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苏中民终字第316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瑜。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国祥。
委托代理人沈斌，江苏竹辉（张家港）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上述两上诉人）
委托代理人陈莉莉，女，1985年5月30日生，汉族。（系上述两上诉人女儿，代理上述两上诉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丁凤珍。
委托代理人曹伟，江苏国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瑜、陈国祥因与被上诉人丁凤珍房屋所有权确认、继承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3）张民初字第06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1月2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丁凤珍与张士兴共生育三个子女：张瑜、张麒、张麟。张瑜与陈国祥为夫妻关系，张麟未婚、亦无子女。2003年7月16日张士兴死亡，2012年12月9日张麟死亡。
2006年3月10日张麟与张瑜在张家港市友邦房屋租赁置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友邦公司）签订《房产转让合同》，同年3月23日双方再次签订《房地产买卖契约》，约定张麟将其所有的杨舍镇花园浜三村27幢202室房屋（建筑面积71.66平方米）出售给张瑜，成交价格为240000元，付款方式为现金。2006年3月29日张瑜领取了该房屋所有权证［张国用（2006）第020986号］，共有人为陈国祥。同日，张瑜作为借款人与中国工商银行张家港市支行签订了《个人购房借款合同》，约定张瑜向银行贷款140000元，用于购买张家港市杨舍镇花园浜三村27幢202室房屋，期限自2006年3月30日至2016年3月30日，张瑜与陈国祥以张家港市杨舍镇花园浜三村27幢202室房屋作为贷款抵押。银行将140000元交给张瑜，张瑜随即交给张麟，至张麟死亡前一直由张麟向银行归还贷款本金及利息。
张麟去世后，丁凤珍作为张麟的唯一第一顺序继承人，与张瑜、陈国祥就张家港市杨舍镇花园浜三村27幢202室房屋的权属产生争议，丁凤珍诉至原审法院，并提交了2013年2月20日与2013年2月25日的录音资料。其中2013年2月20日的录音为丁凤珍与陈国祥的对话。2013年2月25日的录音资料为丁凤珍、张瑜、陈国祥、陈莉莉、张某（张瑜与张麟的姑姑）、丁凤明在张瑜家中谈话的过程。
以上事实，有《房产转让合同》、《房地产买卖契约》、《个人购房借款合同》及录音资料、当事人陈述、庭审笔录等证据予以证实。
原审原告丁凤珍的诉讼请求为：张瑜为丁凤珍的女儿，张瑜与陈国祥为夫妻关系。2006年3月，丁凤珍之子张麟急需一笔周转资金，遂与张瑜、陈国祥商量，假借房屋买卖进行贷款。同年3月23日，张麟与张瑜签订房地产买卖契约，约定张麟将其所有的张家港市杨舍镇花园浜三村27幢202室出售给张瑜，价款为240000元，双方办理了房屋过户手续。张瑜随即以购买房屋的名义向银行贷款140000元，并将所贷款项交给张麟使用，贷款本息一直由张麟归还，房屋亦一直由张麟居住。2012年12月9日张麟病故。要求确认杨舍镇花园浜三村27幢202室属于张麟的遗产。审理中，丁凤珍变更诉讼请求，要求确认上述房屋属于张麟的遗产，由丁凤珍继承。
原审法院认为：双方的争议在于一、张瑜有无向张麟支付过房款。张瑜主张在办理房屋过户手续前，在张瑜家中以现金方式向张麟支付了100000元，但未告知陈国祥，房款交接时只有张瑜、张麟在场。张瑜、陈国祥的证据如下：1、丁凤珍提交的2013年2月25日录音资料中，丁凤珍说“你黑心，你照顾我娘什么了？你张麟有没有照顾一分钱了？”，张瑜说：“我没少给张麟用钞票，你去问问看”。丁凤珍反驳“乱讲，他现在死了，你喊给他一千万，不要面皮”。张瑜答“你问小伯伯，我有没有给钞票张麟用？……我给钞票给张麟，张麟也不会跟你讲、跟小伯伯讲”。丁凤珍问“你给了他多少钱？”，张瑜答“十万元”。丁凤珍说“你给张麟十万元，张麟也不要去贷款了”。张瑜答：“十万元派什么用场”。丁凤珍反复说“你给张麟十万元？我不相信……”。2、中国工商银行张家港支行出具的《查询贷款合同详细信息》，其中记载首付款金额100000元。保存在中国工商银行的《房产转让合同》、《中国工商银行个人住房贷款申请审批表》、中国工商银行发放140000元贷款的借款借据。3、2006年3月20日友邦公司出具的收据（亦保存于中国工商银行），内容为收到张瑜购花园三村27幢202室购房款100000元；2013年8月28日友邦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丁凤珍诉张瑜、陈国祥房屋所有权确认已案，所涉房屋花园三村27幢202室系我公司中介交易。2006年3月20日买房张瑜与卖方张麟自行办理了首付款10万元的交接手续后，余款张瑜通过银行贷款支付。后因办理银行贷款手续需要，我公司出具了相应的收款收据。实际房款未经过本公司转账”。4、申请证人张某出庭作证。张某是张瑜与张麟的姑姑，其作证时陈述相对于张瑜而言，其与张麒、张麟关系比较好；张麟的经济条件比较差，证人曾某给张麟一、二十万元；证人在张麟去世前几个月听张麒的妻子刘英说张麟的房子已经改成张瑜的名字了，便向张麟询问，“张麟说想做点生意，他没说要做什么生意，只是说张瑜给了他10万元。具体张瑜给张麟10万元的细节我不清楚，我也没去问张瑜细节，或者到底有没有给”。证人不知道张瑜从何得知张麟告诉过证人此事。丁凤珍不认可张瑜向张麟支付100000元。对中国工商银行《查询贷款合同详细信息》、保存在中国工商银行的《房产转让合同》、《中国工商银行个人住房贷款申请审批表》、借款借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对友邦公司出具的收据、《情况说明》不予认可；对张某的证词，丁凤珍认为有可能证人在作证前知悉丁凤珍提供的录音资料内容，其证词不属实。
原审法院认为，首先，《房产转让合同》、《中国工商银行个人住房贷款申请审批表》、借款借据、友邦公司出具的收据中虽然记载张瑜作为买受方向张麟支付首付款100000元，但张瑜向银行提交上述资料是为办理银行贷款。故前述证据不能直接证实张瑜已向张麟支付首付款100000元。其次，2013年2月25日张瑜在与丁凤珍争吵时提及其向张麟支付100000元，该证据虽形成于诉讼之前，但对张瑜提及其给张麟钱时所使用的措辞，结合上下文，最合理解释是张瑜向丁凤珍表明其曾资助过张麟，并非表明其向张麟支付过购房款100000元。张某的证词不具体、准确、详实，且属传来证据，证明力较低。第三，张瑜、陈国祥以购房为由向中国工商银行贷款140000元，该款一直由张麟归还。如张瑜、陈国祥所述属实，则张瑜仅支付100000元便取得了该房屋产权。此陈述与生活常识不相符。综上，原审法院无法认定张瑜已向张麟支付100000元购房款。
二、张瑜与张麟房屋买卖合同是否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丁凤珍申请证人丁某出庭作证。丁某是丁凤珍的弟弟、张瑜与张麟的舅舅。其陈述2012年12月9日陈国祥、张瑜、张麒、刘英、张某等人在场时，证人问张麟的房子怎么办，陈国祥说他只是到银行签个字，一分钱没有出，他一个钉也不要。2013月2月20日录音资料中丁凤珍问：“我问你，现在这个房子是谁的？”陈国祥答：“这个房子是张麟的”。丁凤珍问：“钱是张麟还的，他就是叫你们帮忙贷款”。陈国祥答：“嗯”。丁凤珍要求将房子过户到其名下，陈国祥让其去找张瑜，并表示其根本不要这幢房子。丁凤珍再问房子是不是张麟的，陈国祥回答是张麟的，并表示张麟走了，房子属于丁凤珍。2013年2月25日录音资料中丁凤珍问房子是谁的，张瑜答“房子是张麟的，现在房产证是的名字是我的，……房子随便你们怎么样”；丁凤珍说房子张麟属于抵押给你的，“弟子（指张麟）的房子你有什么权利得”，张瑜答“我不在要”；丁凤珍再问“这个房子是谁的”，张瑜答“张麟的。……让我还清了债再给你。……你不要急，我还清了债给你呀。”。对上述录音资料，张瑜、陈国祥没有异议；对丁某的证词，张瑜、陈国祥认为证人与丁凤珍亲缘关系更密切，其证词不客观，不予认可。丁凤珍主张张麟虽与张瑜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并办理了过户手续，但当事人真实意思为帮助张麟获取银行贷款，并非房屋买卖。这一事实由张瑜未支付购房款、涉案房屋一直由张麟居住、贷款一直由张麟归还等可以证实。张麟去世后，房屋贷款由丁凤珍将款项交给张瑜、张瑜经手归还。张瑜、陈国祥主张双方买卖合同为真实意思表示，张瑜已支付首付款100000元，并办理了产权变更登记手续，按照《物权法》规定，该房屋所有权人为张瑜、陈国祥。张麟去世后，房屋贷款由张瑜归还。对张麟死亡后由张瑜经手归还的银行贷款，丁凤珍与张瑜、陈国祥一致确认在本案中不作处理。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七条规定：不动产权属证书是权利人享有该不动产物权的证明。不动产权属证书记载的事项，应当与不动产登记簿一致；记载不一致的，除有证据证明不动产登记簿确有错误外，以不动产登记簿为准。依照本规定，如果当事人提供证据证实不动产登记确有错误的，不能以不动产权属证书作为证明不动产权属的唯一依据。张瑜与张麟为姐弟关系，张瑜、陈国祥与张麟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后已办理房屋产权登记变更手续，但张瑜、陈国祥并未支付对价，房屋也未实际交接，仍由张麟居住。陈国祥、张瑜数次向丁凤珍表示房子仍是张麟的。结合张瑜、陈国祥以购房为由申请银行贷款、并由张麟归还贷款的事实，可以认定张瑜、陈国祥与张麟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目的在于为张麟向银行申请贷款，房屋买卖合同并非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张家港市杨舍镇花园浜三村27幢202室房屋仍属于张麟的遗产。丁凤珍作为张麟的唯一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在没有证据证明张麟留有遗嘱的情形下，该房屋应有丁凤珍继承。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张家港市杨舍镇花园浜三村27幢202室为张麟遗产，由丁凤珍继承，归丁凤珍所有。案件受理费3200元，由张瑜、陈国祥负担。该款丁凤珍已预交，由张瑜、陈国祥在判决生效后10日内直接交付给丁凤珍。
宣判后，上诉人张瑜、陈国祥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认为无法认定上诉人已向张麟支付10万元购房款属于事实认定错误，根据《物权法》，上诉人已经取得房屋的所有权，即使上诉人未支付张麟房屋的对价，也只能是上诉人和张麟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张麟与上诉人就本案争议的房屋买卖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退一步讲即使非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张麟也应该在一年内行使撤销权，否则合同继续有效。故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丁凤珍辩称：上诉人从未向张麟支付过10万元购房款，也未有直接证据予以证明。上诉人陈国祥在银行办理手续时均亲自签名，故其辩称对房屋过户、交付10万元等不知情根本说不通。由于张麟无固定收入且仅有一套住房导致贷款有困难，才会和上诉人商量决定采用向银行申请个人住房贷款的方式取得贷款，所以并非房屋买卖的意思表示，这从张麟一直居住在讼争房屋内，张麟归还贷款本息，张麟保有房屋所有权证以及录音资料等都可以得到证实。故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查明事实与原审判决查明事实部分相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我国《物权法》的相关规定，在绝大多数不动产物权变动中，一旦发生登记，则登记记载的权利人就被推定为是法律上的权利人。然而现实生活中，不动产登记薄上记载的权利人（名义权利人）与真实权利人不符的情形依然存在，如果直接依据登记推定力和登记公信力来判定司法实践中不动产物权的归属，将会给真实权利人造成极大的损害。所以，如果当事人提供证据证实不动产登记确有错误的，不能以不动产权属证书作为证明不动产权属的唯一依据。
本案中，争议焦点即在于张瑜与张麟房屋买卖合同是否为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综合双方提供的证据，经审查，本院认为虽张瑜、陈国祥与张麟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后已办理房屋产权登记变更手续，但房屋买卖合同并非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主要理由如下：一是张瑜、陈国祥与张麟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目的并非在于房屋转让，而在于为张麟向银行申请贷款。这不仅表现在陈国祥、张瑜在录音资料中数次向丁凤珍表示房子仍是张麟的，还能从张瑜、陈国祥以购房为由申请银行贷款后一直由张麟归还贷款，房屋未实际交接仍由张麟居住，张麟持有房屋权属证书等事实予以证实；二是根据现有证据无法认定张瑜已向张麟支付过100000元的购房款。张瑜至今未能提供向张麟支付过100000元购房款的直接证据，陈国祥称其对张瑜曾向张麟支付过100000元购房款不知情，该陈述有违常理。虽《房产转让合同》、友邦公司出具的收据等材料中记载张瑜作为买受方向张麟支付首付款100000元，但张瑜向银行提交上述资料是为办理银行贷款，并不能作为交付的直接证据，且张某的证词属于传来证据，证明力较低，本院碍难采信；三是即使张瑜、陈国祥所述属实，但张瑜、陈国祥以购房为由向银行贷款140000元后该款却一直由张麟归还，而非由买受人张瑜、陈国祥承担，那么张瑜仅支付100000元便取得了该房屋产权，此陈述既与生活常识不相符，亦有悖于房屋买卖的一般情形。
根据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综上，根据民事诉讼证据的高度盖然性认定原则，丁凤珍举证已形成证据优势，达到了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张瑜、陈国祥则未能提供充分依据证实其上诉主张，应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故原审法院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张瑜、陈国祥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据此，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200元，由上诉人张瑜、陈国祥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翊雯
审 判 员 徐 辉
代理审判员 朱婉清
二〇一四年二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杨乐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