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荆门中民二终字第0023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荆门市分公司。
法定代表人文雷，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琼，湖北新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海平。
委托代理人吴宪安，荆门市掇刀区掇刀石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荆门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民财保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海平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东宝区人民法院（2015）鄂东宝民二初字第001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2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0月3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人民财保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琼，被上诉人张海平的委托代理人吴宪安到庭参加诉讼。经合议庭评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海平一审诉称，2013年12月16日，张海平在人民财保公司处为自己所有的鄂HJ91**轿车投保了交强险。2014年11月1日19时10分许，张海平驾驶该车沿107省道由西向东行使至183KM＋300M（后港荆玻大道电力宾馆门前）时，将路边行人刘义香撞伤。事故发生后，经后港卫生院抢救无效死亡，张海平向刘义香赔偿经济损失30万元，张海平依保险合同向人民财保公司申请理赔，人民财保公司拒赔，现请求法院判令人民财保公司支付张海平保险赔偿金12.2万元。
人民财保公司一审辩称，保险事故发生时，张海平无有效驾驶资格，不属于保险事故责任范围，人民财保公司不应承担保险责任，同时张海平请求的财产损失无证据证实。
张海平为支持其诉请，于一审提交以下证据：
1、身份证复印件一份，证明原告的身份；
2、交强险保单及条款各一份，证明张海平与人民财保公司存在交强险合同关系的事实；
3、交通事故认定书、鉴定结论通知书、户籍证明、死亡医学证明、火化证明，证明交通事故发生的经过，张海平应承担的责任及事故造成第三人刘义香死亡的事实；
4、第三人刘义香的抢救费、医疗费、丧葬费发票，证明张海平已垫付该费用的事实；
5、赔偿协议书，证明张海平已向受害人家属赔偿30万元经济损失的事实；
6、裁定书一份，证明张海平已经履行赔偿义务的事实。
人民财保公司为反驳张海平诉请，一审提交了交强险保险条款一份，证明人民财保公司不应承担本案保险事故责任的事实。
一审法院对上述证据予以采信。关于人民财保公司对上述证据3中交通事故认定书已认定张海平的驾驶证处于停止使用状态，事故发生时张海平无有效驾驶资格的异议理由，以及张海平认为人民财保公司提交交强险条款证明不承担保险事故责任的异议理由，构成本案的争议焦点，在判决理由中予以阐述。
一审法院根据采信的证据，并结合庭审中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对张海平诉称的事实予以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张海平在人民财保公司为其所有的鄂HJ91**轿车投保的机动车交强险，是双方在平等自愿、协商一致的基础上签订的保险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应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义务。交强险虽是国家强制机动车所有人投保的险种，其实质为责任保险，目的是为保障交通事故中的受害人能够及时得到赔偿。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依法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道路交通事故的损失是由受害人故意造成的，保险公司不予赔偿”和第三十一条“保险公司可以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也可以直接向受害人赔偿保险金”的规定，以及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八条“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不含港、澳、台地区），被保险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致使受害人遭受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在赔偿限额内负责赔偿”的约定，结合本案的事实，张海平于2014年11月1日19时10分驾驶保险车辆在107省道183KM＋300M（沙洋县后港镇荆玻大道电力宾馆门前）处将路边行人刘义香撞倒，导致刘义香经抢救无效死亡，该保险事故属于交强险约定的保险范围，人民财保公司依约定应承担保险责任，张海平赔偿受害人的经济损失后，在交强险合同约定的限额内要求人民财保公司承担保险责任，符合合同的约定和交强险保险条例的规定，故对张海平请求人民财保公司赔偿的死亡赔偿金11万元、医疗费1万元，予以支持，对张海平请求的财产损失0.2万元，因其未提交证据证实，不予支持。
人民财保公司抗辩张海平无有效驾驶资格，不承担保险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首先，交强险条款中没有张海平无有效驾驶资格驾驶保险车辆发生保险事故后人民财保公司责任免除的约定，人民财保公司也未提交证据证实该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系受害人故意所为；其次，张海平违法和违章驾驶，其应承担相应的行政处罚，如构成犯罪的则应承担刑事责任，但不影响其依法应当向受害人承担的民事责任，而张海平在交通事故中向受害人应承担的民事责任就是责任保险的保险标的，即人民财保公司依交强险保险合同的约定应承担的保险责任，故对人民财保公司的抗辩理由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二十三条、第六十四条第四款之规定，判决：一、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荆门市分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张海平保险赔偿金12万元；二、驳回张海平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照本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740元，减半收取1370元，由张海平负担50元，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荆门市分公司负担1320元。
宣判后，人民财保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一审法院依《机动车交通事故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三十一条、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八条的规定认为人民财保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是对法律的曲解，上述条款是针对受害人要求保险公司直接承担赔偿责任的规定，条款的设置目的是为了受害人及时获得赔偿。二、人民财保公司与张海平系合同关系，本案交通事故在张海平未取得驾驶资格驾驶车辆时发生，依据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九条、《机动车交通事故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的规定，张海平应自行承担本案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人民财保公司不应向张海平支付保险金。综上，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驳回张海平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张海平答辩称，一、人民财保公司与张海平之间的保险合同关系依法成立，合法有效。张海平驾驶车辆发生交通事故致第三人死亡并赔偿损失后，人民财保公司应在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范围内予以赔偿。二、国务院法制办国法秘政函（2009）334号文件规定，未依法取得驾驶证应包括未初始取得驾驶证和取得后被注销两种情况。张海平的驾驶证系合法取得，于事故发生时未被吊销，并未丧失驾驶资格，人民财保公司认为张海平未取得驾驶资格的意见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人民财保公司的上诉请求。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二审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
二审补充查明，经沙洋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认定，本案事故发生时，张海平的驾驶证处于超分、扣留、停止使用状态，且张海平承担本案事故全部责任。双方当事人庭审时认可交通事故发生时，张海平的驾驶证被交警部门暂时扣留。
张海平投保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后附有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以下简称保险条款），条款第八条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不含港、澳、台地区），被保险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致使受害人遭受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按照交强险合同的约定对每次事故在下列赔偿限额内负责赔偿：（一）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0000元；（二）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为10000元；（三）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为2000元。
第九条规定，被保险机动车在本条（一）至（四）项之一的情形下发生交通事故，造成受害人受伤需要抢救的，保险人在借接到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的书面通知和医疗机构出具的抢救费用清单后，按照国务院卫生主管部门组织制定的交通事故人员创伤临床诊疗指南和国家基本医疗保险标准进行核实。对于符合规定的抢救费用，保险人在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垫付。对于其他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垫付和赔偿：（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的。对于垫付的抢救费用，保险人有权向致害人追偿。
本院认为，双方二审的争议为：一、驾驶证处于超分、扣留、停止使用状态是否属于未取得驾驶资格。二、一审依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八条，《机动车交通事故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第三十一条，支持张海平的诉讼请求是否正确。
（一）驾驶证处于超分、扣留、停止使用状态是否属于未取得驾驶资格
人民财保公司主张，《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八条规定，机动车驾驶人在机动车驾驶证丢失、损毁、超过有效期或者被依法扣留、暂扣期间以及记分达到12分的，不得驾驶机动车。《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对累计计分达到12分的驾驶人，扣留机动车驾驶证，对其进行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教育，重新进行考试，考试合格的，才发还其机动车驾驶证。据此，张海平于事故发生时驾驶证被扣留，驾驶资格终止，属于未取得驾驶资格。张海平反驳称，道路交通安全法没有规定驾驶证被扣留属于未取得驾驶资格，国务院法制办国法秘政函（2009）334号文件规定，未依法取得驾驶证应包括未初始取得驾驶证和取得后被注销两种情况。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九条第四款规定，驾驶人应当按照驾驶证载明的准驾车型驾驶机动车；驾驶机动车时，应当随身携带机动车驾驶证。《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三条规定，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对机动车驾驶人的道路交通安全违法行为除给予行政处罚外，实行道路交通安全违法行为累计计分制度，记分周期为12个月。对在一个记分周期内记分达到12分的，由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扣留其机动车驾驶证，该机动车驾驶人应当按照规定参加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的学习并接受考试。考试合格的，计分予以清除，发还机动车驾驶证；考试不合格的，继续参加学习和考试。第二十八条规定，机动车驾驶人在机动车驾驶证丢失、损毁、超过有效期或者被依法扣留、暂扣期间以及计分达到12分的，不得驾驶机动车。据上述规定，驾驶证是允许驾驶人驾驶机动车的凭证，持有驾驶证才具有驾驶资格。驾驶证被扣留期间驾驶人不得驾驶机动车，说明驾驶人因违法行为处于接受处罚状态，不具有驾驶资格，故张海平在驾驶证被扣留期间驾驶车辆属于未取得驾驶资格。
国务院法制办国法秘政函（2009）334号文件是关于驾驶人持超过有效期限驾驶证驾驶机动车的行为如何适用法律，内容不适用本案情形。
（二）一审适用《交通事故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第三十一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八条，支持了张海平的诉讼请求是否正确。
张海平是基于保险合同关系向人民财保公司主张保险金。张海平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人民财保公司已向其提供保险条款，该保险条款对双方产生约束力，因此应先从保险条款寻找处理本案争议的依据。
保险条款第九条规定，被保险机动车在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的情形下发生交通事故，造成受害人受伤需要抢救的，对于符合规定的抢救费用，保险人在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垫付，对于垫付的抢救费用，保险人有权向致害人追偿。对于其他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垫付和赔偿。
依该条款规定，对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发生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保险人除了先垫付抢救费用且有权向侵权人追偿外，对其他的损失不承担赔偿责任。也即，无驾驶资格驾驶被保险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属于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的除外责任。本案中，张海平在未取得驾驶资格情况下驾驶车辆并导致受害人死亡，其向人民财保公司主张的死亡赔偿金110000元、医疗费10000元、财产损失2000元，属于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根据保险条款第九条的规定，人民财保公司无需承担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据以保险条款第八条支持张海平的诉讼请求，而保险条款第八条是就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的赔偿范围及限额作出规定，并未对保险事故的责任范围作出规定。就本案而言，在驾驶人无驾驶资格的情形下保险公司是否承担保险责任，该条款并未涉及，因此不能作为支持张海平请求权的依据。
除合同依据外，一审法院还援引《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以下简称条例）第二十一条、第三十一条支持张海平的诉讼请求。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依法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道路交通事故的损失是由受害人故意造成的，保险公司不予赔偿。第三十一条规定，保险公司可以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也可以直接向受害人赔偿保险金。
依上述条例规定，被保险机动车正常行驶发生交通事故造成受害人死亡的损失，保险公司可在交强险限额内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但条例二十一条中规定的交通事故是否包含被保险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时发生的交通事故，并未明确，故而需进一步寻找法律规范。经检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的；保险公司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据该规定，在驾驶人无驾驶资格发生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向受害人赔偿损失后，保险公司对侵权人享有追偿权。也即，在驾驶人无驾驶资格发生交通事故的情形下，侵权人为事故损失的最终赔偿责任主体。本案中，张海平未取得驾驶资格驾驶车辆发生交通事故致人死亡，并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依上述规定，张海平作为侵权人应承担事故损失。人民财保公司依上述十八条的规定对抗张海平的请求权，亦能成立。
鉴于保险条款第九条已规定，被保险人于未取得驾驶资格的情形下发生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且条款内容与相关法律规定一致，故对于张海平向人民财保公司主张赔偿保险金的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东宝区人民法院（2015）鄂东宝民二初字第0017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张海平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37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740元，由张海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小云
代理审判员 王晓明
代理审判员 马晶晶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马咏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