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3）一中民终字第1351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西省物产集团进出口有限公司，住所地山西省太原市长风街31号。
法定代表人郭进科，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宇昊，北京市中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爱军，北京市中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华迪计算机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杏石口路甲18号航天信息园一号楼西区三层。
法定代表人於亮，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成斌，男，1971年7月27日出生，华迪计算机集团有限公司财商负责人。
委托代理人赵轩，北京市铭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山西省物产集团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物产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华迪计算机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迪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3）海民初字第186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0月30日受理该案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刘彧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谭峥、刘慧参加的合议庭，于2013年12月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物产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宇昊、张爱军；被上诉人华迪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杨成斌、赵轩均到庭参加诉讼。
华迪公司在一审法院起诉称：2012年4月20日，华迪公司与物产公司签订了合同总金额为28614846元的购销合同及补充协议，约定由华迪公司向物产公司出售货物，物产公司于购销合同签署之日起的2个工作日内，货物验收前向华迪公司支付合同总金额5%的首付款1430742元，交货后180天内支付剩余货款27184104元，但最迟不得晚于2012年10月24日；如果物产公司不能按期付款，应当向华迪公司支付延迟付款违约金，违约金金额为每延期一周支付延期支付金额的1%。此后，物产公司向华迪公司支付了首付款1430743元，华迪公司向物产公司交付了全部设备并于2012年4月22日经物产公司验收合格。虽经华迪公司多次催促，但物产公司一直未向华迪公司支付剩余货款27184104元，故华迪公司诉至法院，请求判令物产公司支付华迪公司合同欠款27184104元及违约金8970754.32元（计算方式：欠付货款27184104元×每周1%的比例×33周（自应付款的次日2012年10月25日起计算至2013年7月25日止，略计为33周）），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物产公司在一审法院答辩称：一、华迪公司所诉与事实严重不符，合同未实际履行，约定的货物不存在。2009年9月，安力博发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力公司）找到物产公司称希望物产公司与其长期合作开展电子产品（安防设备、监控设备及光端机等）购销业务，并提出合作模式：由物产公司向安力公司指定的公司购进上述设备，并按照安力公司指示转卖给安力公司或安力公司关联公司，且因实际供货方和销售方经营场所均在北京，故货物并不需要物产公司实际派人验收，物产公司只需按照安力公司指定出具验收单、履行付款义务即可，安力公司会如期向物产公司支付货款，并称之所以要求物产公司参加交易是为了利用物产公司国有企业性质及庞大的经营规模，以利于签订合同、赊销。物产公司为了建立电子产品销售平台，扩大经营，同意其要求。但物产公司不久前得知，上述约定所涉及业务均不存在真实的交易关系，因为约定中所涉货物均由安力公司及其子公司向交易中的最终供货方承诺提供，而在整个所谓的交易当中，安力公司从未实际交付任何货物，物产公司与在交易中的供需各方共同构成了一个封闭的交易链条，发生流转的不是实际货物而是不断收到又发出的验收单。涉案标的物为室内快球、室外快球、视频矩阵、矩阵CPU、控制链盘等，上述货物均非华迪公司自主品牌、非其生产，故华迪公司应证明货物真实存在，并提供相应的进货合同、报关商检记录、运输和储藏的凭证以及交货证明、测试与检验标准、原厂检验合格证明等。二、依据合同法第六十条等法律规定，涉案合同项下并不存在真实货物交易，合同并未实际履行，华迪公司无权要求物产公司支付货款及违约金，华迪公司的诉请不应得到支持，还应退还物产公司本案中已付款1430742元。另，双方于2011年6月27日签订的SXWC-20110627-033号合同（以下简称033号合同），其已支付货款22150450元，物产公司要求华迪公司立即返还。诉讼中，物产公司明确表示其上述要求华迪公司返还其已付款共计23581192元的主张，不作为反诉请求提出。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4月20日，物产公司（甲方）与华迪公司（乙方）签订了销售合同，主要约定：1、合同标的见清单；2、合同总金额为28614846元；3、交货：乙方应在双方合同签订且甲方履行付款条款的要求后5个工作日内，将产品交送至买方指定地址，如果乙方不能按期交货，除不可抗力外，乙方应当向甲方支付迟延交货违约金，违约金金额为每延期一周，支付迟延交货部分金额的1%，同时甲方有权随时终止合同；4、验收：乙方提供的产品应通过原厂商的出厂测试和检验，产品送至甲方指定地点时，甲方应就产品的外包装及品种、型号、数量进行当场检验，同时乙方保证原厂所配附件及资料齐全，验收标准为产品应符合技术规格参数与要求所述的标准，甲方对产品无异议则签署验收单，如果甲方在乙方将产品送至甲方指定地点起2个工作日内未对产品质量提出书面异议，则视为产品完全满足本合同的要求；5、付款方式及期限：本合同签署之日起2个工作日内，货物验收前甲方向乙方支付本合同的首付款5%即1430742元，货物交货后180日内付剩余货款，但最迟不得晚于2012年10月24日；乙方应向甲方提供全额税率为17%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如果甲方不能按期付款，除不可抗力外，甲方应当向乙方支付迟延付款违约金，违约金金额为每延期一周，支付迟延支付金额的1%，同时乙方有权随时终止合同。合同同时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
同日，物产公司（甲方）与华迪公司（乙方）签订补充协议，对上述销售合同进行补充约定：1、销售合同签署之日起2个工作日内，甲方向乙方开具金额为27184104元的支票，支票票面日期不得晚于2012年10月24日；2、乙方按甲方开具的支票日期到银行入账，如果因甲方的任何原因导致支票款项不能足额按银行程序转入乙方账户而导致支票转账延期的，每延期一周，甲方需向乙方赔偿支票面额的1%作为违约金；3、本补充协议视为销售合同的重要组成部分，与销售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同年4月22日，物产公司向华迪公司出具验收单，载明收到了销售合同项下货物，各项产品经验收合格。
同年4月24日，物产公司支付华迪公司销售合同约定首付款1430742元。此后，物产公司未再支付华迪公司货款。
同年5月，华迪公司向物产公司开具并交付了销售合同价款全额共计28614846元的增值税发票，物产公司已办理抵扣手续。
同年12月21日，华迪公司致函物产公司要求物产公司立即支付剩余货款27184104元及相应违约金。物产公司于次日收到该函件。
2013年3月5日，华迪公司再次致函物产公司要求物产公司于2013年3月20日前支付剩余货款27184104元及相应违约金。物产公司于次日收到该函件。
经询，华迪公司与物产公司均确认双方于2011年6月签订的033号合同与本案诉争标的无关。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销售合同、补充协议、验收单、增值税发票、函件及庭审笔录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华迪公司与物产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及形式均未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严格依约履行。
本案中，针对物产公司有关涉案合同未实际履行、货物不存在、本案系安力公司安排的交易链条中的一环、要求华迪公司提供进货凭证、检验合格证等材料的抗辩事由，法院认为，物产公司并未提交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其上述主张，相反，华迪公司提交的销售合同、验收单、付款凭证、增值税发票、律师函等证据，已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可以证明华迪公司与物产公司签约后，华迪公司交付了合同约定货物、全额增值税发票，物产公司履行了部分付款义务等履约事实，物产公司亦未提交充分、有效的相反证据推翻华迪公司上述证据，故法院对物产公司该部分抗辩事实不予采信。
根据本案查明事实，华迪公司作为货物的出卖方，已依约履行了其全部合同义务，物产公司在接受货物并验收合格的情况下理应依约付清全部货款，由此，华迪公司要求物产公司支付欠付货款27184104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
现物产公司至今拖欠货款未予付清的行为显属违约，其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本案中，华迪公司主张的违约金起止日期并无不当，法院不持异议；对于华迪公司主张的违约金计算标准，法院认为，依据我国立法精神，违约金作为当事人约定一方违约时应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价款或因违约产生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其适用应以补偿性为原则，故法院依据法律相关规定，综合考虑华迪公司的实际损失、涉案合同的履行情况、违约行为人物产公司的过错程度以及合同价款、合同的预期利益等各方面因素，将违约金计算标准酌减为按日万分之五计算，故法院对华迪公司要求物产公司赔偿违约金中以欠付货款27184104元为基数，自2012年10月25日起按日万分之五的比例计算至2013年7月25日止的违约金部分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对华迪公司超出部分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物产公司针对违约金的抗辩理由缺乏证据支持，法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山西省物产集团进出口有限公司给付原告华迪计算机集团有限公司货款二千七百一十八万四千一百零四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以二千七百一十八万四千一百零四元为基数，自二Ｏ一二年十月二十五日起按日万分之五的比例计算至二Ｏ一三年七月二十五日止），均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华迪计算机集团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判决后，物产公司不服，上诉称：原判就本案认定基本事实不清，审判程序严重违法。一审法院未对涉案合同是否实际履行、标的物是否真实存在的事实作深入调查，从而使双方提交的证据相互之间的矛盾无法消除，案件疑点难以消释，导致本案的基本事实认定不清。物产公司提交四份安力公司出具的说明，用以证明物产公司与华迪公司共同处于一个封闭的交易链条当中，而该链条当中并不实际存在任何货物，真正发生流转的仅仅是链条当中各个公司不断收到继而又发出的验收单，而涉案合同并未实际履行。涉案合同约定的标的物均非华迪公司自主品牌，且多属进口产品，在一审法院审理期间，虽经物产公司多次要求，华迪公司无法提供货物的交接单、仓单、入库单、提单、运输凭证、报关商检记录等货物来源的相关证据。华迪公司无法提供上述证据，本应承担败诉责任，然一审法院却未要求华迪公司予以提交，特别是掌握在海关部门的报关商检记录，在物产公司无法查阅获取并申请一审法院依职权调取的情况下，却被一审法院予以驳回，致使本案的事实无法查清。物产公司的上诉要求是：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或者判决撤销原判，驳回华迪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华迪公司未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其在本院庭审过程中口头答辩称：一审法院就本案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双方之间在本案当中所涉及的买卖合同真实有效，物产公司依据合同向华迪公司支付了5%的首付款，华迪公司也依据合同的约定向物产公司进行了发货，并得到了物产公司的认可和签收，华迪公司向物产公司开具了全额增值税发票，上述环节均真实有效。从合同的相对性来看，华迪公司只是与物产公司发生了买卖关系，华迪公司在整个交易环节当中没有任何错误和违约情况。至于物产公司反复强调的所谓与安力公司之间的链条也好还是与其他公司之间的交易也好，华迪公司均不清楚。此外，华迪公司经调查得知，本案的货物不用安力公司进口，涉案的安保设备，进口占少数，国产占多数。物产公司的种种上诉理由只是为了逃避债务而进行的虚假陈述，不足以采信。华迪公司要求驳回物产公司的上诉，维持一审法院判决。
在本院审理期间，经物产公司申请，安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彭浩川出庭作证，证明物产公司与华迪公司之间所签订的涉案合同系其为了融资而设计，双方之间不存在真实的交易，涉案货物并不存在。物产公司认可彭浩川所作证言。华迪公司以彭浩川所作证言非二审新证据为理由拒绝质证。
本院经审查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规定：“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
物产公司与华迪公司签订的合同及补充协议从表面形式上看虽属于买卖合同，但从本案的交易情况以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来看，除物产公司出具的货物验收单外，并无华迪公司向物产公司实际交付货物的相关凭证，且诉讼中华迪公司并不能明确合同标的物的具体状况。基于上述理由并结合安力公司法定代表人彭浩川的当庭陈述，本院认为一审法院认定本案的法律关系的性质为买卖合同纠纷的依据并不充分，一审法院应就本案有关事实进一步核实。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3）海民初字第18622号民事判决；
二、发回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刘彧
代理审判员 谭峥
代理审判员 刘慧
二〇一四年三月七日
书 记 员 丁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