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宁商终字第72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半导体器件总厂。
法定代表人马如昆，该厂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田宇栋，江苏爱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万雨，江苏爱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东微电子器材公司。
代表人高培建，该公司清算组组长。
委托代理人田宇栋，江苏爱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万雨，江苏爱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吕恒存，男，1950年8月9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杭豫敏，女，1980年6月24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南京半导体器件总厂（以下简称半导体厂）、南京东微电子器材公司（以下简称东微公司）因与吕恒存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白下区人民法院（2011）白商初字第6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2年7月2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2年8月2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半导体厂的委托代理人田宇栋、万雨，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杭豫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吕恒存一审诉称：1998年11月18日，朱高昌以东微公司朱军名义出具收条，载明：“收到东台市东康物资服务公司（以下简称东康公司）人民币贰拾万元正（现金吕）”。就该笔款项，本人于2004年9月将朱军的遗产继承人诉至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朱高昌在庭上称：该笔款已全部入东微公司的账户，款项入何银行账户记不清楚了，（2004）鼓民一初字第1353号民事判决书认为：本人主张该笔20万元系朱军个人借款的行为，不予支持；后本人于2008年11月诉至南京市白下区人民法院，（2008）白民三初字第927号民事判决书认定本人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东微公司向其借款20万元，同时确认：收条明确载明系收到东康公司20万元。东微公司收到东康公司20万元款项后至今未还，显属不当得利。就该20万元债权及利息，本人于2010年3月9日从东康公司受让。半导体厂系东微公司主管单位，于2009年7月20日成立清算组，对东微公司进行清算。2010年1月29日至2月5日期间，半导体厂在报纸上刊登清算公告。就上述债权及利息，本人于2010年3月10日依法向半导体厂进行申报。就本案利息部分，因本人无力承担诉讼费用，故保留另行诉讼权利，综上，请求法院判令：1、东微公司还款20万元及相关费用5万元；2、半导体厂以东微公司清理后财产偿付本人20万元本金及相关费用5万元；3、半导体厂在东微公司偿付不能的范围内承担连带偿付责任。
东微公司一审辩称：本公司未收到吕恒存主张的20万元，收条并不能证明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本公司与东康公司自1996年以来就存在合作经营关系，并签有合作协议，由东康公司提供资金给本公司，为其在宁代理经营业务，双方有资金往来是正常的，吕恒存应举证证明本公司收取20万元为不当得利；东康公司在2000年被吊销营业执照，却在2010年转让债权，该行为不合法。
半导体厂一审辩称：同意东微公司的辩称意见。东微公司系集体所有制企业，不应适用公司法的相关规定；本厂作为东微公司的主管部门承担的只是清理责任，东微公司作为独立法人，应独立承担民事责任；吕恒存要求半导体厂承担赔偿责任与要求东微公司承担给付责任系两种法律关系，不应在同一案件中主张。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98年11月18日，朱高昌代朱军出具收条一张，载明：“今收到东台市东康物资服务公司人民币贰拾万元正（现金吕）”，落款处为“南京东微电子器材公司朱军”。2004年，吕恒存就上述收条起诉至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要求朱军的妻子徐萍偿还该借款，朱啸寰、金玉美在继承朱军的遗产范围内对上述借款承担偿还责任。该案审理过程中，朱高昌到庭陈述，其系朱军堂兄，1999年11月18日的20万元及1999年3月21日的1万元均系其在任东微公司出纳期间，代身处美国的东微公司法定代表人朱军收款、书写收条及借条并签名，该两笔款项均是朱军与吕恒存联系好后，按他们的要求收款打条子，收款人均为东微公司，款项已全部入东微公司的账户并用于东微公司的日常开支，但记不清当时该两笔款项入何银行账户；1999年11月18日的收条上，其当时并未写“（现金吕）”中的“吕”字，“吕”不知是谁后加的，该收条系于1999年3月21日前书写，但记不清书写的具体时间；当时朱军介绍吕恒存时称其是东康公司的负责人，吕恒存对此默认。
2006年10月30日，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作出（2004）鼓民一初字第1353号民事判决，认为该20万元凭据为收条，且吕恒存无充分证据证明其与朱军个人间存在该笔20万元的债权债务关系，故对于吕恒存主张该笔20万元系朱军个人借款的请求，不予支持。判决驳回了该部分的诉讼请求。
（2008）白民三初字第927号案中，吕恒存就上述收条要求半导体厂对东微公司的20万元借款承担清理或清偿责任。该民事判决认为吕恒存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东微公司向其借款20万元，故驳回了吕恒存该部分的诉讼请求。
2010年3月9日，东康公司出具债权转让通知，称其于1998年11月18日出借给东微公司20万元，约定年息20%，现将该笔债权及将来可能产生的利息及其他一切收益全部转让给吕恒存。
原审法院另查明：南京东微实业公司于1985年9月注册成立，注册资本5万元，后名称变更为南京东微电子实业开发公司，注册资金核准为200375元，实有资金数额325000元。1989年11月，经半导体厂清理整顿保留南京东微电子实业开发公司，保留企业重新进行登记注册公司为南京东微电子器材公司，注册资金325000元，其中半导体厂集体投资20万元，自有资金125000元。1990年9月，南京东微电子实业开发公司经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重新核准注册为南京东微电子器材公司（即东微公司），注册资金320万元，法定代表人朱军，主管部门为半导体厂。1990年至1997年期间，东微公司正常进行了年检。根据1997年12月东微公司的资产负债表记载，东微公司的固定资产值为221.05万元、资产合计510.320万元、所有者权益合计为493.49万元。1998年3月之后，东微公司再未年检。2004年5月，东微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2011年5月3日，经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查询，东微公司的注册资金为364000元，企业状态为吊销后未注销。
2009年7月20日，半导体厂成立了东微公司清算组，对东微公司进行清算，并决定批准注销东微公司。2010年1月29日、2月3日、2月5日，东微公司清算组刊登了清算公告，请债权人于公告见报之日起45天内，向清算组书面申报债权，逾期不申报视为弃权。2010年3月10日，吕恒存向东微公司清算组申报债权1828271元。同年11月26日，东微公司清算组出具清算报告，清算结果为资不抵债。
原审法院再查明，朱军原系东微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已于2004年9月去世。朱高昌原系东微公司的职工，在公司从事出纳工作。东康公司设立于1992年12月31日，最后一次年检年度为1999年，现处于吊销后未注销状态。
原审法院认为：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朱高昌系东微公司的会计，代朱军出具收条，收到东康公司现金20万元，朱高昌的行为系职务行为，相应的民事责任应由东微公司承担。东微公司收取了东康公司的20万元，应举证证明该款项系有偿取得，否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本案审理过程中，东微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其收取20万元的合法依据，故该笔款项应为不当得利，东微公司应予返还。东康公司已出具债权转让通知书，将该笔债权转让给吕恒存，故吕恒存作为原告来主张权利，符合法律规定，应予确认，东微公司应返还吕恒存不当得利20万元。
东微公司系集体所有制企业，半导体厂系东微公司主管部门，东微公司于2004年5月8日被吊销营业执照，半导体厂作为其主管部门理应尽快清算，并以清理所得资产偿还东微公司所欠债务。根据东微公司在1997年12月的资产负债表记载，东微公司的固定资产净值200余万元，所有者权益493余万元，东微公司于2004年5月8日被吊销营业执照，但半导体厂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导致东微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灭失，清算结果为资不抵债，半导体厂应在东微公司不能还款的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对于吕恒存主张的相关费用5万元，在法院限定期限并未缴纳案件受理费，故该部分的主张，应不予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条例》第六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一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一百八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条、第十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二十八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南京东微电子器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吕恒存20万元；二、南京半导体器件总厂对南京东微电子器材公司上述还款不能履行部分承担赔偿责任；三、驳回吕恒存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380元，由东微公司、半导体厂负担（该部分案件受理费已由吕恒存向原审法院预交，东微公司、半导体厂在给付上述款项时将此款一并支付）。
半导体厂、东微公司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半导体厂上诉称：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二项，依法改判，并由吕恒存承担诉讼费。事实与理由为：一、1、案涉收条未载明东微公司收到20万元款项，亦无东微公司的公章，不能推定东微公司收到该款及该款入了东微公司的账户。朱高昌在本案中未出庭作证，其于另案的被告有利害关系，故其证言不能作为本案定案的依据。2、东康公司于2000年已被吊销营业执照，其在2010年以公司名义转让债权，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应属无效。吕恒存所提供的东康公司法定代表人朱琴的证明，因其未能到庭作证及与吕恒存有利害关系，故该20万元的债权不应认定为吕恒存个人的债权。3、东微公司的注册资金为36.4万元，与1997年资产负债表认定的实收资本433万元相互矛盾，东微公司亦未变更注册资本，故1997年的资产负债表为虚假记载，不能以此推断东微公司的资产情况，及本厂在东微公司被吊销执照后未及时清算，导致该公司资产贬值、流失、毁损、灭失。二、吕恒存一直陈述该20万元系借款，但未能举证证明东微公司得到利益，故其所称不当得利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应将该证明责任分配给东微公司。三、应严格遵守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东微公司系特定历史背景下所产生的集体所有制企业，在《公司法》实施后亦未进行公司化改建，具有历史特殊性，仍应适用集体企业条例，不应适用《公司法》。《城镇集体企业条例》第65条针对“公司的管理”，不能扩大解释为清算、责任的承担等方面。
东微公司上诉称：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二项，依法改判，并由吕恒存承担诉讼费。事实与理由：一、1、案涉收条未载明本公司收到20万元款项，亦无本公司的公章，不能推定本公司收到该款及该款入了本公司的账户。朱高昌在本案中未出庭作证，其于另案的被告有利害关系，故其证言不能作为本案定案的依据。2、东康公司于2000年已被吊销营业执照，其在2010年以公司名义转让债权，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应属无效。吕恒存所提供的东康公司法定代表人朱琴的证明，因其未能到庭作证及与吕恒存有利害关系，故该20万元的债权不应认定为吕恒存个人的债权。3、本公司的注册资金为36.4万元，与1997年资产负债表认定的实收资本433万元相互矛盾，本公司亦未变更注册资本，故1997年的资产负债表为虚假记载，不能以此推断本公司的资产情况，及半导体厂在本公司被吊销执照后未及时清算，导致资产贬值、流失、毁损、灭失。二、吕恒存一直陈述该20万元系借款，但未能举证证明本公司得到利益，故其所称不当得利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应将该证明责任分配给本公司。
被上诉人吕恒存答辩称：一、东康公司与东微公司之间虽曾签过合作经营协议，但从无业务往来。朱军当时任东微公司法定代表人，去美国后，授权由时任东微公司会计的朱高昌出具收条给东康公司。故即便在案涉收条上无东微公司的公章并不影响东微公司与东康公司之间借贷关系的法律后果。二、东康公司实际支出了案涉20万元，而东微公司实际获得案涉20万元均系客观事实，东微公司并无证据证明获得该20万元有合法依据，故东微公司系不当得利。三、1999年东康公司已通知东微公司案涉20万元系借贷，该债权已转让给本人，并声明与东微公司之间无业务往来。本人向东微公司相关负责人索要未果后，东康公司于2009年6月12日出具证明，该20万元债权归本人。2010年3月9日出具债权转让通知，确认上述事实，以便本人实现债权。东康公司虽被吊销营业执照，仅丧失从事生产经营活动的行为能力，只有经过注销登记才导致法人资格消灭。故本人系适格原告。四、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适当，不存在适用法律错误的问题。从东微公司的注册成立、被吊销营业执照至清算等事实可见，半导体厂系其开办单位和业务主管。因半导体厂未在法定期限内履行义务，致东微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灭失，在东微公司无力清偿债务的情况下，半导体厂负有清偿责任。非公司制的集体企业在无明确规定的情况下，可参照《公司法》相关规定。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但上诉人补充称：吕恒存在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的相关案件中陈述系朱军个人收的款，而现在又称系东微公司收的款，相互矛盾。
本院另查明，本院（2011）宁商终字第1143号民事判决认定，半导体厂出具的宁半（88）厂字132号文载明：半导体厂作为东微公司的主管单位，将根据国家有关政策规定，加强对东微公司的管理、监督、承担相应的义务，并在技术加工、新品开发、设备改造、产销等各方面加强指导、支持。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作出的宁工商案（2004）20号处罚决定书，已吊销了东微公司的营业执照，并要求负有清算责任的有关主管单位或投资人应依法组织清算。
二审归纳争议焦点为：1、东微公司取得案涉20万元是否系不当得利；2、吕恒存是否系适格原告；3、半导体厂对东微公司不能清偿部分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本案中，案涉收条出具时，朱高昌系东微公司的会计，朱军系东微公司法定代表人，朱高昌代朱军出具收条，其民事责任应由东微公司承担。朱高昌作为前东微公司会计，在另案审理中到庭作证，证明东微公司收到吕恒存诉称所支付的20万元，虽在本案中未到庭作证，其证言亦应予以采信。上诉人称朱高昌与案件有利害关系，影响其证言的可采性，依据不足。根据案涉收条所载，东微公司收到了案涉20万元款项，现东微公司未能举证证明收取案涉20万元具有合法根据，故原审判决认定东微公司取得该20万元的行为系不当得利，应予返还，并无不当，应予维持。另外，在现有相关证据已证明案涉20万元款项已支付给东微公司情况下，东微公司、半导体厂均抗辩未收到该款，应负有举证义务，否则即应承担不利后果。
工商部门吊销东康公司的营业执照系行政处罚行为，并不必然直接产生消灭公司法律主体资格的法律后果。东康公司将案涉债权转让给吕恒存的行为，并未违反法律规定，原审法院据此确认吕恒存系适格原告，符合法律规定，亦应维持。
企业法人的投资者或者开办者应认定为清算义务人。清算主体未尽清算责任，造成企业财产毁损、灭失、贬值等，致使债权人的债权受到实际损失的，应对债权人因此产生的损失承担侵权赔偿责任。半导体厂作为东微公司的主管单位及投资人，是清算义务人，负有依法对东微公司组织清算的义务，但其在长达五年时间内未能对东微公司开始清算，应承担相应责任。东微公司于1998年起未进行过年检，2004年被吊销营业执照，在清理过程中，还发现该公司的账册等资料已遗失，半导体厂作为东微公司的主管单位并未尽到管理、监督的责任，存在过错。另外在东微公司1997年12月的资产负债表中记载，东微公司固定资产净值221.05万元、资产合计510.32万元、所有者权益493.49万元，至2010年11月东微公司清算组出具清算报告时，东微公司已资不抵债，东微公司的财产已产生了毁损、灭失、贬值，无法清偿债权人吕恒存的债务，半导体厂作为清算义务人存在过错，应当在损失的范围内对东微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两上诉人上诉称东微公司1997年的资产负债表所记载内容为虚假记载，半导体厂并未参与过东微公司的管理、经济活动及利润分配等，未能举证证明，且根据本院在（2011）宁商终字第1143号一案中查明的事实，半导体厂对东微公司负有相应职责，故对两上诉人的该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清算责任是我国《民法通则》、《公司法》等规定的法律责任，责任的来源是法律的直接规定。清算主体理应尽其清算义务。如清算主体未履行清算义务致企业债权人利益受到损害的，应对该损失承担侵权赔偿责任。据此，上诉人半导体厂认为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的主张亦不能成立。
综上，半导体厂与东微公司的上诉意见均缺乏事实和法律根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4380元，由上诉人半导体厂、东微公司各负担219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夏 雷
代理审判员 周毓敏
代理审判员 董岩松
二〇一二年十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佘丽萍