法院申请执行，在执行过程中，众悦公司多次要求石油公司赔偿其损失。目前，案涉加油站仍由众悦公司占有使用，加气站仍处于经营状态。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1.石油公司是否应当与众悦公司签订续租合同，众悦公司是否因石油公司未与其签订续租合同产生损失，损失是多少，损失应当由谁承担；2.众悦公司的主张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争议焦点1，石油公司与众悦公司之间的租赁合同第六条是双方对继续订立租赁合同相关情形的约定，但续租合同的成立尚需双方对租赁期限、租金等主要条款重新达成合意，是否续签合同应属当事人意思自治范围。石油公司在租赁期满后要求恢复加油站使用、收回租赁物，表明其不愿与众悦公司续签租赁合同，因此，石油公司不是必须与众悦公司续签租赁合同，租赁期满后，众悦公司应当返还租赁物。众悦公司主张石油公司不可能恢复加油站使用、收回租赁物超出众悦公司对租赁期限的预期，但众悦公司主张所依据的《江苏省成品油市场管理暂行办法实施细则》是在租赁合同签订之后才出台，不能表明在合同签订时对合同期限存在合理预期，而且，石油公司能够提供案涉加油站的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加以反驳，因此，众悦公司该主张没有充分依据，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根据双方租赁合同的约定，众悦公司对场地进行的改造需经石油公司同意并经过规划部门许可，且租赁期满后，石油公司不承担任何改造费用和损失，众悦公司在结束一个月内拆除完毕。经查，众悦公司经石油公司同意并经规划部门许可在租赁期内添置的附房、围墙、水泥池均系临时建设，根据《江苏省城乡规划条例》规定，临时建设使用期最长不超过三年，在批准的使用期限内应自行拆除。而且，双方租赁合同中明确约定，租赁期满后，石油公司不承担任何改造费用和损失，众悦公司予以拆除，双方均应按照约定履行。因此，众悦公司租赁期内在租赁场地上添置的建筑、设施均应由众悦公司自行拆除，石油公司无需承担任何费用。
更何况，法院判决众悦公司返还租赁物、恢复原状后，众悦公司目前仍未向石油公司返还租赁物，而是一直实际占用租赁物从事经营，占用时间自租赁期满至今已经长达十年，众悦公司主张的损失未实际发生，赔偿损失亦无从谈起。
综上，石油公司不与众悦公司续签租赁合同不违反合同约定，收回租赁物未超出众悦公司对租赁期限的预期，众悦公司主张石油公司赔偿其损失于法无据，不应支持。一审将众悦公司投入的固定资产价值及许可证长期待摊费用扣除可移动物品价值认定为损失，并判决石油公司承担70%的赔偿责任存在不当。
关于争议焦点2，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0）苏商终字第0108号民事判决作出后，石油公司向人民法院申请执行，众悦公司在执行过程中一直主张赔偿损失，诉讼时效产生中断，本案众悦公司起诉石油公司要求赔偿损失没有超过诉讼时效。石油公司认为众悦公司的主张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没有法律依据。
综上所述，石油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众悦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二条、第十三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九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射阳县人民法院（2016）苏0924民初754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射阳县众悦燃气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0800元，评估费28000元，合计58800元，由射阳县众悦燃气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射阳县众悦燃气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岳维群
审判员 钟红梅
审判员 赵 阳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日
书记员 朱 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