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2民终374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宁波锦地环保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宁波市鄞州区四明中路***弄**号。
法定代表人：王建康，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槐钰，浙江文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国军，男，1968年10月20日出生，汉族，住宁波市鄞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培荣，北京市炜衡（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王建康，男，1959年8月18日出生，汉族，住宁波市北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槐钰，浙江文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王进，男，1968年10月1日出生，汉族，住宁波市海曙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槐钰，浙江文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宁波锦地环保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锦地公司）为与被上诉人吴国军、原审第三人王建康、王进公司解散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法院（2017）浙0212民初156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9月2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并询问当事人，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锦地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吴国军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锦地公司成立于2013年6月24日，同年11月12日因修改公司章程而形成股东会决议。锦地公司只有三名股东，日常事务开会讨论决定，实践中，除变更工商登记或向金融机构借款外，无需召开形式完备的股东会，只需形成结果意义上的股东会决议。比如，锦地公司于2016年4月，分别将200000元分红款打入三个股东账户，该行为表明锦地公司股东曾对是否分红、怎么分红的企业管理业务召开股东会，并形成需要分红，每个股东可分得200000元的决议结果。即使该些分红款项性质为奖金，但锦地公司现有制度并未对如何分配奖金作出规定，仍需通过股东会形式来形成决议，故在经营过程中，锦地公司是召开股东会，并形成有效决议的。在本案一审过程中，锦地公司和三个股东曾一致同意解散公司，但该意思表示是锦地公司为了能达成调解协议而作出的让步，不能作为作出对锦地公司不利判决的依据。锦地公司的三个股东各有持股比例，如果三个股东在经营过程中存在分歧，可以通过行使表决权来解决问题，而非一待出现争议，就认定公司的人合性出现问题。王建康向公安机关举报吴国军涉嫌犯罪行为，是为了维护全体股东及锦地公司的利益。公司的所有股东并非一定要全部参与公司经营管理，吴国军因其涉嫌犯罪行为被发现，其管理公司的权利被免除，这具有正当性，并非公司丧失人合性的一种表现。吴国军于2016年因理念不同而退出锦地公司的具体经营管理，但锦地公司的另外两位股东王建康、王进仍在正常经营公司，承接业务，由于锦地公司业务的特殊性和周期性，裁减工作人员也是正常表现，锦地公司并未丧失资合性。
吴国军辩称：吴国军在一审时提供的证据已经证实其于2015年提出召开股东会，但未获其他两个股东同意，实际也未能召开。200000元是年终奖，而非分红。股东之间的资合性已经丧失。锦地公司的经营管理已经收缩，这几年也未开展新的业务，只是进行对之前已经发生业务的服务善后工作。王建康、王进在2018年4月成立了新的公司，与锦地公司业务一致，如果锦地公司存续，则损害吴国军的利益。综上，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
王建康、王进述称：同意锦地公司的上诉意见。
吴国军以锦地公司股东之间因经营理念存在分歧，经营僵局难以打破，股东之间也曾形成解散公司合意为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解散锦地公司。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锦地公司于2013年6月24日成立并开始经营，经营范围为：环保技术的研发、市政工程、环保工程设计、城市河道水质净化工程、水利水电工程、公路工程、地基与基础工程、机电设备安装工程、园林绿化工程施工、废气处理设备设计、安装。营业期限至2023年6月23日。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锦地公司注册资本为5000000元，股东为吴国军、王进及王建康，王建康任公司法定代表人。落款时间为2013年6月21日的锦地公司章程载明，股东吴国军应出资额1500000元，占注册资本30%，股东王建康应出资额2000000元，占注册资本40%，股东王进应出资额1500000元，占注册资本30%，同时载明股东会会议一年召开一次，当公司出现重大问题时，代表十分之一以上表决权的股东、执行董事或监事提议召开临时会议，应当召开临时会议。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照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一般决议必须经代表过半数表决权的股东通过。对公司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分立、解散或变更公司形式以及修改章程的决议，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章程同时规定，公司设执行董事、监事、总经理各一名，任期均为三年，任期届满，执行董事、监事连选可以连任，总经理经聘用可以连任。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显示锦地公司的执行董事兼总经理为王建康，监事为王进。2013年11月12日，公司章程修改，规定公司经营期限为十年，自营业执照签发之日起计算，营业执照载明公司成立日期为2013年6月24日。2015年1月26日，吴国军致《关于锦地环保吴国军2016年业务分列经营的通知函》给王建康、王进，提出自2016年2月1日始，吴国军独立经营，自负盈亏。王进在该函上签字。2015年11月，吴国军与王建康矛盾加深，并不断尖锐，至2016年2月底，吴国军与王建康发生肢体冲突，致吴国军左手受伤。2016年4月，公司将每人200000元分红款（吴国军认为是奖金）分别打入三股东的账户。2016年6月开始，王建康向公安机关举报吴国军侵占公司财产的经济犯罪行为，双方关系进一步恶化。2016年8月27日，王建康签署《鉴于本公司现状，本人意见如下》的书面材料，同意吴国军退出公司，公司业务由王进负责，吴国军协助公司催讨应收款，公司所有费用须经其签字方可报销或转账。之后，公司停业整顿或解散等。2016年12月13日，吴国军向王建康、王进发《股权转让通知函》，表示其拟将在锦地公司的30%的股权转让给案外人陈志明。王建康、王进复函吴国军，表示待公司审计后由股东会会议决定股权转让事宜，陈志明因此放弃了受让30%股权的协议。
另查明，锦地公司自2013年6月成立至吴国军起诉前，锦地公司没有形成过有效的股东会决议。在吴国军起诉时，锦地公司经营场所已借给宁波中汇环保工程有限公司使用。公司原有员工15人左右，至吴国军起诉时，公司员工仅为2人（为财务人员）。吴国军向该院起诉后的2018年1月5日，其收到召开股东会会议的通知，但未参加。同年1月24日，锦地公司召开股东会会议，会议对公司2018年度工作作出以下安排：1.3月，配合龙游县农办进行约40个村的农村污水工程验收工作；2.春节后，着重做好塔石镇污水工程补充设计、龙州街道及湖镇镇的工程变更及其它乡镇的服务工作；3.做好河道治理项目的跟踪落实；4.结合4-6月龙游县2017年农村污水工程的验收（约30个村），积极同有关乡镇落实应收账款的清收；5.对江山、常山、庆元的应收款清收；6.9月，龙游农办农村污水工程最后20个村验收；7.10月起，全面清收应收款项，包括新昌县的大市聚的西山村、儒岙中心学校等。
在本案的审理过程中，经该院主持调解，当事人同意解散公司，但对公司解散的时间未达成一致意见，锦地公司及王建康、王进同意于2018年12月底解散公司。在该院主持下，当事人一直就吴国军收购王建康、王进股权进行协商，但最终未能达成调解协议。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的规定，法院判决公司解散必须满足以下三个方面的要件：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该问题；由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申请。首先，关于“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应从有限责任公司具有人合兼资合的特点作出判断。从公司的人合性来看，有限责任公司人合基础丧失可能源于这样两个原因：一是基于《公司法》范畴内的争端所致，即公司股东违反法定义务或公司章程的规定；二是基于《公司法》范畴外的争端所致，包括经营理念、市场判断的分歧以及股东个人关系恶化等等。从公司的资合性来看，应以公司在经济上是否具有可持续性为主，兼对股东利益及公司债权人、员工等相关利益者的利益进行考虑后，判断资合基础是否丧失。本案中，从人合看，吴国军与王建康因经营理念不同起争端，并发生肢体冲突，进而王建康举报吴国军涉嫌经济犯罪，股东个人关系进一步恶化，公司大小股东之间对立明显，处于不可调和的状态，公司存在的人合性根基确已丧失。在此情况下，矛盾股东硬性捆绑下的公司不可持续发展。从资合看，锦地公司经营场所已借给宁波中汇环保工程有限公司使用，公司原有员工从15人左右减至2名财务人员，说明锦地公司的经营管理活动已经收缩。2018年1月24日股东会会议内容进一步证实锦地公司并未开展新的业务，只从事对以前实施的工程进行补充、服务、验收等善后工作。从股东会会议记录看，今年下半年公司主要工作是全面清收应收款项。在此情况下，公司在经济上也不具有可持续性，股东已不能从公司的存续中获取收益，公司债权人、员工等相关利益者也无法从公司存续中受益。由此可以判断公司在经济上已不再具备可持续的要件，丧失了资合基础。该院认为，王建康、王进作为公司股东，占有公司70%的股权，完全可以作出有效的股东会决议。而事实上，锦地公司自成立至吴国军起诉前长达四年多的时间里，公司并未形成过有效的股东会决议。究其原因，王建康、王进已无心经营公司，只是因公司财务不清、应收款清收问题才不愿意现阶段解散公司。而公司财务不清、应收款清收问题可在公司解散后在清算中予以解决。
其次，对“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该问题”进行判断，此处的“其他途径”应主要是指在公司自治层面上的自力救济，即争议双方应当首先尝试通过公司自治的内部机制如股东会、股权转让等对双方伤害较小的方式化解分歧。本案中，吴国军与王建康发生争端后，曾经尝试以业务分立、股权转让、公司收购股权、股东会决议解散公司等内部救济方式解决问题，但由于意见分歧较大而受挫。经该院多轮调解，吴国军与锦地公司双方就股权收购进行协商，并已达成初步协议，但最终因双方缺乏信任，功亏一篑。吴国军与王建康、王进用以上方式以解决公司僵局状态，但均未成功。公司法没有确立解决公司僵局的其他替代性救济措施，现锦地公司的持续性僵局已经穷尽其他途径仍未能化解，如维系锦地公司，股东权益只会在僵持中逐渐耗竭。相较而言，解散锦地公司能为双方股东提供退出机制，避免股东利益受到损失。
再次，吴国军与王建康、王进均有解散公司的意思表示，只是股东之间缺乏信任，对王建康、王进而言，要求先核算公司财务状况，对公司财务进行审计后，再解散公司。在本院主持的调解中，王建康、王进表示同意解散公司，只是因公司有债权可收，认为公司解散时间应定于今年底。无论是出于公司财务问题还是出于催收债权问题的考虑，均属于清算的范围。而公司解散并不等于公司终止，解散后的公司仍然存续，其存续的目的是为了实现法律所规定的清算目的。虽然司法应审慎介入公司事务，凡有其他途径能够维持公司存续的，不应轻易解散公司，但综合考虑本案的实际情况，解散锦地公司，为吴国军和王建康、王进提供退出机制，更符合司法解散公司制度的价值导向。
综上，吴国军作为持有30％股权的股东，提出解散锦地环保公司的请求，予以准许。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自判决生效之日起，锦地公司解散。案件受理费8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5080元，由锦地公司负担。
二审中，吴国军、王建康、王进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锦地公司向本院提供了以下证据：1.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拟证明吴国军实际控制的宁波君逸环境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君逸公司)与锦地公司之间存在竞争关系，吴国军诉请解散锦地公司存在恶意的主观目的，且损害其他股东的正当利益。经质证，吴国军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认为其并非锦地公司高管，其也未实际参与君逸公司的经营管理，并未违反任何竞业禁止义务。王建康、王进对该证据无异议。本院认为，吴国军虽是锦地公司股东，但并非锦地公司董事或者高级管理人员，且锦地公司也未提供其他证据印证吴国军成立君逸公司的行为损害锦地公司权益的事实，吴国军并无自营与锦地公司类似业务的禁止义务，故该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定。2.《关于召开2018年度第二次股东会的通知》、顺丰快递面单、《宁波锦地环保科技有限公司2018年度第二次股东会决议》，拟证明锦地公司经营管理正常。经质证，吴国军认为股东会决议通知是否收到需要核实，股东会召开的真实性无法核实，且仅凭分红决议无法确定锦地公司尚在正常经营。王建康、王进对该证据无异议。本院认为，锦地公司提供的上述证据中股东会召开时间为2018年8月28日，发生于本案诉讼过程中，股东会内容也仅是对2018年上半年度未分配利润进行分配，并未涉及其他经营管理问题，且吴国军也未参加该次股东会。故该证据无法证实锦地公司尚在正常经营的事实，本院不予认定。
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吴国军是否有权解散锦地公司。
对此，本院认为，吴国军系持有锦地公司30%股权的股东，其与锦地公司的另一股东王建康之间长期存在矛盾，又处于不可调和的状态，多年来，锦地公司就其经营管理决策未形成有效的股东会决议，锦地公司的各个股东已经无心经营公司，公司的经营行为基本处于停滞状态，上述情形应属于公司经营管理出现严重困难的范畴。锦地公司股东吴国军与王建康在经营锦地公司的过程中，发生矛盾分歧后，直至诉讼期间，各方当事人曾尝试通过业务分立、股权转让、公司收购股权等方式来打破锦地公司的经营僵局，但均因股东之间缺乏信任而未能成功，而锦地公司经营僵局状态势必消耗公司股东的权益。另外，锦地公司全体股东在诉讼前后，亦作出过解散锦地公司的共同意思表示。故吴国军要求解散锦地公司的条件已经成就，其要求解散锦地公司的诉讼请求理由充分，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锦地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宁波锦地环保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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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长 毛 姣
审判员 王 岚
审判员 王文海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四日
书记员 鲁 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