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962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何某1，男，1952年12月22日出生，住北京市海淀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何某2，女，1956年1月2日出生，住北京市昌平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何某3，男，1954年5月24日出生，住北京市丰台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某，男，1954年7月23日出生，住北京市东城区。
上诉人何某1、何某2、何某3因与被上诉人高某继承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1民初47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何某1、何某2、何某3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对方的全部诉讼请求,如有何德明和徐晶明的遗产，请求按法定继承依法分割。事实与理由：1.涉案房屋是使用何德明和其妻子的共同财产以及妻子的工龄购买，涉案房屋应为夫妻共同财产，何德明无权处分其妻子的份额。2.何德明立公证遗嘱时已经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其所立遗嘱无效。3.高某存在主观恶意，其明知何德明无民事行为能力和涉案房屋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情况下，仍带何德明立公证遗嘱。此外高某还存在离间何德明与其子女关系的行为。4.一审程序违法，一审中我们申请司法鉴定和调查取证，一审没有答复。我们申请调取何德明的股票账户用以证明其使用了夫妻共同财产，一审亦未予以答复。一审中很多证据，尤其是购买涉案房屋的票据，一审法院未组织质证。
高某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理由如下：1.关于涉案房屋的性质，应当以涉案房屋的买卖合同上的时间为准，关于工龄的看法我同意一审法院的处理意见。2.关于何德明的民事行为能力，立公证遗嘱的时候其思维清楚，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3.关于恶意，法院可以去居委会、活动站、老干部局调查，何德明不把涉案房屋给他自己的子女也是有原因的。4.关于程序事项请以一审法院的笔录为准。
高某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法院判令位于东城区和平里七区22号楼3单元102号南房屋归我所有。2.诉讼费由何某1、何某2、何某3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高某系被继承人何德明之外甥，何某2、何某1、何某3系何德明之子女。位于东城区和平里七区22号楼3单元102号南房屋（建筑面积69.45平方米）系被继承人何德明在其妻徐晶明（1999年10月18日死亡）后，于2000年4月13日与林业部机关管理局房管处签订的房屋买卖契约，当日交纳了购房款19714元和公共维修基金1458元，2001年6月取得的房屋所有权证。2006年5月2日被继承人何德明曾就此案涉案房屋作出了处分决定，决定该房产由其外甥高某及其三个子女共同继承，各占1/4份额，但何德明有三个条件：“一、在我生前，我的房子谁都不能进住，给我造成麻烦。二、我离休后国家给我的养老金，属于我个人所有，由我个人支出，谁都不能干涉。三、我的外甥（高某）从2003年陪伴我生活在一起，一直没有离开我，他给我管家，里里外外的事都交他去办，有他照顾我的晚年，比我找老伴和雇保姆都强，有他在我身边，照顾我的生活，也算替我的子女尽孝了，所以，最后从我的房产中赠给他一点（四分之一），我的子女也不应该有意见。总之，我不求子女给我回报，他们也不要干扰我的生活，我希望他们自立、自强、好自为之，我只图个心静。如果我以上三个条件得不到保证，或者因此引起家庭成员相互之间发生争执，我将改变上述许诺，再另做决定。”何某2、何某3同意何德明的上述决定，并签字认可。何德维拒绝签字。后何德明在该决定上又注明“我以上的看法和决定作废，另立遗嘱为准”。
2010年7月21日，何德明到北京市东方公证处立有公证遗嘱，并向公证处提交了北京市和平里医院出具的：“何德明神志清，思维正常”的证明。遗嘱内容：“我何德明为立遗嘱人。根据京房权证东私成字第XX**号《房屋所有权证》，我是坐落在北京市东城区和平里七区22号楼3单元102号南房产（建筑面积：69.45平方米）的所有权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的规定，该房产为我的个人财产。上述房产无争议、抵押、冻结。我亦无债务。现我自愿立遗嘱，将上述房产在我去世后，指定由高某接受遗赠（不包括其配偶）。本遗嘱真实自愿，我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本遗嘱一式二份，我立遗嘱人收执一份，北京市东方公证处存档一份”。
自2003年6月起至何德明去世期间，高某一直与何德明共同生活，照顾何德明。期间，由于何某1拿走何德明的存款10万元炒股未还，因此何德明的收入由高某掌管期间，高某曾将何德明的收入分别给付过何某28万元，给付过何某38万元。2017年2月20日何德明去世，何德明的父母均先于何德明去世。何德明与其妻徐晶明共生有三个子女，何某1、何某3、何某2。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位于东城区和平里七区22号楼3单元102号南房屋系何德明在其妻去世后，个人与林业部机关管理局房管处签订的房屋买卖契约，使用个人积蓄交纳的购房款，且产权亦登记何德明的名下，故该房产应系何德明的个人财产。何某1、何某2、何某3辩称涉案房屋系徐晶明未去世前已于1998年5月购买，该辩称与本案查明的事实不符。虽然何某1、何某2、何某3向法院提交了1998年5月何德明填写的《公有住房职工申请表》、《公有住房情况调查表》，但该申请表、调查表是申请购房的前期准备工作，并不是证明该表填写后，涉案房屋的所有权即归属于何德明与徐晶明所有。事实上，徐晶明去世后，2000年4月13日，何德明个人才与产权单位签订房屋买卖契约，交纳的购房款。2001年6月何德明取得该房屋的所有权证后，该房屋才完全属于何德明所有。因此何某1、何某2、何某3的上述辩解，无法律依据。虽然何德明在购买涉案房屋时曾使用了徐晶明的工龄，但从购房款的来源上看，何某1、何某2、何某3无证据证明购房款系何德明与徐晶明的共同积蓄。另根据何某1、何某2、何某3均认可的何德明亲笔书写的“我的家事”中记载予以佐证，何德明与其妻徐晶明曾存有10万元存款，但1998年11月被何某1连本带利拿走炒股未还。后何德明之妻徐晶明生病三次住院没有医保没钱交纳押金，何德明只能向朋友借钱看病，后何德明又住院30天。再有何某1、何某2、何某3当庭均认可何德明是离休干部，每月收入较高，由此亦说明徐晶明去世后，何德明靠自己的离休收入完全有能力交纳购房款19714元和公共维修基金1458元。故何某1、何某2、何某3关于涉案房屋属于何德明与徐晶明的夫妻共同财产，依据不足，法院不予采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六条第三款规定：“公民可以立遗嘱将个人财产赠与国家、集体或者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何德明生前可以立遗嘱处分自己所有的合法财产。对于2010年何德明在北京市东方公证处立有公证遗嘱的效力问题，首先，立遗嘱时何德明提交了北京市和平里医院出具的诊断证书，证明何德明神志清，思维正常。其次，何德明在公证处的询问笔录中，表述清楚，系其自愿将涉案房屋遗赠给高某，况且何某2、何某1在何德明立完公证遗嘱的二年后即已知道该公证遗嘱的内容，二人均未提出任何异议，亦未提出何德明立遗嘱时无民事行为能力。再次，何德明立完公证遗嘱后，还亲笔书写了许多材料，该材料何某1、何某2、何某3当庭亦均认可，通读何德明亲笔书写的材料，何德明思路清楚，思维逻辑清晰，真实生动的记载了自己的真实生活。综上，何某1、何某2称何德明立遗嘱时属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未向法院提供证据，法院不予采信。虽然北京市公证处将何德明立公证遗嘱时的光盘损坏，进行数据恢复亦未成功，但该光盘并不是决定何德明所立公证遗嘱合法有效的唯一证据。根据何德明的子女何某2、何某1、何某3认可的何德明生前亲笔书写的信件材料，从该材料中，能够清晰看到，何德明的三个子女何某1、何某2、何某3均未对何德明尽到赡养的义务，十几年来一直由高某照顾他的生活，何德明与高某相依为命，以至于何德明拒绝三个子女介入他的生活。何德明亲笔书写的信件材料能够佐证，何德明将其个人所有的涉案房屋遗留给高某系何德明的真实意思表示，故该遗嘱系合法有效的遗嘱。关于何某1、何某2要求，何德明立公证遗嘱将涉案房屋给了高某后，高某曾对何某1、何某2承诺过，今后高某再分别给何某1、何某2涉案房屋的1/4份额，要求高某兑现他的承诺的诉求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何某1、何某2可另案主张权利。综上一审法院判决：位于东城区和平里七区22号楼3单元102号南（建筑面积69.45平方米）房屋归高某所有。
本院经审理查明：2017年9月21日，承办人赴国家林业局房管处对诉争房屋购房款交纳情况进行核实。该房管处工作人员经查询档案答复，诉争房屋系何德明于1998年6月交纳了首笔房款，购买价格按照1997年的房屋价格计算。
本案审理中，何某1、何某2、何某3申请中止审理，理由为公证材料中的2010年7月16日何德明诊断证明系虚假材料。2017年10月10日，承办人赴北京市和平里医院门诊办公室对何德明遗嘱公证材料中，2010年7月16日何德明诊断证明的真实性进行核实。该单位工作人员经认真比对诊断证明上医生字迹与该出诊医生医院存档字迹以及公章，证实了该诊断证明的真实性。
本案审理中，何某2提出对何德明在立遗嘱时是否具有民事行为能力进行鉴定的申请。何某2还提出申请法院对公证相关原始录像设备进行调取并进行恢复。
何德明与徐晶明的父母均先于其去世，徐晶明去世前未留下遗嘱。何某1、何某2、何某3向本院表示，徐晶明仅有何某1、何某2、何某3三个子女，如诉争房屋有徐晶明遗产份额，请求法院在本案中一并按照法定继承在法定继承人之间平均分割。另，何某1、何某2、何某3、高某在本院审理中均表示，请求法院明确各自房屋份额，不要折价补偿。
何某3在一审审理中曾向法院表示放弃继承，在二审中表示撤销该声明，理由为高某疑似存在故意隐瞒购房票据之行为。
何德明去世时间为2017年2月19日，一审法院存在笔误，本院予以更正。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无异。
本院认为：因本案既涉及遗赠关系，亦涉及法定继承，在广义上都属于继承法律关系，故本案的案由变更为遗赠纠纷和法定继承纠纷之共同上级案由继承纠纷为妥。
本案审理中，何某1、何某2、何某3申请中止审理，理由为公证材料中的2010年7月16日何德明诊断证明系虚假材料。根据本院赴北京市和平里医院的调查情况，该院对诊断证明的真实性予以认可，故何某1、何某2、何某3关于中止审理的申请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准许。
何某2申请对何德明在立遗嘱时是否具有民事行为能力进行鉴定，本院不予准许。理由如下：第一，鉴定申请应在一审提出，经查，一审审理中何某2未正式提出书面申请；第二，公证材料中载有何德明立遗嘱时精神清、思维正常的诊断证明书；第三、何德明留下大量书面材料，时间跨度大，叙事逻辑清晰。何德明公证遗嘱立于2010年，而部分何德明亲自书写的材料所署日期近至2013年，可以辅助证明公证材料中的诊断证明书内容属实。第四，何某2提出鉴定的依据不足。脑梗塞与老年性脑萎缩均为常见老年病，何德明是否患有脑梗塞以及脑萎缩，与何德明是否有能力完成立遗嘱事务，并无必然关系。至于何某2提出申请法院对公证相关原始录像设备进行调取并进行恢复的请求，基于何某2在一审中未提出该请求，且该原始录像并非本案认定何德明所立公证遗嘱合法有效的唯一证据，故本院对该申请不予准许。
一审法院未予质证之证据，二审中已进行调查并予以质证。
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第一个争议焦点为诉争房屋是何德明的个人财产，还是何德明与徐晶明的夫妻共同财产；第二个争议焦点为何德明的遗嘱是否有效。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即诉争房屋是何德明的个人财产，还是何德明与徐晶明的夫妻共同财产。本案的诉争房屋系房改房，是我国特定历史时期房屋政策的产物。不同于现阶段的商品房购买，该历史时期各单位在房改过程中房款交纳、签订房屋买卖契约、办理房屋产权证书的前后顺序不尽一致。在认定房改房的财产权属时，除了房屋产权登记以外，还应综合考虑房款交纳情况、签订房屋买卖契约情况、房屋购买前的居住情况以及房款来源等因素综合认定为妥。本案中，虽然何德明签定房屋买卖契约的时间为2000年4月13日，但结合国家林业局房管处提供的交纳房款情况可以看出，首笔房款交纳时间为1998年6月，买卖价格参考的是1997年房屋价格。因房屋购买程序实质上从1998年6月已经开始，何德明在交纳首笔房款时，徐晶明尚在世，显然该购房款应视为何德明与徐晶明的夫妻共同财产，何德明购买诉争房屋的行为，应视为何德明与徐晶明共同作出，故诉争房屋系何德明与徐晶明的夫妻共同财产。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即何德明的遗嘱是否有效。因诉争房屋系何德明与徐晶明的夫妻共同财产，故何德明遗嘱处分了他人份额的部分应属无效。因徐晶明于1999年10月18日去世，未留有遗嘱，故诉争房屋中徐晶明所占的一半份额应当由其法定继承人继承。徐晶明之父母已先于其去世，何德明在1999年仍在世，故徐晶明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共有四人，分别是何德明、何某1、何某2、何某3。何某3在一审审理中曾向法院表示放弃继承，在二审中表示撤销该声明，理由为高某疑似存在故意隐瞒购房票据之行为。本院认为，遗产处理前或在诉讼进行中，继承人对放弃继承翻悔的，由人民法院根据其提出的具体理由，决定是否承认。本案中，因本院对购房款交纳时间这一基本事实进行了重新查明，故何某3作出放弃继承声明所基于的事实发生变动，对其判断可能产生合理影响，故对何某3撤销放弃继承之声明，本院予以承认。
由于在本案二审审理过程中，何某1、何某2、何某3均要求法院对徐晶明之房屋份额进行处理，故诉争房屋的一半份额为徐晶明之遗产，应由何德明、何某1、何某2、何某3四人平均分割。何德明最终占诉争房屋权属的八分之五，何德明的遗嘱在该范围内有效，因何德明在公证遗嘱中将遗产赠与高某，故高某所占份额应为诉争房屋的八分之五，何某1、何某2、何某3各占八分之一。因何某1、何某2、何某3、高某在本院审理中均表示，请求法院明确各自房屋份额，不要折价补偿，故本院根据法律规定、本案证据情况以及各方当事人陈述意见，对本案诉争房屋进行处理。
以上，因在二审中新发现事实对本案处理有影响，故本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予以改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第十三条、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1民初4771号民事判决；
二、座落于北京市东城区和平里七区22号楼3单元102号南（建筑面积69.45平方米）的房屋由高某、何某3、何某2、何某1共有。其中，高某的共有份额为八分之五，何某3的共有份额为八分之一，何某2的共有份额为八分之一，何某1的共有份额为八分之一；
三、驳回高某、何某3、何某2、何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9400元，由高某负担12125元（已交纳），由何某1、何某2、何某3各负担2425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38800元，由高某负担14551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由何某1、何某2、何某3各负担8083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石 磊
审判员 魏曙钊
审判员 侯晨阳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三日
书记员 李 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